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过去,洛阳城内便是一片鸟语花香的气氛。这些天里,董贤一直被留在王府的一个小院子,隐隐也感到一些不对劲。从前他也是在这个大园子里,轻易不往人多处走动,他一向不是高调或是胆大的性子,来王府这些时候除了刘聍与常跟随他服侍的下人,实则不认识几个人,然而从前他总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刘聍长久不来看他,他也会在这个院子四处绕绕,很少有人会干涉他的行踪,甚至有次他都走到了院子后门,差一点便要走出去了,竟然撞上了刘聍。他当时惊喜交加,记得刘聍当时问他是不是闷了,要出去走走?他摇头,欢呼地抱住刘聍,那时候跟刘聍已熟悉起来,自从身体交给他后,在刘聍面前也便活跃了些,只是仍不敢抱怨刘聍来看他的时候少,不过有了那次经历,他有时便爱往院子后门去,服侍的人也不管他。这些天里,他却是明显地感到府里气氛的紧张,每每他往院门前走,身边总会有人跟着,停的时间稍长,也会有人劝他回去。
他不傻,感到这算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了,却是不得其解,不懂得禁锢他是怎么回事?刘聍的意思?或是,禁锢他于王府有什么好处呢?
算来刘聍又有半月没来看他了。每一回留在他身边时是极尽恩宠,离去时亦是头也不回,他真是不懂他。实在是闲着无事,他有意无意又往后院的门去,他住的这院子在王府偏角,除了偶尔刘聍带他去自己住的院落外,他对王府实际是陌生的,有时听见他这院落外熙攘的人群声,竟也生出几分向往。
有一天夜里,他始终是睡不着,便起了身,府里伺候他的人算不得太上心,只怕也是王爷不长久过来的缘故,他这里就没有守夜的,夜间走动起来还算方便。推开了门,往冰冷的廊子上坐定,嘶的吸气,果真是寒气逼人,心里头却想,王爷此时若能在身边便好了。无意间抬头,见了屋檐子上坐着个人,一手托腮百无聊奈,怔怔地出神。他也是大胆,认定了那人不会害他,竟还小声叫他,“喂。喂。”
叫了好几声,那人才回过神,一双眸子定定地瞧着自己,也不答应。
“下来。下来。”他在王府养着的这些日子承刘聍照料,胆子大了些,不若在刘欣面前那样谨小慎微了。
小舞站起身,足一点,便落在院内。
“你做什么坐在人家屋顶上?”董贤瞧着他,轻声问。
小舞也并不答,实际是在屋顶怔了许久想那一晚看到的。王爷待人一向是宽和,就是在伊始,存心地晾着搓磨着有过,为的是磨磨一些人的傲性,他当年刚进王府时也是被晾着,第一次被王爷压倒在床,王爷也是粗鲁,痛得他抽抽噎噎地哭。可是那一晚,他分明是看到王爷暴虐地亲吻眼前这个人后,犹豫了,翻身下来,再然后,温柔地把面前这个家伙揽进怀。根本不像王爷的作风!小舞也是一赌气就来到他面前,瞧瞧他叫自己下来能做什么?这时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了厌憎之气。
“你是小舞。”他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大声说,仿佛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重复了一遍,“你是小舞。”
这会是王爷跟他提过的小舞!他只是突然有了这个想法。王爷与他一起时所提事情向来是少,只不经意地提过一次小舞,“府里的人只有小舞不会害你,往后你们会有机会见面的。”他对王爷说的话一向上心,心里突然就冒出这样的疑虑,眼前这人定然是王爷口中那个小舞。
“喂,等等,”他低声唤欲走的小舞,“你知道王爷什么时候会过来吗?”
“放心。”小舞的语调发冷。
他听着小舞这答非所问的话,眼看着他离去,心内懵懵懂懂,竟漫出些酸酸的醋意。
隔天,王爷来找他,告知他要带他去军营。他只要跟在刘聍身边,去哪里是无所谓的,自是欢呼,闭口不提半夜与小舞的对话。
跟着刘聍走的那天,瞥见小舞阴恻恻的目光,心中却莫名的惧怕,仿佛是自己亏欠了他什么。他那天穿的是军装,九王爷要带着他,自然要个名头,便要他穿上军装,充王爷的贴身侍卫了。他换上军装出来的一瞬,九王爷眼睛一亮,没想到他那样柔弱的身子骨换上军服竟也能穿出点英气勃勃的样子,他因此一下就红了脸,叫王爷好一顿笑,“那一点英气都叫你这神情去的干净了。来!站好了!”,王爷声如洪钟,豪气地道,“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我的队伍里哪有你这样的!”
他害羞地躲了一下,这时候九王爷发现了小舞,正目光阴恻恻地看着他,缩在院子的一个角落,他心里一阵紧张,谁知王爷毫无察觉似的走过去,在小舞头上轻轻抚摩,就是这样把他晾在一边了,仿佛他不存在。他在原地愣了。眼看着王爷像在细细跟小舞交代什么,小舞亦是落落大方不閃不躲,不自禁地挪过去几步,听得小舞轻声嘱咐他,“你要当心。”王爷亦是柔声答应,“你放心,照顾好自己。”
那一天王爷的众多妻妾陆续都来过,谁也没叫他这样上心,他心里又是泛起一股酸酸的感觉。
就是这样巧,被小舞一语成谶,出城第三日,约行进了四十余里,遇上了流寇。他在京城里生活了那样久,完全不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凶险,幸而九王爷临危不乱,一直护住他。这一次是与边关的将士会合,本身带的兵马就不多,寇匪凶悍,王爷最终因为照料他臂上受了箭伤。暮色降临时,双方都退了兵,他焦虑万分,见王爷还是不急不乱的样子,包扎过的伤口殷虹一片,讷讷地张口道,“我们能出去吗?”
王爷瞥他一眼,指着行军图比划道,“我们这个位置两面环山,两面被围,要出去,并不容易。”
他一口气呛在嗓子里,过了许久,才轻声地问道,“是我连累你了吗?”
王爷哈哈一笑,“要我刘聍命的人太多,谁有本事真正取了本王的项上人头?!”他在那爽朗的笑声里打了个寒噤,听得他淡淡一句道,“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何惧?!”语毕竟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两个人都是怔了会子,才听九王爷叹了一声,“阿卿,你是不是怕啊?跟着本王,是要过一些性命攸关的事情。本王的地位名誉,都是靠这双手打下来的!”
他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意。跟着这个男人纵是赴死他也甘愿,可那一刻他就是觉得自己的渺小,甚至不敢开口。隔了好久,才听他幽幽地道,“本王的命硬着呢,自然不会叫你这样跟着稀里糊涂断送了小命。放心好了。”
他感到了王爷的失望,又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好。本就是口舌笨拙,他闭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