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冗长的梦,梅舞在梦里细声叹息。
他见刘聍背对着他,两鬓的白发随着风轻轻飘拂,心下难过,叫他,『主子』。
刘聍淡声一笑,道,『没事情的』。
他才瞧见案前放着洛阳城的地图,他从小被刘欣带进洛阳,后辗转去了王府,这城内一花一木于他实是熟悉不过,听得刘聍问,『依你说,这一仗怎样打』?
他沉思一会道,『洛阳地广人富,原不难拿,难在都城以内倘若强攻,不免伤了人性命,洛阳城里的并不都是普通百姓』。
『是了』。刘聍知他意思,蹙眉不语,洛阳富饶,城内居住的非富即贵,不若他从前领兵驻营之地,地处偏僻,便是打个天翻地覆,于大局也无多大影响,洛阳城内的人家若被拿下,只怕重蹈当初秦王朝楚霸王的覆辙;若不强攻,皇宫深居洛阳城里,如何绕过重重叠嶂实是难题。
『既不能强攻,不能强攻...』刘聍喃喃重复一声,陷入沉思。
梅舞道,『虽不能强攻,却可放出话去,城内百姓享惯富贵,一得消息必定南迁,到时攻城要容易得多』。
刘聍叹道,『那不成的,这十年内,我起兵两次再加王莽起事,该走的早已走啦,你瞧之前王莽攻到城外,城中还放一人出来么』?
梅舞心想这可难办得很了,见刘聍虽是叹息,神色却不甚慌张,料想必有他法,试探地道,『依主子看如何』?
『洛阳环山临水,要破城,原像瓮中捉鳖,并不甚难,只怕城外的军队来救』。
『可王莽毕竟一介文士,我来时已听说,天下为他所窃不久,当初领着的军队已不服他管......』
刘聍淡淡一笑,打断梅舞,『王莽虽是文官,王家的武官却也不少,总有人能管住罢,到时城中出大事情,一损俱损,难道他们能坐视不管』?
梅舞见他眉心舒展,并不被忧思所扰,心中一动,道,『我有一法,不知该说不该』。
刘聍点头示意他说,梅舞道,『不若还是放出消息,但并不攻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见刘聍微笑着瞧他,便接着道,『佯做攻城,王家军必定来救,如今军队大多驻守西北,长途跋涉来京,必定大损元气,到时我们只守着城外要地,城中的固不放出,城外的也叫他难进』。
他一鼓作气说了这法,见刘聍只是笑着望自己,心下忐忑,刘聍却道,『当初倘是教了你兵法,你今儿该是怎样人才?』说着摊开那地图,梅舞上前细瞧两眼,见图纸上一地被圈出,正是城外一处要地,他的想法竟与刘聍不谋而合,一颗心才放下,脸上却微微红了,道,『主子谬赞了』。
刘聍道,『此事原是十拿九稳,但十成里总还耽着一成,我只还有一层顾虑,倘真事败,我绝不能叫四儿跟着,否则我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说到这里长叹一声,道,『我身边实无可托付之人』。
到这时才见他脸色不豫,原来顾虑尽在于此,梅舞讷讷道,『有副将军』。他知刘聍虽是避难,先前带出的兵士却多肯跟他,副将更是抛家弃子追随,道,『托给副将军再好没有』。
『不成,副将跟的我久了,朝中大半老臣识得他,如何能护住四儿武儿』?
梅舞眼圈红了,道,『你总想撵我走罢了,那又何必说这些丧气话,这可不是您的作风』。
从前刘聍曾以他家人性命相要挟,他不得不顺从,后真要放了他去,他反而离不了,刘聍叹一声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何必留你,白白误了你』。
听他一言,梅舞忽地想起一事,只不便说,刘聍却是在他发间轻抚,道,『我知道你终是要应了我的,你哪一回违拗过我呢?你才是我身边养着最好的』。
他沉吟不语,刘聍见他神色有异,打起精神道,『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今儿索性说了罢』。
『就不知主子要如何安置那人』。
刘聍一怔,知他提的是旧主,自己于这一节倒真不曾想到,一时间难以作答,良久才道,『他是刘家的人,杀之不得,不过,不过么,哼!哼哼!』
梅舞听他话里大有恼意,暗悔不该这时提了这话叫他又添一桩烦恼,柔声道,『那主子也不必烦恼,人生百年转眼而逝,便是人家负了咱们,也不必时时记挂,只要自己过的好了,那还有什么可想』。
往常刘聍是不容人说这些的,再者也轮不到他梅舞教训,这会儿却低头沉思,似在细细咀嚼他这话含义,心道,那人也不曾负我什么,行军打仗不过如此,便是立下赫赫战功,这些年的荣誉地位原是显赫。他与生死向来看得开,但求死得轰轰烈烈,这回却想,只是你这小家伙原是这样想。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道,『若是我事败,你瞧他会怎生想法子折磨于我?难道还能叫我讨了好去么?』嘿嘿地冷笑两声。
梅舞向他扮个鬼脸道,『您又不是没有过,还不是好好的,依着我看,这仗也不必打,这地方山明水秀,我伴着您......』,忽地住口,讷讷道,『我,我并不是......』
刘聍一笑,知他在意自己身份,时时觉得身份低贱不能匹配,当下并不答话,只梅舞这一岔,气氛倒是和缓许多,假意责道,『你就总孩子气』。
梅舞见他并不动怒,才放下心,心中一软,低声道,『主子你不必忧心,倘真有那一天,我带了小主子去便是』。他这话是叫刘聍不必挂怀,至于日后的事,再从权不迟。
只见刘聍淡淡一笑,身子矮垂,缓缓下滑,疲累道,『那我可放心啦,我可放心去歇歇啦』。
他吃了一惊,疾步上前扶道,『主子是怎么了』?却是扶也扶不住,刘聍便这么滑倒在地,重重摔下,直摔得满脸是血。
『主子!主子!』他大声哭叫。
“怎么?做噩梦么?”
猛然惊醒,见刘聍好端端地坐在床前,温声问他。
他顾不得满脸汗泪交替,捉住刘聍的手,心有余悸,刘聍轻轻替他拭了泪,心道,从前他睡觉是极老实的,怎么这一次回来,夜夜噩梦,常于梦中惊醒,满脸汗泪交替,想来这几年他在外吃了不少苦才如此。心下怜惜,轻拍他道,“才二更天,再歇一歇,没事情的。”
“主子,我,我......”梅舞心神激荡。
刘聍笑道,“还没起兵,你这样状态,我可不敢叫你跟着。”
他握着刘聍手,不语,想到梦里他说,“无人照顾四儿,我可没脸面对列祖列宗”,心中微动。
“主子,洛阳城并不适合强攻。”他顺口将梦中的话说出。
刘聍却并不像梦中一般问他,只道,“你不要费心,我会弄妥。”他向来是独当一面的,梦中的事原是他多虑。
“可是......”
“你不要费心,”刘聍强调一声,道,“我自有说法。”
他自不愿惹得刘聍不悦,岔开话道,“倘若成了,主子会不会赶我走?”
刘聍脸上似闪过一丝讶色,仿佛从未思考过这问题,此时细细咀嚼,慢声道,“倘成了,成了...你想留便留,想走,我自然也放你。”
“我不走。”
刘聍怔了一下,看着他道,“莫要胡思乱想,你的小脑袋里总是许多奇怪的想法,到时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便是,”说着,又摇头笑道,“那时,除了名分不能给你,还有什么我给不起么?”
“我就要一个名分。”
“胡说!”刘聍不悦,“成与不成,我都不肯像刘欣,你知晓的。”
他自然知晓,这一生,他不可能如刘欣,为博红颜一笑,放弃江山万里,这红颜,还是个男人,他心中,向来是天下江山第一,领兵打仗随后,之后还有诸多牵绊,感情的事微之又微。然而,做他的一个他,与他而言,已是莫大幸福,他叹息道,“我知道啦,不会叫主子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