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水奔腾不息,东过泉陵北过酃县,浩浩荡荡注流入海。湘西一带山多水清,一到雨季,整条街便听淅淅沥沥,水声不停。
一个少年临窗而立,但见他细眉长目,眉头微锁,更增惆怅。雨水顺着窗沿点点掉落,很快连成一道雨幕,风一吹过,只溅得少年满头满脸的水滴,那少年也不伸手去擦,只呆呆出神。
骏马嘶啼声远远传来,那少年回过神,低低叹了一声。只一瞬间,一人骑着一马以至屋前,马上那人身材高挑,戴着一顶草毡避雨,也将脸挡住了大半,轻轻一跃便下得马来,这一下身法极快,显见身怀高强武艺。
那人将马带进马棚栓好,迅速走进屋里,摘了草毡挂在墙上。原本临窗而立的少年还不觉得什么,只那人推门进门这么一搅,凉风阵阵地往屋内钻,不禁打个寒颤。
那人便道,“天这样冷,关了窗就是。”边说边向内室走去,推门一看,见洛名百无聊赖躺在床上,见他进门,轻轻一笑。他才放下心,报以一笑,转身对着那少年道,“玄儿,又怎么了?”
这人正是陆皓,这少年便是刘聍遗下第四子——刘唐了,只是乱世中逃窜不得不更名换姓,现已易名为——刘玄。陆皓将他接应过来后,便远离了桃花镇,来到南方。一直在北地隐居,他原是厌了,南方气候温暖宜人,对洛名也好,权衡利弊,他便带着洛名与幼主来了。
刘玄转头向他呆呆看了一眼,道,“陆叔...”便不再说话。刘聍生前对这孩子颇为宠爱,因此子幼小,苛责不多,隐居梅山那几年,陆皓还指点过他一点武功,于他实是半师半友身份,当时接到梅舞报讯,不及多想便接了他来自己家中避祸。刘玄对他向来尊重,这时却微一摇头,答不出话。
陆皓心里叹了一声,想,小小孩童还是对权势看重得紧?真让你做得皇帝又如何了?你父亲前车之鉴,你却仍在执念。刘玄见他眼光中悲悯神色一闪而过,摇头叹息里颇带三分无奈,他本聪颖,这时岂会猜不到陆皓心思?嘴角微微一瞥,转头望向窗外。陆皓便知他在闹脾气了,这时陆皓已近四十,他年轻时便持重老成,这会儿更不肯哄他的小孩脾气,淡淡一笑,想,当务之急是保他性命,何必多说节外生枝,待到风声过去再放他离开便了,就只怕这一生他这心结是解不了了。淡淡道,“新帝登位,洛阳城戒备已撤,不过为着保险起见,只好委屈你跟着我再住一阵。”
刘玄一直呆呆无话,这时却抬头盯了陆皓一眼,原来这回陆皓出门数十天便是去洛阳打探消息,轻轻点一下头,道,“陆叔你费心了,这一路辛苦,你歇歇吧。”
陆皓知他是想要一个人静呆一会儿,他本人也是喜静,轻唔一声,揭帘进了内室。
屋内重又安静下来,刘玄轻轻叹一声,一时间心乱如麻,想他皇子之尊,如今流落在外,身份不明不白,如何不难过?见这雨幕一道道,遮住眼帘,屋外的世界与屋内混不是一处,心中想,我这落难的王子再跟洛阳城无关了。只是,如何甘心?
那一天,梅舞拉着他潜逃出宫,他心下虽惊,却也暗怪梅舞莽撞,待得知父亲去世确切消息,更是大声指责梅舞阻了他见父亲最后一面。
梅舞也不动怒,淡淡道,“你到以前主子便去了,他一生操劳,早些离了这俗世反倒是好。”
刘玄大怒,若不是瞧着父亲对眼前这人颇有几分宠爱,当场便要与之动武,当下在鼻中哼地一声,拂袖道,“梅大人请回吧,父皇驾崩,我自要回宫中尽孝。”
梅舞淡声道,“还回去作甚?你不见你几个哥哥虎视眈眈只怕不能将你置于死地么?”
刘玄总是不信,直到梅舞带了他回府上查看,见府邸已被大哥的亲信里外包围,男女老幼一概不出,他心下大怒,待要上前理论,被梅舞拉住,心中气势已先矮了几分。乘着夜色掩护,梅舞带他逃出城去,为使他死心,并不远走,暗在城外盘桓几日,果然,不多时,城门口便上了禁,进出之人均要受禁军检查,而要捉拿之人便是他刘玄。
这一回,他只觉浑身发冷,他不过是个十七少年,一生历事甚少,母亲早逝,父亲再去世后便无倚仗,一时间手足无措。听梅舞道,“快跟我走吧。”
“是我父亲叫你护我出城么?”他颤声问了一句。
梅舞只道,“为今之计只有快快离开洛阳城,去求一个人......”
“哈!求一个人?”他总是帝王后裔,性格中倔强骄傲的一面被激起,朗声道,“那我从今后岂不变成乱臣贼子,这冤情岂不一生一世也难洗清了么?”
梅舞长叹一声,道,“那又有什么法子?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是幸运,先跟我去见见人吧,”见他神色颇不情愿,道,“要见的这人,你也认识的,便是陆皓,只盼他看在故人之情护你周全。”
“我偏不去!有人要杀我叫他尽管来拿便了!”
梅舞叹道,“你怎这样倔强?这难道是你父亲愿意看到的结果么?”
他气焰霎时下去几分,少年人忽遭人生大变,热血上涌一时倔强也可理解,被梅舞几句一说,心中只剩下激灵灵的害怕。
梅舞安慰道,“你放心,你跟了陆皓以后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宫中便不会追究,依我看,不过将你从皇家除名,这名分又有什么好了?你安心做人,这也是你父亲的遗愿。”
他终于被父亲遗愿四字压得说不出话,微一扬头,擦了泪,跟在梅舞身后出城远走。
见到陆皓已在半月以后,这半月中,他跟着梅舞风餐露宿,躲避追兵,颇吃了些苦头。见面那回,梅舞自去与陆皓相聊,他远远站着,心中生出一股凄凉之意,只见陆皓脸色凝重,多是梅舞在说,可他站得太远并听不到二人说话内容,至始至终,梅舞都没回头看他一眼,陆皓倒是两次抬头对他打量。
那天夜里,梅舞便离开桃花镇,那一夜,他心中像堵着一块大石,怎么也睡不好,听到门外有细碎动静,忙起身跟出,果然见梅舞要走。他本还是孩子,这些天担惊受怕,跟着梅舞相依为命,如何能舍得?哽咽道,“梅叔,你也要走么?”这时说话殊无一点骄气。
梅舞远远站在一株桃树下,月光静静洒在他身上,听他缓缓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就送你到这儿,从今后有陆皓护你,想来主子也不致怪我。”
“梅叔...”他又唤一声,忽然说不出话。
梅舞低低叹一声,道,“小主子,保重了。”闪身消失在林中。
其实陆皓于他小时还教过他一些功夫,算得他半个老师,虽久不来往,不知怎地,他却笃信陆皓会护他周全。可陆皓性子冷淡,从来对人不假辞色,忽然将他与陆皓硬搁在一块,他岂不害怕?可梅舞话也没错,送得再远也要分手,往后的路总要一个人走下去,他痴痴地看着梅舞消失的方向,一时间只觉天地间只自己一个孤零零地活着,再没人比自己更不幸更凄凉了。
突听背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男孩子遇到一点点小事哭什么?”
回头见了陆皓站在他不远处冷冷打量他,他听陆皓话中颇有不满之意,倔强的性子被激起,大声道,“我没哭!我就不爱在这儿!”
陆皓却不动怒,淡淡道,“你不爱在这儿我们便搬,从今后你要跟着我直到风声过去我才放你离开。”
第二天,陆皓便带了洛名与他搬出南方居住。
这一路,听到种种传言,说是先帝去世半月才入棺定墓,原先养着的一个家臣抚棺恸哭,之后便病死在洛阳城内。听到消息那天,陆皓在家中插一柱香,并不说什么,隔空拜了拜。刘玄却在心里想,这世上担心自己死活的人又少了一个。那以后,要暗拿他的消息便淡了,如梅舞所料,不多久,新帝竟发公告昭告天下,先帝膝下的第四皇子病重追随先帝去了。
想到这里,轻轻叹一口气。这些日子,他心静下来,跟着陆皓在这南境定居,虽时常对着屋外呆呆出神,但不出意外,他这乱世孤儿也只得一生一世隐姓埋名做个最普通不过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