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凌晨,冷月盘踞在空中,幽然摄人。
马车一路狂奔。
树叶在风中拥挤地喧哗,放眼望去,除去天空中仅有的光亮,城郊外的树林犹如一块沉凝的砚石。
危机四下潜伏,似夜中的猛兽伺机而行,撩拨起事出之前的蠢蠢欲动。
宣于宴不时将车帘挑开一角,之后又迅速放下。
鲤靠在他肩上,闭着玄色的眸子,眉头微微蹙着。
车身一晃,他便又一凝眉。
“睡不着?都已很晚了。”宣于宴关切地转过头,在他头边说,且用手拨了拨鲤额前垂下的细发。
“嗯……”他睁开了有些惺松的眼,低声回应,“虽说公子让我先休息片刻,但是在这般情况之下,怎么也不可能安睡。”
“休息一刻是一刻,毕竟你我总有一人要醒着。”他说,“现在是极易发生变故的关头。”
“嗯。”鲤说着,复闭上困倦却又难安的眼。自出奔以来,他的内心始终难寻安稳。然而眼角方阖上,却又因想到了什么,款款出声道:“公子……”
“何事?”
“你若回去……会不会比较好?”
他忽地这样说,使宣于宴揽住他腰身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你在胡说什么?”宣于宴有些愠然地将言辞掷出了唇角。
“那样的话,也许事情不会闹得如此之大,也不会没有斡旋的余地……”
“我不把你带出来,你就只能在那里等死……鲤,你这是在想什么?”他说着,挽起了他精致的面颊。
鲤充满了忧虑地看着他。
“我觉得,是我连累了公子……”他低沉的音调里尽是愧疚。
“说什么连累?是我自己要把你带出来的,事已至此,何必还去想?更何况就算是我错了,那也是落子无悔。”他定然地回答。
鲤愁眉不展地咂唇道:“可公子,这会毁掉你……”
宣于宴忧郁地笑了一瞬。
“是我心甘情愿,你又何必自责。别傻了……”他说着,搂住他的手缓缓收紧,“需要被担心的是你啊……每一次,你都被无辜牵连,不过这一次,我一定竭尽所能……”
宣于宴说着,轻轻吻上了他的额头。
鲤的心虽跃动着,但眉头依然紧锁不已。
“你应该这样想,反正你我如今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就只能破罐子破摔了不是?”宣于宴不由得谑然地笑。
鲤从唇角晕出了一点轻微的笑意。
他们相互拥抱着,在黑夜的包裹中紧紧相依,直至那一刻,危险的突然降临。
车身剧烈一震,嘶鸣的马声便将夜空猝然劈成了两半。
随后马匹受惊逃窜,引得车身乱撞不已。
“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情形令被抛开的两人霎时睁大了惊骇的双眼。
宣于宴竭力稳住平衡往驭手处撩开了车帘,却见眼前那人的身子躺倒在马背上,兀自没了头颅。
鲜血把马鬃染得斑驳。
“鲤,当心!有刺客!”宣于宴见了眼中情景,不由得厉声唤了起来。
正此时,突然有数枚锋利的箭镞带出划破空气的声响,一径射入了车厢。
极度的惊惧之中,宣于宴扑过去用身子挡住了鲤,两人从失去平衡的车厢中滚了下去。
几乎同时,车厢被不速而来的刺客们斜刀斩断。
鲤万分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黑夜里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训练有素的一群刺客,如蝙蝠般降临眼前。
“鲤!拔剑!”宣于宴抽出腰际佩剑,霎时喊了起来。
鲤从面颊上渗出了细汗,在黑夜里倏地拔出了如水的长剑。
虽是曾经刺杀上将军、挟持三公子的人,然而此时的他已与从前太不相同。
不愿意死,于是就有了惧怕的理由。
身体还保留着保护自己的本能,尽管一年多的幽禁使他早已变得孱弱。
刺客们围了上来,将他们包围在正中央,而就在这时,此前远远随行的五辆马车上突然驶上,数十名宫中武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了车厢。
蒙面的刺客没有准确地意料到这一点,在那一时齐齐慌了阵脚。
“来者何人?!胆敢刺杀本公子,好大的胆子!!!”宣于宴执剑相向,怒意升腾之中洪声吼道。
刺客虽有半晌的惊骇,却又瞬时恢复了凶神恶煞的形貌,并不回应宣于宴的问话,挥起长剑扑身上前。
其余的刺客遽然冲了过来,从身后围来的武士顿时劈刀相向。
一场混战就此展开,闪烁的剑光将黑夜挑得雪亮,间或送出浓厚的血腥气息染红了紧绷的空气。
刺客虽训练有素,但不成章法,俨然有别于宫中武士,然而行动显得格外狠戾。
是时利刃突然刺到头颅近旁,鲤本能地偏头闪开,同时挑开对方的剑刃,但身侧却有另一刺客占了空隙咄咄而来。
宣于宴方解决了纠缠的刺客,顿时闪过腰身一剑向那人的手臂劈了过去。
继而是一声惨叫,鲤来不及反应,微挑的眼角就又锁住了从身边扑来的另一个刺客。
双方势均力敌,人数亦是相当,只是那些刺客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意念,眼神似狼,步步紧逼。
体力不支的鲤不由得深深喘息起来。
一年多的幽禁牵累了他的身体。
夜太暗,杂乱的身影难以辨析,当察觉到有剑刃突然逼近之时,其招式已往往难以躲避。
“后面!”察觉力敏锐的宣于宴虽自顾不暇,却惦念身边之人。鲤一听到他的声音,便绷紧了神经去捕捉劈来的刀刃上的碎光。
兵刃相接,相互撞出沉重而令人心惊的响,此起彼伏于耳畔,足以震碎神经。
“你们究竟何人,胆敢行刺本公子?!反了!!!”愤怒的吼叫再次传了出来。
然而刺客咬牙不答。
实力相当,夜中那厮杀的声响正在升腾,黑夜的混沌甚至令人分不清究竟形式更利于那一方。
突然间,宣于宴听到了鲤的叫声。
一道刃光闪过了他的肩,血液从他素白的衣上染了出来,宛如妖冶的花朵。
“鲤!!!”宣于宴霎时冲了过去。
那数声惊呼遽然间加剧了厮杀的混乱。
宣于宴击开周围的剑刃将他挽在身边,鲤剧烈的喘息声令他本就绷紧的心脏几近破裂。
黑夜里有看不清的敌人,他们不知是否能逃过此劫。
他亦不知即便逃过此劫,前方又有什么样的刺客正在等待着他们,眈眈相向。
尽管早已料到会在途中遇上行刺,因此安插下了相随的车马,然而五辆车马已是随行的极限,再多便会轻易暴露目标。
他们的人都用在了这里。
宣于宴狠狠咬住了牙,犹如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唯有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公子,小心!”鲤见了宣于宴的停顿,又察觉到了身边围上来的刺客的动作,慌忙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