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雁离雁归,距刘聍反叛脱离已有了四个年头。梅舞记得,第三年里刘聍就曾对大汉朝挑衅,据那边的探子回报,刘欣还很恼火。
可王爷却搁下了。
门外的风景真好,他倚门而立,见王爷默默地站在杨树下。杨树开花,并不美好,正是早春时分,微风一过,满院的杨花簌簌掉落。王爷着了一身白袍,白衣绿花相衬下,显得凉薄又凄苦。他心道,王爷这半生实是忧多乐少,自然对艳丽的花没有太大喜爱。
他的妹子是在第二年里寻到的,王爷没有过多干涉,似乎陆皓出离对王爷的打击很大,他给了妹子银钱,嘱她远远走开,便回了王爷身边。
他心里叹了一声,道,“爷,回屋里来吧。”
刘聍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梅舞只得站着,颇为尴尬,他这屋子建构颇为特殊,背阳,屋内长年阴恻恻的,出了这小小院落又是一间小屋,风一起,便形成道道穿堂凉风,他又说了一句,“这穿堂风最毒。”
良久听得刘聍冷冷地道,“我身体好着呢,你担什么心?”
梅舞心想,我明明是关心你,怎将我一片好意当成歹意?当下却不动声色,赔笑道,“王爷回来小舞陪你说说话不好么?干么要站在风口?”
刘聍才应了一声,道,“你身子不大好。”站了一会,进了屋。
梅舞便点了一盏烛火,屋里才亮堂起来,听刘聍道,“你来我身边坐下。”
梅舞依言坐过去,烛光摇曳中见了他发间似乎隐隐掺杂几缕银丝,霎时起了顽皮心思,笑道,“王爷能瞧出我有什么不同么?”
见刘聍愕然,茫然道,“什么不同?”
梅舞幽幽叹了一声,道,“王爷不注意小舞好久啦,小舞却时时注意着你的变化呢。”
刘聍只见烛光下一张狡黠又美好的脸孔静静地瞧着自己,眼里颇有委屈的神色,霎时间心驰神荡,听得小舞道,“就这样,不也是好。”
他心道,自己半生戎马,受的封赏无数,娇妻稚儿,还有这养在小院的梅舞,就这样也是好,心里叹了一声,缓缓伸了手覆在梅舞手上摩挲,一时无话。
手间似乎有什么异样,抬起梅舞手在烛火下查看,见伤了一片,起了疤痕,小舞肤白,这疤痕在手上更显怵目惊心。
刘聍心想,难怪问我有什么变化,原是他小孩子心性,撒娇撒痴。他默默一想,道,“你有二十五岁啦。”
梅舞微微一笑,接道,“我跟你七年了。”
“好,好啊,”刘聍在他手上拍拍,似是抚慰,低声道,“七年了,我瞧,也没太大变化,倒还是跟从前一样孩子气。”
“不是,是我老了。”
刘聍微微一怔,二十五岁,是不算老,可确是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对于养着的杀手来讲,更是大了。细看他的眉眼,一点儿也显不出年纪,仍像十七八岁的模样,笑笑道,“胡说,你就是任性,我养着的人里,就是你最任性。”
小舞微微一笑,问道,“王爷不是去年就想要往汉朝反攻,怎么拖了这许久?”
这一下拉回了刘聍的思绪,默默无语。
“王爷是想等董贤不治,再举进军?”
刘聍横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四年前于那集市摆摊算卦的人是王爷派出的,不过王爷,宫里毕竟名医遍布,当真治不了他,也有十年光景拖着,六年以后,这天下是什么光景又难说了。”
刘聍站起身,道,“哪里要十年之久,我的探子回了,五年便可拖垮他,再者我了解他的,心重难医。”
“五年?”梅舞暗暗心惊,便是说当初那个曾与他在王府共存经年的小家伙至多挨不过明年,“可...”霎时间,他张口又闭,说不出话。
听刘聍淡淡道,“三千六百日,连夜间也算上,可不是五年?刘欣要留他的命没那样容易,太医胆小不能实说也可理解。”
梅舞明明听他话里有凄苦之意,道,“王爷这时候心软......”
“谁说本王会心软?”刘聍打断他话,“熬不得多久,到他一死,刘欣必定大伤,到时自有计较。”
“不过他始终也在王府住过...”梅舞暗暗心惊,一时接不下话。
“那也无法。”
梅舞心道,怪道人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那人虽不会武功,在王府几年也颇帮了不少忙,瞧他的样子,也是知道被利用之实,竟然也半点没有怨言。当初王爷弃了他送回宫里,几乎就是将他推到死路,这一下,竟还这样算计。梅舞虽是跟在王爷身边久了,对生死之事早已看得淡了,甚至之前还要出口劝谏王爷,却不忍见了与他一样身份的人真被弃之如敝履,倒像比自己经历了更难过,霎时间显在脸上。
刘聍眼见他瞬息之间脸色万变,心知必是前话得罪了他,心道,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可不能再起了乱子,收摄心神道,“你又胡想什么?”
梅舞摇摇头,不答。
刘聍道,“也不妨告诉你,拖得久了对我也没有好处,我的大军已在准备,待不到明年了。”
“王爷是说,近日就会有动静么?”
刘聍缓缓点头。
梅舞道,“指不定还能见着那人最后一面。”
刘聍苦笑道,“你怎么不了解刘欣,他跟刘欣分分合合多少次,这一回再出错乱,刘欣定会杀他,见不着的。”
梅舞道,“不了解皇上的是王爷您,皇上不会下杀手。”
刘聍皱眉道,“这话是怪本王心狠手毒了?”
“不是,”梅舞微微摇头,“我听人家说‘无情最是帝王家’,王爷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像皇上这样才弄的江山不稳。”
刘聍心下思量,他倒看得长远,苦在陆皓不在身边,身边养着的一干杀手,实是陆皓最优,最后竟叛逃出去,拖了这些时候,实也是寻陆皓的消息,当下却不动声色道,“不过你还跟在我身边。”
“那也没有办法。皇上就总是不忍,王爷您就不同,我们都没有办法。”
刘聍哼了一声,道,“晚了,你先歇下吧。”当下大步走出门。
梅舞心知他这样出门必是又得了什么消息,却不敢追出,吹熄了烛火,在黑暗里坐了良久,无可奈何地思量前话,心道无法,想若是长久留在梅山一带,了不得同生同死,怕就怕王爷真的夺了江山,那时想要同死只怕不能,下场未免与董贤一般,想到陆皓起码有个去处,自己就算逃出,也是无处可去。
月光从门外斜斜地洒进,霎时间他只觉说不出的凄凉,幽幽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