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熹微,天际微微卷出了些蔷薇的颜色。
辛垣焕翻身上马。
鸣蝉急急地来,笑得面如桃花,切切问道:“先生,要去哪里啊?”
他微微斜下眼角,平静地笑道:“外出散散心……听闻这时节,江岸的桃花已是开了,想来应是一番好风景。”
鸣蝉霎时来了兴致,眼眉一挑便缠道:“先生带我去如何?”
然而辛垣焕答得十分干脆:“不行。”
“为何?”他拉长了音调愠愠地说。
“府中之事,需你操持,片刻之后,应有贵客来。”
“啊?”
他没有多言,只淡然如云地抛下一句“我先走了”,便策马扬尘飘扬了衣裾,一径而去。
一刻钟之后,长公子宣于静央的车驾停在了三公子府门前。
那一日,宣于静央凝着眉间郁结的忧虑,直入三公子府。
期间他有意无意地四下扫视,却不见辛垣焕的人影。
是故他有些音调不稳地问上前迎来的鸣蝉,旁敲侧击道:“鸣蝉,今日由你执掌府中之事?”
鸣蝉合袖而躬,笑容明朗:“是的,先生一刻钟之前出去了,出门前还说,片刻之后便有贵客来,还真是神机妙算呢。”
“是么……”他苦苦地笑,似是有些纾解,心情却又在另一面拧得很紧。虽说已不想见,心头却思念得分明,分明得难捱。然而纵然是见了,也只能激起身躯之中的一片无边苦涩。
他颦眉,闭眼摇了摇头。
宣于宴现出身来,将他迎到了正堂之上。
他一面亲自斟着酒,一面问道:“王兄,你说楚桐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那里也没有消息,她这次的做法当真是莫名其妙……”宣于静央接过杯盏,淡淡呷了一口。
“我昨夜已与焕商讨过……”宣于宴此言一出,宣于静央将酒盏放回案上时,便有些不稳。
宣于宴留意到了这一点,眼帘向上挑了一下,却没继续注视自己王兄的脸。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闭眼用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说:“……是我让他今天出去的。”
宣于静央苦笑了一下:“不必骗我,宴,如今我对他的了解不下于你。”他说:“他就是不想见我,那样也好,因为我也不想见他。”
“何必如此?”
“他根本……无心对我。”
宣于宴愣了一下,然后又说:“我看并非如此。”
他还想说下去,却见宣于静央倏地抬手阻止了他。
“说正事,宴。”他沉了音调径直说。
宣于宴摇头,只得说:“那末我提到他或他说的话时,你可别继续愁眉苦脸。”
长公子虚弱地笑了一下。
是故宣于宴继续说道:“按照他的看法,几乎不会有我前去看鲤的同时就遇上楚桐夫人那么巧的事。他觉得我的行踪也许暴露了……”
宣于静央眼睫一绽,横眉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楚桐夫人从来不做对自己无利的事,她既然前去禁宫,多半说明她觉得自己能够从中获利。”
“那么难道真是因为我暴露了行踪?”宣于宴靠近了他,低声问。
“当真不好说,说是巧合,几率太小,说是阴谋,又找不到证据……”他咂唇。
宣于宴认真询问道:“那么楚桐夫人昨日有何举动?”
“一离开那里就回去了,据说她十分生气,拿下人泄愤,砸了不少东西。后来她一直没离开后宫。”
“也就是说,她没去父王那里告状?”
“她大抵没脸去告。她也知道自己是偷偷跑去的,本就违背了父王的命令,而且胧雾姬的儿子在父王那里,终归是个特殊的存在。”
宣于宴点了点头。
然而宣于静央说:“但以她的做派,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近期我们要格外留心了。”三公子不屑地冷笑道,“之前是深衣之事,而假使她真有所动作,便不知这次又会是什么。”
“是的……总之近期你不要再冒险到鲤那里去。我已暗中置换了几名禁宫侍从以防生变。假如出了事,你我也能即刻知晓。楚桐夫人那里,我也会继续派人监视。”
“嗯。”宣于宴回道,一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宣于静央将视线往窗外投去,只见此前明朗的天空中俄然显出了一脉浓淡相合的乌色,隐隐透出些不安。
“这天,似是将有雨来……”长公子望着天边积聚的阴霾,淡淡颦眉说道。
一缕凉意点到了鸣蝉的鼻尖。
“咦?”从庭中路过的他伸手摸了摸鼻尖,然后抬头望了望淡墨色的天空。
天边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光,然而乌黑的云层积得甚厚。
“下雨了?”他摊出掌心去,恰逢又一滴雨点落入掌中。
他身边的门客应和道:“是的。这几日天气闷热,从这云看来,雨势似是不会小。”
“可方才不是还颇为晴朗吗?”鸣蝉回头问。
俄顷,雨点较为密集地倾泻下来。
“的确变得太快。”门客高高抬起了衣袖,疾声唤道,“大人,还是快回屋吧。”
鸣蝉方迈开一步,倏忽想到一事,猝然停了脚步问道:“对了,刚刚……先生出门时,似乎没带伞?”
“诶?”
鸣蝉眸子一动旋即笑上眉梢,对身边的门客下令说:“你快去给我备一辆车,再拿把伞来!”
“大人这是要去哪里?”门客不解地问。
“去给先生送伞,”他盈盈地笑着,尽是调皮模样。
门客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为难地出言道:“如今辛垣先生不在,大人又要出门,那府中……”
“杂事早就打点完了,还需你提起?你快去备车拿伞!顺便为我向二位公子禀报一声,就说我去去就回!”
离三公子府最近的满是桃树的江岸只有一处,每年花开之时,都不乏游人的造访。
雨水将明研的花瓣悉数打了下来,零零碎碎地铺散于地面宛如夜空中聚散离合的星辰。那桃红在雨中渐渐没了生气,四下摇晃,煞是可怜。
雨水带出了泥土的气息。
鸣蝉坐在车里,揭起后方车帘的一角,仔细向外看着。他只知辛垣焕来了此处,却不知此时他正在哪里。
怕也是寻了何处去躲雨。然而鸣蝉从挤满了躲雨的游人的亭子里一路看来,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他也没有见到骑马而去的人中,有他熟悉的那张面孔。
怕他挨雨淋,又怕找不见,是故少年连眼都不舍得去眨。
“哎呀……真是的,”鸣蝉皱眉咬唇道,“雨越下越大了,人却还没找着,可别淋坏了呀。”
正在这时,进入眼睛余光的不远处的两人,却倏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伞面在明红底色上,撑起了一树雪白的梨花。伞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雨水顺着伞沿,携着洁净的质感纷纷坠落,连成一缕缕银丝。持伞的少女长发妖娆如夜,华衣锦绣,天青色的长袖上错落着精细的花纹,编织出一片繁盛的光景。她背对鸣蝉而立,且与男子伫立在较为偏僻之处交谈着,然而那牵着白马而行的高挑男子,鸣蝉只消投去一眼,便知是谁。
“先——”他见了他便开心地开口去唤,笑得甚是欣喜,然而声音未落,他却突然愣在了那里。
他远远地看到了伞下的男子唇边淡漠的笑,而后,又看到了女子在桃花相掩下,主动送到他脸颊上的朱唇。
辛垣焕似是微有一愣,却又不见得内心究竟惊诧了几分。
而后女子将手中的伞柄递到了他手里。
他没有回绝。俄然有恭候一旁的马车上了前来,年轻女子登车前目光一直不离他身,乃至那悻悻的视线终于被阻隔于放下的帏帘。
那张脸,鸣蝉来不及看清,也不想去看。
他只觉得那时候,对他而言,天都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