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太静,只剩了一片蝉鸣的声音。
月色薄得似纱,拢在身上,不着一丝温度。
半梦半醒间,宣于宴在屏风这一侧,听到了那边的少年,辗转反侧而发出的衣物摩擦声。
“……鲤?”他用有些含混的声音问。
“公子。”那一岸的人,声音虽低,却是分明。
“怎么了?”
“……没有睡意。”
宣于宴轻轻一笑,从鼻腔中送出一丝气息。
“在想事情?”他们躺着,隔着屏风,将身子面向对方所在的方向,尽管互相看不到彼此的身影。
鲤没有说话。半晌之后,他嗫嚅着,用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轻悄地问:“公子……我还能活多久?”
他听了,于是回问:“你怕?”
“说不怕,是假的。”他说。
“你是祁氏之子,却认定自己会死?也许父王和王兄知道后,会网开一面呢?”
那边的少年停顿须臾,清冷地说:“行刺上将军,挟持三公子,哪里有什么可抵之事……我本是十年前就没了性命的人,又哪里会抱那种期望。”
“哦?……”宣于宴自唇角送出了低声的笑,“那末……王兄只要来寻,三日之内就能找到我们的行踪,不过你还要听审、受刑……至于死嘛……”
那一边许久没有声音。
“鲤?”公子奇怪地从榻上撑起了身子,然后,循着月光,缓缓走到了屏风的那一面。
鲤没料到他会走到这一隅来,俄然想要起身,却又牵出了身上的疼痛。
“不必起来,”他笑着到他身畔,将他轻柔地扶下。
“你明知这是死罪却还这么做,我原以为,你是不怕死的。”公子宴玩笑似的说着,跪坐在他身边。
“我虽知道,却没有想得很多。”鲤安静地躺着,缓缓地说。
“那么当时一直望着我,也没有想得很多?”
他眼色一顿,答道:“当时那么做,的确是想引起公子的注意。只要有人知道这件事就好,哪怕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哪怕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疯子。”后来他接着说:“我只是不想终日面对仇人却不能动手,郁郁而终,如此而已……我知道以我的能力,根本杀不了他。但如果这件事发生时有两位公子在场,那末背后的事多多少少也会被挖掘出来的罢……?那么总会有人知道……他曾做过那样一件罪恶的事……当时的我,就是这样想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末了却从唇中吐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很奇怪的想法吧?必不像公子想象的那样有趣。”
听闻此言,他身前的男子俄尔回答:“倒在情理之中。你大概……太过孤独。一个人担着从前的故事,十年以来,也许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鲤睁大了眼,安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他们的轮廓那般柔和。
“那么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让我把话说了出来……也让我知道了也许更接近真相的事。”过了许久,鲤的言语浅浅打破了横在两人之间的沉寂,他的音调在月色的晕染下,似乎剥落了寒冷的衣表,变得些许温软。他说:“谢谢你,公子。哪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宣于宴忽地又破出了一点笑意。
“别想了,睡吧。”他说。
鲤轻轻摇头:“只怕睡不着。”
“闭上眼就睡着了。”
“闭上眼……”鲤轻声念着,却欲言又止,抿住了唇。
“怎么?”公子宴见了他的反应,不解地问。
他淡淡地说,拢不住那时蹙起的眉间映出的一抹忧伤:“只怕明日睁了眼,便不是这般……”
宣于宴低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你还是在怕。”他舒尔唇线一匀,然后说道:“这样,你就不怕了吧?”
当他在他身畔躺下,面对着他,用手轻轻揽住他瘦弱的身子的时候,少年眼中蓦然一愣。
那样不合礼数的靠近,和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乃至他浅淡地晕在自己面上的呼吸,都令他猝尔生出了不适与防备。
他从来不惯与人接近,更何况而今又是如此的场景。
于是他猛然伸手将他推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只是不曾意料,那一时的用力,又将身上的伤痛扯了出来,顿时便痛得钻心。
“小心,碰到伤口了?”宣于宴轻柔地扶住他的背,有些讶异。
他眼中有惊慌,再过冷漠的他,这时胸口依然起伏不已:“公子……你这是……?”
“想让你安心而已,别误会。”他说。
宣于宴说着,轻柔地将他往怀里收紧了些。夜里有他的笑声低低地传来:“记得很小的时候,王兄就是这样安慰我的。长大之后我不需要人安慰了,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人。”
鲤略有些吃惊,静静地看着他笑得轻悄的脸。
宣于宴自顾自地说:“母后去时,我也是七岁,夜里梦到她,醒来便大哭不已,王兄长我三岁,但那时也是个孩子,为了让我安然入睡,便一直抱着我哄我,但我依然大哭大闹。”
“……后来呢?”鲤扬起眼睫,轻问。
“后来我哭累了,才发现王兄一直在安静地流泪。”他倏忽而笑,眼中有着藏在月下转瞬即逝的忧郁,却又含着少见的柔和。他说:“他也在哭,只是不出声而已。如果与我一起大哭,想必我就停不下来了。王兄做事一直都是那样。”
鲤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无端地应了一句:“嗯。”
“我不像你,我从来不是多孝顺的孩子。那时太过年幼,我不知死亡为何物,母后离去时,也就并不痛得揪心。夜中梦醒,忽地想起我已永远见不着她,于是才不停地哭起来。那天夜里王兄就一直像这样抱着我入睡,安静地流泪。我那时想着,我虽没了母亲,但我还有兄长,直至后来我才想起……那时我完全忘记了父王,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得有多伤心。”
之前沉浸在故事中的鲤,听了他末尾的一句以及耳畔浮起的笑声,唇角浅浅匀开了一瞬。
“所以至少我认为,这样做,你会稍稍安心。”公子宴的眼光缓缓移回了他的脸上。
眼神交错之后,鲤先把视线挑开。
身边的公子轻轻地将素未相识的他收拢在怀里,念道:“安心睡吧。”
鲤略略将头低下,压下了细长的眼睫。
然后,他浅浅地说了一句:“锦鳞……”
“嗯?”宣于宴奇怪地问。
“那是我真正的名字,”鲤阖上夜色般的瞳眸,偎在他身前,轻悄地说,“祁锦鳞。”
公子谑然轻笑。
“……有意思的名字。我怀里躺着的,果真是一条鱼么?”
夜太深,他轻柔的言语仿佛含着攫人的毒。凉塌之上唯有体温相叠,发间流过的月光恍然染上了温软的气息。从高贵的男子的衣襟上,薄薄泛出些熏香的味道,阵阵匀到少年的鼻尖。那一刻的少年有一霎那,有些贪恋那来得无端的温暖。
旦日,日光均匀地洒了一地,天际飞云遄动,朝霞浓艳,映在木砌的地面上便是一道道滚动的色彩。
鲤张开松惺的双眼时,视线尚迷蒙,颊侧却扑来了一阵暖暖的气,随即而来的是咬在耳边的一句轻语:“你醒了?”
他刹时一惊,身子一震便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然后他邂逅了眼前那近得有些过分的,英气逼人却又玩世不恭的笑脸。
那人的眼瞳犹如霞光般明亮。
鲤顿时松开了自己的手,这时的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起,竟然一直抱着身前的人。
宣于宴见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诧异模样,说道:“快起来吧,我们该出发了。”
“告诉我,你想去哪里?”离开客栈的时候,锦衣的公子回首问他。
他眼睫一触,而后摇头:“我没有想去的地方。”
“总得有那么一个地方。哪怕,你逃不出去。”那时身前的男子衣角一扬,倏忽翻身上马,须臾便垂下眼来,看着在树影之中斑驳了衣纹的他,说道,“若真想不出来,那么告诉我,假使你明天就会死,今天,你想去哪里?只要我能带你到那里。”
他微微蹙额,沉音半晌,眼色流转,而后终于思定。
“哪里都可以?”
“哪里都可以。”
鲤咬了咬朱色的唇。
“回家……”他说,“只有,只有那里……”
彼时马上的公子没有说话,眼色一动勾出了齿间的语言:“会骑马么?”
墨发素衣的少年微微摇头。
宣于宴看了看身边的另一匹马。
“那算了。”他蓦然一笑,向身前清冷而优美的少年伸出了手。
不及反应,他便已被他拉到马上。
那一季的花已开败,到处都是落红的残影,拢在清透的日光中,宛如烧了半壁的叶子。
浓烈的风呼啸着从耳边扯过,衣袖如蝶展开。
他从身后拥着他,看着身边流过的场景从陌生走向熟悉。
存在于十年前的记忆中的风物早已去了,然而越向故宅接近,越有莫名惊魄的图景,从骨节深处刺出锋利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