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和宣于宴在古榕这一头窃视着那个提着灯笼,往这边徐徐走近的少年。
月夜之下,他那剥去了怒气的细致容颜,与孱弱的身躯,如蝉褪下的空壳,虚弱而乏力。只因轻柔地拢上了些火光,他淡无血色的薄唇,才显得少了些病态与颓靡。
在榕树那一头,他独自一人挂着灯笼,身边没有一个侍从。
他将那灯笼系上树枝的时候,眼光滑过了纸片上的姓名,面容之中,竟显出了一缕如玉的温柔。
然而他手指一颤,绳索未稳灯笼一倾,里边的烛火,刹那间就缠上了单薄的笼身。霎时,火焰窜了上来。只在须臾之间,便将纸制作的灯笼侵吞尽。
火炎如莲,吞食了他的灯笼,也将纸片上的人名,炼做了永恒的灰烬。
靳玥突然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他看着坠落在地面上的细骨,那灯笼留下的残骸,静静地伫立了许久。
而后一滴泪珠,突然从他微挑的眼角,一径碎了下来。
似乎有莫大的痛苦席卷全身,他捂住自己的唇,凝眉呜咽,像一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无辜孩子,心窍之间残着的情愫郁结不散,解不开的悲戚惶惶地上演。
“你……不在……连这种龌龊的人都敢欺负我……”
“你……为什么就不能回来……?”
宣于宴惊诧万分。
不论是他或是鲤,都难以料到,在前一刻尚怒不可遏、盛气凌人地暴怒着的男子,片刻之后,竟会流露出如此脆弱,而又稚气的一面。
在宣于宴心里,他对靳玥的印象一直与朝中大臣的评价极为一致,即,病态,而又歇斯底里。
如今可见,他的确喜怒无常,行为奇异。
然而他似乎在内心深处,藏着什么难以自恃的过往。
但宣于宴对此并没有兴趣。
他之所以如此在意靳玥的出现,是因为前两日辛垣焕秘密托人从宫中传回了关于深衣之事的消息。
据宫中线报,事发前两个月,靳玥曾只身出入后宫。而他的所到之处,正是楚桐夫人的门庭。
宣于宴想着,不觉便攥紧了手。
鲤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走出去,直直地朝向靳玥。
他往前随了一步,却又停伫,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跟着他,是否能够出现于靳氏之人跟前。
而他也并不想靠近,任何姓靳的人。
靳玥正痛苦地落泪之时,察觉到了宣于宴的到来。
他一抬眼,见是对方面容,原本的悲伤旋即化作了莫大的愕然。
靳玥后退一步便霎时满面潮红,赶紧抹了泪。
“议郎,能在这里相遇,真是巧啊。”宣于宴冷漠地笑着,从眼角斜下不屑的碎光。
靳玥见了他便极不自在,不得不合袖行礼。
他想到方才的动静,已让周遭的人都注意到了他,那么公子宴自然也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一念及此事,他便恨得暗暗咬牙,同时,亦克制不住从心底涌上的窘迫与羞赧。
“想不到议郎居然也会到这里来,究竟是哪家女子能让议郎如此上心,独自前来祈求姻缘,倒是令我好奇。她可真是个……幸福的女子啊。”宣于宴故作笑脸,谑然出言。
靳玥心里清楚他是在挖苦自己,忿忿一横眉也不多说什么,只回:“公子也是如此……听闻公子身边美姬如云,任是数也数不尽,那么不知是哪家女子能够独得公子垂爱呢?”
宣于宴哈哈大笑。
笑罢他阴沉了神色,唇角却还砌着一点寒冷的轻蔑。
他毫不相关地说:“议郎今日独自外出,穿得也着实寻常了些。”他围着他慢慢走着,上下打量,然后缓缓地说:“依我看,绛色并不适合议郎。”
“微臣敢问公子高见。”
“议郎肤白胜雪,我想……若是一件……露草色的深衣,必衬得起你俊俏的容颜。”
一道锐利的触感,突然侵凌了靳玥的内心。
他睁大双眼的同时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他并不是一个,懂得伪装自己的人。
那一切,宣于宴看在眼里。
靳玥狠狠一咬唇,须臾便垂首,冷汗涔涔地说道:“露草……那样清丽的颜色,终究不适合微臣,微臣怎当得起?”
“不,议郎过谦了。我说适合就适合。”宣于宴阴阳怪气的调子合着言辞中的暗示,让靳玥如芒在背地钉在了原地。
正在这时,靳玥的眼光突然扫到了在宣于宴身后的鲤身上。
他霎时,没有抑制住眼中的错愕。
视线与靳玥对上的那一刹那,鲤倏地有一种被刺到之后,心口紧缩的感觉。
靳玥的唇角轻轻颤了一下。
“是……鲤?”
靳玥那么一说,鲤和宣于宴,都感觉十分惊讶。
他知道这是鲤,那么便有两种可能。一则鲤的身份的确是靳玥泄露的,二则宣于静央与鲤的事件一经闹出,靳氏之人果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靳玥此言一出,便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他分明可以假装不认识他。
是故有些事态心知肚明,宣于宴觉得不需再隐藏什么,于是他突然端正了声调,忽地问他:“议郎,这么说,你靳氏果真……知道鲤的存在了?”
谁知这时,靳玥的回答却出乎他俩的预料。
靳玥狠狠地咂唇:“他们如何,与我无关。请公子不要把微臣与他们相提并论。”
宣于宴愣了半晌,而后却笑:“你们不是一家人?如何不相提并论?”
岂料靳玥随即反诘:“那么同样身为公子,敢问三公子是否愿意与二公子相提并论?”
宣于宴霎时怒道:“你……!”
“所以公子是……可以理解的吧?”靳玥突然笑得有些凄厉,一字一字地咬着音,说道,“那个家族究竟如何,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宣于宴和鲤并不知道靳玥与靳氏的关系,更不知道他背后的事。
因此在他们耳中,这话来得突然,且令人无法措置。
是故宣于宴轻咳了一下,不得已地打了个圆场:“看来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靳玥没说话,却撩起眼睫望了驻足于一方的鲤一眼。
然后他问:“公子……长公子果真要大婚?”
背后的宣于宴冷冷地笑了一瞬,回答:“都已经筹备快半个月了,还能有假不成?”他说话时,从斜睨的眼神中递出了蔑视与忿然,心里念着:“恐怕正是你与楚桐夫人做的好事,才致使事情走到这一步来。”
岂料那个面容倦怠的少年忽而黯淡了神色,低声说道:“是吗……其实都是可怜人……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不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
宣于宴无法理解眼前的男子错落的语言。
能够对露草色的深衣有如此明显反应的人,必定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但他不解。
不解何以理应是为罪魁祸首之一的靳玥,会突然为自己陷害的人表露出同情,及一种感同身受般的情感。他分明如此笨拙,不懂得隐藏自己。那么难道他此时的落寞与同情,也是真的?
靳玥不是宣于宴所能理解的人,而一旁的鲤,也完全无法洞悉眼前之人的真实思想。
末了,靳玥结束了三人之间奇异的静默。
“不知公子是否还有要事,若无要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他说着的时候甚无神采,宣于宴回过神来之后,也遗忘了一开始见到他时,内心的剑拔弩张,于是微微颔首。
“如此……微臣告退。”他推袖而行,然后虚空地蹑过了灯笼的细骨。那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之中渐渐隐去,仿佛空灵的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