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终日孤身于屋中。
门被锁着,每月他能够到屋外五次,但每当此时,一旁的士兵会紧紧相随,令人全无兴致。
故而他最常做的事,不过是开一扇窗,望向那一隅的风景。
禁宫地处偏远,周遭宫殿甚少,草木繁盛,全无章法。
然而好在有花草为伴,每当季节变换,也在心中有一处照应。
偶尔会在士兵交接的空隙处,有年轻的宫女急急地来敲他的偏窗,交给他一些物件之后,便急急地走了。
那些物件,多是书卷笔墨,茶叶清酒,抑或其余日常所需。
但无一封书信,也无捎来的只言片语。
鲤苦涩地笑。
他并不知道到底是谁差人送来了这些物件,每次出言相问,女子都抿唇不言。而且前来送东西的女子,并不是同一人。
念起之前辛垣焕说过会替他多置些书卷,所以他想着,大抵与他的打点有关吧。
但他不知此事是否也与宣于宴有关。
他想着也许是有,毕竟身为门客,辛垣焕不经准允,不可能有独立行事的权力。
而这,也有可能是长公子的意思。
很多时候他无端地琢磨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看着风景渐渐就倦了。
许久不曾与人言语,他终日只是看着那些竹简之上错落的词章。
古人的诗句看得太多,却是痛断柔肠。
卷中多是些哀怨的爱恋,抑或寻不到豁口的伤怀。
或是些镌着地老天荒的山光水色。
他看过一遍,就想摇头遗忘。
然而终究不能。
自我折磨的时候太多,使他早早地消瘦了。
脑海里的一幕幕不是说去就能去得了的。
有时,他也会不自觉地笑。
心里念着,这样也好。
若是连这份感情都没了,在这被囚禁的下半生,又能在心底琢磨些什么,以打发日子呢?
觉得痛了也好歹是活着。
尽管在这种消磨心智的生活中,他往往觉得,生不如死。
在无数的夜里他听着屋外无尽的雨声,凄凄苦苦,如泣如诉,于是深深地觉得,今生已无望。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一年之间无人过问,只得顾影自怜,好似以前在那间屋子里绝望无助的女人们。他也并不知道之后的日子怎么继续下去。
然而终有一日,他听到紧闭的门外传来了熟悉而轻柔的呼唤声。
“鲤。”
那声音轻轻叩到门边,递到耳中,他一时未识清。
“鲤,听到吗?”
那熟悉的声音很轻,很柔和,但携着一丝焦躁。
他在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之后,霎时跑到了门口,难以置信地轻唤:“长公子……?!”
“是我。”门外的人用有些忧郁的笑声回答。
门上有锁,他开不了门。
“长公子,你怎么会来这里?大王不是不准你来这里的么?而且……旁边的侍卫……”鲤难以置信地看着贴在门上的那个清浅的身影。
“我已将他们暂时支开,毋忧,尽管时间极短,我马上就要走,”他说着,那忧郁而温柔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那么长时间没来看你,有些担心,也不知你过得如何。”
鲤颦眉而笑,苦苦地说道:“我还好……还好……只是,好久……好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是么……苦了你了……”那边的人有些忧伤地说。
“长公子……和夫人还好吗?”鲤凝眉笑着,贴在门上跟他说话。
“……夫人很好,你挂心了。”
“长公子,我想问问……那些偶尔由宫人送来的东西是……是……长公子还是……三公子……送来的?”他想起了此前的事,于是迟疑着,这样问道。
“我不知宴如何……我的确托人秘密送过些东西来。”
“是么,谢过长公子。”他温和地颦眉,笑着应答。
然而这时,门外之人忽而说道:“时间很紧,我要走了。”
鲤倏地心中一急,努力地低抑着声音,切切唤道:“长公子……!长公子可否替我转告三公子一句话?”
方要离开的,那门上的身影略略住了住:“你说。”
“请长公子转告三公子……我……我……”他说着,突然胸腔好似淤塞,顿时难以成言。
“怎么?”
鲤酝酿着心口的言辞,倏地一道水痕便从眼角滑了下来,出言变得甚不平稳,断断续续,满是忧伤:“请……请转告他……我不奢求他原谅我……我只希望他有一日能……不那么冷酷地对我,尽管我知道我已见不到他。然而,每次回想起从前,以及离别时,他甚至不愿回头看我一眼的场景……我就生不如死……”
门外的人,霎时没了语言。
“可以吗,长公子……?”他伏在门上,痛苦地说着,啜泣的声音,不觉就传到了门外,“我受不了……我只会因此每天不停地折磨自己……我受不了……”
“既如此,我……会转告他的。”门外的人说话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携着心中止不住的动荡。从一瞬间的变调之中,鲤捕捉到了他声线的奇异。
往事入胸怀。
“长……公子……?”鲤万分踌躇,难以置信地措置着某种躁动不安的思想,继而,从颤抖的唇角递出了小心翼翼的一句,“……公子?”
那边的人没有回答。他只听到了他开始远去的,有些急促的足音。
他突然将视线投注与门缝之外,想要看清那人的容貌。
然而门缝太细小,慌忙之中他攫取不到那人的身影。
“……公子?是你吗?公子?”
他惶然无措地拉住门轻晃,却又担心惊动了不知正在何处的侍卫。
想要呼喊,想要大声地呼喊,想敞开了门认清那人的身姿与面庞。
然而最后留下的,依旧只有他被禁闭的绝望。
“公子?!是你对吗?!你回答我!……为什么要这样?公子?!”
他不住地晃着那扇阻隔了他的门。铁锁沉沉地响。
悲伤入怀,难以自恃。
在幽禁的摧残中,精神已变得极其敏感与脆弱的鲤,斜靠在门内,瘫坐于地,轻声哽咽起来,任泪水久久地清洗着俊美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