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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

作者:安达胧月 当前章节:12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9:14

小提琴声!白鸽!

我随著声音飞奔上楼,避开破损严重的地方一扇又一扇疯狂地撞开门。直到顶楼。小提琴声消失了。

突然间一声崩塌的巨响。我冲过去,路易快被什麽东西拖入裂缝中去,我开枪击断了手铐。他暂时不用下地狱了。

我抱紧他,第一次有这种想法并付诸行动。

路易轻轻的不易察觉地在发抖。但是我能感觉得到。时间在不知不觉地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的,路易发出一声好像哭泣的悲鸣。平静的天空中一群飞鸟在!翔,自由自在。

他的手恢复了温度,轻轻覆盖在我的手上。

我们不经意的一同说:“真实的故事……”

路易转过身来看著我,他在仔细地看我,目光四处游离不定,然後小心翼翼地抱住我,他说:“我全部都告诉你。”

我亲吻他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我们相拥走下楼。小心翼翼的。我们除了要小心脚下的碎石,不知何时会坍塌的屋顶楼梯之外,我也介意会不会有手从墙壁中突然的伸了出来。路易一如既往的昂著头漠然的走在楼梯上。不知为什麽,他在有楼梯的地方总是显得静寂沈默。

其实这座建筑处於一种半毁状态。相比於火灾更像是发生过爆炸。而且爆炸的地方像是一个狭长的场所──是停尸间?!这样说看起来停尸间是这建筑的中心,它耸立著高度直达刚才的顶楼小屋。楼梯和楼梯周围重要的房间都离停尸间很近,所以它们无一幸免地都有所损伤。这样,要在这里找寻什麽证据或线索的话,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一无所获。同样,如果寻宝的话也只能找到残品。好在大厅看起来还不错,厨房里面也有水和几样完整的厨具。路易和我四下翻出来一些咖啡豆、酒以及真空包装的冷肉。写有肉类的购买日期和保质期的标签全部被撕去了。所以我们犹豫是否可以食用。

没有电也没有瓦斯。我们收集来破损的木头家具和壁炉边摆放的木柴,我拿出那个打火机生火烧水煮咖啡。路易笑嘻嘻的拿出他祖母的咖啡壶。我们坐在小餐桌边听煮水时咕嘟嘟的声音。这好像一种平静的幸福。

路易在手中把玩著那只打火机。他亲吻那打火机,说:“是它让你找到了我。”他把打火机还给了我。咖啡的气味弥漫在这破损的厨房中。

路易开始重新讲述他的故事。

18  由路德维希冯克林格尔叙述

2002.8.27     

10:00   

星期二

让抱住我後我觉得整个夏日又恢复了它的喧闹和温度。我转身认真地看他的双眼,它们湿漉漉的,好像刚出生的幼犬一样清亮明澈。它们温暖异常。我忍不住去拥抱他。

我们一起下楼,在厨房中找咖啡豆,一边煮咖啡我一边告诉他整个故事。

“有一种鱼叫做至死不渝。相传它们在还是幼鱼的时候就会找寻到伴侣,然後选择一个洞穴,终身居住。随著时间流逝随著身体的长大,它们会永远也游不出洞穴。於是它们一生守在一个地方一生永远属於彼此……

你觉得这种鱼很浪漫吗?我觉得很残酷。

爱情的代价太大了。

20多年前,我母亲带著奥图从英格兰嫁到巴伐利亚。她是一个黑发女人,身材修长,容貌娇好,态度凛然。她总是穿著一身飘逸的白裙。她深邃的黑眼睛中蕴育著最深切的忧郁和悲痛。但是从她嫁到克林格尔家後,这个家却因为她的慈悲和悲痛变得如浴春光。一个不是天主教徒的女人却给她的家人带来了神的赐福。空旷的城堡,房间的门在那时一扇又一扇被打开,房间被打扫干净给来访的亲戚朋友住。家里养著各种动物,赛马,高大却温顺的猎狗和牧羊犬,夏日早上院子中有一群鹅,秋日中时常有白鸽飞过。

我四岁之前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的。在温暖的房间里听著母亲的低声细语沈入梦乡。

当时的父亲很温柔,笑容和煦,意气风发。他狂爱艺术,时常会有艺术家来做客。

可是他做人严谨内敛,有时是腼腆和羞涩的。因此他在我小时候从来不热烈的表达爱意,我一直都以为是他的性格所致。

四岁生日那天,爱德华德普来了。

他和父亲同是柏林爱乐的理事。从那时起他就时常来访。他的到来给我们全家带来了不安。父亲从一个内向的人变得忽冷忽热,我时常能听到他们在大声的争论。他们的人生哲学和艺术理念都不甚相同,可是彼此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那时候母亲的表情就会变得凝重,她的忧郁逐渐加深。以前的沈稳变成了不安和焦虑。也许就在那个时候我开始亲近奥图。他身上也有那种沈静的气质。而母亲自己一个人常常枯坐一隅仿佛和家具融为了一体。

家里的客人开始减少,对这件事二人都不介意。因为父亲好像没有发觉一般继续同德普来往,而母亲只介意父亲是否介意。家中一点一滴地开始安静下来。母亲变得削瘦苍白。

有一天深夜,就在这厨房中,那个夜晚很静也非常深了,二人喝得烂醉然後就开始摔酒瓶和狂嚷。家具被推倒,四下一片狼籍,没有人敢出来制止。不久,那声音就变成了狂笑、挣扎、喘息和放纵的呻吟。他们毫不介意的喊叫,那天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直到我长大後才知道这声音对我母亲来说如同针刺。第二天早晨德普已经离去,父亲的双眼充满血丝,他像野兽一样绝望凶暴。从那天起母亲看到父亲的时候就会微微地发抖。她总是紧紧地抱住我。”

我停顿下来,从火上取下咖啡壶。让接过来替我们倒上。我接了些水,把肉随手丢进锅里去煮。

“一年後母亲去世了。我看见死亡走进这个有一段时间被上天赐福的家庭,它将房间曾经开启过的门一扇接一扇的又永远关上。那些房屋从那时起开始变得莫名其妙。

奥图比我大几岁。他像极了母亲。”

让的脸色开始变得沈重,他喝了口咖啡然後紧紧盯著我听我说话。

“外表上,表情上,那沈静又忧郁的性格都很像。在开始变得疯狂怪异的伯伊修达,奥图是我的保护人。他是个英俊早熟的少年,却把自己的敏感深深隐藏。如果说人的思想和情绪可以用颜色来表示的话,是奥图把被父亲和德普弄得模糊疯狂混乱的情绪的颜色不动声色的一点点整合。所以我发现自己可以分辨那些情绪。只是在奥图的身边我一直一直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一片蓝色的海洋中。”

19由让查理贝松叙述

2002.8.27  

11:00   星期二 

奥图是路易的同母兄弟,是他童年的温柔的保护者。

我喝了一口路易煮的黑咖啡。好苦,身陷绝望的那种苦,相对的,如果觉得毫无生机的话就会有一种异样的香充斥口腔。

是不是路易从小就生活在这种口味的咖啡中,最好的话,他应该戒掉了。

路易接著往下讲:“父亲当时的行为变化相当丰富,甚至可以说是有趣。他陷入了一种矛盾的认识中了。一方面他做了和祖宗们相同的事,给这个家族带来了更多的愚蠢可笑的放荡。他和德普单独相处放浪形骸的事发生的更加频繁。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不是在别人面前做爱。而且连触碰手指那样细微的动作都没有,他们的对视中总是弥漫著一种互相啃咬毫不相让情欲交织的味道。浓重恶臭让人喘不过气。

另一方面他也像我一样依恋奥图。他把他当作了母亲的替身。父亲总用一种无限歉疚和懊悔的眼睛注视著奥图。他不怕神的报应但他有一种不肯承认的负罪。他看著他的眼神是剥去了强硬的伪装後新生儿般的脆弱。

可笑又可怜。

如果连我都能发觉父亲对奥图的情绪,那德普没有不知道的理由。可是他对父亲的态度依然如故。如果单独见到我和奥图他却什麽都不在乎的露出他的狞笑。那是一种连奥图的平静都阻止不了的侵略感。是深夜中站在一个全是泥泞和残雪的水沟中爬不出来的寒气和阴森。我缺少安全感。我总觉得自己会被漫天的大雪或流沙掩盖,即使伸手去求救也不期待有人会抓住我的手。

奥图是我的救命稻草,他给我的是一种不需要去希求的希望。这感觉就好像为了取暖而喝咖啡时发现杯底尽是虫子而咖啡已经喝完。它带有一种微甜血腥的灰色绝望的苦涩。”

我轻轻摇晃咖啡杯,这咖啡就是这种味道。突然,等到咖啡恢复平静後,幻觉一般杯子中出现了浮动和细小的漩涡。我猛地放下杯子……夏天正午时的太阳悄无声息地黯然失色。

“该发生的事总是会发生的。那天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大的雪,水分很重结著冰不肯化掉的初雪。一个礼拜日。虽然克林格尔家的孩子获准不用去教堂作弥撒,但是周日是我们去教堂玩耍的日子。

在路中,草地的十字路口有一个石质十字架,二人多高的十字架是我母亲常常去祈祷的地方──我们回来的时候父亲被绑在十字架上,被德普侵犯。我不知道他们做爱是是否一贯如此,但是那天我看到他身下全是血,滴在纯白的雪上。”

20路德维希冯克林格尔叙述

“父亲是个骄傲的人。他傲慢地近乎脆弱,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怀疑他的尊严和体面。他受到侮辱,他被两个孩子看到了,但是他不可原谅的却是看到他受了屈辱的人。他像是嗜血的困兽,也像一个可怜的破破烂烂的疯子。

而说到我的罪恶,出生之後的第一宗罪就是在那天中午,那个十字架旁边,看到毁坏了我整个家庭的男人,他优雅地向我走来时,我心中狂喜,我期待一个混乱无序的世界,我看他时如同仰视神明。因为他折磨著我的父亲──那个把我母亲折磨至死的男人。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从此无论他把我带入哪一个世界中,我都会毫无怨言,睁开双眼,深切又沈重地体味这感觉,注视各种陨落。

他抓住我的脖子,掐在最致命的地方。‘放开他!!’奥图大叫著要推开德普抓我的手。德普笑得很开心,他说:‘小鬼,家中的仆人都要祷告完回家了,你是想那个男人晾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把这个小孩子送给我?’

奥图看看我又看看父亲。当时隐约地已经能听到众人回家的脚步声。

爱德华德普突然手上用力,他笑的天真无邪:‘小孩子,真是为难的选择不是吗?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无聊,有选择就意味著有所失去,也许会永远失去。你懂吗?’

奥图,他脱下大衣走向父亲。

‘奥图。’我叫他。我也想展示一下我深厚的发音告诉他我的急切失望愤怒欲泣和我对他的依赖……可是我的声音和心都是出乎意外的平静。

我是发不出声音。又不是一定要痛哭流涕才能表现崇高的悲剧性。

我看见他用一种无奈又懦弱胆怯的眼神看著我。我受不了那种眼神!!

不过无所谓,我了解他的感受,他只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他不需要对我负责。

因为我们都沈溺在这种一望无际的无力感中。

後来奥图对我说:‘他当时看起来好冷,而且德普不会真的杀死你的,所以路易……’真是有趣,他怎麽能认为我是一个讲道理谦虚又善良的人?”

让迷惑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我的疯狂。但是他柔和的眼睛让我疯狂,水汪汪的好像一只幼犬。它们充满怜悯地望著我。

怜悯……

有人说心中充满怜悯会使人高贵……

温情脉脉的中产阶级的语调。

我永远不需要怜悯和同情这些平淡愚蠢可笑的东西。我冲他笑笑,站起来说:“我们的午饭也该好了吧。”让绕过桌子从身後抱住我。我拿脸颊去蹭他的手背,我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不会难过,只是……只不过是奥图他不爱我,至少不够爱我,是我要求太多。”

让依然抱著我。

他的脸颊贴著我的耳朵。我听得到他血液的流动。

我没有听到他安慰我的话。

不过已经足够了……

21  由让查理贝松叙述

2002.8.27   12:30 

星期二

我心不在焉地对付手中的肉。这回换路易抱住我,他贴在我背後,脸贴在背脊上,双手搂著我的腰,十分安静,静地像窗外的一片叶子。我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

然後他随意地哼著歌。曲调柔和华美,是一首挽歌,大概是德国哪个金属乐队的曲目。

每次说到挽歌我总会想起PINK

FLOYD的《wish you were

here》。

的确,我是分不清天国与地狱的界限,蔚蓝天空中的痛楚,邪恶中的微笑。FLOYD的新任乐队灵魂对已逝的挚友说:“我希望你在这里,我们仅仅是两个失落的灵魂,寂静地游在鱼缸中,年复一年。奔跑在同样苍老的土地上,寻到同样古老的畏惧。希望你在这里。”

死亡也不算什麽,如果知道自己能有这样的挽歌足矣。但是许多许多敏感的人至死也只会孤独无依吧。有多大的机率在一只鱼缸中塞下两个孤独的灵魂。

地球的燥热也本不适合冰冷的敏感。

路易突然收紧双臂,头从我的肩膀初探出来,问:“什麽时候可以吃饭啊?”我把放了肉片和水的锅拿去煮汤。然後看看还粘在身後的他说:“小孩子要耐心等待。”

“我是小孩子吗?”

“富有艺术气质的人都很孩子气的。”路易突然间愣了一下,然後在我身上蹭来蹭去。他笑著问我:“那麽我是没长大的孩子,在要死要活的玩大人的游戏?还是一个无奈的大人,想用小孩子的心去体味这个无聊的世界,像小孩子一样不懂事不讲道理?”

“差不多……”他这样形容自己其实挺贴切的。

路易张嘴咬我的脖子,然後蹭到耳边轻轻的近乎抓痒的轻碰我的耳朵。我抓住他的下颚,想要吻他。他突然恶狠狠地说:“我最讨厌恋童癖!!”一瞬间,他脸色苍白,好像神经在痉挛。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指神经质的突然抓紧,力量是意外的大。

我们就这样僵直了30秒锺。

然後,他笑了。马蹄莲颜色的笑。他主动来吻我,柔软甜蜜让我窒息,他说:“我是成熟又有理性的大人,所以我喜欢让查理贝松。我所有的行为有我自己的理由……”路易解开我衬衣的扣子,一路吻下去。

我忽然抓住他问:“你真的想和我做爱?”

他不回答。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我亲吻他的眼角发稍,说:“找不到正当理由就算了,不要强迫自己那麽悲伤。

他抱紧我,问:“你不想抱我?”

“不想……”路易受伤地抬起头看我。

我笑,问他:“你是肚子比较饥饿,还是身体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把我推倒在餐桌上,然後驯顺的躺在我身边,就像在太阳下睡懒觉的猫。我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他的睫毛极有规律地轻轻颤抖。

我问他:“後来怎样了?”

“是爱德华德普吗?啊,是他把我养大的,从十岁开始。他带我去巴黎。住在豪华又很暖和的大房子里,他像养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养我,他教我小提琴和其他的乐器。他帮我补足小孩子该学的所有常识,所有道德观念,让我看足所有该看的书籍。其实所有的商业片和流行艺术都是德普陪我一起看的。他甚至每周都要带我去歌剧院和电影院。

爱德华.德普很擅长烹饪。可以说这也是他的一种纵欲。但是和单纯的至美味觉不同,他的菜总是暖洋洋的充满著一种慵懒的温情。

他习惯性的,在我专心做事或埋头吃饭的时候,他会抚摸我的头发,那种样子好像害怕猫的利爪却忍不住好奇而偷偷去碰触小猫一样。当我抬起头看他时,他会装得若无其事转过身去。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他养育我,施於我物质帮助,但在精神感情上与我周旋,好像避免正面冲突一样,从来不表示不告知。我被他的表现艺术玩弄著。我不知道什麽叫做……”

路易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就是一种模糊又梦幻的状态。然後他渐渐的睡著了。我抚摸他柔软顺滑的头发,阳光下他被神秘的色彩包围著。真实与臆想,现实与超越现实。微微弯曲的手指,手掌皮肤细腻润滑,体温比正常人要低。我张开他的手掌二人的手掌相对紧紧相握。

睡梦中他嫣然一笑。

莫名其妙的不安与恐惧。

忽然,锅开了,锅子锺的水发出好听的“咕咕”声。空气中有一种奇异诱人的香味,我走过去揭开锅盖……

中世纪的恶魔从每一丝空气中渗透侵蚀。

好像尸俘遍野一般,锅里面漂浮著一双惨白的手。各种调味的香料包围著它们,我头脑中突然出现了“入味”这个词语,它使我忍不住呕吐。我向後倒退两步,撞到了餐桌,餐桌轻飘飘地在颤抖,路易!路易在哪里??!!!

22  

由路德维希冯克林格尔叙述

我在厨房的餐桌上昏昏睡去。意识好像不能自己控制一般地睡去。黑暗中有一双手,干净的骨节突出有力又温和的大手,它们紧握著我的。

我无比安心。好像在黝黑深夜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我依然受到神灵的庇佑,知道自己会安然无恙那般安心。

可是突然间恶魔在狞笑。那双象征著安全的手放开了,我落入黑暗中。

我承认我是一个相当自我中心的人。我所说的话看问题做出反应,一定会常常把第一人称放在前面。虽然说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个人主义。我则更为隔绝和有一些隐蔽的绝对。像这样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黑暗之中的场景我经历了已经不止一次两次。好像被放在了案板上的鱼一样,浑身是水,不知是汗还是泪。鱼活在水中当然会讨厌那样结实的地板一样的案板。

我活在地上,也讨厌那死水谭中一样可怕的死寂与沈重。我找不到一个落足之处,也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手把握之处。

我曾经找到过那种安心的那种实实在在的放心感,让他说过喜欢我,他救过我,所以我想到过让自己从此停止思考安心地就那样呆在他身边。时间就此停止也无所谓,我永永远远呆在自己的幻想中也无所谓。但是,事情好像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他,属於他自己。

我没有那种力量使他永远驻足我的世界。即使我现在有那麽一些美貌,但我过了20岁了,青春、皮肤以及才华和野心都随那吸引人的年华一同褪色和黯淡。真是可笑,到了20岁也一无是处还作著自己是早慧的天才的美梦。这些只能说明自己的平庸以及认清现实美梦破灭之後会觉得多麽苦涩。

我还有什麽让他的目光多一分锺注视在我身上,让他情愿多一秒留在我身边?

我不是惧怕遗弃和被遗弃,我只是不想再接受敲骨吸髓的孤独。嫉妒与仇恨在永恒的时间面前一如朽木,而平庸就像灰尘。

如此我的人生中还剩下什麽?一次又一次的邂逅分离,难以克制的激烈的不停止的情欲和习惯、满足之後产生的一点点爱意?

情欲随处可见,爱意无处可寻。

一双触摸我头发的大手。它们扶过我的面孔和颈部,轻柔的解开我的衣扣。目光和手一起流连在我身体上,又仿佛低沈又充满诱惑,连绵不断的弦音,炉火纯青的演奏技巧不温不火地引起每一寸肌肤的共鸣。似风一样虚无的抚摸加深了身体的温度。欲望织成了网,无处可逃。

看,我就是这样逃不掉情欲。

身体永远比心先沦落。

不,这双手是冰冷又沾满了粘腻的汗水的。我推开他,睁开眼睛。

“吻我,否则别碰我。”

爱德华德普衣冠楚楚,笑容满面,他说:“到现在你不会还拘泥这些事吧?”

奥图斯图尔特说:“你还是喜欢这些百玩不厌的爱情游戏啊?”

“爱情,人和人之间真正的温暖的爱才能净化像野兽一样的性。我厌恶了身体的反复重叠,心灵上污秽不堪。和你们在一起我就像活在坟墓中一样。给我一点呼吸的空间给我一些微弱的色彩……”

斯坦茵哈哈大笑,他说:“你要爱情?这简直蠢得不值一提!你是那种渴望肉体的享受又不断追求这种那种与人‘相爱’的感觉。换句话说你就是个骗子,不过最多骗骗你自己……”

门,挡住了外面风一样的叹息。

23t由

让查理贝松叙述

我在伯伊休达废墟中四处找寻路德维希。满眼是被毁坏或处於半毁坏状态的物品。价值连城的物品。即使从微妙的细节来看都别具匠心精致完美的物品。它们极尽奢华美丽,每一样仿佛都产生於幻想又服务於虚构。生活於此的人,多半,会与现实脱节吧。

如此,我要像修补古物一样一片一片拼装整个故事,无论它的真实度有多少。

如果没有他讲述的故事,那麽我是一个为了调查而拜访他的警察,和他喝过咖啡上过床在音乐学院和地下排练室中找寻过他,我听过他的演奏,在乐队中的,在家里,在喷水池边,在图书馆的屋顶上,在那个奇怪的小巷中。他的演奏风格相当不确定,虽然所有诡异的音乐可以在第一时间内紧紧缠住倾听者的神经,但是说到底那也顶多赢来片刻的新鲜。那样的艺术不能长久。路易的音乐,虽然诡异离奇的居多,但是,最初听到的毫无疑问是悲伤的,没有缘故莫名其妙的悲伤,悲伤和隐约的无助,我大概是被这些打动的吧。而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波希米亚音乐,那种奔放和自由以及那种深沈严肃实实在在有著充实的生活味道的音乐,要来得更加,更加贴近艺术的内核吧。不过他怎麽能接近艺术的内核?

我以为他是浅薄的。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更奇怪的是我为什麽会爱上他。不过现在在我开始总结这段故事回忆清算这段感情时,我知道这个爱情已经名存实亡了。

即使它名存实亡我仍然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即使我自认为清醒冷静仍然会觉得很痛。

对於死亡和消逝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无动於衷。但是我必须面对的是我的懦弱,面对伤害和谎言我必然先想到自保。如此,不如放弃,不如抽身而退。在鲜血淋淋之前,带著自己愚蠢的自尊和几分不愿受到愚弄的和骨肉连接脆弱的颜面逃离一切。更主要的是,更关键的也是我不愿意承认的是……我没什麽承担的勇气。就好像饲养一只宠物,当我觉得我的付出已经超过了我心灵上得到的安抚与回馈,我会因为它们的体臭与皮毛,吵闹的声音,讨要食物的样子,种种生活的小节来嫌弃它们。尽管清楚一切是自己的恶劣也无法停止。爱,某种我们口中的爱就是这个样子。心痛和後悔叫做副产品。

还记得在那个琴室中,路易讲的那个弃猫的故事,长了虫子让人觉得不再纯净的猫,让人想把它扔到看不见的地方的猫。如果这样是丢弃的话,遭人嫌弃的猫多半会被送人。不能说两者有什麽区别了。而我这一方面会更加让人不齿。无情和变心是这麽简单的似乎无缘无故出现的事情。

我走出厨房,拔出配枪,走过一路的荒废。谁会去在乎这些毁坏的旧日荣光。谁会让自己每天都活在已经腐烂的艺术噩梦中?

疯子有些地方固然让人新奇让人觉得可爱。但是在世界还没有全部疯狂之前,我们都被死死的钉在叫做秩序的轨道上。也许是骗人骗己吧,对付这种冷冰冰的痛楚,人类发明一种叫做爱情的物质。它让我们头晕让我们看不透一切让我们甘心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反而觉得跳出这一切禁锢的人不属於自己族类。

路过一个房间时,我听到一个男人说:“路易啊,如果你说你相信爱情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骗了你自己,你追求的不是肉体享乐,那种细微的渺小的东西不是你的目的,永远永远都不会是。你要的不过就是一种感受一种经历,你身上流的血会教给你如何忍耐,享受忍耐吸髓噬骨的磨砺痛楚,享受这种痛楚上溢出来的血的甘美;我交给你如何毁灭,你不会忘记是不是,百般强求,匍匐著身体乞求别人的施舍而得不到的时候,你会选择毁灭对不对,你有著独一无二的自尊,没人能够践踏和伤害分毫的自尊,你喜欢像血那样像火那样的殷红,你喜欢那粘稠灼热的东西,你喜欢它滑过你的皮肤时所引起的阵阵蝉都还有伦理道德被触犯时感到的阵阵恶心。但是你最喜欢的是死尸的无助和百依百顺。它们永远都回属於你,它们可以激发你,灵感,就是从这种负罪和绝望中衍生的。你永远都不能忘记这一点!好了,我亲爱的孩子,停止发抖,拿出你的勇气,这个屋子里有另外一个祭品,用他的血浇灌你的恶之花。他是你登上艺术顶峰的垫脚石……他必须……”

我推门进去。

!!24!!由路易冯克林格尔叙述

让推门进来。站在房间中央,定定地看著我,一言不发。

爱德华德普笑了,他优雅地行个礼说:“欢迎,贝松先生。”

让问:“路易,你会杀了我麽?”我回答不出来。鲜血已经让我厌倦。腐烂,我愿意舍弃一切来远离腐烂,我宁可忘记自己看到的真相,蒙住眼睛愚蠢的过一辈子。所以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德普说:“你怎麽不会呢?你已经杀了你父亲和奥图,你又怎麽能放过一个这麽接近真相的人。”是的,我承认这些事是我做的。但是我不想看到让对我怀疑失望的脸。我紧紧闭上眼睛。

让说:“无所谓。没人会知道。我会保护你。”

德普大笑:“你也算是维护秩序和正义的警察吗?如此的双重标准,在你身上有什麽是坚定不移的?”

“爱情。”

“爱情?为什麽今天每个人都要对我说‘爱情’!我诅咒爱情!爱情让那些庸俗的艺术家变得像粘在了蜂蜜罐子中的蚂蚁!爱让任何生物变得庸俗低级缺少理智。你需要的是激情,冲击一切的激情,缺少这些,那些像疯狗一样的艺术评论家哪个还会看重你?!哪个还会送给你早慧的天才的光环,你会黯淡无名,像花园中的一颗杂草,没人看你一眼,你还有什麽价值,你会和那些蝇营狗苟的人同流合污……”

这些……是我最不愿意接受的,我认为我是特殊的,我的生活将要与众不同。我没办法忍受像狗一样辛劳,受人驱使时却觉得甘之如饴。为了养家糊口的一点钱财可以搭上去宝贵的自由与随性。我宁可被人不理解却追捧。我宁可要没有轻视的咒骂。但是……卡在心头的刺是,害怕失去这一切的恐慌和无助,如果我杀人如果我不止一次的体会杀死仇人的快意杀死挚爱的悔意,如果我像以前一样反复提炼著这些最激烈的感情交织在一起的浓烈毒药,以它度日赖之生存,是否不安会减退许多……

我抬头看了让一眼,他的眼睛对著我笑得彷徨疲惫。我怎麽能相信他是坚定的爱著我呢。我哪里能相信爱情的至死不渝。他说:

“你的价值不用别人肯定。”说完抬手给了德普一枪。让的行为出人意料。他拔枪射击时有一种在他身上少见的狠辣。又有一种摆脱掉一切後的清爽。甚至,是祷告上帝时的虔诚。

在德普倒下时,他缓缓说:“因为你跟本就没有价值。”他走上前去沾他伤口上的血,然後站在我身边说:“没有人规定你的价值了。”

我笑了,说:“没有这些我不知道该怎麽活。”

“只是活著。我想过,也许我真的不爱你,而你也跟本不爱我。但是死亡又哪有这种活生生的折磨来得刺激。阳光下的爱与不爱,是最惊心动魄的事情。”

!!25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清晨六点,路易背著书包和手提电脑钻进咖啡馆的小暗门爬上自己住的阁楼。推开门,睡在门口宠物篮中的玛格丽特动了动耳朵,微微睁开一只眼,看见是主人就讨好的喵了一声,伸个懒腰,继续睡过去。

猫咪是没有危机感的动物,也是擅长嫉妒的动物。从让霸占了它睡的那一半床,给它买了猫篮後,玛格丽特拼命的要睡在离他俩最远的地方。而路易的床上正躺著让。

回家的人把包和手提往桌子上一放,就开始脱掉衣服,随即也想猫一样安心的钻到让的怀里。初秋的早上一半是凉意一半是燥热。不过两个人就是不肯舍弃这种仪式。

半睡半醒中,让伸出手拥住路易。抚摸他柔软的头发,光滑的背,然後一路向下,然後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反应。闭著眼也能把怀中的人抱到床里侧,褪下他的内裤,手指在身上游走挑逗。路易一夜未眠,昏昏欲睡中也就任他玩弄,舒服时就呻吟一下,都弄得过分了就皱皱眉头。知道路易的疲累让体谅地适可而止,尽量温柔的进入,多了分缠绵减少些狂热。

结束後让就拥著他继续睡。

睡到中午,路易睁开眼时,发现让拿著猫食盒在逗玛格丽特玩。平时矜持高傲的小猫现在憨态全现。它痛恨让,但是食物在别人手里又无可奈还。路易不由笑出声来。让听到了就放过小猫,走过来,给他一个早安吻,一边催促他:“洗个澡,来吃饭吧。”

路易乖乖听话。

隔著浴室的门听见让在问:“又去图书馆了?”

“对。”

“这麽勤快做什麽啊?”

“在写一个故事。”

让显然对他说的故事再也不想感兴趣了。他只是探头进去,不满地叹到:“周末也必须写吗?”

路易反问:“每天都必须定时定量的做爱吗?”

让呵呵笑了,他穿著衬衣就冲到淋浴下面,狠狠长吻路易。最後路易终於求饶:“好吧好吧,我懒惰一些好吗?”

让拥著他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这一周会很忙的。”

“哦?忙什麽啊?”路易满意的在他身上蹭蹭,准备关水起来穿衣服了。

让长叹一声:“下一周就要协助侦破伯依修达城杀人弃尸案了。”

路易不吭声。

让继续哀叹:“警察真的不好做,尽是这种毫无头绪的破不了的案子还要应付这去做,最终还不是不了了之啊。”

路易嗤的笑了,说:“那这又有什麽好忙的。”

让抱住他说:“我会有几天见不到你,现在当然是忙著要抓住你……做爱。还有,我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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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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