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宣于静央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回应自己,而且那种泄恨般的亲吻,生生地灼心。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面对着他蓦然倾下的掠夺般的攻势。
顷刻间的变化令宣于静央的心重重地跃动起来,在身躯之中敲出沉沉的响。
这个人对他太冷淡,在一年多的时光里,从不正面回应他的感情,令他一开始灼热的感情,慢慢变凉,几近埋于残叶之下,枯萎着死去。
然而这时,他却在热切地索取自己。孤注一掷的投入与拥吻的力度,让宣于静央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夜惑乱了心智的疯狂。
舒尔无法呼吸,他们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低沉地响在耳畔,感情像一夜的春草长满心怀。
唇舌缠绕,不留缝隙地彼此占有,谁也不肯抢先一步退出,一场你情我愿的攻城略地。
“嗯……焕……”情动之中宣于静央面颊红晕,瞳色迷离。他柔声唤着他的名字,轻轻咬着他的耳廓,紧紧贴住他的身子,从呼吸间泻出魅惑的低吟。
当辛垣焕吻上他的颈脖与锁骨,手探入衣下,从胸前拂到腰侧的时候,他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轻颤。
罢了纠缠不休的亲吻,衣冠不整的宣于静央伏在他怀里轻轻喘息,欲言又止。
那时他们没有说话,些许平静下来的辛垣焕眼色迷乱地压着眼睫,细细地低眉看他。宣于静央面颊浸染绯色,踯躅了许久,才音调低柔地问:“你今日……是否留下?”
“……嗯?”
“……还是又打算找借口脱身呢?”
辛垣焕神色微微凝滞,宣于静央撩起眼角,暧昧地低声耳语:“我们太久没在一起……你真的……不想……?”
他已被他拒绝过多次,说出这话时,难免心悸。
“不会有人知道,亦不会有人打扰……不会像大婚那日一样……”
他从没屈尊说过这样的话,以至于话音刚落,脸色就恍如浓烈的红霞。
辛垣焕心口一撞,眉眼间又滑过了几许惊诧。
“只怕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时,也不知你,会不会继续躲着我……”宣于静央有些心慌。
辛垣焕发觉,自己又陷入了莫大的挣扎之中。
他不知为何几乎每次见了宣于静央,都会犯自己不能容忍的错。
这种游移不定,在遇见他之前,从未有过。
于是闭目颦眉久矣,心口划过了无数尖锐的思想,战战兢兢地想要做一个周全的选择。
然而,他不知哪里,还为他留有斡旋的余地。
辛垣焕痛苦地暗自咬牙,最后面对着怀中的男子,冷冷说出了一句:“长公子……恕臣不能。”
然后,他看到宣于静央睁大了的,空洞的双眼。
长公子缓缓离开了他的怀抱,一步步后退,却静静地看着他。
眼中夹杂着无法掂量的无边悲恸。
他一边后退,一边轻轻摇头,目光移开的一瞬,竟不自觉地,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呵……果然……”
辛垣焕强忍着,努力不显出不忍的心绪,凝视着他,却见他压在修长眼睫之下的眼角,泛出了胭脂般的红。
“果然还是如此……”
抬眼时,宣于静央的神色有些凄厉,甚至含上了忿恨与自嘲。久违了的锋芒,突然从他绛色的唇中,噬毒般吐出:“好一个自私的人……终归是你先拒绝我的,怎么,却还能义正言辞地责怪我对你不忠……?”
辛垣焕看着他陌生的神态,听着他尖锐的言辞,心下狠狠一沉。
“我从未为了谁,投怀送抱,连自尊都舍弃,”宣于静央盯着他,拉拢了凌乱的衣襟,突然眼泪,从眼角一径而落,“你既无心,那天夜里,就万不该与我做那种事。”
见他落泪,他的身躯中霎时掠起一片麻痹了神经的疼痛。
“长公子……”
“闭嘴,我没让你说话!”
他突然迸发出来的盛怒将辛垣焕蓦然震在了原地。
“反正,我不可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处令人宽慰的言词,你除了拒绝,还会说什么?你连躲着我的原因,都不敢说出来,”他冷冷地笑,又一道泪水清浅地滑下了精致的面颊,“你觉得自己很难受?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难受根本不亚于你?”
辛垣焕没说话,缄默着听着他发泄着长久以来深埋在心中的怨恨。
“你忽冷忽热,反反复复,究竟是想如何?你见了樊姬会气得至此,那又有没有想过,我在面对鸣蝉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时他不解,霎时问道:“鸣蝉?”
“他喜欢你,你绝不可能不知道吧?”宣于静央挂着割在脸上的水痕,“他既年轻俊秀又聪颖明慧,而且是你身边之人,对你仰慕久矣,与你也甚是般配。与他在一起,不必像对待我一样四处躲藏吧?而且也不必担心足以致命的流言蜚语,不必担心一辈子见不得光。”宣于静央冷冷地笑着说:“我比不上他,对不对?”
听到如此言辞,辛垣焕终于按捺不住,向前迈开步子直言反驳道:“长公子何出此言?此事与鸣蝉有何关联?臣待他只如兄弟,长公子怎会误解至此?!”
“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何对我永远都是拒绝?!你当真对我没动过一丝感情?!”
他再度抿唇不语,眼底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伤。
“进退从来都由你,我何时自主过?我怕你诸多不便,也怕被人看穿,从不强留,然而却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你心比天高,连我也不放在眼里?感情放在你那里,都是糟践了你?!”
宣于静央有些失控,措辞激烈,从前的温润静雅荡然无存。
辛垣焕咬住心底泛起的阵痛,不忍地说:“……长公子,请不要说屈尊的话。”他咂唇,眼眉一横,复又说道:“臣退避的原因,终有一日,长公子会明白。”
“呵……”那个素来温文尔雅的男子倏地洒落了唇角的笑,音调清清冷冷,寒得入骨,“我宣于静央命薄,只怕担不起你的‘终有一日’。”
许久无言,他们两两对视,却没人向前迈步打破横在身前的那片冷寂。辛垣焕看着宣于静央冷漠而含恨的眼,看到他面中的泪痕,只觉心中驳杂着的痛在不停叫嚣,令他的思想变得空白。
算计太多,心思太密,城府太深,却走不出自己造就的一方囹圄。
他从一开始就想避免的一切,终究无法逃脱。
他的睫羽缓缓低抑下去,从眼瞳深处,勾出了一抹沉静而苍白的忧伤。
“是臣对不起长公子,”辛垣焕缓缓拾起遗落在唇角的语言,缓而沉地说,面中却无神色,“臣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长公子错爱。事情变得不可挽回,也是臣一手造成的,与长公子无关。”
宣于静央凝视着他,没有出言。
“既然长公子与臣互不信任,那么,就这样吧。”
末了,他平静地从唇角递出了这样一句,不想却令宣于静央倏地怔住。
“臣与长公子注定无缘亦无份,所以,就这样,算了吧。”
顷刻间,宣于静央没有压住自己的慌乱,仓皇中唤出一句:“你……”
“既然都乏了,两两折磨,倒不如早些解脱。各自有各自的美满生活,本就是那最好的,求之不得的结果。如今长公子与夫人鸾凤和鸣,臣也了却了一桩心事,且如长公子所言,鸣蝉于臣,也许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宣于静央听着他平静地说着这些事。那一隅飘渺的男子平静得好似一切与他无关,好似他说着的,都是别人的事。
“长公子迟早会恨臣,那末,不如让这恨,来得更早些。”
宣于静央没有料到他居然会突然说出决裂的话,心中狠狠一拧,仿佛被掐住咽喉一般,没有将凝滞的呼吸提上来,之后仿佛每段艰难的呼吸,都会扯出胸口碎裂般的疼痛。
“这是臣……一直想说的话。”
那个永远冷漠无情的男人退后一步舒展了长袖,继而合拢,低眉顺目地,以臣子之姿,毕恭毕敬地深躬于他眼前,将一半的神情隐藏在了拱起的云袖之下。
“长公子,”辛垣焕用静得如镜的声音,说了一句在那大婚之日,曾对他真心说过的,让宣于静央在这一瞬间崩溃了心智的话,“……你要幸福。”
马蹄声陡然停在门口。
鸣蝉方凑上身去笑脸相迎,却见下马时,辛垣焕一个踉跄,几乎跌落而下,惹来了鸣蝉的一声惊呼。
他上前去扶他,然而辛垣焕却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拧得人生疼。
“鸣蝉……”他极其虚弱地那么说着的时候,鸣蝉完全没能识清他隐藏在凌乱的长发之下的神情,但是,他始终记得辛垣焕说话的语调,那是他一生都没有听到过的,辛垣焕绝望而几近于崩溃的声音。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心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