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日在殿中闷得无趣,樊姬微移莲步,向殿外走去。
正是下朝时分,她倚在红柱旁伫足张望,等着宣于静央回来。
那时,她眼睫一绽,看到了一个急促而去的背影。
樊姬仔细认了,才浅浅一笑,向那人唤了一句:“哥哥!”
那人突然愣住,停顿了数秒,方回过身去,携着面上,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
靳玥见了眼前那携着温柔的笑,缓缓走下阶梯的樊姬,原本神情中的木然,竟换做了难得的鲜活。
“樊……”他方出口,却突然哽住,连忙换言道,“微臣参见长公子夫人。”
他垂袖躬下,直至樊姬走到他身前,示意他免礼。
“哥哥何须如此多礼呢?”樊姬笑得温煦。
“如今已是身份有别,长公子夫人也别再唤臣哥哥了。”素来暴躁的靳玥,这时微微颦眉,淡然地笑。
“那么……樊姬好久不见议郎。议郎如此匆忙,是急着去见什么人吗?”
听樊姬那么问,靳玥突然愣了一下。
“不……有事急着回去罢了,倒不是去见什么人。”靳玥有些不自然地说,继而他见樊姬莞尔而笑。
她笑罢,而后说道:“议郎还是从前的样子,骗人的时候,一眼就可以看穿。不过这也算是生活得坦诚罢,如此,樊姬也就放心了。”
听了她的话,靳玥不由得便是一阵苦笑:“是么,微臣的确无法长进。而且……居然能见长公子夫人笑得这么开心,微臣也就放心了。”
逢上这句,樊姬忽而拢住了唇上的笑,不解地问道:“为何这样说?”
靳玥有些迟疑地看着她,不自然地笑:“长公子待你可好?”
樊姬眼睫轻触,唇线微弧:“长公子待我很好。”
“想来也是,因为长公子夫人已经有了长公子的孩子……”靳玥说,“这还真是……出乎意料。”
“诶?”
“当初听闻长公子要娶的是你时,我着实吃了一惊,”靳玥出言时,总有些莫名的生硬,“虽是想祝贺长公子和夫人,却又不知是否该出言庆贺……不过既然现在长公子夫人很开心,那就好。长公子……果然,还是个温柔的人。”
樊姬难解地望着他,蹙眉笑道:“议郎……樊姬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靳玥略略引开目光,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不必在意臣说的是什么,只要长公子夫人与长公子琴瑟和鸣,就比什么都好。”
与樊姬对话时的靳玥,与众人眼中那个癫狂而病态的少年,判若两人。
樊姬微微颔首。
她携着唇齿间的笑,有些忧郁地问:“那议郎呢?”
靳玥一愣,回问:“……什么?”
“那个人,还能见到吗?”
靳玥反应过来之后,清淡地皱眉笑了一下,黯淡地应:“偶尔……还能见一面。”
樊姬认真地与他对视,最终颦眉而笑:“能见就好。”
“是的……如今只能如此,”靳玥说着,合袖而躬道,“长公子夫人,臣还有要事,恐怕要先行一步。”
樊姬听闻,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樊姬与靳玥相识在许多年前。
靳玥比樊姬年长三岁。
樊氏之于靳氏虽不是效忠的关系,但因为樊川感于靳于息的知遇之恩,那时,两家偶尔会相互走动。
樊姬是樊川最疼爱的女儿,将军之女,自然不像他人养育出来的那般诸多忌讳,因此去靳氏门下拜访时,樊川时常会带上这个惹他怜爱的,温和又聪明伶俐的女儿。
那一年樊姬七岁,在父亲与靳于息交谈之时,她独自在靳府里走着,突然,听到一声瓷瓶被砸碎的尖锐的响。
接下来刺到耳中的,是接连不断的东西被扔在地上的碎响。
她循声而望,见了门内,一个十岁的孩子的身影。
她有些胆怯,却又好奇,那时的她缓缓往门内望去,走近了正在一个人生闷气的靳玥。
你是谁?! 靳玥见到陌生的面孔,音调不由得便张扬跋扈。
我是上将军的女儿。 樊姬有些羞涩,声音不免低沉地说。
上将军……樊川的女儿。 靳玥听到对方身份,略略收了怒意,没多出言,面上却还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樊姬看到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她隐隐约约地记得别人曾说过,靳大夫有一个脾气暴躁而无理取闹,小小年纪就欺负下人的,没人招惹得起的儿子,她想,那也许就是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容貌清秀的男孩。
她觉得像他那样不好。
于是她轻轻歪斜了脑袋,问:哥哥是更喜欢新的弓呢,还是旧的呢?
啊?靳玥应对着她那没来由的一句。
新的还是旧的? 樊姬不在意他的不解,依然不依不饶地问。
……旧的吧。 在她的逼问下靳玥回答:因为听说新弓,总要磨合些时候才能灵活地使用……很麻烦。
于是樊姬笑了起来:那就不要把旧的打坏啊。
靳玥突然愣住,然后看了看屋内被自己砸坏的数不清的东西。
樊姬继续说:譬如那些瓶子,如果要砸,一不小心砸到脚怎么办?捶桌子的话,手疼怎么办?还得让人揉揉,可那一下子多疼呀。
靳玥挨惯了双亲千篇一律的训斥,却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劝自己的人,以至于这时的他愣了好久。
看着小小的樊姬温和的笑脸,他觉得有气,也似乎是生不出来。
后来樊川和靳于息想要派人把不知走到了哪里的樊姬带回来的时候,是靳玥把她领到了正堂之上。
那时靳于息十分诧异。
因为他很少能见,靳玥对人温和地笑。
两家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近,他们的见面,只有寥寥几次。
然而他们对彼此都留有深刻的印象。
后来樊姬长大了,失去了四处走动的权力。
然而曾有一个消息,在蝉鸣燥热的午后让她惊诧了许久。
身边的女子说:小姐,听说靳大夫家的那个脾气古怪的少爷,喜欢男人呢。
诶……?!
小姐和他见过几次面,却不知道么?
不知道,见面亦是从前的事。这……这是真的么?
听说,因为这件事,他几乎被靳大夫打断腿呢!
樊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怎么会这样?!
有人说那少爷一直喜欢男人,而现在正在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靳大夫无法忍受就下了重手。天下哪个父亲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呢?而且,为何都是男子却……哎呀哎呀,还真是奇怪,小姐说是不是?
樊姬没在意身边的女子们叽叽喳喳的谈话,只抬头问道:可有办法,将我的书信交到哥哥手里?
书信只递过一次,不久后她接到了靳玥的回信。
谢谢你,樊姬,你居然还记得我。不必担心,哪怕我的确差点被我父亲打断腿。你大概和其他人一样不能理解我吧,可是一旦你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就能明白了。不必给我回信,跟我这样的人往来,对你的声誉不好。
我羡慕你身为女子。你今后一定要遇到一个对你好的男人,然后,爱他一辈子,死也不分开。
樊姬已经不记得当初收到那书简时,自己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解或不解。
只是她眼里的靳玥,从来,都与众人口中的那个歇斯底里的少爷,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