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公子过得如何?”鲤轻声问道。
“我?老样子。”宣于宴有些迟疑地说。
“依然时常醉酒?”
“偶尔……”
“是么……”鲤微微压下眼角,心中分明想问的是,他身上是否还会经常粘上女子的脂粉气,然而出口的却是,“只要公子开心就好……”
看他欲言又止,宣于宴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咂唇:“倒也谈不上有什么开心的……终日无所事事。”
他并不想告诉他,当他在被软禁着的同时,自己也只是一味的萎靡不振。
“公子也清瘦了不少。”
当鲤的那句话出口的时候,宣于宴愣了一下。
他在下一秒看到了对方有些忧郁的眼神。
“公子也……不要有什么烦心事,开心才好。”
“嗯……”宣于宴有些尴尬地应了一下。
见宣于宴明显不若从前那般与他攀谈得随意亲昵,鲤只得不住地寻着话端。
“也不知大家现在究竟如何。”
“大家?”
“长公子、辛垣先生,还有鸣蝉……许久不见,不知他们过得可好。”鲤音调低沉。
“鸣蝉还是老样子,成天意气风发地嚷嚷个没完没了,但倒是长高了不少,”宣于宴说着,音调倏尔降低了些,说道,“不过王兄和焕……”
“怎么了?”鲤掀起眼睫。
想到鲤曾经对宣于静央投注过感情,宣于宴的心紧了紧,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直言问道:“你先回答我,现在还想着王兄吗?”
“我?”他觉得对方的话来得出乎意料,霎时微微红了脸。
“不,公子多虑了,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鲤垂眸,复又平静地说。
“既如此……还是告诉你吧,”宣于宴有些无奈地说,“王兄现在,和焕走得很近。”
鲤觉得讶异,眼睫一绽,直言问道:“长公子和……辛垣先生?”
宣于宴点头。
“真是……没想到。至少我在的时候,他们一点也没表现出……”
“是啊,我也觉得吃惊。不过,他们正在为此纠结,两个人两地不得安生,互相折磨个没完没了,真是吃饱了撑了没事干。”宣于宴忿忿地说着的时候,并没意料到自己与鲤也是这般情况。
“这实在……”鲤不知心中正想着什么,微微引眉而颦。
宣于宴看着鲤认真而忧郁的样子,想起他并未清醒之时说的话,忽而微微近了他,轻声问道:“对了,鲤,你……时常做梦么?”
“梦?的确常有……自从来了这里之后,经常反反复复地梦到……”
他一开始并未明白他发问的含义,说到一半,才突然被自己差点出口的话哽住。
“反反复复地梦到什么?”宣于宴欠身上前,盯着他问道。
“没什么……一些混乱无序的事罢了,或者是些从前的事。”鲤有些窘迫,不觉之间绯红的色调从面颊上轻轻抹开。
“从前的事?那有没有梦到什么人?”宣于宴逼问着他,眼光不甘罢休地停留在他面颊上。
“……倒是有的。”
“谁?”宣于宴轻轻靠到他耳边,声音轻浅地泼洒出来,说道,“是不是……有我?”
“公子……”鲤被他的逼近弄得有些不适,须臾便微微后移了身子。
宣于宴不悦地伸出双手将他的脸扳了过来,正视着眼前的人,认真的神色中有一丝单纯的焦虑:“快说啊,事到如今,你想让我干着急么?”
他因对方的态度与孩子气的举动,面色涨红。
一贯不将心事道出的鲤心底有些挣扎。
“偶尔……偶尔有的,会梦到公子。”鲤不敢直视他,躲避着说着,亦不敢说,自己时常整夜整夜地梦到他。
“梦到我怎么了?”
“……这些事要紧么?”
“当然。”
“会梦到公子之前和我的争吵,也会梦到,公子来看我……”鲤迟疑了很久,然后唇齿颤抖地说,“来梦里看我的时候,有时还是一言不发,有时……会像从前一样对我笑,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鲤躲避着目光,微挑的眼角倏地有些泛红,好似染上了面颊中的颜色。
宣于宴的内心有些躁动。
“所以,会分不清我来看你……是梦境还是现实?”
“……嗯,”鲤轻声说着,然后缓缓将视线移回,有些怯懦地看着他说,“所以……即便是现在,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公子会真的来看我。”
宣于宴听闻,问道:“那你梦里的我,会不会这样做?”
鲤不解地问:“怎样?”
一语方歇,他的唇,突然被眼前之人死死地封了起来。
鲤睁大了眼,始料未及。
倏地从唇上递来了温软的触感,带出情感的灼热,一下子烧到了行将就木的心。
“公……!”他从呼吸的罅隙之间挤出这样的低唤,却在缝隙间,给了对方更深的可乘之机。
宣于宴俄然探入的舌尖令鲤狂乱了呼吸。
突然迸发出的情感塞满胸膛,从双唇相叠的那一刻点燃了宣于宴久违的,炽热的感情,瞬间难以逃避。
抱得太紧,吻得太深,鲤努力挣脱出来,急切地唤道:“公子,别……!”
“鲤,你想清楚,”突然,喘息着的宣于宴煞是认真地凝视着他,咬着发音一字字地清晰地说道,“事已至此,你若还推开我,就是绝对的拒绝,就是断了我所有的心思。而如果你不拒绝,就是在给我希望,假使如此,我必不会善罢甘休。你可要想好了。”
鲤看着他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有些惊诧。
而在他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宣于宴的吻再次烙了上去。
鲤无从思考,唇齿间激烈的纠缠与追逐让他的心鲜活地跳动起来,狂躁得难忍,长久以来寻不到豁口的感情,忐忑不安地撞在胸怀之中。
呼吸艰难,宣于宴占有性的深吻几近令他失去意识,而身前的公子心中郁结着,按捺不住一片涌起的狂躁,不顾一切疯狂地吻着。
鲤的手指不觉紧紧嵌在他背后的衣上,倏地,他用力挣扎出来,深深地喘息道:“公、公子……”
宣于宴遽然愣住,喘息不已地,用空然的眼神望着他,好像探到了他最不愿会逢的结局。
鲤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前所未有地慌乱,言辞不清地疾声解释,“我、我只是,突然喘不上气,所以……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宣于宴呆呆地看着对方满面酡红的紧张的姿态,不经意间,自己的面颊也有些红润起来。
“这回可是……你自己说的。”血脉贲张,宣于宴有些意乱情迷地压着心跳的节奏,然后一把将他按倒在地上。
倏忽屋外传来了明晰的鸠鸣。
宣于宴突然惊醒,冷静下来直身回望窗子的方向,悉心辨认着那连续穿来的声响,狠狠咂唇道:“该死。”
鲤不明所以,见了他突然间的警觉,连忙低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我该走了,”宣于宴咬着牙说,“搞什么呢,正好的时候,真是想被我革职啊。”
“那是……暗号?”鲤愣了一下,问道。
“嗯,现在是侍卫交接的空隙,”宣于宴无奈地回首望他,“不得不走了。”
“那,公子快去吧。”鲤有些焦虑地颦眉唤道。
宣于宴颔首,然后迅速起身,向那扇窗走去,将其小心地打开,窥望外边情形。
“公子是……通过窗子进来的?”这时才反应过来的鲤有些诧异地对他说。
“是啊,否则还能如何?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对吧?虽然有损本公子的风度。”宣于宴玩世不恭地支起唇角的笑。
那种明朗的笑容实在久违,心中的冰释让鲤的容颜有些温暖。
于是他不觉浅浅地笑了起来,薄得似纱,却柔和温雅,不带一丝冰冷。
宣于宴愣了一瞬,然后又回身揽过他的腰,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我会再来看你的,今日太匆忙了。”宣于宴明媚地笑,窗外的光从他面颊上倾斜下去,明晰了他俊朗的轮廓。
鲤有些发怔,继而淡得似纱地笑,颔首:“公子千万小心。”
鸠鸣又起,似是敦促。宣于宴方要动身,倏忽又回身笑着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对了,鲤。”
“公子何事?”
“你梦中的我没吻过你?”
鲤原本已褪下红潮的白皙的脸,随着容色的惊异,突然又涨红起来。
宣于宴不知好歹地笑着,撩起邪气说道:“还是说,更过分的事也做过呢?当然现实这边,也是没问题的哦。”
所谓久后重逢冰释前嫌的一切可堪美好的情感,一瞬间,在鲤的心里荡然无存。
他突然愤怒地上前,不知做了什么,倚在窗上的宣于宴倏忽一惊,足下未稳。
于是下一刻,宣于宴一个踉跄,四脚朝天重重地栽在了窗外,惹来了窗内的鲤始料未及的低压的惊呼。
不远处在小树林里学着鸠鸣的一位门客,见了这场景,不小心让最后一声鸠鸣变成了破空之声。
门客身边的辛垣焕不觉用手撑住额头捂住了眼,满脸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