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于静央依在凭栏处,望着寥廓的星河,许久。黑如子夜的瞳眸中尽是寂寥疏离的光。
夜中有些寒气,循着未明的心绪,淡淡拢上身来。
樊姬默默地看着他,最后轻悄地走上前去,欠身,关切地笑问:“夜也凉了,夫君还不打算休息么?现在不睡,明日又要早起,夫君的身子,挨得住么?”
思绪突然被打断,宣于静央的眼中明显有一怔。
而后他回过头来看着身边娇柔的女子,颦眉笑道:“夫人先去休息吧,我过一会儿再去。”
樊姬细长的眉轻轻相蹙。
“夫君近来,日日如此……”她轻声而小心地问,“是否有不开心的事?”
“不,怎会不开心?夫人多心了。夫人现在有孕在身,才最是需要好好休息,”长公子温和似水地笑,“夫人去睡吧。”
“夫君不好好休息,妾身又怎能安心入睡呢?”
宣于静央低低地笑,伸手抚摸了一下她宛如丝缎的发。
樊姬唇线微弧,缓缓跪坐下去,浅浅依靠在他身边。
他便伸手揽过了她。
一切都很自然。
那时樊姬有些踟蹰,看着天阶上的星点,说道:“夫君,我今日见到靳玥靳议郎了。”
男子的手忽有一顿。
“靳玥?”宣于静央有些愕然地看着她,问,“夫人认识他?”
樊姬轻微地颔首:“年幼时,曾见过几次。”她见了宣于静央的反应,继而说道:“夫君不喜欢靳氏吧?”
樊姬并不知道此前发生过的,靳玥与楚桐夫人勾结的事,然而身为将军之女,她对政治的敏感,也是显而易见。
是故宣于静央虚弱地笑了一下:“没错。”
“所以,夫君也觉得,议郎是传闻中的,无理取闹而又倔强古怪的人么?”
“不瞒夫人……”宣于静央不消思考便说,“是的。”
“果然如此,尽管在我眼里,他完全不同。”
“哦?”
“毕竟年幼时曾接触过……”樊姬轻微地笑着说,面容中有着忧伤的影子,“他其实,也是可怜的人啊……”
宣于静央那时的笑虽清冷,却不易察觉。
那一袭深衣,那一次殿堂上的混乱,以及鲤被软禁的结局。谁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自然明白,是故他并不相信地反诘:“夫人为何这样说?”
岂料樊姬忽而说出了一句话来:“议郎他……喜欢的是男人。”
他揽着她的手突然搐了一下。
“……哦?倒是让人意想不到……”宣于静央伪装着,说道,“议郎眉清目秀,平时也有不少臣子私下说,他长得像女人的,但是没想到……”
樊姬继续接着说:“嗯……而且,他无法和自己心仪的人在一起。”
“……哦?”
“本就是……有些奇怪的事吧,况且靳大夫是位严父,这种事被父亲知道,如何得了?所以……”
樊姬并不知道,这句话挑起了宣于静央记忆里最黑暗的画面。
“所以议郎当时几乎被靳大夫打断了腿,但他依然认定了只想和那个人在一起。”
宣于静央不由得便蹙眉:“那么,那个人呢?”
樊姬抬头看着他,轻轻摇头:“不是很清楚,因为那些事,妾身也只是听说的。记得有人说,那是他家的仆人。”
“仆人?”岂料这两个字令长公子十分不解,“以议郎的孤高个性,我完全无法想象……他会喜欢下人。”
“妾身也觉得不可思议,当然,这些只是传说,妾身也并没有见过那个人。后来有人说,那个人被打死了,也有人说,他没有死,是被靳大夫赶出了门去。”
宣于静央神色凝重地听她继续说着。
“不过妾身所知道的是,那个人并没有死。今日遇到议郎,妾身问他是否还会跟那人谋面,他说,偶尔还是会相见的。”
“因为见不得光,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地相见……?”
“理应是的,”樊姬苦笑道,“其实议郎这个人,内心像个孩子,喜欢或讨厌,完全写在脸上。说话或行事,一并十分直接,不加掩饰。后来据说他为了此事与靳大夫日日争吵,险些断了父子关系……可见他对那个人,是真心的喜欢吧。”
宣于静央低声说道:“甚至不惜争执到几乎断绝父子关系……那个人,竟值得他那样喜欢。”
“据说是个会关心他的人……议郎从小到大,似乎没有受到多少关怀,他自幼就因不服管教和喜欢虐待下人而常被靳大夫毒打,所以会喜欢上那个人,其实……也是正常的罢。”
“所以喜欢虐待下人的他……最后却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一个下人,”宣于静央不由得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音调有些苍凉,“这世事,真是难以预料,而他也的确算是个可怜人……”
樊姬陪着他,有些忧郁地笑。
“夫君,你说……”她依偎在他身前,望向从高啄的宫檐外显出的悠远的霜天,说道,“假如议郎他喜欢的不是男人,他会不会……活得好一些?”
这种问题,轻易便可咬到宣于静央的心。
他有些难忍,不觉便脸色阴沉,闭目而言:“……会的,会好很多……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偏偏如此……”
他说完,睁眼时看到了眼色忧戚的妻子,于是又兀自笑道:“……夫人觉得呢?”
“大概吧……毕竟是认识的人,怎么,妾身也会希望他过得幸福一些,”她说完,复问道,“夫君呢?”
“嗯?我不是……说过了么?”
“妾身想问的是……夫君觉得,男子喜欢上另一个男子,究竟……是怎样的事呢?为何会这样呢?”樊姬音调不稳地,满是犹豫地开口问道。
然而宣于静央霎时便生生愣住。
他突然生出警觉,尽管这些对话顺理成章,然而他却不知,为何樊姬会引出这样的话题,并提出这样的疑问。
是故他略略睁大了眼,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有些生硬地笑着,回问道:“夫人为何这样问……靳议郎他……今日与夫人说了什么,以至于夫人会对这样的事感兴趣?”
“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妾身自己觉得奇怪,一直都觉得……很是奇怪,从当年,妾身知道议郎有龙阳之好开始。”樊姬微微斜了脑袋,颦眉笑着。
宣于静央有些无奈地勾起了唇角的弧线。
“我也不懂……”他敛下眼睫,清淡而疏离地说,“也许……不论喜欢的是谁,是男是女,也终究是喜欢,那种感情,没有什么不同罢。”
倏忽有清风扫袖而过,樊姬不禁轻轻颤了一下。
宣于静央发现了,于是问立刻关切地出言相问:“夫人,你冷?”
“没什么,多谢夫君关心。”
“夫人还是快去歇息吧。”
“可夫君……”
“我迟些再去。”
最后常是这样的对话,于是樊姬只得妥协地循了他的意思。
这时的宣于静央,轻柔地在她的眉心上落下了一个很浅的吻。
樊姬的视线微微一顿,睫羽一触即分,应对着眼前的人始终如一的微笑,她亦淡淡匀开了笑靥。
“夫君早些歇息。”她说着,倏尔主动拥在了他怀里,轻轻吻上了他的面颊。
这个举动,却出乎宣于静央的意料。
“夫人真是……越来越胆大了,”他打趣地说,“不愧是将军的女儿。”
羞赧的樊姬,不由得以袖掩口低声笑了起来。
“去睡吧。”长公子说。
于是他身前的女子微微欠身,径自退下。
从她的发间,留下了些白玉兰的香气。
樊姬独自回身走着,原本匀着笑的唇角,渐渐僵了起来。
然后,神情变得无法措置。
她一直是个聪明而理智的女子,尽管年纪尚轻。
正因如此,有些东西,她会在心里,不停地回想,不停地琢磨,直至把一切看清。
白日里靳玥那些奇怪的话,她并不是完全不明白。他从那些话里,听出了些什么。那些细枝末节的言辞,不由得便勾起了她过往的记忆。
宣于静央对她很好,一直很好,他无疑是个尽职尽责的丈夫。然而她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大婚的那一夜,他的迟来。
到了吉时,他还未曾出现,如宣于静央那般谨慎的人,又怎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她那时心里便想着,一定是因为,那个温柔的长公子并不是真的想要迎娶自己。这只是为了政治,不得已而为之。
她独坐在新房之内,披着鲜红的盖头,手指不觉就收拢在膝上的衣褶里。
是啊,他那样优秀的人,怎会平白无故地看上一个只在宴会上见过一面的,并无出众之处的女孩。
而他们之间,亦差了不少的年纪。
所以,只是为了政治,毋庸置疑。
而她,却的确在心口嵌着些跃动而不安的感情。
即便只见过一面,只敬过一次酒,彼此只站在一个不算近的位置上寒暄过寥寥数语,但她那时真切地想着,假如今后真能嫁给这样的一位公子,此生又有什么可再求呢?
她没有想到自己梦想成真,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大婚之夜,姗姗来迟。
但她决心要做一位好妻子。
好好呆在他身边,好好服侍他,总是能得到,他的垂青的罢?
她就那么决定了,于是在来迟了的男子将她的盖头挑开的时候,他见到的是一张毫不埋怨的,温柔的笑脸。
然后,她也看到了对方,有些疲惫,却又满是愧疚的温和笑颜。
那一夜,青涩的她是怀着复杂的心绪,被他抱在怀里,战战兢兢地服侍着他的。
那时她未经世事。
而后她终于明白了一些东西,于是回忆在叫嚣,喧闹得让她想起了初夜时,她见到的,他身上的那些绯色的痕迹。
她终于知道,那是吻痕。
那是别人,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
后来得知她有孕在身,他十分高兴,那时的她觉得为此,自己可以什么也不在乎。然而就是从那一日起,宣于静央突然变得愁眉不展,不论怎么问,得到的都是搪塞的理由。
樊姬不禁去想,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造成了他如此他的情绪反复。
她只能去想,在他情绪起落的那一日,他究竟见到了谁。
虽则因她有了身孕而不能同房,虽则宣于静央总是睡得很晚,但他总会轻悄而关怀地睡在她身边。
这令她心中生出了温暖,只是那夜,她在迷梦中,突然听到身边的男子轻轻地唤出了一个字。
焕。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没有。
她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睁大着,静静地看着那个容貌俊秀温雅的男子熟睡中的侧脸。
她看到他的眼角,在睡梦中,默默地噙着一点清浅的水光。
心突然被啮出了残缺的口子,兀自生寒。
然后,她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的朱唇止不住地抖。
眼泪,从她毫无表情的面颊上,倾斜着,碎了下来。
樊姬退出之时,钗花叮当地激起了耳边的响。
漫天的星河远了,唯有夜里的寒气,越逼越近。
她素来是聪明的,她知道一旦说破,一切都将不再平整。原本虚假的恩爱,也将不再留存。
好歹,要给自己,一个温柔的假象,去面对似是无止境的灰暗前程。
她想好好地骗自己,然后,一辈子不说出来。
夜太冷,冷得她觉得,再往前走一步,便会因为受不了,而留下悲痛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