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欣正在宣正殿里写一副对子。近来他练字比较勤,却不在御书房呆着,搬了笔墨到宣正殿,每天总有那么一刻是在写写画画,之中不满意的居多,写坏的字被他随意握成一团,殿里时时散着一圈废纸。这些日子耽下来,写的字稍稍称心的不过几张,内容都是对子。
洛名进来时他没有觉察到。其实也正常,洛名是暗地里养着做事的人,来主子这里常要避人耳目,不过他自己都不能察觉,洛名便觉着主子很有些掉以轻心。
“主子。”洛名叫他,声音低低哑哑的。
这些年里,洛名替他做事少有失手的,每次回来汇报都是淡淡的样子,不过偶然失手的时候也是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恐慌或歉疚。也是,两下之间不过是雇佣关系,拿命博主子欢心,任务完成便罢,失败了也确实不需要愧疚。只是这从不恐慌的性子叫刘欣捉摸不透。
刘欣点了下头,示意他说下去,洛名还是一样的语调叫了他一声,他不由在想,这么些天了,阿卿大概不会回来了。
“主子,他不会回来了。”洛名静静地道。
手中的笔还是不经意地歪了一下,尽力把那写坏的一笔改回来,一个偕字还是去尽了味道了,笔锋软塌塌的,他皱着眉便把那纸团了,随手一抛,问道,“怎么办成这样?”
洛名随意瞥了眼龙案,摊在岸上的几张纸,零零碎碎拼凑出“执子之手”的意思,他一向不爱为自己找借口,也不爱解释,从来一副不怕他罚的态度,除非是指责主子的时候才变得口舌伶俐,便道,“我办不了。”
“没有要说的?”刘欣这么问,笔却没停下。
“主子找旁人办吧。”洛名答话干净利落。
“我想听听。”刘欣抬眼看了他下,稳了稳自己的心绪,放下手中的狼毫,“说说看,朕也好安排旁人接手。”
“他不会回来了。聍王府,并没扣着他。”
“我说过要你把他带回来。”刘欣尽量用平缓的语调强调道,心里突的一下。
“聍王安了个武艺高强的人在他身边,东宫也派了人去,我自问做不来主子交代的把他毫发无损地带回,还不能跟聍王起任何冲突。”
他一怒之下便掷了砚台出去,平板砚周身都散着晦暗的色调,漆黑的墨汁淋淋沥沥浇了洛名一身,好在是夜,洛名一身的夜行衣出来,也不觉很显眼,只是颈子处有那么一小块沾上了几粒墨水,白皙温存的皮肤上触目惊心的一团黑亮。
“东宫派出的人身手矮了我一截,依我看是刺探为主,倒不足为患。”洛名却并不在意,任墨汁顺着衣襟淋下,继续道,“只怕是他自己不愿回来。”
手指在太阳穴深摁了一会,那么多日子的恩宠终究敌不过聍王府的半月生活么?竟然是自己不愿意回来?洛名做事一向是干净利落的,这点他信得过。想来大抵是如此了,其实自己也清楚留阿卿在身边时,他的心并不完全在这儿。不过看来是很乖顺的一个孩子,怎么存了这么大的胆子,自己不愿意回来?反了!真是反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抬头见了十步之外,洛名依旧定定地站着,大约是等久了也不见他有吩咐下来,也就静默地站着。这时候,先前浇了洛名一身的墨汁子先后印干,胸前不小的一块干硬的墨渍显了出来。他看着他又恼又好笑,叫道,“过来。”
洛名不吭声,快步走近他。他顺手就扯过一张宣纸,在他沾染了墨水的颈子上揉擦,男人的手并不细腻,上好的宣纸有些粗暴地在洛名颈子周围摩挲,并不好受,洛名听到他微有些责备的语气问,“怎么不躲?”
“躲了,主子下次砸过来的就该是花瓶了。”
逗得他禁不住也笑了,“朕吩咐你的事但凡有这油腔滑调功夫的一半心思,也不会这么回来报。胆子真是越养越大!”
洛名抿紧嘴,不理。他心里却知道,洛名办事一向尽心尽力,鲜少的失手必定是遇到极大的阻力,他不过是随意这么一说,洛名倒认了真,跟他赌气不开口。这么一想,心里又是毛毛的,心思立刻灰败下来,挥手道,“算了,朕再派给你旁的事情罢,阿卿的事,留到他自己想清楚。”
皇帝的不高兴洛名瞧得很清楚,嘴上却是不服软地道,“主子这么跟洛名置气也没意思。”他跟皇帝间除了君臣关系,总有些暧昧,皇帝要一些鸾宠是无所谓的,但大概不会叫个鸾宠做一些诸如暗杀这类的事,他也就一直理不顺跟皇帝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然而这个天下,又有几人能抵达皇帝的内心呢?好在皇帝还算纵容他,他也从没想过在皇帝面前藏藏自己的锋芒。
气得刘欣拾起狼毫在他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吃了这一下,一会额前便涨起一个小包,看着心疼,刘欣嘴上却道,“滚滚滚!赶明儿叫东宫的人瞧见,随便给你安个斗殴的罪名撵了出去。”
洛名不说话的时候颜面会显出童真的感觉,心里一恍惚,他也就伸手就在他额上按了按,听到他嘶的一声浅呼。
“怎么着?朕叫人找了冰袋给你送过去?”到底是心疼他的,刘欣这么半调笑半怪责地问道。
“不必,不碍什么,主子就是赐死,洛名也不能说什么。”他答得淡淡的。
刘欣叫他这么噎了一下,拉着他手说不出话,两下里晾了许久才幽幽地说了一句,“朕哪能舍得?”
洛名便笑笑,一派天真的模样。他搁下手,心里仍有些余怒,不语,又是这么静了半晌,幽幽地叹了一声,“你一点儿也不听话。”
按着洛名的性子,原本是要反驳,几乎脱口就要说出,“我自然不能像他那样听话!”然而看着刘欣一向淡定冷酷的脸孔也变得幽深莫测,心内泛出一丝不忍,正犹疑着,却又听刘欣叹道,“小五也是一样!”隔了一会子,摇头,“怨朕,把你们带到这条路上,如何还能指望你们不怨恨朕呢!”
他整个人只觉胸腔血气翻涌,听了皇帝这话,几乎要接不上气。原以为主子这话是在说董贤,哪里料得到竟是在想小五。他跟着刘欣时日不短,彼此间却很少交心说话,一则自己性子强,二则身份低贱,所以很少去想自己的出路。可小五的例子就在眼前,便是自己也是劝过刘欣斩草除根最保险。总有一日,自己也要走到这个境地。对于生死,他一向是看得淡,可心内始终是有一个结,自己很清楚心里还存着对一个人的恨,他不知道到他死的那日,两人间的结是不是便这么自然松解。
这么一走神,再也不能说出话来,胸中泛出点点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