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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商羽(三)

作者:子言获麟 当前章节:32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2:36

辛垣焕静默地笑,悄无声息。

“长公子可否忆起,在臣自投于公子门下的那一年,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宣于静央在回想,错落的往事在眼前堆砌成殇。

那一年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就是在那一年,一直有意与自己争夺继承人之位的二公子宣于惑,突然死在了战场上。

与他一起死去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漂亮的男人,是宣于宴当时的首席门客,是从前在鲤的房间里,住着的那个人。

三公子的门客爱上了与三公子及长公子敌对的那个不该去爱的人,最后选择随他去死,这是让当时的知情者无不震惊的丑闻。

国君的震怒,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伏笔。

就在那一年,事件平息之后,一个名叫辛垣焕的俊美男子出现在了三公子的府门前,携着一脸淡若烟云的微笑。

“臣在公子的上一任首席门客逝世之后自荐于公子门下,并非偶然。”辛垣焕浅淡地说道,“正是因为知道公子府发生了变故,臣才来到了公子眼前。”

“可那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你……”

“长公子,你忘了……?”辛垣焕苦涩地匀开了浅淡的唇角,“臣之前,是靳氏的下人……”

浅淡的一句,足以令宣于静央的表情变得生硬。

“靳于息知道这件事后动了心思。他已有叛心,然而虽不敢往长公子身边安置眼线,但始终想要掌握长公子的动向,于是,便把目标放在了与长公子联系紧密的三公子身上。是时三公子恰巧失去了一名门客,而他又恰好是从不计较门客出身的放达之人……”

突然一阵空前的寒冷逆导全身,宣于静央花费了许久时间,才将声音勉强地挤出了咽喉。

“所以……所以你……”

“是臣主动向靳于息提出要去三公子府的,因为臣不愿留在靳玥身边,更不愿留在靳氏的府邸。而靳于息此前已因臣与靳玥的关系濒临发狂,因此臣若主动离开,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况且他虽对臣万般鄙夷,但却认为臣是可以完成这件事的人。加上臣孤身于世,在靳氏府中是低卑之人,且被靳玥要求不与外人接触,府外之人皆不知我的存在,所以难以被察及身份,因此……”

突然一记响亮的耳光宛如破浪击碎了残存的意念,那一瞬间,辛垣焕的意识猝然停滞,从面颊上乃至内心深处击出的痛感,犹如白昼般清晰,令人无处遁匿。

对话突然停止,一声重重的脆响过后,殿中恢复了平静。

然而那种短暂的无声却瞬时又被惊破。

“为什么?!”宣于静央发了疯一般狂声怒吼起来。

“所以你是靳氏在我与宴身边安插的眼线?!你一直在把我们的消息疏通给靳氏?!你一直在骗我们?!”在他吼出最后一句话的同时,泪水猝然绝堤,“你一直都在骗我?!”

辛垣焕原本偏过去的视线,缓缓勾了回来。长发从颊侧滑下,微微掩住了他被打得红肿的侧脸。

即便冷静得过分,此时的他,声音也已变得苍白。

“是的,臣不过是个细作而已……否则长公子送给鲤的深衣,怎么可能被人拿去给了楚桐夫人,而后由楚桐夫人递到了国君眼前……?而那个人,大家始终抓不到。那末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动手的,是府中之人……”

猝然又一声脆响,击在了辛垣焕几近碎裂的耳膜边上。

脸变得麻木,他移开视线,然后听到变得脆弱的听觉中传来了宣于静央拼命压住的重重的喘息声。

他面中无色地抬起眼睫,逢着了他一生都不愿看见的场景。

温雅的男子被仇恨洗涤着面庞,泪水一道道地,带着体温与一切情感悉数滑落下去,碎成永夜的冰霜,看着他的眼里,再无一丝爱意。

宣于静央难忍而悲痛地微微张开了唇,缓和了许久的呼吸不能令一切重归平整,他每说一个字,就有一滴泪珠从眼角下破碎下来。

“你连我……都算计在内……?你知不知道那深衣对我是何意义?!”

辛垣焕有一时失去了平静,半晌之后,却从唇角拾起了一片凋零的笑:“臣知道,正因为知道……”他想起了得知宣于静央将青的深衣送给鲤时,自己内心的讶异。他不能说那时的自己心中没有一丝嫉恨。然而这时他并不打算将这句话递出唇角。

于是他突然偏转了话锋,说道:“在整个布局当中的人,并不止长公子,还有靳于息,还有靳玥,还有……楚桐夫人。”

“楚桐夫人?!”

“臣本不愿与靳氏再有联系,也断不想将二位公子的行动告知于他,然而火夜之时,却恰好被靳玥撞见我们与鲤在一起……臣若继续隐瞒,定会被靳氏所杀,是故不得不稍透口风以解除靳氏对臣的怀疑。同时,臣有意引导靳玥去与楚桐夫人勾连,借以引楚桐夫人出手。”

宣于静央狂声怒吼:“你引她出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造成靳氏与楚桐夫人联手的事实,加深两者的罪责。”

“这有什么用?你难道不知道这样鲤有可能会死?!”难以恢复平静的宣于静央重重地捶在了几案上。

他说:“是的,是有可能,但并不是绝对。因此当时,臣特意与长公子说……一旦事发,就要让大王回想起自己与心爱之人分离时的痛楚,这样才能让鲤幸免于难,后来长公子亦这样去说了,也的确保全了鲤的性命。被幽禁在宫中,至少能使靳氏与楚桐夫人都不能轻易对鲤出手,如此总好过不做此事,让靳于息对鲤起其它心思。”

“所以你……!你一人,一步步……!”他在混乱之中,已经分不清辛垣焕所做的事究竟是对是错。

辛垣焕似是没有听到他狂躁的声音,尽量平稳地说着:“后来公子与鲤相见之时,恰好遇到了上门的楚桐夫人。世上本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他低下眼睫,说:“因为,是臣引导她去的,但臣并没有向她说公子会在那里。不论她是否发现公子在那里,都会激发她与鲤之间的矛盾,于是臣便有了对她下手的时机……”

已经不能再继续承受下去的宣于静央,突然把腰际的佩剑抽了出来。

“够了……”他扭曲着面孔,流着泪,唇齿颤抖地说,“我……我已经……”

辛垣焕看着他的剑刃,视线忽有一时的惊,而后却又遁匿而去。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啊。

他在心里,毫无起伏地冷冷地想。

素衣的男子平静地匀开了唇角:“……臣不会为自己辩驳任何一个字。”

“你就算想要辩驳……”宣于静央放音调,低沉而颤抖地说出了前几个字,却又突然狂躁了声音,“却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他言罢,倏地将剑锋挑到了辛垣焕颀长的脖子上。

宣于静央用扭曲了的眼神逼视着他:“说……你又是怎么……对楚桐夫人下毒的?她怎么可能会见你……?”

他低沉地答:“只要托人说,臣是靳玥派去的人,她便会见臣。但凡见过她几面,与她熟络,取得了信任,下毒便很容易。”

“可你怎么进得了宫……?就算是她,也没有让宫外之人进宫的权力……”他咬着牙,因不散的悲伤而变了音。

辛垣焕颦眉,惨淡地笑了起来。

他不愿说出那话,但最终还是将它递出了唇边:“长公子又忘了……”他说:“长公子……曾经给了臣一枚能够自由出入宫廷的令牌……”

一道尖锐的痛感带着刀刃的锐利,遽然间逼入了他的肌肤。

他痛得浑身一搐,霎时伸过手拂上伤处,触到了寒得似冰的剑刃,而后又见指上已沾染了点点血痕。

伤口不深,远不足以致命,然而辛垣焕却觉得从空洞的身躯里兀自升上的,是前所未有的痛。

“所以你……连我都利用……”出离了愤怒的宣于静央眼睫一颤,泪珠瞬时拍碎于瞳中。

“并非利用……”辛垣焕努力压制着情感,虚弱地笑,“臣也并未想到长公子会将那样的令牌给臣……”

遽然间,他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剑锋逼在脖子上的痛感,然而这时他却静默地闭上了眼,一言不发,唯有一层细细的冷汗铺满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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