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叟头次听闻周玦的名号时,他还不是个落入草莽的江湖游侠,他还是陈允怀——太子少傅陈叔远家的公子,洛京出了名的纨绔。
在东宫传道授业解惑的陈叔远有日归府,先是若有所思,面带笑意,又是长吁短叹,最后对着他恨铁不成钢地感慨了一炷香。
陈允怀被他看得忐忑,忙行礼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唉,今日我方知何为一流人物。”陈叔远瞥他一眼,厌弃道:“与你一般大年纪,智识谋略,样样都强你数倍,可你还偏偏不知上进,整日里飞鹰走狗……”
见陈允怀颇有不忿,陈叔远叹道:“你书虽读得不错,算有几分偏才,可论起经天纬地,与旁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对此人如此高看,陈允怀难免好奇,“父亲说的莫不是当朝太子?”
“殿下自然是人中龙凤,他日定为明君圣主,这不必多说。而今日我还发现了一个王佐之才。”
“哦?”崇文馆那些贵胄子弟,陈允怀也识得几个,不由踌躇道:“听闻苏太傅之子少有才名,莫不成是他?”
陈叔远嗤笑一声,“他吗?做个风流才子尚可,可要是翻覆风雨、左右朝局,还差点火候。”
他沉吟道:“吴国公的次子,太子伴读周玦。”
“玦?这可不是什么吉利字眼,吴国公不喜欢这个儿子?”陈允怀奇道。
“恐怕取决断的谐音吧。”陈叔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看看人家的文章。”
陈允怀接过,先是留意到那手飘逸恣肆的章草,随即便为文章内容所震慑——原因无他,这篇文借古讽今,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件事,锄奸讨佞,还政于君,字字句句可谓刻毒到了极点。
“壮哉斯文!父亲,他说的可是史苏……”
陈叔远打断他,“佛曰不可说,若有朝一日你也能写出这般的文章,我便死而瞑目了。”
后来的忘尘叟早已不记得彼时自己是如何回答的,他唯一所知的是——终他一生,他都写不出如此辞藻华美的雄文,而陈叔远最终却是死不瞑目……
后来的事随着年月老去而愈发模糊,只记得铺天盖地的血光还有身后穷凶极恶的差役,山穷水尽之时,他捡了某个贵家公子的骨笄逃出生天,受尽了亲朋故旧的白眼后东奔西走,最终满身脏污地躺在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等他那士族庶出的表兄裴钦宴来为他收尸送终。
那日,他看着洞外飞过的白鹤,突然想干脆一了百了,好在地下与阖府团聚,就听见表哥与那余杭沈氏的公子攀谈,隐隐约约彷彿听见了周玦的名字。
“恐怕这天下也要大变了。”裴钦宴语带忧虑。
沈秋暝轻声一笑,“看着似乎是夺嫡之争,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党争罢了。不过,就算你出身河东士族,我还是劝你谨慎从事。尽管元后早逝,太子失宠,可东宫的水深不可测。就拿太子伴读,吴国公二子周玦来说,才多大的年纪,就能舌粲莲花,将江南士族笼络得死心塌地,我父兄几个对他都是赞不绝口,若不是他非嫡长子,恨不得将家姊许配给他。”
陈允怀静静听着,觉得东宫、太子、士族、洛京、周玦这些词都如同云烟一般留在了繁花似锦的上一世,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流落天涯的可怜人。
“你表弟尚未甦醒?”沈秋暝口气似是迟疑。
“不曾。”
“周玦说了,他觉得陈案多有蹊跷,也派人去抢了些物证人证,日后若是有机会定会为你姨父翻案。”
裴钦宴径自感恩戴德不提,陈允怀却禁不住湿了眼眶——一路颠沛至今,所见不是白眼,便是欲言又止的怜悯,真正提出要为他陈家报仇雪恨、翻案平反的,周玦还是第一人。
陈允怀在心中暗下决心,不管周玦是否能够如愿,也不管他陈某人是否还有涅槃重生的那日,周玦今日既说出了这番话,他便认下这个人情。
“表兄……”陈允怀挣扎着起身,定定地看着他们,“我这种岁数,若想习武,可有什么见效快的门派?”
沈秋暝先有些诧异,转念一想陈允怀已被断了仕途,若不想庸庸碌碌做个乡野村夫,恐怕还真的只能在江湖里厮杀出一条血路来了。
他托腮想了想,笑道:“有倒是有,可那人性情极为乖僻,而且以你的年纪,恐怕会再多受些苦楚。”
陈允怀喑哑一笑,“苦楚?如今我最不惧的,就是苦楚!”
“好!”沈秋暝击节赞叹,裴钦宴满面忧虑。
在鹤鸣山养了半月伤后,陈允怀一人独自远行,到了洞庭湖畔去寻一名为千面叟的怪人。
在湖畔守了整整十日,跪求了整整十日,又做了整整十日苦力,三十日后,千面叟终于决定收陈允怀为徒。
为他重塑筋脉,传他内功心法,教他飞檐走壁。
陈允怀夜以继日地研习,终于在三年后可以自保,轻功更是到了一流高手之境。
可不知为何,千面叟却迟迟不肯教他镇派的易容之术。
第四年时,千面叟看了看他的脸,微微叹息,“可惜了这副皮囊,最终却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陈允怀不假思索,取了匕首就要往面上扎,好在千面叟机警,立时打飞,怒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道理你竟不懂吗?”
陈允怀惨笑:“无父无母之人,哪里还在意这点皮囊?”
千面叟摇头叹息,“可这世上,恐怕也只有这皮相可做你与亡者最后一点维系了。最起码你日日揽镜自顾时,还能从眼角眉梢窥得一丝半缕肖似之处,这样,兴许你便能永世记得他们的模样。”
陈允怀此刻心绪定了下来,才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千面叟喜怒不定,又戒备心甚强,故而迟迟不肯传授他易容之术,过了今日,他才算是认下了这个徒弟,至此再无保留。
“人在江湖行走,总得有个名姓。”千面叟看着他,似笑非笑,“玉面郎君如何?”
陈允怀却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无名,弟子早是已死之人,哪里还需什么名姓?”
而后,陈允怀便出师了朝堂之远,江湖之广。
总有些人需要打探些不可为外人道也的消息,有些时候还需求人顺道处理掉一些无关紧要、无伤大雅的小事。
但凡这世间不太平,但凡这世间不光明,但凡有人需要托旁人做这些晦暗遮掩的小事,陈允怀也便有了生意。
直到这日,他带着一身伤,龟缩在西北边陲的废城修养,思及前尘旧事,正自伤怀,却见有一老迈行商,骑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边用葫芦大口饮酒,边苍凉吟诵,“黄卷久忘尘世事,白云犹动故园情。无端最是城头角,频作凄凉塞上声。”
陈允怀怔怔地听了,那音调意蕴正与记忆中洛京雅韵别无二致,想不到竟也能传到塞外。
那老客商早已消失不见,陈允怀仍未回过神来,旧事如同黄沙一般没顶而来,几乎-让他不能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西下,圆月高悬,陈允怀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在面前的沙土上写下陈允怀三字,再静静地看着狂风将凌乱不堪的笔画吹散。
“红尘滚滚,尽是情愁。既生情愁,如何自在?既求自在,不如忘尘。”
陈允怀强撑着站起来,用仅剩不多的浊酒冲洗了刀口,踉踉跄跄地去了。
也就是那一年起,江湖上多了个忘尘叟,其人行踪诡谲、面目不明,又不羁潇洒、风流飒选,一时间在江湖上颇有声名。
久而久之,陈允怀是谁,就连他自己都也忘了。
再次听闻周玦此人,是在永嘉七年还是八年的某日,忘尘叟正懒懒散散地混迹于扬州的秦楼楚馆,就见沈秋暝心急火燎地寻了过来。
“有事相求,借一步说话。”沈秋暝将他拉到一旁,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
忘尘叟禁不住挑起了眉头——吴国公的幺子周琦自入了北疆之后,虽年年有家书寄可却再未露面,周家人唯恐他生出什么不测,想请忘尘叟帮忙探访周琦的下落。
“你可知约莫半年前,”忘尘叟挠挠自己的下巴,“也曾有人出一千金,让我寻陇西王府的周录事?”
沈秋暝神色一变,“靖西王?难道当真凶多吉少?”
“不,倘若靖西王也在找寻,起码说明他并未殒身于北疆,反倒有几分指望。”
沈秋暝叹息,“他到底是我姐姐的小叔子,我知你不愿牵扯进洛京的那些事里去,可……”
忘尘叟打断他,“你我是什么交情?”
忘尘叟与沈秋暝,起初是欠了一条命的交情,后来又是一同寻欢作乐的酒肉交情,他所求之事,自然无有不应。
他这么说,沈秋暝也便放下心来,“此时涉及机密,具体我也不知许多,你且去找江南道黜置使周玦周大人,他自会与你分说。”
忘尘叟面上不显,心里却禁不住一震,随即立时又想起洛京那些年岁,荡起一丝丝的痛楚来,于是冷声道:“他虽然位高权重,又是个红人,可我的脾性你也知道,要我递帖子去拜见那些王宫权贵,恕难从命。”
沈秋暝也跟着笑,“这你倒不必担心,周大人也是个妙人,若你坚持,让他去拜会你都不是不行。我看,你们都是风雅之人,不如就找个什麽楼呀馆呀院呀……”
他那脂粉气的脸配上有些猥琐的神情,看着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忘尘叟忍不住说讽道:“我看吶,应当让你们张掌门看看你这副嘴脸,恐怕当场就能清理门派。”
一提起张知妄,沈秋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臭道士才懒得管我死活,不提他,咱们难得今日相聚,不醉不欢!”
宾主尽欢之后,忘尘叟便打发了手下查访,自己倒是不务正业地翻起了周玦的卷宗——像他这般太子党的中流砥柱,自然有许多人时时留意着,备着他的消息总是无错。
忘尘叟翻到其中一页时,忍不住笑了笑——周玦生性风流,最喜眠花醉柳,喜好容颜清冷、甚至有些呆板的娼妓或是小倌。
他的下属实在是厉害,就连周大人喜欢往人家耳廓点硃砂这么隐秘的事都能查到,真该重重的赏容颜清冷、不假辞色、耳廓有硃砂痣……忘尘叟沉思半晌,打开记载了朝中重臣容貌的别册,只随手翻了翻便合上了。正是黄梅时节江南雨,窗外芭蕉叶沾了露珠,简直青翠欲滴。
忘尘叟看了会便合上窗,随手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字:“可怜。”
与周玦前几次见面,均可算得上寡淡,并无特殊之处。
直至他转告周玦,周琦多半未死,可也不能透露其行踪时,周玦那双桃花眼一瞬间闯入他的心间——森冷严酷,带着无限威压,彷彿下一刻就能将他撕成碎片,碾压成泥,那一刹那,忘尘叟心中便已笃定,此人当前虽只能盘踞江南东道,可终有一日将权倾天下。
同时,他也隐隐约约有所预感,或许此人与他之间,也绝不止这一点羁绊,“五年之内,有任何事相求,我绝不推托。”
周块第二次亲自求他,忘尘叟想起先前的猜测,也不知生出了什么心思,做了张虽是女子,却与秦泱形似三分、神似八分的面皮,又在耳廓点了硃砂,只想看周块不知所措的模样。
果不其然,周块不复先前淡定,竟是雷霆大作,忘尘叟看着他盛怒容顔,不知为何,竟无半分奸计得逞的快意,反而隐隐约约悟出几分酸楚。
可最终到底还是正事为重,毕竟那小侯爷是太子母家最近的血亲,亦是忠勇之后,将门遗孤,他忘尘叟再如何放浪形骸、藐视朝廷,可一旦想起儿时父亲的耳提面命,就无法对不平之事放任不管。
调笑之后,一路颠沛去寻贼人的路途上,忘尘叟突然想起,他的父亲彷彿也曾是周秧的恩师,他所传授的忠恕之道,周玦却似乎未习得半点,周玦学的从不是君子之道,而是王佐之术。
再后来,他无意截到一块狼旗,上面所载的似乎是某位身居高位的突厥奸细,算算时间,应在他阖家落罪前后。
他对朝中之事并不全然了解,毫无头绪地查了一、两个月,最终只剩下二人最有嫌疑——同为东宫旧臣的秦决与顾秉。
二人均为皇帝所信重,又都出身寒门,且与周玦交好。
尤其是秦决……
不再枉费思量,忘尘叟直接让人将那狼旗给周玦送了过去。
至于他能否猜到,全凭缘分。
直到某日,当他在关内道某地时,无意得到消息,说乱党要行刺即将入京拜相的周那一瞬间,他便乱了心神,大意之下被人所察,连中两剑才逃出生天。
他也顾不得养伤,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江南,面对周玦的困惑猜疑,也只插科打诨地应付过去,状似自然地卸去易容面皮,露出本真面目。
周玦的眼中只闪过微微一丝惊艳,就连眼波都不曾荡过一分,甚至还不如顾秉周琦玦那般为之所动。
忘尘叟不由得想起那日他扮成秦泱的模样,周玦那周身一振、似悲似喜的神情,心中猛然一沉。
周玦显然对他无意,一颗心都系在那忠奸不明的秦决身上,自己对他当前也只是心思微动,此时收心怕还来得及。
可他却恰在此时,瞥见周玦的神情。
最近似乎朝堂风云暗涌,周玦似乎也颇劳心力,一张俊脸白中泛青,一双桃花眼也少了潋艳水光,多了几许凌厉。
不过而立的年纪,要经历多少事情,才能有此威仪?
忘尘叟禁不住在心中暗暗想道,倘若家中不曾生变,自己还在京中做个纨绔膏粱,兴许可以凭借父祖的荫蔽谋个一官半职,兴许……自己还会在他手下当差也说不定。
周玦见忘尘叟久不说话,面上却是阵阵怀缅之色,料想他应是想起往事,便也不再开口,默然不语地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忘尘叟才缓缓回神,连连苦笑。
他自号忘尘,可偏偏最怕的便是忘——怕忘了家族覆灭之仇、父亲蒙冤之恨,怕忘了江湖飘零之苦、故园荒芜之憾。
最怕忘了,其实他叫陈允怀。
偏偏每每看到周玦,他都会想起自己原是洛京最平庸不过也最快活不过的公子,父慈子孝,举家安然。
人之相交,最终不过是个各取所需。
周玦要他为他搜集情报,打探消息,必要的时候出手相助。
他从周玦那边得到报酬,还能时时想起最不愿忘怀的往事,看起来倒还是得比失多些他只是有一点上心罢了,兴许时日久长,如今他莫名其妙心悦周玦,他日就能莫名其妙移情别恋世事多半如此。
忘尘叟不无愉悦,也不无怅惘地想。
可他到底还是一路陪他进了长安,看着他登台入阁,确认他安然无恙。
走前,他偷偷潜入秦府,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周玦魂牵梦萦,不得解脱。
随即,他便看到了秦决。
一个冷酷刚正的男子,不似他那般一身草莽,彷彿连吐息都是天地间浩然正气。
此人极为小心,秦府并无异样,忘尘叟压下心间那点不甘疑虑,决意不告而别。
他找了匹枯瘦的老马,嘴里叼根芦苇杆,慢悠悠地沿着官道行进。
仍是年节,百姓都在同家人团聚,沿途几乎不见半个人影,就连茶棚都空无一人,官道周遭萧瑟得可怜。
忘尘叟攥着缰绳,心中忍不住在想:周玦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宫中赴宴,是在大宴宾客,是在青楼流连买醉,还是在府中暗算筹谋?
不管如何,他此刻定然不曾想起一个萍水相逢,连名姓都无的江湖人。
满腹愁肠地走出百里,突然有留在周府的下属来追,说是周玦想要见他。
忘尘叟那一刹那简直无法抑制心中的欣喜,立时换了匹快马,一路风尘地赶回长。
当凛咧寒风刮过耳畔,浑身上下却依然为热血而沸腾时,忘尘叟暗暗在心中下了决心——此番不管周玦为何召他回去,他都一定要告诉周玦一件事。
江湖路险,死生无常,他不想哪日若有个万一,周玦什么都不知。
他叫陈允怀。
北疆之事,牵扯之广超乎忘尘叟所料,更为紧要的是,此事竟与当年陈叔远案颇有关联。
他可以藐视滔天权势,他可以漠视涂炭生灵,可唯独不能无视灭门之恨。
戴久了面皮,就连沈秋暝这般的亲近之人都以为自己当真潇洒忘尘、置身事外,可鲜有人知,愈想忘就愈是难忘。
或许有一人懂,可那人纵然懂了,也并不介怀。
毕竟那是个翻覆风云、颠覆乾坤的人吶,放在他眼内的,只有兴旺百年的宗族、自幼辅佐的君主、同登台阁的挚友、不知所踪的幼弟、爱恨交织的秦决,哪个不让他机关算尽、夜不能眠?
如何就能为他这般的江湖草莽人物挂心?
想通了这层关节,忘尘叟反倒释然不少。
逢场作戏也好,一时兴起也罢,周映现下还能与他调笑几句,已是看得起他,待到大仇得报,那时周玦兴许也无事再相求,他也许就能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了吧?
于是忘尘叟与周玦道别时,并无太多不舍,而这一路甚至还能时时给周玦捎带些东西,俨然一副不甘寂寞模样。
其实他哪里想了那许多,只不过是想给久居朝堂的周玦看看塞外风景,如此而已。
直到那日,他不得不前往突厥大营,此去极有可能便是有死无生。
他给沈秋暝留了封书信,请他若能腾得出手,来得及便救上一救,来不及就去收个尸,好歹算是相交一场。
又给信得过的下人交代了后事,最终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大营看一眼周玦。
横竖他早已孑然一身,再无其他挂碍。
可他再次见到的周玦,却被梦魇折磨得人事不省,哪怕在梦中也在不断念叨着几个名字,独独没有他。
忘尘叟扮作一个肥头大耳的医官,静静在一旁陪他,心里生出无尽的疲惫痛心。
说到底,周玦自己也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要是这次能全身而退,就算周对自己全然无意,那留在他左近,做个江湖中的朋友,倒也算个不错的归路。
忘尘叟自欺欺人地想着,步出毡帐时,就见皇帝负手站在帐外,似乎是在等他。
“不需多礼了。”见他要行礼,轩辕立时打断他,“朕并非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作为周伯鸣的友人,与你聊聊。”
忘尘叟对这老奸巨猾的皇帝,向来摸不着深浅,便一直恭敬以待,此刻自然也不敢大意,笑道:“请陛下示下。”
轩辕似笑非笑,“你可是心悦于他?”
皇帝如此单刀直入,忘尘叟不由得一愣,随即苦笑道:“常听朝臣们阿谀,圣天子无所不知。如今我倒是信了,可这是我自个儿的事,与旁人无关,不声不响的,总不能犯了谁的忌讳吧?”
“朕并非此意,”轩辕瞥他一眼,低声道:“你与他之事,朕也冷眼旁观了好些日子,越看越觉得,恐怕你就是他那位良人。”
“良人?”忘尘叟突然觉得好笑,“且不论老夫一介草民与周相是否匹配,陛下可否记得,周相早已心有所属,恐怕不会为了老夫改弦更张的吧?”
皇帝沉吟片刻,低声道:“伯鸣自幼便是个心思重的,有时还口是心非。倘若日后你为他所伤,你千万记得,他定有缘由。”
忘尘叟暗自心惊,皇帝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将他与周玦的波涛暗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甚至还看出他正处于下风,恐怕周玦的城府与他相比,还是稍逊一筹。
“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朕定会给你陈氏上下一个交待。”
忘尘叟抿唇不语,最终长揖在地,飘然而去。
之后的那些惊心动魄,他并不想提,只是当他九死一生地从敌营逃出,躲在荒漠之中养伤时,却从洛京得到自己成了弃子的消息。
前来救他的沈秋暝神色尴尬,毕竟那个将忘尘叟狠心弃了的人,是他的姻亲。
忘尘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明白与秦决相比,自己不过是个过客,他也明白,对周玦而言,自己根本算不上举足轻重。
“可我一直在想,”忘尘叟猛咳出声,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秦决……不,阿史那乌木已然伏诛,他留下的,说好听点叫做罪臣之子,难听些叫突厥余孽。就算我陈某人与他相交一场是各取所需,连说得上话的朋友都不算,可我到底也是忠良之后吧?在他眼中,我就那么一文不名,救都不值得一救?”
沈秋暝长叹一声,“我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罢,待咱们回了长安,再慢慢和他算这笔帐。”
“算帐?”忘尘叟只觉好笑,“我为何要和新晋魏国公这般炙手可热的红人过不去?从此后躲远些便是了。”
此话一出,沈秋暝知他已彻底寒了心,也不再多言,“那你准备如何与他分说?”
忘尘叟淡淡道:“你只需回禀陛下,就说他之所托,陈允怀已尽数做到,烦请他知会相关人士,就说忘尘叟已死,也便罢了。”
“你……”沈秋暝悚然而惊,“你要遁世?还是你再不打算与他有任何瓜葛?倘若你仍在人世之事被他知晓,怪罪于你……”
忘尘叟忍不住笑出声,“他并不在乎我的死活,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又有何干系?”
沈秋暝也不好再劝,加上心中挂念张知妄,归心似箭,便也不再多管闲事。
忘尘叟则自顾自养伤,等到能骑马时,便慢悠悠地往中原走,时不时会有下人传来朝中的消息,可他但凡看到“周”字开头的,便跳过不看不理会,便无怨憎会,到底落了个清净自在。
陈叔远一案沉冤昭雪那日,忘尘叟偷偷潜回洛京,站在城门口对着那告示看了许久,忍不住就落下泪来。
好像这些年支撑着他活下去的那口气渐渐散了,再无必要奔波劳碌,再无必要周旋回寰,再无必要委曲求全。
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两,足够他花天酒地、挥霍无度地度过后半生。
他依旧骑着他的瘦马,一路向南,直到彩云之南。
悄无声息地在洱海之畔寻了个宅子住下,此处四季如春、民风淳朴,是个再适合归隐不过的所在,每日都赏着风花雪月,时不时还听听温柔多情的南诏姑娘哼唱小曲不用两月,在北疆的伤便已好了七七八八。
可忘尘叟半点都不快活。
依然有朝中的消息断断续续地送来,可他曾明令禁止,下人们也不再传来周玦的消息。
顾秉拜相,秦决伏诛,营建西京,洛王被沈秋暝送去鹤鸣山,秦佩经赵子熙举荐被送去了石鼓书院:一桩桩一件件,未提及周块一个字,可偏偏每个字里彷彿都有他。
到了第三个月时,忘尘叟终于耐不住钻心剐骨的忧虑,打开了第一份关于周玦的线报。
此人新晋尚书左朴射紫金光禄大夫魏国公,按理说应是春风得意、叱咤风云,可偏偏这段时日命途却很是不济——缠绵病榻已有数月之久,就连营建西京,有大半的工夫都是被人用步辇抬着;据闻是梦魇缠身,甚至有些失心疯的迹象,府中遍植白荷白兰白梅,好好的府邸,布局改成了坟茔模样;开始笃信佛道,短短三个月内竟捐了万两银子做了三场水陆道场。
忘尘叟看着只想笑,笑着笑着又觉得胸肺处的伤又痛了起来,直至连气都喘不上来才堪堪停住。
周伯鸣就是这般的人,他会为了与秦决的一诺,就舍了自己保秦佩周全,而他自己亦会为此,负疚终身。
终于有日,忘尘叟收到线报,魏国公强撑病体勘察西京,又奉天子命往北疆劳军想起先前查到,靖西王麾下走失的录事重归凉州一事,忘尘叟禁不住一哂,心道这世上能让周玦挂心之事,又少了一件。
“还有一事。”报信的下人吞吞吐吐。
忘尘叟挑眉,“怎么?”
“主人让我们打探的,魏国公在太医院的药方,已经取到,请主人过目。”双手奉上一密封得极好的信笺。
忘尘叟接过拆开,不由一愣积郁成疾,有损天年……
他知晓周玦近来染恙,可却未想到他竟自苦如此!
他已没有心思去揣度周块是为秦决的欺瞒叛离而愤然,还是为自己之死而伤怀,满心满脑唯有一个念头——去见他!
直到确定他安然无恙,才能放心抽身。
忘尘叟下定决心之后,只花了十数日工夫,便从南诏快马加鞭赶到洛京,又赶在周玦的仪仗之前进了邙山。
却不想,竟遇着了自己的衣冠冢。
坟前祭品倒是极丰,还有人日日在此照料,倒是免了荒山孤冢的惨况。
“国公请。”
忘尘叟抬眼看过去,只一眼,悚然而惊地几乎忘了自己戴着面皮。
曾经丰神如玉的人,此刻竟形销骨立,枯黄的面色、高耸的颧骨、紧抿的双唇、如刀的眼神,无一不在昭示着此人已硬撑到了极致,俨然强弩之末。
遁形于暗处,忘尘叟听着他在那边轻声细语,心里既酸又苦,竟又隐隐带着些许甜直到他听到那句:“陈允怀……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就是方便我为你烧纸的吗?”
陈允怀这三个字,犹如一支利箭穿透忘尘叟的胸膛。
他猛然想起历历过往,那些雀跃欣喜、迷惘怅然,那些怨愤执念、哀怨伤怀。
他不似自己这般钟情又如何?
他心中永远有旁人又如何?
放下他,再不见他,自然没了苦痛。
可也便无爱,无恨,无风月,人之一世,还有何趣味?
周玦前半生,他生生错过,可到底还有往后。
这么想着,陈允怀缓步走了出去,顶着那张老态龙钟的面皮悠然一笑。
“魏国公玉体欠安,可打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