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操劳过度,需要好生歇息。”医者在车中合袖道。
“只是如此?”坐在一旁的宣于宴匆忙地问。
“回公子,只是如此。”
他说完,垂首而退。
晕阙过去的宣于静央面色青白,宣于宴和鲤依然不乏焦虑地跪坐在他身畔,听医者那么说,樊川虽松了口气,但神情如他们般不稳。
马车停在山旁隐蔽。
车上的人许久没说话。
偶尔交汇时,三人的目光都显得十分微妙。
这时,是樊川首先沉声说出了一句:“公子,不知末将可否……”
他素来英武果敢,然而这时却言辞不甚清晰,煞是难言。
“何事?”不想惊扰宣于静央,于是宣于宴轻声问。
“末将有些话想对鲤说,不知是否……”
他出言踌躇,而那句话一递出唇角,便倏地引来了鲤绷紧的视线。
鲤的脸色一刻也不舒缓。
宣于宴望向身边的白皙少年,踟蹰再三,终于说道:“鲤,你与上将军出去说说话吧。”
鲤没料到他会那么说,心底的复杂感触一涌上眼底就化为一片惊诧。
“可公子……”他急急出言。
“上将军有话要说,你就去吧。王兄需要休息,我留在这里陪着他。”末了,他又补上了一句,“上将军不会害你。”
樊川愣住,心中错结。
鲤看着那男人的神情,兀自咬牙,指节微动。
他在心里想了许多,终究难以从杂乱的思维中抽出明晰的线。
他狠狠地闭上了眼。
“好,我去……”他最终这么应允的时候,一瞬将眼睫绽开,而樊川蓦地抬起了头,脸上突然就有了光芒。
往偏离遇刺之处的方向上,他们并没有走得很远。
残月还挂在云脚,只是光芒不似先前混沌。
然而冷风刮了起来,捎起一径细碎的叶响。
樊川走在前面,鲤与他维持着距离,默默地尾随。
又是许久不言,始终只有足下细碎的声响在黑夜里撩动着低沉的听觉。
不知走到何处之时,樊川突然转过了身,鲤一见就猝然停下了脚步。
那种停顿十分唐突,两人均不知该如何纾解。
面对着鲤的上将军,总与以往不同。往事入胸怀,如何也不能消除一世的悔恨与愧疚。
这时樊川开口言道:“伤口处理妥当了吗?”
鲤微微一顿,然后说:“是。”
“是否严重?”
“并不严重。”
“那就好,”樊川眉眼间有一时变得开阔,沉沉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重复着那几个字,这时的鲤无声地望着他。
樊川接着问:“你与公子打算如何?”
“听凭公子决定。”鲤不愿与他多言,惜字如金。
樊川看着他那冷漠的眼,觉得那眼光凉得宛如沉到水底碎在岩上的月光。
男人苦涩地笑了一下。
他开口说道:“我想,你依然不能原谅我,但是,我不会乞求你的原谅。”
鲤被他说的话刺到了心脏。
“因为你绝不会宽恕我。我知道当年为回报他人的恩德,曾做了怎样罪孽深重的事。即便你能原谅,我也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
他出言诚恳,然而那般的言辞也只引来了鲤须臾间的冷笑。
“不论你是否相信,我当年,曾想要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只是那样太过引人注目。我不能让靳大夫知道祁氏有人存活于世,更何况,你也必定无法接受作为我的儿子继续生活。”他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月光下的少年。从那个被火噬尽的夜开始,他一直在默默看着他成长,总想为他做些什么,去弥补心中缝补不上的终生惭愧,然而终究无计。
许多次他见到身为仆人的鲤冷漠的眼神,都会忆起他们相逢的场景。图景重复一次,罪孽就深重一轮。
手上的血已洗不掉,镂刻在骨头里无法剔除,但他始终想要去弥补。
只是那个清绝的少年,永远不会相信这一点。
鲤无色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一言不发。
“……我叫你出来,仅仅是想再一次亲自道歉,尽管无济于事……罢了,终究好过一些。我这样的人,死后必会遭遇永生的刑罚罢。”樊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身前的少年紧紧颦眉,不觉就咬住了朱色的唇。
“比起你这样一句话也不说,”男子凝望着他,神色忧戚地说,“我当真希望,你开口骂我啊。”
鲤死死攥住了拳头。
静默横在两人中间,唯有偶尔过境的风带出草叶的窸窣,扰乱周围的死寂。
“没用的,我不可能原谅你,”倏忽,一直沉默的鲤突然张开了唇,“就算我早已知道你不是罪魁祸首,但我却亲眼看到你杀我家人灭我亲族。你说什么我也不可能原谅你,上将军。”
他声若寒石地说着,冰凉的触感一点点渗透到樊川的心底。
早已料到如此的樊川没有说话,一半的轮廓掩埋在黑夜之中。
然而,这时鲤突然说道:“……但我要感谢你今日救了我和公子。这是两件事。”
樊川陡然抬起了头,诧异地看着他。
听清他的话后,他像个手足无措的人突然回道:“不不,何出此言?于公子,这是本分,于你,则是我亏欠的,还不了的。”
继而续上的又是一阵静默。
虽则鲤没有再出言的意思,然而念及也许不会再见,樊川还是硬着头皮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虽然我是世上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樊川沉下音调,说道,“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再去想从前的事,仅仅因为那样能够缓解你的痛苦。假如现在让我樊川去死,能够换回祁氏一族的命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剑抹上自己的脖子!只可惜这是无用之辞。所以我能做的只有尽我所能来帮你,总之,不论今后你与公子是否能回朝,樊川都会一生效力。”
鲤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几乎一直在独自说话的樊川这时苦苦地笑了起来,忽而说出一句:“其实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你当初对我说的话。”
“……什么话?”鲤冷漠而疏离地问。
“你说我若不杀你,等到你长大了,就一定要杀了我。”
鲤愣了一下,陡然想起了最初,仇恨集结的那一刻。
他想杀了樊川,后来更想杀了靳氏。那些恨刻得太深,几乎成了多年来支撑着他生存下去的动力。
然而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他已经不再去思考要杀了樊川这件事了呢?
于是眼光突然就呆呆地停住,人仿佛被抽去了灵魂,唯有复杂的情绪盘错着向上攀升,喧嚣着不断冲击空洞的身躯。
结果自己并没有复仇,不论是谁,都杀不了。
结果还拖累了许多人,三公子、长公子,还有在背后操劳的辛垣焕。
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到啊。
倏忽有悔恨的泪,伴随着心中郁结不去的恨与愁,从微挑着的眼角慢慢溢了出来。
樊川受惊,忽而伸出手,却又不敢碰他,只慌张地问道:“怎么?”
鲤将头偏开,闭上眼的那一瞬,原本噙在眼角的水珠就势滑落了下去,割破了他精致如镂的脸。
“上将军,我不可能原谅你,一辈子都不可能,”他缓缓呼吸着,从哽咽的胸口挤出破碎而低沉的音节,说道,“我现在不动手杀你,不代表我已放弃。”
男人心里一拧,说道:“我明白。”
鲤银牙暗咬,犹豫了许久之后,狠狠地说:“然而有一件事,假使上将军能够做到,我就完全放弃刺杀你的心思。”
沉寂了许久的眼光倏地变得鲜活,即便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之上,心跳亦不会如此强烈。不是为其它的,紧紧是因为那个少年,第一次对他作出了让步。
樊川太需要救赎,是故他豁然开口就说:“你说!”
鲤回过头,冷冷直视着他,咬着泛白的唇角寒若霜冰地说道:“替我杀了靳于息。”
一字字,皆恨得刺骨。看似冰冷的少年,从仇恨之中燃起了明研的火焰。
樊川愣愣地看着他,许久。
而后他沉沉回道:“即便是为长公子的社稷,靳氏也不得不除。靳氏的恩情,我早已回报。”他点着头,目光如炬地说:“我答应你。”
鲤倏然撩起了眼睫,死死锁着他的面影,狠狠地说:“你若做不到,我就回来杀了你,不惜一切代价。”
樊川终于笑了起来。
“我已错过一次,是故不会再错。假使我樊川没有协助长公子做到这件事,就在家中随时等你仗剑而来。”
他言辞凿凿。
鲤不说话,依然与他对视着。
只是他年轻的脸上,突然又滑下了潺湲的泪。
后来樊川还说了些什么,鲤无心去听。
只因每听一句,心中便有刀锋倏忽过境。
那个人的确是在关心着他,他防备了那么多年,此时终于看清,终于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不必再恨他了。
尽管还是不甘,太过不甘。
月下的风依然很冷,只是,已不似先前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