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离了王府。
不过,也无所谓。
因为从来也不曾真正进过王府。
他跟董贤一样,并未真正在王府深宅里住着,一直以来都是在僻门处再开的小院住着。不过从外面看来,他还算是王府的人。只有自己知道,进入府内是多么不容易。
这一次,不过是搬得更远些。离王爷更远些。
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刺客里武功原本算好的,不过也好不过陆皓去。他天性并不爱武,讨厌厮杀之事。好在王爷养着的一般刺客里,好些是更偏于动脑子的。如他,如陆皓算的上文武双全的,王爷对他们的功夫要求也就尔尔。不过说是这样,跟在王府做事的,这之间吃了多少苦也只有自己知道。单看陆皓,不仅在王府做事,还在皇宫谋差,双面谍便是形容陆皓这样的人了。他却知道,陆皓还不是王爷的底牌。王爷,一直离他很远。
出了王府后,他真的只在细细养伤了。王爷没有给他安排任何事情,只是在一个幽静的庭院将他安置下来。钱财下人替他安排好。
所有服侍的人都换了。不知道算不算是监视。
算来,王爷有三个月没来看他了。
伤筋动骨百天休养。这三个月,也够了。
他闲暇的时候,会随意翻翻书。刘聍是爱看兵书的人,恰好他性子也静,平时偶尔得了闲也不大练武,而是随意看书。倒也没什么章法,手边有什么也就将就着看。这一两年里越来越忙,他得闲时翻书就少了,有时也随意与王爷调笑,王爷很少跟他生气的,王爷总是保持得修养极好的样子。如今得了闲,重新翻看书了。
王爷调过来服侍他的人并不多,好在他喜静不喜闹,平日都少叫下人打扰,这样的生活也还平静。
这一天,他正随意地翻看一些词赋。跟聍王府牵扯的文人墨士很多,不少人花了财力精力以求聍王向皇帝推荐自己做官儿。王府的词赋自然不少,有些还是手稿,封在信封里散着墨香。刘聍一向傲气,很少瞧得上什么人,送进来的词赋礼物大多没有拆开,他走的时候顺手就抱走了一堆手稿。
听得窗轻轻开了。
他本能地抬头看,见了王爷站在窗外,忙起身道,“王爷进来坐吧。”
“唔。”刘聍点点头,缓步走进来,问他,“伤养好了么?”
“好了。”
“要跟我回去吗?”
他知道这是有事要吩咐他了,心下奇怪,按走的时候情况,事情明明要搁置,多年的训练经验还是让他应了一声,“好。”
“好。”刘聍嗯了一声,还算满意。
“有什么新差事吗?”梅舞问了一声。
刘聍沉吟一下道,“已经有人卷进,越牵越糟,按原定计划...”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黑着脸,“开始的明明比人家早,况且当时,我并不在京里,越往后拖了越糟糕。”
梅舞抿着唇,脸色有点难看,不知是紧张还是诧异。他自然懂得王爷的意思,计划开始时,他远在边疆,他们这个计划,其中一环就在董贤,董贤从边疆回来之时,就是计划开始之日。这样,因主脑在边疆的缘故,宫里不会太注意聍王府,相反安插的眼线多在军营,在洛阳城做事反而方便;再者,万一事情败露,王爷也有机会脱身。
首当其冲的,是不是董贤?
梅舞有点儿诧异,那个人,没有武功,心计也欠缺,又没在朝堂谋职。是了,谋了个闲职——大司马,平时不管事的,董贤这些日子没回宫,这个闲职也只是挂着,到时候推他出去真的能全身而退?只怕还要搭上一些朝官还有诸如自己这样的人。
竟然有点儿难过呢,也不知为自己还是为董贤。
“怎么?你不肯?”王爷看出了他的犹豫,话里有了微微讥讽的调子。
“我肯哪,”他回过神,笑了,“今天就跟王爷回去,有什么事,王爷尽管吩咐。”
“今晚我的人会进宫,西门的守将是买通的,黄门郎拟‘密旨’,我的亲兵在城外三十里处扎了营...”
刘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梅舞感到好生奇怪,紧张得手心里沁出一层汗,问道,“都定了?”
“三个月了,该定的都定了,当时要你出来是为了避人耳目,毕竟那个家奴从前是你手下...”刘聍也不紧不慢地说着不相干的话。
反而是小舞先耐不住,他瞥一眼小舞神色,淡淡道,“今夜你只要等着,倘使有变,带着董贤进宫找刘欣!”
“啊?”梅舞愣住。
刘聍静待他反应,听他又讷讷地道,“那陆皓做什么?”
“你不要管,”他停了一会,居然笑问,“你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不会后悔吧?”
梅舞脸色青红交接,愣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您对我有恩,他当初放我出来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很好!”刘聍满意道,“你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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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舞在王府的院落里静静等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董贤说话。
董贤觉得奇怪,梅舞来时只说路过,来看看,毕竟有三个月没在王府见到这人,何况他似乎来了就不打算走的架势。
“你还有什么事吗?”董贤终于觉得困倦,委婉地下逐客令。
“没了。”梅舞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起身的意思。
王爷吩咐了,这一晚,在这里看好了这人,倘若成了,他便撤;倘若四更天时候陆皓没有回王府与他汇合,就是事情败露,他要立即把董贤带进宫,钳制刘欣。
这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万里江山与一个董贤,孰轻孰重明眼人都清楚,可凡事都有例外,刘欣便是一个例外?
他冷笑,刘欣难道一向是个情种?
三更钟已缓缓敲过,梅舞站起身看着窗外,觉察了他的不对劲,董贤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梅舞缓缓踱步不答,突然回头,上前一步扣住他脉门。
董贤没练过武,有点儿吃惊,挣了下问道,“你做什么?”
梅舞在他脖颈处一扣,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夜,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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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正殿外围被宫中的侍卫围住,黄门郎王莽从袖中摸出‘密旨’,刘聍盯着刘欣,缓缓道,“皇弟,盖了印退位让贤,我保你周全。”
刘欣端坐上方,笑了笑,“这位子天下人都想尝试,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坐稳。”
“就像皇弟这样。”刘聍也是一笑。
陆皓警觉地察觉了不对,低声提醒道,“三更过了。”
刘聍缓缓点头,厉声道,“不是皇弟要将我赶尽杀绝,我还不致这么快便动手!盖印吧!不要妄想拖延,你的军队早已调去边疆,城外三十里都是我的亲兵,反抗的话,黄公公...”
僵持很久,刘聍终于耐不住了,按着原定计划,该是他一叫就有公公端上鸩酒过来,这一下,却静的诡异。
他脸上泛出不正常的光彩。
“王爷,”陆皓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提醒道,“稍安勿躁!”
“什么稍安勿躁!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了!你让开!本王自己来!”
鸩酒静静地摆在殿内一隅,刘聍推开陆皓,快步上前。
“王爷且慢!”王莽上前一步拦住他。
“滚开!”刘聍怒道。
王莽笑一笑,没有让,陆皓欺身上前,拿住他,冷声道,“黄门郎这时候反悔不是太晚了吗?”
“晚吗?”刘欣站起身,淡淡道,“朕瞧你的武功也不差,此时弃暗投明,朕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殿外的侍卫忽然面向殿内,为首的侍卫逼近了两步。
有诈!
王莽反手一挣,来到刘欣身边,下跪道,“皇上恕臣冒犯。”
“起来吧,”刘欣淡淡一句,笑了一声,“淳王谋大事前可要记住看准了人,朕身边的人可不是个个都能像梅舞为淳王所用的。”
殿内静了一下,显然殿外的人都在等刘欣的旨意。陆皓欺身上前,要拿下刘欣,没料到王莽区区黄门郎的身份武功竟也不弱,与陆皓纠缠起来。更不妙的是,殿外的侍卫队并无动静,看来刘欣并没将他们放在心上。
刘欣哼了一声道,“淳王可要想想府上一百七十口人的安危。”
这一下倒提醒了刘聍,他从开始时的兴奋感中慢慢冷静下来,淡淡道,“原来皇上早给我下了套。”
“不下套淳王怎么会先露出马脚呢?”
“那淮瑜王的事...”
刘欣淡声道,“朕本就有意调淮瑜王去边疆带兵,这样也不致我大汉朝培养出的亲兵为淳王一人所掌,有了这个由头,是罚是赏便都由朕。”
边疆一带生活艰苦,一个王爷可以接受封赏去边疆带兵,也可能是受罚流放去边疆戴罪立功,刘聍心下盘算难怪这一阵都没再见到淮瑜王,原以为是被秘密处决了,没料到是疏忽了,这竟然原本便是个局。
他淡声道,“陆皓住手!”
王莽本已是应接不暇,这一下猛松口气,几乎栽在地上,刘欣并没看他,对着刘聍笑道,“你是真会培养人,纵是知道死路,这些人也还是跟着你往死路上冲!陆皓?”——他转向陆皓,并没有因为他那张似鬼魅的脸而露出厌恶神色,道,“名字倒好,武功也不错,只是跟错了人,淳王还有什么后着吗?”
“你推开窗瞧瞧殿外。”
见了刘聍反而冷静下来,他心下生疑,然而此时的局势他可谓有恃无恐,往窗前走了两步。
“皇上当心有诈。”王莽出声提醒。
“不碍,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他边说边推开窗。
宫墙一隅,梅舞拧着不省人事的人立在高处。那个人,曾在他心里徘徊过千千万万回,正是董贤。隔得很远,他似乎还是能看到梅舞的手死死扣着董贤的命门,心里一抖。
四更天要到了。
“要救他性命,就放我走,否则,纵是你这宫里千万好手,我逃不脱,他也一定救不下。”
刘欣皱眉,道,“何不让梅舞进来谈?”
“没什么可谈!”刘聍边说边在陆皓的掩护下往宫外退去。
刘欣做了个手势,意为不要轻举妄动。
窗外有了响动,陆皓知道这是他在唤洛名的暗号,倘若洛名扣住梅舞救下董贤,他们便只有死,然而,一直没有动静。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整个皇宫像静止一般,只有落在梅舞手中昏睡的董贤浑然不自知。
他们退到城郊三十里外,刘聍率领亲兵一路奔逃至梅山,从此拥兵自封“靠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