夜色如绸,街灯如昼。
都城的街市中,宝马香车满径而行。
冰雪未化,透过灯火的渲染,景致玉琢似的玲珑剔透。行走于街道之上,间或会逢着夹杂在空气中的一点清幽的腊梅香。
锦衣貂裘,亦未完全阻隔点在身畔的料峭寒意。
鲤和公子宴在人潮拥挤的道路上并肩而行。
白衣的少年容颜精致,眼神疏离,紧紧随着身边那个英挺的贵族男子。那时,少年看到了不远处的河道上,泛起的盏盏细小火光。
“公子,那是……?河流之上怎会有那么多静止的火光?”他轻抬纤指,出言相问。
宣于宴抬眼而望,然后笑道:“河道结冰,不少人在上边放了灯笼而已。”
“灯笼?”
“细小的灯笼,不过手掌那么大。这是习俗,怎么你居然不知道?”
鲤摇头,认真地看着他。
想起他的生长环境,宣于宴无奈地笑着叹了一口气。
“我湛国以火为宗,你总是知道的。”
“是的。”
“所以火夜是以火为祭祀,祈求来年国运,而在冬日结冰的河道上放置细小的灯笼,则是民间在祈求早日春暖花开啊。”他笑。
于是鲤认真地点头:“原来如此。”
“但也不止是这样。”宣于宴说着,指向远处的一棵树。
离得太远,鲤只能依稀见着树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又是……?”他问。
“想知道?”宣于宴明亮地笑了一瞬,撩起唇角的同时拉住了他的手,“那么,我带你过去吧。”
那是一株硕大的古树,不知需要几人合抱。
古榕繁茂的枝叶在寒冷的冬季中,依然恣意伸展,身姿婆娑。
根须从横着的树枝上垂下,逶迤于地面,便又落地生根。那衍生出的枝条交错纵横,晃似崎岖的手纹,难解难分,生生不灭。
在枝叶较低处,垂着许多系上去的细小灯笼,大不过一个手掌,一点点的火光犹如天空中的星辰,密密地织出冬夜的锦绣,远远地辉映着河岸闪烁如萤火的光点,映着如花朵一般合拢了暮色的长空。
精致的灯笼满目地垂着,每盏灯火之下,悬着一枚细线连着的纸片,上面镌着的,尽是红男绿女的姓名。
鲤仰首望着垂在树下的星火,各色的灯笼使得视觉分外缭乱,场景宛如织锦般鲜明。
画面背景之上,还衬着玄色的天空中,一轮玉盘似的明月。
这时他低下头,向身边的人问去:“公子,那些名字是……”
正这么说着,回身望了一周,却不见宣于宴的踪迹。
诧异之时只听一个带笑的声音牵着足音从身后传来:“这里。”
他回首,看到了手中提着一盏精致华灯的公子宴。
“公子,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鲤觉得有趣,轻声问道。
“一路上有不少买灯笼的商贩,你没看见?”
鲤没说话,淡然而笑。
他见烛火从油纸面上透了出来,照亮了在细骨上犹自浅翔着的一尾红鲤。
他拾起垂在灯下的纸片,却见公子宴那镌着英气的字迹在纸上游离,延生出泛香的墨痕。
纸上写着的是一个人的名字:祁锦鳞。
鲤的睫羽倏地一绽,正要抬头问他蕴于其中的内涵,却见公子宴提着灯笼走到了灯火较为稀疏的树枝旁。
“鲤,你说挂哪里好?这里如何?再高我可挂不了。”他回首嬉笑。
“便由公子。”
于是他见宣于宴携着温和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将写着他名字的灯笼挂在了树枝上。
他见他的名字,在一尾游鱼之下,因四处灯火的渲染与跳动而微微轻颤。
他随到他身畔,轻启朱唇:“公子,为何要在树上挂灯笼,而且写上人的名字?这有什么说法?”
“在这棵树上挂灯笼,必须是月圆之时。用月圆象征天空、圆满,天长之意。榕树根植于地,根须落下更与土地纠缠,地久之意。由一人将恋人的名字写在灯笼下挂在树上,是在祈求天长地久。”
一语方歇,鲤俄然惊异地看他。
“……恋人?”
“嗯?哪里不对?”公子宴轻浪地坠着唇角的戏谑笑意,“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么?”
“我……何时答应公子了?我答应公子什么了?”素来沉静的他不由得拧眉轻唤。
“你若点头,就当我三个月的恋人,”宣于宴笑着说,“不点头,就当我一辈子的恋人啊。你不是……没有点头么?”
“你……!”他气急之下连敬称都忘了加,恨得发慌地向他那边靠去。想起曾经挨过的两拳,宣于宴见势赶紧躲避,嘴角漫出的却是止不住的一片笑声。
错开几步跑到榕树的另一头时,宣于宴乐不可支地停下了脚步,赶上来的鲤正要忿然出言,他们的注意力,却突然被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引了过去。
从那一隅,首先传来了一声响亮的耳光,而后,一个少年怒不可遏的声音,陡然从人群中掷出:“滚——!!!”
鲤与宣于宴循声暼到了不远处的两人。
喧闹引来了旁人的观望。
站在中央的少年的叫骂声有些尖锐刺耳:“你这杂种竟敢调戏到本少爷头上!知道本少爷是谁吗?竟敢用你的脏手碰我!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华衣的少年肤色极白皙,紧蹙的眉宇凝成冰雪,却掩不住眼中迸出的火也似的狂怒,清秀俊逸的面庞,因怒意升腾而扭曲变形。
“你……我、我以为你是女人,所以才、才……”那容貌有些猥琐的男人被他的气势所压,自觉是得罪了不可招惹之人,顿时便如缩头乌龟般紧缩了语气。
“女人?!你给我睁大了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少爷是不是女人!下次再敢让我遇到你,我就把你的手剁掉!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喂狗!!!给我滚!!!”
“是、是是是!”那男子慌忙蜷缩着应了,连滚带爬地逃窜而去。
周围的人见了,纷纷私下议论着,窃窃低笑。
“色胆包天,却连男女都分不清,着实可笑。”
“只是那小先生长得的确像个女人,不仔细看了,真有些分不出来。”
“长得倒是蛮清秀的,不过脾气忒大了些。当然啦,遇到这种事,谁都会发狂。不过看起来,那小先生出身很高贵呢……惹不起的人呐。”
鲤不解地看着宣于宴专注地望着那人的样子,落言:“公子认识他?那人是谁?”
宣于宴直直地注视着那掸了掸衣袖,手指拂过紧蹙的眉心,然后走向卖灯笼的商贩处的少年,低沉地回眸问鲤:“还记得当日我忘带玉笏上朝时……在宫门外,与我和焕起了争执的人吗?”
鲤霎时惊住,不禁又向那身姿单薄的少年投去了一眼。
宣于宴说:“就是他……靳于息之少子——靳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