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早春最是醉人,风一拂过,像小儿的手一般,挠得人满心满脸的喜悦。这一片高地却甚荒芜,突如其来的一阵小雨更是替这里平添几分凉意。
陆皓陪着洛名,在不远处静静站着,眼光平静。顺着他目光望去,是一个小小坟堆,他眼里的那人背向着他,正是洛名。
小小坟堆上只简单地竖着一块木牌,依稀可辨写的是『陈门和公之墓』,洛名眼睛一眨不眨,看不出喜怒。
这样站了良久,细细的雨丝一点儿也没有停的意思,陆皓不得不上前两步,揽住他肩,低声道,“好啦,回去吧。”
洛名抬头瞧他一眼,飞快地打了个手势,『真的死了吗』?
“是。”
这小小墓碑是陆皓所立,和是刘欣的字号,自然是讳他姓名,绿林军一路攻进洛阳,当年那个需更名换地求得生存的刘玄如今已成为这乱世之首,即位后第一件大事便是杀尽当初害他之人。之后,便轮到刘欣这位让他刘家蒙羞颇久的前帝王。陆皓原拟带着洛名北迁,然而洛名身体不好,加之北境战事一直不宁,索性带着他往极南之地迁移,进了江南富饶之地。
安顿下来后,陆续听到民间的传言,那位前皇帝终究还是逃不脱一死的命运。陆皓深谙小隐于市大隐于朝的道理,索性便在市集扎根,平日接触的人多了,洛名听到的传言便多些。
好像觉得很恨那人,而突然听到那人死去的消息,洛名愣了很久。陆皓却并不难过,他原先是跟着刘聍闯荡,旧主死时早已有过祭拜,对刘欣的死活全不放在心上;只是见了洛名发愣的样子,心中颇有不忍,想这个弟弟自从逃出宫来,性情大有变化,或者这也是一个契机,能将他心结打开,于是冒险背了刘欣与董贤尸骨回来掩埋。
这时洛名头一次来祭拜,怔怔地出神,从小时候跟在刘欣身边开始回想,到如今年近四十,孤苦伶仃流落江湖。他想,小时候刘欣对他是多么得好,怜他年纪幼小,对他用一句千依百顺形容也不过分;到他大一些,刘欣要他去侍寝,那一回,他是多么得害怕,刘欣又是怎样温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再后来,他使性子时刘欣便冷着他;再后来有了董贤便懒怠叫他侍寝;之后对自己又有多残忍,生生拔去他舌头毁去他一身武功;可是最后,刘欣却又放了他......
他年纪渐大,偶尔忆及当初,不得不认,当初,刘欣果然还是放了他一马。
陆皓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显见心情激荡,用了点儿力抱他,“好了,回去罢,往后,往后见的机会还有。”
“好吧。”洛名轻轻打个手势,却不就走,眼中神色飘忽不定,怔怔地瞧着那坟堆,旁边便是『刘门卿公位』。
那便是董贤的坟位,陆皓向来不甚解风情,立碑之时微一犹豫,却立作刘门,心想,恐怕他还是愿意与那位皇帝在一块儿吧?这时洛名呆呆地扫视一眼,也不觉有什么不妥。
『他俩能在一块也好。』洛名轻轻道。
“你不怨他啦?”陆皓试探地问,他甘冒大险驮了这二人尸骨回来原来存了为洛名解心结的心思,这时心中一喜,低低问道。
洛名却不搭腔。
陆皓低低叹了一声,缓缓道,“这么多年了,做人,心胸也不必如此。”
他陪伴洛名有年头了,洛名亦在他照料下恢复起来,这时倒不担心这话会让洛名抓狂,却仍是说的极缓极缓,生怕一句说错又叫洛名伤心。
洛名轻唔了一声,似乎赞同了这话,良久,才缓缓打了几下手势道,『我当然没有你心胸开阔。』
陆皓心知多说无益,叹道,“回去吧。”
洛名向他瞧上一眼,不再答话,却仍不动,陆皓不知他心中打算,索性不再问,便这么就着小雨静静等着。又过许久,天色暗下来,洛名才缓缓道,『其实我早已不恨他,但是要不怪他,却又一直办不到。』
薄雨暮色中,陆皓几要睡去,忽见洛名这么说,缓声道,“那也不碍什么,你能忘了是最好了。”
洛名低低叹气道,『我怎么不明白你意思?他,他死时很受折磨么?』
陆皓犹豫一下,道,“我去时,刘玄已退了兵,我就只见到他两个被箭射中,不过他两个相拥伏地,正中一箭在胸口,恐怕,恐怕也没受多大折磨。”
洛名轻轻点一下头,道,『从前很恨他,知道他死了又惦记得紧。』说着,又叹了一声,『倘如果我们也被找到,也同样地对付我们,你,你也守着我么?』
陆皓笑道,“我跟你死在一处便了,你怕么?”
洛名不再答,暮色悠悠中又向那坟堆深深望一眼,心中低低道,“从前你骂我打我,却也教我练武送我出宫,从今天起我便不再怪你,我晓得你心中并不能放下,但你如今有他陪伴该是心愿全了了。”
『走吧。』洛名轻轻打个手势。
陆皓拉住他手,道,“正是了,往后来瞧的日子多着。”
洛名低低一笑道,『往后再不来了,他一生心愿是出宫与董贤一起,这时得偿所愿,心中必定高兴,我再不来打搅他了。』
陆皓一愣,旋即脸现喜色,道,“是了,是了。”拥着洛名隐入草中......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