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的过程里,总是顺应的一方,实际从不曾得到爱,只是爱情的奴隶。
他是爱情的奴隶,也是他的奴隶。
在爱的过程里,总是强势的一方,恐怕很难得到爱,不过是爱情的奴隶。
他不过想要好好爱一个人,任江山万里,绵延缱绻,只要握住一双手缱绻绵延地走下去,却还是沦为爱情的奴隶。
或者,他只是自己的奴隶。
万里江山,君临天下,要顺应一个人多么困难,像温暖一个人一样的困难,他总是强势的,倦极时候才会温柔流露;而他想要宠爱的那个人,总是听话的,小心翼翼地顺应他的心思。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迷乱。
黎明时分,刘欣又遣人去叫了太医。老太医实际一直候着,听得殿内总管太监尖利的嗓子宣传,整了下仪容便入,见了皇帝怔怔的。
太医行了礼,宽慰道,“皇上不必太担心,大司马的病一时总不致坏的。”
刘欣淡淡点一下头,仿若不闻。只把身畔立着掌灯的太监吓得一个哆嗦,这样话早几日说出刘欣还是要暴跳的,指不定这殿内哪个奴才的小命就要跟着丢掉,不过自那一日君王与大司马争吵后,忽然平静很多。
这个掌灯的小太监才来殿前服侍一月,已把君王的脾气摸得极清。自程喜程公公被刘欣打发走后,殿内的太监便走马观灯似的换,还没有谁能伺候君王满三月的。小太监被分拨过来正是刘欣与董贤相处平静的一段时候,老实说,差使并不难做,许是年纪还轻,对君王的事他还留有几分好奇,闲暇时候也会打探两句,一次正被总管太监撞上,结实地赏了他两耳光。总还是轻的,是以此后他不再打探皇家闲事,一双眼一双耳却没有闲着,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君王与大司马起了争吵,他掌灯时候见了君王打了大司马一下,随即又紧张地叫来太医。
再之后,他进入换灯油,见了大司马已入睡,只留下君王一手支颐对着案上的奏章,轻轻叹了一声。
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君王对大司马的事便总是淡淡的。
刘欣挨着沉睡的董贤坐下,在他头上试了试温度,似乎从他回来后,自己时时刻刻都在做这样事情,渐渐地也会倦了,再见了他因不想面对一件事而晕厥时,也会对着太医淡淡道,“去看看吧。”再不若从前的暴跳如雷。
实际不用试,床上的人一张脸因发烧而变得绯红,他将手久久地搁在他额头,没有说话。
太医已开出了方子,才听得刘欣淡淡说了一句,“总是这样,急事时候就发病。”
老太医接道,“总这样一时才不致坏,心病既是不能治,只能通过身体发出来,皇上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帘外的雨又一点一点飘洒起来,连绵不绝。
这场雨,从开春下到现在,淋淋沥沥飘了半月,却也不过惹得人心里腻烦;于刘欣而言,却像是下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雨,大到荡涤了过去、现在,也看不到将来。
多么可笑!一个君临天下的君主,因为一场雨,感到看不清将来。
殿内又静下来,只听得雨丝调皮地荡涤在窗棂上,偶尔发出一声响。他淡声道,“我总还能猜出一点你的心思,我早说过的,嫌贫爱富自古有之,我不致使你太为难的。”
因为我会强过他!一千倍!一万倍!刘欣在心里狠狠道。
董贤竟睁开了眼,他不过是虚弱,却并没昏迷,一双昭若明星的眸子温顺地打量着眼前人,笑笑说,“皇上把臣看得错了。”
要顺应一个人多么简单,不反抗就是;要顺应一个人又多困难,不敢反抗罢了。
“把自己缩起来,生病、发热、晕倒,阿卿,你一生只有一次是顺着自己走,跟他离开的那次;从此后,再遇上事情,就是这般不爱惜自己!”
他蜷在被窝的手轻轻握了握,微微一笑。
那有什么办法,柔弱的、软弱的也是懦弱的,因为打小时候遇了困难便是自己扛着,失了算也是自己担着,一次一次,无人关心无人过问,直到一次急到晕厥,再醒来时候一切都已安好。
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少谁不可的;原来,有些困难,貌似会压死自己的困难,在别人看了不过小事一桩。从此后,再遇到什么两难事情,他便会发病,从身体里发出病来,等待醒来那一刻,一切都是安好。
也许会有一天再也不能醒来吧?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随即淡淡一笑,那就不要醒来,这个地方,又有什么值得留恋呢?
只是痛苦!
“皇上真是把臣看得错了。”他喃喃。
“是朕错了。”刘欣若有所思。
听到他喃喃地接下去,“不是臣不愿见风使舵、慕强爱强,亦不是臣不敢,而是旁人不要,无用之人要来何用?”
刘欣吃惊地看着他,顿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声,“你何必搓磨自己?”
这个骨子里一向透着顺从软弱的小家伙,想激得他杀了自己,头一次,居然不再哀求他而是一心求死?
“好疼。”他似乎在梦呓,沙哑着声吁了口气。
疼?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床上的小家伙,与他对视着。他没有躲,淡淡地淡淡地看向他,这并不像在忍受疼痛的折磨。他看着他,想到太医说过,越到后来病人的身子会越发虚弱,各种感官刺激变强,疼痛麻痒并发,若是不能早去了病人的心病,到以后,多留一日只是多受苦一日。
可是还那么早,才第三年罢了。他才回到自己身边第三年,明明有十年的光阴可以耳鬓厮磨,可是才第三年,他已痛到一心求死。君王的心也跟着痛起来,细细的汗液顺着额角流下。
“我会治好你的,你要相信我,”刘欣握住他手,恳求一般地道,“我不再疑你了,不过...”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喃喃转开话道,“你心里的病总是要自己医好,不能任性。”
床上的人梦呓一般缓声道,“好不了的。”
“你这是什么话?”刘欣还耐着性子低声呵斥一句。
他便闭上眼睛不再答话。
只是第三年,一个人的心性怎么会改变至斯;这是第三年,偏偏在这个时候,北面的急奏报靠山王再次招兵买马,蠢蠢欲动。
他只要十年,十年与阿卿相依相守,居然都达不到。东有皇太后,西有朝臣,北有虎视眈眈的刘聍,他自己呢?他的爱情,何去何从?
那一天,他放下奏章,愣了很久很久,最后,那份奏章被他投进火盆,没有答复,没有朱批,没有片语之言。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再对着董贤的事面上总能保持淡淡的,哪怕心内如火焚一般,面上却可以保持淡淡的。
他却想不到,从那一天开始,阿卿对着他时,也可以变作淡淡的。
或者,他们始终是爱情的奴隶,迷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宫闱禁恋里,谁也顾不了谁,谁也不亏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