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喔,因为我实在太急著想看房子,所以就直接先上楼了。」他的声音和手机里传来的完全同步。
「你……」余子谦有被耍的感觉。
展克翔贼笑著收了线。
「你好,我来参观房子,可以的话,今天就想直接签约。」
还没等余子谦回答,他又补充道:「刚刚打去的是你新房客的手机号码,你可以先储存起来。」
无言了一阵,余子谦默默让出通道,淡淡地道:「进来吧,我带你看看房子。」
几天过去他的气也消了,不就是暗恋被人发现嘛,床都上那麽多次了,也没啥好觉得丢脸的。有人要替他顾房子何乐不为?再说时间有限,也由不得挑了。
原本预计将遭到一顿白痴幼稚之类指控的展克翔反而呆住。
这样就过关了!?他万万没料到余子谦这次会如此乾脆地放行,口袋里的谈判技巧小抄居然全无用武之地。
「不想租了?」见他还在原地发呆,余子谦在门内凉凉地问。
「想、当然想!」机不可失,展克翔搬起楼梯旁的一只箱子,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进去。
虽说是介绍环境,但其实这间屋子展克翔早在国中时便出入了不下百次,所以余子谦也只大略提了提电源、总开关的位置、厨房设备、星期几会有回收等等杂事,没几分钟便交代完毕,两人来到客厅坐下。
「我房间你知道吧,里面换成大张的双人床了,不过没有床垫,你若要睡得自己去买新的。客房现在改成仓库,东西很乱,没事别进去乱动。」床是前房客齐哥换的,不过齐哥搬走时把旧床垫也丢了,余子谦即将入伍,也就懒得添购。他并不认为展克翔是真的打算租下来就定居在这,只是意思上交代一下。
「仓库?你东西这麽少,还有什麽可以堆的?」
「都是台北带回来的杂物,懒得整理了,反正一个人也用不著那麽多房间,就全塞进去了。你若要用客房,我这几天再收拾一下。」
「呃,不必了。我还真用不到。」展克翔坦言。他自己有家能住,根本用不著客房,租屋的动机本来就不纯,只是尽可能地想和余子谦多一点牵系。
「我也不想说什麽了,一直没人打来要租房子,时间有限,大概也等不到了。算你运气好,你要有空,没事来扫个地、让室内通通风就好。」
「不,我才不是运气好,是你运气太差,那张出租告示刚贴出去就被我撕掉了,当然不会有别人打你手机--」展克翔再度露出贼笑。
这家伙的智商居然有提升的迹像,反观自己的脑洞,难道性行为真的具有达到智能平衡的效果?
余子谦已经无力生气,索性在脑子里自我解嘲。
几天下来除了气消,他也稍稍反省过,自己何必太情绪化,展克翔本来就是个白痴,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多年的牵挂被发现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反正他就要入伍了,一走一年多,这种小事又算得了什麽?
就算姓展的似乎真有再续前缘的打算,那又关他什麽事,顺其自然吧,这次他什麽都不用考虑不必犹豫,只要摆烂就行了。那家伙想住就让他住吧、想做什麽都随他吧,老子远在天边,你奈我何。
余子谦暗自想著,忽然觉得笑得出来了。
「你的脚还好吧?」一看开,心情便好了许多,余子谦佛心大发,随口慰问。
「托你家铁门的福,小腿肿了两天……不过现在消了一点。」展克翔本来想采哀兵政策,但想起这招打国中时就没奏效过,於是作罢。
「真可惜。」余子谦啧了一声,然後,他才发现展克翔进门後搁在桌上的木箱。
「那啥?」
「我的行李啊。」
「今天就带来了?你还真肯定我会租你房子啊……」
「不,我是打定主意,就算你不租我也要赖在这里。」
「……随你吧。」懒得回话,余子谦转移话题:「就这麽点,你的行李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少。」
「嘿嘿,想看看是什麽吗?」
余子谦耸耸肩,不置可否。
展克翔献宝似地打开木箱,余子谦顺著他目光望去,箱里有几层小格间,整齐排放著各式模型玩具、纸牌套卡,全是那天他丢进回收站的东西。
「……那种垃圾捡它干嘛?」
展克翔笑。「没关系,你丢,我捡。你当它垃圾、我当它宝贝。」
「……」不可否认,余子谦不争气地有点感动。只有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即使你做了这些,甚至以後做了更多,而若我终究没有和你在一起--不觉得亏大了吗?」
「欸,才几年没见,你已经忘了我是哪一种人了吗?」展克翔眼神坚定地看著余子谦,那视线灼热到令人胆怯。
「我一向只看原因,不问结果的。」
捧住余子谦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展克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声明:「我只是想要这麽做。」
余子谦不知道能回答什麽。要或不要都不是标准答案、都不是此时他能决定的东西,他於是闭上眼。
而展克翔在他闭上眼的那刻吻了他,他没有拒绝。
※
少年的纯情已被丢进岁月的回收站,只怕要到投胎时才可能和它重逢。此刻只剩下淫乱大人的心照不宣控制著躯体,这个吻,当然不可能只是个吻。
从客厅的沙泼转移战场,余子谦不很大的房间内,断断续续传出细微的喘息声。
「我今天就该买床垫过来的。」展克翔说。
他吻著余子谦,从唇边吻到下巴、从颈子又吻到锁骨,啃了几下。他早就扯掉余子谦身上的T恤,舌尖来到肩窝处打转。余子谦觉得痒,不太舒服地扭动了一会儿,然後在展克翔含住他乳尖时轻叫了一声。
「啊……」
一面轻咬著他胸前的突起,展克翔双手也没閒著,迅速拉下余子谦的拉鍊,握住硬起的性器开始套送。
「啊、唔……」
余子谦又扭动了一下,也伸手拉下展克翔裤头的拉鍊,五指摸索著探进展克翔的内裤里。
「呼……」满意地听见对方一声低叹,余子谦加快节奏爱抚,同时挺起身随著展克翔手部的动作前後摆了起来。
「啊、啊,」他舒服地呻吟,全身只剩裤管要掉不掉地半挂著,腰枝的曲线不断弯成妖绕的弧度,诱惑眼前的男人,逼得展克翔直接将他剥光。
余子谦不枉年少时轻狂一场,手段之高令展克翔阵阵激爽,只怕还没吃到正餐就要弃守,他於是当机立断脱了裤子,一手绕过余子谦的背,顺脊线滑下至股间,就要挤入。
余子谦皱起眉。「还不行,会痛……啊--」
展克翔的食指己经硬是进入少许,余子谦不适地抗议,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下来。他停止对展克翔的抚弄,转而舔湿自己的手指,喘著气:「你出去,我来……」
先别说余子谦有多久没回家了,他压根没想过会再见到展克翔,甚至让他进到屋里,也没想过在入伍前还有机会进行床上活动。这种突发状况下,叫他上哪去生保险套和润滑液来?
「嗯……」微湿的手指伸进自己身体,余子谦屏住气,尽量放松。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开始小幅度地抽动。
「呃、啊,」另一手摸上自己前端制造快感、以缓和後头的紧绷,他催促停下动作光用视线意淫他的展某人:「喂,都在同一条船上了,创业维艰,你老兄好歹出点力吧……」
「噢、当然,应该的。」展克翔回神,继续啃吻余子谦胸前充血的乳粒、一会儿而转成揉弄,指甲轻刮他轻颤的腰侧,并不时在他耳边吹气,舔咬他泛红的耳垂。
「啊、唔啊,」後方扩张自己的手指愈抽愈快,被展克翔一吹气,余子谦双肩一抖,背脊发热,红潮从耳根处泛到颈部,兴奋的前端愈发肿胀。
他眯起双眼享受著,而展克翔已经耐不住地蠢动起来。「可以了吧?换我来……」
抽出余子谦的手指,展克翔用唾液沾湿自己整个手掌,到余子谦穴口处摸了几下,一口气插入两指。
「啊……太快、啊,哪有人这麽……嗯啊--」
余子谦的呻吟不断挑战他的理智。随意搅弄了一阵,展克翔抬起余子谦的脚,撤出手指,将自己蓄势待发的性器狠狠撞入--
「啊啊……」
「我腿残,你上来吧。」考虑到自己的小腿仍处於半残状态,展克翔回到坐姿,背靠著床头柜,扣住余子谦的腰往下大力一压。
余子谦只觉得势如破竹的热度一下子挤入深处,他双膝软了一阵,呻吟伴著抱怨破口而出:「啊--你有病啊!这麽突然你叫我怎麽……啊、嗯、嗯……呃──」
展克翔才不听他废话,早抓著他的腰动了起来,他自己不断挺动,并强迫余子谦配合他上下起落,一下下突刺让余子谦连句话脏都说不完整。
「去你……娘亲的……嗯嗯……」
两个男人叠在一起的重量,撞得床座叩叩作响。
「啊啊、啊……慢点、姓展的……你有没有在听、啊!」
余子谦坐在展克翔身上,充血的前端直抵著展克翔腹部,随著上下律动有一下没一下地擦过。受不了这种若有似无的撩拨,他一面扭著腰、一面自己握住抚慰,细碎呻吟著,已经放弃沟通。
身体愈来愈热、後穴的绞缩愈来愈急,余子谦欲加快手上的动作,展克翔却在此时扣住他的手,制止他的套弄。
「放手……」
「不行,你得等我啊,谦~」
在余子谦泛著湿意的眼中,展克翔的坏笑从没有一次比此时更加欠揍,尤其那一声“谦~”尾音还拉长,叫得他头皮发麻。
「嗯--快点、让我……啊!姓展的放手啊啊……」
「可以,说你喜欢我。」
「不……要……」谁喜欢你啊、「嗯--」
展克翔已经顾不得脚伤,起身压下余子谦让他仰躺,拉起他的双手按在头顶,又是恶意的一记深度戳刺。
余子谦已经全身绷紧,性器却忽然失去双手的刺激,无助地在空气中弹动,发泄无门。
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快点……
「啊,啊……别再玩了,放手、嗯--」
「那就快说……」展克翔逼他,深知除了此刻,要想听见一句喜欢,不知得等到多久以後。
「哼,我不要……哈、哈……」
「不然,叫我小翔也可以。」展克翔嘴上放低门槛,却在身上加强攻势,每一下动作都挺至最深,然後退出穴口,再狠狠地钉入。
余子谦的理智终於被鬼吃了,浑身布满薄汗,他甩著头胡乱喊著:「什麽?叫什麽……啊,停……停下来……」
「叫我小翔、快……」只要你还肯叫我就好。
一片混沌的脑子早分不清自己在做什麽,余子谦迷茫地叫出口。
「小翔、小翔……」什麽都好、怎样都行,只要能脱离这种要命的……
「哈啊……」
展克翔抽动了几下,大力一撞,高温的液体射进余子谦绞紧的深处,同时手环上余子谦的性器迅速套送,被冷落许久的器官终於得到抚慰,一受刺激立刻爆发,沾湿了展克翔的T恤。
「小人……」余子谦还在喘,整个人虚脱软在展克翔身下,只剩一双眼瞪著他,里头装满无言的抗议。
「……呼,好久没在你房间做了,也好久没听你叫我小翔,真令人怀念。」展克翔也还在喘,他躺到余子谦身旁,口吻感慨万千,但眼睛在笑。
「趁人之危的不算。」
「趁人之危又怎样?好歹也是两情相悦,我可没有强迫你。」
「…………」
「谦,我们交往吧?」看余子谦的意识仍然不清,展克翔再度趁人之危。说不定……
「少说蠢话,离开我的床,滚回你家去。我走之後你才能搬进来。」余子谦累得闭上了眼,却没有上当。
「蛤~你也太小气了吧……」
「闭嘴,不住拉倒。」
「当然住,都听你的,只是……」展克翔忽然住了口,只见余子谦眼皮半闭,眨了一下、两下,眼缝愈睁愈小。
「谦、子谦?不先洗个澡再睡吗?哈罗?」
「嗯……洗完再……对,要洗澡……」余子谦的眼睛已经完全阖上,嘴里还喃喃说著要洗澡,人分明已经睡著了。
只剩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展克翔的少男情怀忽然苏醒,身体一震,心跳加速。
这场景他非常熟悉。
曾经曾经,不大的房间里、不大的床上(但是有床垫),余子谦趴在自己身上,两人还聊著天,某人满身是汗地抱怨要先洗澡,却念著念著就睡著了。
差别只在当时的床头、桌边摆满了模型玩具,单人床虽然小了些,两人挤著却也分外感到情趣;对比如今空荡的桌面和大床,两人间的距离占满视线,看来十分萧索。
展克翔抱紧余子谦。
「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的,对吧?」
☆、情人结 12
下午,展克翔从床上醒来,摸摸身旁的空位,床单是冷的,显然原本睡在身旁的人已经离开了一阵子。房间外有轻微的杂音,他起身捞了四角裤随便套上,一开门,远远听见客厅的电视机正开著,但从这角度望去,沙发上并没有人。
忽然听见铁门响了几下,余子谦的叫声传来:「展克翔--醒了吗?展-克-翔--」
「来了来了……」啊啊,在床以外的地方,就只能被连名带姓地叫吗?他忍不住心里抱怨。
「怎麽了?」展克翔从屋内开了门。
「没,出门去买点东西,结果忘了带钥匙。」目光向下移。「不要只穿一条四角裤就在我家晃来晃去……」
对了,这是余子谦的家。
虽然余子谦规定展克翔要等他离开才能搬进来,但自从那天做完他们一起睡著後,展克翔隔天照样报到,第三天还买了床垫搬上楼,之後就开始赖著不走。
余子谦赶不动,只得默许。
当然,展克翔天天报到也不可能点个名就算了,他总会缠著余子谦一起看电视(他开电视,余子谦看书)、一起整理行李(余子谦整理,他旁观)、听音乐(他哼唱,余子谦睡觉)、吃饭(有时一起出去吃,有时余子谦买便当,他付钱);每每发展到最後,总是由日常生活开始、上床做结。
才几天,余子谦就重新习惯了他的自做主张。
潜移默化真是太可怕了。
啊哈哈,反正再放肆也不过这几天,之後便是想见面也难,余子谦自暴自弃。
「那麽计较干嘛,里面的东西你不是刚刚才看过?」
「什麽叫刚刚?姓展的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一大早纵欲过度也就算了,你睡到下午也己经好几小时了吧?」
「哪来的纵欲过度?明明最近都只做半套……」
「靠,还不是你的幼稚性癖害的,弄得一堆痕迹,带著入伍能看吗,我是还要不要做人?」
余子谦是真心觉得种草莓很幼稚,只有国高中生爱搞这种情趣,殊不知展克翔正是用这招偷偷意淫著他们的青少年岁月。
展克翔哀怨。入伍在即,余子谦的床上禁令愈来愈多,禁止暴力过激、禁止全套插入、禁止种草莓……单凭手艺和嘴上功夫,总有种只过到乾瘾的遗憾(虽然还是很爽)。
「算了……吃饭。」余子谦将两包东西往茶几一搁,提起顺路买的便当走进客厅。
「多少钱?」展克翔一面套著牛仔裤,後脚跟上。好感动,余子谦有买他的份。
「不用了。咦,我没关电视吗?」余子谦奇怪地看著遥控器。看展克翔的穿著和脸上口水印就知道是刚睡醒,那应该真的是自己忘了关。
他最近愈来愈常心不在焉了。
两人默默在客厅坐下,对著没什麽新闻的新闻,低头耙饭。
「什麽时候走?」展克翔看见客厅地上已经堆好几个行李袋,想是余子谦在他赖床时整理好的。
「明天吧。先去高雄看看我妈,之後直接去报到。」余子谦咬了口排骨,口气平淡。「对了,本来前房客说好把备份钥匙丢信箱,我下去时没找到,大概他忘了。来不及打新的,你先拿我这副去。」
「那你回来时怎办?」
「没差,我也不会常回来。」他确实不打算常回家。或许是余子谦对初恋的不甘或赌气,也可能是对人性的好奇或怀疑。他想知道,光赖在一个没人回来的家里,展克翔还能变出什麽花样。
想挽回就来啊,反正我也没什麽好损失了,就看看咱们能耗多久。
「别这麽说嘛~我会想你啊。」
「大不了再打电话叫前房客拿给我就行。」懒得解释自己的心境,余子谦从置物盒里翻出钥匙,放在桌上。
吃完饭收拾好垃圾,展克翔从背後抱住余子谦。
「干嘛?很热。」
「没有。你明天就要走了吧?那别浪费时间,不如现在……」
「别闹了……早上你还玩不够啊?」余子谦看了看时钟,还不到晚上八点。「我还有东西要收,一边去。」
挥手赶人後,余子谦到阳台点了根菸。
就要告别这短暂的、看似同居的日子,居然都快开始怀念了……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其实吧,打副钥匙哪会上花多少时间,他却把身上唯一的钥匙给了展克翔,这是否表示他对这个人仍存有些许期待?
余子谦说不上来,也拒绝思考。
远距离是大杀手,他早就体会过了。曾经青春懵懂,换个环境就像走进两个世界,区区一小时车程开出的鸿沟也能比庭院深深还深,那时都撑不下去了,何况这次要分开将近一年。
他不认为展克翔所谓的”我会等你”是种保证,顶多只算是条薄弱的约束,想束住两个暂无归属的人。但束著又如何?这世上有多少感情抵不住长远思念,於是转向身边找寻安慰?
看著办吧。
展克翔,咱们姑且就试试。
※
车站,大清早的没什麽人潮,只有售票窗口稀稀落落几个人影。余子谦望著时刻表,搜寻往高雄的车班。
母亲再婚後,就搬到高雄和现任丈夫住了,据说还养了个新弟弟。余子谦几年来和父母的联络很少,除了每年过年、生日外,几乎不会见面。生活费是直接汇入户头,就算有多馀花用余子谦也自己会打工补贴,一个人住久了,实在想不到什麽特别的理由去找他们。
不过,好歹他念完书了、即将入伍的消息还是该告知一下。
父亲因为工作人不在国内,於是他前往高雄拜访母亲。
手机响起,余子谦纳闷著这种时间有谁会打来,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他皱起了眉。
”Love小翔”。这什麽鬼?
「喂?」
「谦……你好狠的心,自己一个人一大早就走了,也不叫我,你知道醒来时只剩整间空屋这感觉有多糟吗……」
「我都没因为昨晚的事找你算帐了,你还有脸打电话来?」余子谦不悦。「还有,你偷动了我的手机吧?这什麽见鬼的来电名称?」
揉了揉微微发酸的侧腰,只能说失策,守了几天的防线居然会在出发前一晚被攻破,亏他之前忍了那麽久……
「嗯?你说Love小翔吗?那是提醒你别忘了我啊!你原先只打“姓展的”,很伤感情欸……」
「谁和你有什麽感情……」鬼扯的同时仍搜寻著时刻表,余子谦眼睛一亮,发现一班往高雄的车次。「我要去买票了,你记得要倒垃圾、每星期拖一次地……不说了,掰。」
「啊,等等……」
「嗯?」
「真的……不要我去送你?」
「不必了,睡到死吧你。」几天共同生活下来,他知道展克翔起得晚,现在这时间他只怕还没睡饱。
「好吧……掰,你休假了记得要回来喔。」
「再说。」直接收了线,余子谦望著手机,犹豫该不该把展克翔取的幼稚腻称改回来。
发了会呆,他默默将手机收回口袋。
算了,随你高兴吧。余子谦到窗口买了车票,走过月台,把复杂的心结打包留下,告别台南。
※
展克翔把带回来的玩具从木箱里取出,一一放进余子谦房里。
难得地,他从一早醒来就不再想睡,随便吃过东西就开始整理起这堆东西,左挪右动一直忙到下午。
凭著模糊的印象摆放,他依稀记得加菲猫是挂在台灯上的,几只唐老鸭放在床头、粉红猫和皮卡丘在书桌……不过当年余子谦是有多爱看神奇宝贝啊,居然连同一只的进化前後和各种型态都收了全套……
有些感觉不对的,便换个位置重新再排。
嗯,有一次和余子谦做爱时撞到书柜,上面掉下来两个绒毛玩偶。展克翔跨上椅子爬高、放上。
还有一次他们在床上打闹,余子谦抓起枕头丢他没丢中,却弄倒一堆书架上的小模型。展克翔摆上过时的阿达一族全家人。
擦了擦已经搬空的书架,抓起几个模型排上去。
以前余子谦会定期更换玩具的摆放队型和位置,所以展克翔也打算每隔一阵子就来重新布局一下。还有很多忘了该放在哪的玩偶、套卡,他都一一找了适合的地点安置好。
倒出剩下的零星物件,展克翔犹豫著要怎麽处理自己带来的木箱。这是捡回玩具那天临时买来装的,丢了好有像有点可惜,也不知以後用不用得著。
他忽然想起余子谦提到过堆放行李杂物的仓库间,於是抱起木箱,往以前的客房走去。
开了灯,房里堆了几个大纸箱和大量黑色塑胶圾垃袋,有的装书、有的是碗盘厨具,还有些没在用的旧家电。
展克翔随便打开一个离自己最近、看起来最不脏的大纸箱,正要把手上的木箱丢进去,却发现纸箱里一堆小杂物中躺著枚眼熟的东西。
这是个一脸无辜的粉红猫娃娃吊饰。在台北戏剧性重逢的隔天,速食店里,他塞给余子谦的东西。
展克翔觉得胸口抽了一下,眼眶有点热,却又无法理解。原来他始终住在余子谦不经意的思念片段里,怎麽会觉得自己没被爱过?
但是余子谦,你既然肯留著所有和我有关的东西,为什麽独独不愿留我?
※
余子谦出发的前一晚,他否决了展克翔签定房屋租约的提议,只提了几项清洁整理的条件。当时的他没发现这是种意义不明的默许,默许某人在他的世界里扎根生长;而展某人也迟顿地没有查觉,开始了他没头没尾的漫长等待──等一个对初恋的交待。
展克翔辞去北部的工作,在余子谦公寓附近一间速食店兼了份差。向家里父母交待过後,有排班的日子他便住在余子谦家里。
速食店偶尔有客人留下的套餐赠品或小玩具,都被展克翔带了回去。对於同事调侃他二十多岁人了还收集玩具的说法,他只是笑笑。
小惠也曾嫌过展克翔略显幼稚的兴趣,在第一次带小惠回家後,他便收起了原本也摆满房间的玩具装饰。收起的玩具在某次过年大扫除时全进了垃圾桶,於是原本大多成双成对的玩偶,如今在余子谦房里变得孤影单只。
展克翔决定重新收集,让房里每只单身的玩偶都有个伴。
几个月过去,上班以外的时间,展克翔在余家到处摸摸坐坐,偶尔回忆以往相处的时光,不时想起什麽新鲜事,便发简讯到余子谦的手机里。余子谦回覆的字数不多,几乎是无关紧要的“嗯”、“是喔”或其他语助词,不过对於何时休假、是否回家的问题,始终没有正面回应。
展克翔并不在意余子谦简讯内容的多寡,至少他们还有来有往,不至被拒於千里之外。考虑到余子谦可能不希望生活太被打扰,也多少习惯了他回讯时淡然的字句,展克翔的简讯攻势渐渐由隔三差五的骚扰降至每周两次,有时忙别的事忘了,也便罢了。
这样断断续续、若有似无的连系,日子也过了半年。
某天才刚送出久违的骚扰简讯,展克翔的手机就响了。
有没有这麽心有灵犀!
展同学感动地按下接听,很遗憾的,却是家人来电。「爸喔,我刚下班。」
展克翔略感奇怪,最近他比较常回自己家里,照说没什麽大事时,家人并不会特地打他手机。
「咦,有人到家里找我?好,我等等马上回去。」
戴上安全帽,跨上机车飙回家里,展克翔还没锁好大锁,便发觉隔壁骑楼下,一个熟悉的人影走来。
「……小惠?」他讶异地张大了嘴。
小惠一言不发,冲上来抱住了还在发愣的展克翔。
「翔……我想你、好想你……」
展克翔看不见埋入自己胸前那张脸的表情,只感觉身上还没换下的速食店制服,襟前湿了一块。
☆、情人结 13
余子谦服役的地点在高雄,与母亲的住处在同一区,然而这对他来说也没什麽差别。独居多年、与双亲的联络并不频繁,无论父亲或母亲都各有新家庭,自己就像是多出来的人一样,待哪一边都不自在,实质意义上的“家里”,一向就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现如今,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地方,现在可能住著展克翔吧。
只是可能。如果之前三不五时传来的简讯内容不是鬼扯的话,据判断,展某人每星期至少有一半的日子里待在他家。
昨天倒了垃圾、前天收了房间……全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或网路冷笑话。知道有个人在关心著自己毕竟是温暖的,余子谦难免不争气地小小感动、为著自己的动摇感叹,但这构不构成回家的诱因,他仍无法确定。
那些简讯慰问(或者更近於骚扰),余子谦只偶尔挑几封回覆,不过每每问到休假或返家计划,他总是不正面回答。
或许是还不到时候吧。距离会加重思念,造成疑似爱情的错觉。他们正各自站在不稳的立足点上互相测试考验,在心境或环境出现突破性的发展前,余子谦选择按兵不动。
最近余子谦比较常混的圈子,是群不打不相识的同梯。
可能是第一印象影响了人际关系,刚入伍时余子谦身型瘦,长得虽帅但书卷味太重,偏白的肤色更添了点娘气(虽然他尽量在隐藏gay味了),加上被动冷淡、不太说话的个性,不知不觉就被某些人看不爽了。
某次休假,余子谦又收到展克翔传来的冷笑话简讯,而且这次的内容异常难笑,正在恼火著这家伙怎麽还不放弃难道我就这麽默许了吗,难得烦扰的情绪不巧碰上一票人冷言冷语地挤兑,场面於是闹上了,一夥人约到附近公园篮球场定孤枝。
「现在是怎样,要打架?」余子谦冷脸。他不好战,但也并非打不还手。要围欧他可能跑不掉,但军法总不是设好玩的,他不信这群人真敢动手。
带头的大个子冷笑:「看你皮肤挺白的嘛,有没有天天防晒敷面膜啊,活像个娘炮,该不会是Gay吧?当兵可以看到这麽多男人,还一起洗澡,你心里爽不爽?」
话一说完,几个人笑得一脸猥琐。
妈的,老子是Gay又怎样,我还天天看著你们的裸体打手枪咧。余子谦默默把真心话吞进肚子里,看了看四周找寻救兵,并发现来打球的人不少,当即话锋一转:「我倒听说过不打篮球的男人才是Gay,你们都是Gay吗?」
「聪明嘛,打球总比被打好。怎麽比?单挑?三对三?」仍旧是带头的大个子代表发言。
「三对三就算了,不管和谁组队都是拖累我,就单挑吧。要不要顺便赌一把啊?」拜以往常和展某人单挑所练就,余子谦的个人战迹其实比团队战好得多,他不著痕迹地为自己开创有利形势。
自然没人受得了这种挑衅,於是对手们一个一个上,余子谦同学总算有惊无险地将火爆场面转化为阳光灿烂的热血乐活健康运动,还引来围观人士加入战局,并在事後算赌金时获得集体道歉。
惨赔者狗腿:「对不起啦余哥~你就是长太帅了,宅男们看不爽嘛……」
获利者挖角:「下礼拜的●●杯球赛你要不要和我们组队?有奖金的……」
虽然过程有点尴尬,总之余子谦莫名其妙交上了第一批朋友。休假时打打球、赌赌牌、或到彼此家乡拜访厮混,日子便和谐地一天天过了,和谐到余子谦几乎忘了在他家里苦守寒窑的展某人。
※
万恶的转机与突破性发展,源於一封闺怨简讯。
周末假日,便利商店外的板凳上,一票明显服役中的平头少年们年正灌著啤酒边閒扯。余子谦刚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却不慎掉了两枚铜板,一弯腰要捡,手机又从另边口袋滑了出来。
「啊,搞什麽……」他抹抹油腻的手,捡起手机搁到板凳上,决定先吃掉三明治、洗过手再收回口袋。
就在余子谦走到垃圾桶旁丢掉三明治包装时,他的手机发出哔哔声,是简讯提示。余子谦原本不打算理会,手机却被一旁吃泡面的阿杰顺手拿了起来,按下。
「喂,别乱按!」余子谦微微一惊,立刻出声制止,毕竟会传简讯给他的人只有一个……
「喔唷?有隐情喔~这麽紧张啊,是不是你马子传来的?」几个人一见余子谦的反应,玩心大起,纷纷围了上来。「别还他!念出来……」
余子谦暗自吐血,最近展克翔的简讯骚扰频率已经降低许多,害得他一时松懈,居然就这麽让手机离身了。偏偏手机已经被传到身高一八六的小辉手中,夺回无望,他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希望展克翔传来的是难笑的冷笑话。
小辉得意地高举手机,打开了简讯。
阿杰制住余子谦,众人挤成一团,开始阅读那封简讯。
*发信人:Love小翔
*内容:
谦~~都半年了吧……你是真的忘了我还是忘了车要怎麽搭啊?该不会那里男人太多,你就移情别恋了吧? 不~~~ 亲爱的,拜托不要变心啊,我买的床垫还很新欸,偶尔回来躺躺嘛,老子想玩贤妻play帮你开门放热水啊!
这是封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简讯,内容也只不过是情侣间常见的肉麻话,但一票人全安静了下来,因为传讯的对象很明显是个男人。
余子谦像是早料到了大家的反应,轻轻挣开阿杰的手:「看完了,手机可以还我了吧?」
「小余,你……真的,跟男人在一起?」静了一会儿,小辉吞吞吐吐地开口,生怕用错了词汇。
「……是啊,我就是个传说中天天防晒敷面膜的Gay炮一枚,平事没事最爱想著你们打手枪。离我远些吧,同性恋病毒会传染喔。」余子谦自我消遣。
忽然默默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其实这样也好,朋友若不是真心往来,倒不如散了,他也乐得轻松。
反正,自己一向都是一个人的。
一阵沉默後阿健率先开口:「早说嘛。大家认识那麽久了,要是早知道……那些玩笑我们就不会开了咩。抱歉啦!」
「对啊,你不要在意……」口拙的众宅男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生怕余子谦转身离开。
於是心底一股淡淡的温暖散了开来,余子谦装出一副跩样:「39块的小三明治根本吃不饱啊,拎杯又饿了。」
「走走走,今天去吃到饱,小余哥这边请、这边请,小心脚下楼梯,您的帐单阿杰付……」伟哥立刻顺著台阶下,恭顺有礼地搭上余子谦的肩起身。
「靠为什麽是我--」阿杰抗议。
「有人叫你偷看小余简讯吗……」众人白眼。
於是几声抱怨伴著玩笑性的咒骂,一夥壮丁勾肩搭背觅食去。
晚餐後大夥约了打牌,余子谦想自己静一静,只身散步閒逛到附近小公园,无端喉头一痒,他走进超商买了包菸。
到凉亭里坐下,拆开菸盒,做上久违的点火动作时,竟有种陌生的感觉,这似乎是入伍以来的第一根菸。难以想像自己居然可以停菸这麽久,余子谦忍不住感叹。
真是太安逸了。
如果事情可以永远逃避,那世上的烦恼真的会少掉很多。有操练、有朋友,天天干著没啥压力的小屁事,展某人远在看不见的天边,少了烦恼孳生源,难怪好一阵子都没想到要抽菸。
才吸了两口,忽见树影深处又有人走来,一样吐著白雾,当对方也走进凉亭时,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小余?」
「嗨,伟哥。」
「干,是你喔,吓死我……怎麽没跟他们去打牌?」
「没事,忽然想静一静……」
「我也是这麽想,就出来散个步--原来你也抽菸喔?」伟哥在余子谦身旁坐了下来。
「之前有,入伍後比较少了。」
可能是气氛使然,平时吵闹的人都不在场,两人静静抽著自己的菸,一时无话。
半晌,伟哥忽然道:「对不起。」
「蛤?」余子谦莫名其妙。
「你刚进来时被盯上,其实算是被我阴的。」
余子谦挑挑眉,等待下文。
「我也……那个,就,我也是Gay啦。」
噢。余子谦立刻听懂了。
「当初因为一点鸟事,我听到一些人偷偷在讨论我的性向。」
「嗯哼。」
「刚好,那时候你进来了。我煽动他们乱你,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想说先随便指个人转移目标,大家才不会怀疑到我头上。」余子谦於是想起刚入伍时,似乎就是伟哥三不五时带头对自己冷嘲热讽。
「总之那时算是我起的头,还好後来没怎样,大家处得也不错,本来这事我也忘了,没想到今天你居然就这样出柜了。我又想起我们刚认识时的事,真的,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
「原来。」余子谦的口气没有怪罪,只有了然。
伟哥一无被骂、二也没被原谅,不知该怎麽接话,只得閒扯。「倒是,想不到你球打得不错啊,平常都没看你在练。」
余子谦顺著转移了话题。「还过得去啦,高中毕业就少打了。说起来倒要感谢你们,让我重新回归健康阳光青少年运动,虽然人已经不年轻了。」
「嗯,总之就是,对不起。这里还没有人知道我是Gay,今天看到你就这样承认了,觉得你……很有种。」
「呃,谢谢……」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也不知道该怎麽回应没完没了的对不起,余子谦只好笑笑,一看菸快烧完了,又抽起新的一根。
「看你的动作,底子应该很好啊。怎麽後来不打球了?」伟哥走出柜门後略感词穷,接著篮球的话题继续扯。
「我和第一个伴是打球认识的。那时刚分手,在球场上常想起一些鸟事……後来我就火大,退出球队了。」和展克翔分手後,余子谦几乎同时不再踏入球场,和积极慰留的队友们耗了一年,终於正式退出篮球队。上大学後渐渐看开,不再被往事绑住,但也只有偶尔在系级比赛时帮帮手而己。
发觉自己话题起得不好,伟哥尴尬地丢了菸蒂,想再转个话题,一时又无话可说,只好再度道歉:「总之,万事Sorry……我知道我的做法很……」
余子谦没说话,塞了根菸到伟哥嘴里,成功阻住他没完没了的自责,然後凑近替他点了火。
「好好好我接受了,抽菸时废话少点,尼古丁很贵。」
伟哥愣了会,而後抬起眼,两人相视一笑,余子谦呼出了长长一口白烟。
余子谦没有回覆那封简讯,但他忽然间有点想见展克翔。
作家的话:
军中细节一概略过,因为我没当过兵。
☆、14
走出车站,余子谦讶异於自己的冲动。
才刚在公园和伟哥閒聊著,不过一线思念闪过,他居然就这麽搭上夜车回台南,突然开口说要返乡时,伟哥叼著菸傻眼的表情记忆犹新,才一个小时前的事。只能说卡到阴啊卡到阴。
懒得等待班次不多的公车,余子谦招了小黄返回自家公寓。
出发前就联络了齐哥问钥匙,但齐哥乾笑著表示人不在台南,他对忘记还钥匙的事一再抱歉,余子谦倒也不甚介意。
反正姓展的应该在吧,就算不在,大不了叫他送钥匙过来。
下了车走进巷子,上楼,在家门前停下,余子谦举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没人出来回应。
睡了吗?还没十二点,平常这时间展克翔应该精神正好。敲门的音量有限,也许该叫展克翔替他装个电铃。
还是不在家?余子谦正想拨手机给展克翔,门就开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位陌生的女子。
噢不,不全然陌生。对於这张脸,余子谦似乎有一点点点印象。
「请问你是……?」女子一脸疑惑,但眼睛有点红。
「我找展克翔。」我才想问你哪位咧,余子谦心想。这人似乎曾在哪儿看过……他努力从脑海里挖掘,却掘不出任何人名。
「啊,他出去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你要不要进来等?我叫小惠……」
余子谦目光离开女子的脸往下移,虎躯一震,随即沉默。
小惠。那个巨乳妹!现在胸部看起来更大了啊!难怪他眼熟。
见余子谦没说话,小惠忽然发觉自己身上只套著件男装的宽大T恤,而来访的是名陌生男子,她立刻大感不妥,於是改口:「啊,那个……我换个衣服,麻烦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