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御史大人求见。”宫内人早已习惯地称他美人。
“叫他进来吧。”董贤无奈地点了下头,这个称谓于他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然而总是男孩的身子,对这个称谓也不可能喜欢。
那个熟悉的老者不疾不徐地走进室中,例行地跪拜,董贤忙上前扶他,“爹爹,不必跪了。”
老者固执地推开他,“参见大司马。”
他修长的手指滞留在空中,有点儿冷。撇撇嘴,不再说话。幸而老者也不再矫情,径自站起身,
“卿儿。”
“爹爹。”他从小就是乖巧的性子,此刻却微有些不安,他知道如今身居高位的父亲为了避去干政的嫌疑,无事的话是不会来找他的;父亲一来找他,必定有事嘱咐,必定又是他不愿意的事情。
“皇上待你一如既往吗?”
“是的,爹爹。”他有些害羞。
“卿儿,你仍旧要看住了皇上的心,”顿了顿,老人又道,“丞相一向与我董家不和,这一次你必定要使皇上下定了心。”
他哑然。哪里需要他去说呢,自丞相一番大胆的驳斥言论后,皇上就对那人恨到了骨头里,他知道那个任性的男人,能忍这班大臣的无礼嚣张,却最忍不得有人议论他,这一次,那个丞相必定是没救了。心内五味杂陈,却不能多说什么,只道,“我知道。”
“卿儿,”老者似看出了他的不开心,在他头上摩挲了下,道,“你可不要怪爹爹心狠,这朝堂之中的争权,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如今董家只倚赖着你。”
“我明白。”
“孩子,皇上现在宠爱你,你却得明白,色衰则爱弛,我们要自保,须得摸准君王的心。看准了他的心,日后我们才可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可能吗?既是深陷这宫中,自由二字便是奢望,一生一世他也不敢想能全身而退。
“孩子,若是真有一日你撑不住就回家来,家里的门永远对你敞着。”
他苦笑了一下,家里的门会永远对他敞着吗?从小他就得知他并不得家人的宠爱,他弱小柔媚,不像个男孩子,家人都以为他不可能成就事业了,从不会把这个幼小的男孩子放在心上,直到某一天,他突然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看中,带着他离开了家来到皇宫,从此他的地位就变了。无数的人咒骂,也有无数的人奉承,一向对他不留意的父亲也告诉他家里的门会永远对他敞开的。
真的会吗?
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偌大的宫殿只有他一人了,皇上早朝还没有回来,他懒懒地站起身,看准了门外太监换班的空儿,光着脚就往外走。轻盈的步态,长发顺着他的脚步上上下下地翩跹,一根绸带随意地扎在发间,如痴如幻。
他在御花园里跑跑停停,脸上才露出了笑。不在那个男人身边时他才会这样放松的笑,尽管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爱他,可在他身边时总是怕,怕什么,他又说不出,他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对他的爱就像小孩子爱一件玩物,新鲜感过了也就没有了,到那时他还能剩下什么呢?他不敢说,他从不敢有任何要求。
御花园内一片百花争妍的景象,红的牡丹,黄的玫瑰,紫的罗兰,白的百合,他不知这些不同节气的花儿如何能这般竞相绽放,袅袅的花香扑面而来,深吸了一口馥郁的香气,不由踮起脚舞起来,他的舞跳得是极好的,只是那个男人不愿意让他在外展露舞姿。
“这样曼妙的舞姿只能跳给朕一人看,明白吗?”当时刘欣笑着抱住他,带了点宠溺带了点威胁低声地问他,“知道吗?”
“知道。”他矮着身子在男人怀里委屈地答,这舞是那男人逼着他学的,可他学成了后男人又不许他随意跳。
“阿卿,朕这样爱你!”那个男人喜欢这样对他表白,也只有在这件事上,他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应,他便只能溺在男人紧紧的怀抱了。
他舞了几步,想起那男人的告诫便停了,靠在御花园的泉桥上,怔怔地望着桥下的水流,直到身后人道,“美人儿可是好兴致啊,这样光着脚就来这花园赏花赏景,这若一不小心着了凉,皇上怪罪下来,后宫之中可没有人能担待得起哪。”
他怔了一会才回头,看到一个浓妆盛抹的女子,也不知是哪一宫的娘娘,盘着如意高髻,前额的刘海密密地盖住本就不大的脸盘,显得俏丽又可爱,那冰冷的话语一点儿也不像是从这个娇小的女子口中吐出的。
不知道怎么答话,随着那女子不断往前逼近,他连连后退。
“这么喜欢赏这泉景,就好好欣赏一下,怕什么?”女子笑着问。
“娘娘,”他诺诺地叫了一声,偏转头期待那个男子能从哪里跑出来,把他带走。然而心里又有些突突的乱跳,鬼使神差的,他就觉得这会是一个时机,能做什么呢?他又全不清楚。
“来,靠近些。”那女子拉住他手腕,逐渐地收紧,他怕起来,挣扎却收不回手腕,“痛,放手。”
“放手?”女子眼珠一转,“好啊。”
女子猛一撒手,他退了一步,只觉身上被重重地一搡,一个重心不稳翻下泉去。
“救命!救命!唔~救命~”他在水中辛苦地扑腾,浮沉间看着那女子残忍的脸,渐渐失了挣扎的力气。
桥上的那张艳丽的脸,淡淡地笑着。恍然若梦。他最后用力扑腾了一下,渐渐下沉,终于,那个女子的脸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