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先看我们练习?”
徐浩总是在发现尴尬的时候出来解围的那个,以前是,现在也是。
只是我,拒绝了。
既然是最后一次,既然已经答应,我必须做到最好,即使最后还是让所有人失望,至少我也努力过了。
不知为何,事故过后跳舞似乎成了我的弱点。
我踩不准音乐的节拍,老师的示范动作也看的我眼花缭乱。
老师不是左溢和徐浩,不是所有人都会对我细声细语。
他在吼我的时候我却清楚的看到了他眼中的同情,不,也许是我看错了,那大概是惋惜吧。
一个曾经最得意的门生如今变成这样。
我一遍遍的重复着动作,一遍遍的不停。
已经是深夜了,依旧不愿离开。我的时间不多了,心里默念着必须做好,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左脚绊住右脚,终于是给超负荷的身子找了个理由的瘫倒在舞室的地板上。
左溢和徐浩也没走,他们拦不住我,于是留下来陪我。
左溢递过一瓶水,我接下,拧开盖子然后把自己浇了个透,很热,非常热,尤其是我的脸还被裹成如此。
徐浩把我拉起来,站在我面前,一点一点,一步一步的做着那个我反复练了无数次的动作。
很流畅,很漂亮。
可我却做不到。
我有些泄气了,也许我从那场事故之后,我就根本变成了一个废人,什么最后一次,我根本做不到。
身体里再也挤不出一丝丝力量让我抬起手臂,我靠着左溢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徐浩一次次的重复。
无动于衷。
我多想告诉他们,不要了,不练了。我放弃了。
一次一次,我沉默,可徐浩却不厌其烦的重复着那个动作。
同样的训练强度,我如此疲惫,而我知道作为开场秀中心领舞的徐浩的更是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
可他现在,为了我,留下来,甚至一次一次透支着体力。
光滑的地板上因为汗水的关系,每一个脚步都会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我,还要不要继续?
透过面前的镜子,我能看到背对着我的徐浩,汗水已经几乎把他浇透,每一个甩头都有汗珠在空气里滴落。
我知道,我可以放弃。我可以以任何理由放弃。
可我不能,透过镜子,我看到自己,还有胸前挂着的那枚指环,
握住它的一瞬间,仿佛有电流透过那个小小的金属环穿过我的身体。
对,我不能。
为了他,也为了我的好兄弟,不要放弃。
最后一次的华丽演出,就算拼了命也要做好。
☆、彩排
两周里我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两小时,几乎就是在从一个训练场地赶到另一个训练场地的路上眯上一觉。
几乎就是见缝插针的在彩排换布景的时候小睡一会儿。
我似乎找回了五年间每个熬夜到爆肝的工作的感觉。
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甚至那种浅浅的小憩也被身体接纳成高质量的深度睡眠。
我用了十三天,回到了出事前的状态。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惊讶,甚至当天摔门而出的那个舞蹈老师也对我刮目相看。
可他们不知道,只有我和我的两个兄弟清楚。
他们一次次的示范,一次次的纠正,从未出现过任何的厌烦,即使他们同样很累。
而我也付出了代价,满身上下的青紫,
因为一个hip-pop最基本的地板动作,膝盖甚至磨出了血泡。
的确,出事后的我笨了许多,甚至笨拙到手脚不协调,但我努力了,几乎拼尽了全力,
我要让所有爱我的人看到,不需要可怜,不需要同情,你们没有爱错人。
除了所有团体的舞蹈,甚至我还不眠不休的愣是练出了一个独舞,即使已经回不去当初那样的精湛。
有一点让我很意外,也有些惊喜。
一场事故让我忘记了舞蹈的能力,却意外的赋予了我唱歌的天赋。
也许是因为声带的伤,即使医生说完全不会影响。
可我还是敏感的发现我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沙哑,却是格外的磁性。
唱歌的时候,身旁的一切都变得安静,我如同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忘我。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是这么爱唱歌,甚至胜过跳舞。
我也问过左溢,为什么出事之后我变了这么多。
左溢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回答我什么,我索性也就不再为难他。
后来徐浩给了我解释,也许是失忆让我拥有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天赋吧。
可这说得通吗?
从来没听说过,仅仅因为失忆会变了脾性,变了爱好,甚至连天赋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都会改变。
这些天,我努力的回忆,努力的把断断续续的记忆拼揍在一起。
可总觉得哪里错了。
我隐隐约约的发现,这也许并不是一场拼图游戏,而那些碎片也不是游戏用的拼图。
而是,就像一张被撕成碎片的双面海报,两面都有内容,而我却不知道我需要的到底是哪一面。
会不会,我从头至尾,都搞错了方向?
明天就是演出了,我不能再胡思乱想。
晚上,最后一次的彩排,
最后的节目是我的独舞,我需要站在升降台上跳完整首曲子,十五米的高度,当然,会有安全措施。
一曲终了,台子会缓缓落下,
而我需要打开束缚着自己的安全带,从升降台上走下来,和在舞台上的左溢徐浩汇合,鞠躬,落幕。
最后一次的鞠躬谢幕。
至此,RTA不复存在。
即使知道是彩排,我们三个还是红了眼眶,徐浩说着,“大家再见了,RTA再见了”
接着,我们鞠躬,可以软弱的趁着这个当口胡乱的抹把眼泪。
在抬头已是满脸笑容,最后一次,要笑啊,不能哭。
台上的灯光变暗,而明亮的灯光打在观众席上,最后的最后,我们隐于黑暗,这样眼泪可以不被别人看见。
彩排结束。
可我们三个却无法控制的呆坐在后台很久。
真的到了不得不说再见的时候吗?
这真的是所有组合的宿命吗?是不是无论有没有发生这场事故,分离都只是早晚得事情。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拆线
之后他们带我去了医院,拆线。
也是,我总不能明儿裹成这样表演吧。
整个演唱会的舞台设计是一场化妆舞会,而我们都会戴上面具。
其实我很清楚,这样的设计是为了什么。
因为脸上的疤痕,一个人的面具会显得突兀,所以,我知道,这个点子是左溢和徐浩去求总导演改的。
我其实都知道,他们俩为我做尽了一切我能想到的和我想不到的。
都是默默地,从来不刻意让我知道,甚至一直偷偷隐瞒着我。
一圈一圈的白色纱布终于被卸下。
我能感觉到冰冷的剪刀划过我脸颊时划破的空气,之后医生告诉我,可以了。
没有人把镜子递给我,夸张到我甚至没有在这间屋子里找到任何镜子,连大片的反光的东西都没有。
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准备镜子给病人看伤口的吗?
我觉得有些奇怪,而左溢和徐浩却匆忙的道谢,给我架上了大大的墨镜,之后拉着我离开。
从医院长廊到停车场的这段距离,我疯狂的寻找着任何能照出我摸样的东西,可未果。
我只能透过停车场模糊的灯光,在黑压压的车玻璃上找寻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很,只能看清个轮廓。
心里隐隐的觉得奇怪,有东西落下,然后发芽。
我等着,等着它结出果实,也许是甜蜜,也许是苦涩的果实。
回到家里,那个我们共同的屋子,被我称作家的地方。
我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家里的镜子被收了个干净,墙壁上原本挂着的巨大的落地镜如今空出了一块,
□着的颜色和周围墙壁完全不符,突兀的扎眼。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就被推进了卧室,和衣被塞进了被窝里。
徐浩拍拍我,嘱咐我明天就是正式演出了,让我不要胡思乱想,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月光透过薄纱般的窗帘洒进整个卧室。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的反应为什么像在瞒着我什么,为什么要把镜子藏起来。
我强迫自己不要怀疑自己的兄弟,我告诉自己,他们这么做一定是为我好。
而这样,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
一定是我现在的样子太吓人了,他们怕我看了之后受刺激。
我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手指下是不真实的触感,我有多久没这样不需要隔着纱布摸自己的脸。
果然,有一道凸起的疤痕从眼角一直蔓延在左半面脸颊。
而其他地方,也有小小的疤痕。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所以,他们怕我看到。
我懂了,于是放下了所有心思的躺进了暖洋洋的被窝里。
那枚指环被我死死的握在手心里,轻轻的落下一吻。
亲爱的,明天,我会好好表现的。
亲爱的,晚安。
☆、我是刘俊麟
我躲在会场的角落里,身上是华丽的演出服,缀了一层层的亮晶晶的闪光片,在交叠的灯光下反射折射。
我现在很乱,也许是因为即将上台的压力让我现在一片混乱。
我躲在暗处,看着所有工作人员在后台忙忙碌碌,看着会场因为渐渐有人入场而变得骚动。
一切的一切都在忙碌,唯独我置身世外,如同一个局外人。
刚刚在后台,造型师给我带上面具,我这才得以重新看到镜中的自己。
面具巧妙地遮住了脸上所有的伤疤,透过面具,我看到镜中自己的双眼,寻不到任何光亮的眸。
仿佛失去了太阳的月亮,再也找不回什么光辉,原来,无论我怎么逞强,怎么佯装。
都逃不过别人的眼睛,而我竟然从来不知道。
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劲。
刚刚我看到了后台摆着的吉他和架子鼓,竟然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去的欲望。
徐浩拉着我,告诉我,只是因为我太想他了,而又因为那些是他最爱的的缘故。
是吗?是这样吗?
从舞蹈上没有找回的激情,我为什么会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了?
心底的那颗种子已经破土,发了疯般的抽条,攀着心房肆意的生长。
还有十分钟,最后一次演出,告别的夜晚。
我一个人走回化妆间,左溢坐到身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也同样湿湿的。
我知道,这一晚,我们都像个第一次演出的小伢子一样,紧张而忐忑。
五年,一切都能改变,可有些东西始终变不了。
我看着左溢眼里闪着的光亮,瞬间似乎找回了从前对舞台的那份爱。
我们这种人,即使有再多心事再多不快,一面对灯光,站在舞台,那些东西就真的可以被抛掉。
不是虚伪,不是做戏,而是源于爱,
一开始只是享受站在镁光灯下,而后来这份爱渐渐扩大,直至让舞台成为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最后五分钟。
我们站在后台等待入场。
能清楚的听到几米之外的会场里巨大的尖叫声,在喊我们的名字。
左溢,徐浩。
还有,朱元冰。
不知为何,似乎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不仅仅是我,连同身旁的左溢和徐浩都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时的我们其实心底都清楚,却又都希望这个谎言不被戳破,
制造出来的假象即使再虚幻,至少现在是幸福的。
一切都出人意料的顺利,似乎又都在情理之中。
在千万人的尖叫声中,我们走上舞台。
绚烂耀眼的灯光不停变换,有些刺眼,却让我本有些微微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
现场的音效无疑是震撼的,音乐声大到刺耳,无数个落地的音响让整个舞台都随着音乐的鼓点律动。
来了很多人,黑压压的挤满了整个场子,这个场面,也许是五年内最为壮观的一次。
有多讽刺,我们最绚烂的时刻竟然是告别的那一刻。
尖叫声不绝于耳,姑娘们扯着嗓子叫着我们的名字,甚至会盖过音响,
似乎就这样一直喊着,我们就真的会把目光投过去,哪怕一眼,足够。
这样傻傻的不求回报的爱,说不感动,是假的。
我闭上眼睛,灯光的明灭变化还是能清楚的感受到。
这一切的一切,恍若隔世。
犹记得三年前,我们的第一场演唱会,也是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此时的我,很平静。而彼时,我是那样兴奋和不安。
身旁少了那个能耳边低语的人,少了那个在后台可以互相打闹互相依靠的存在。
这样的告别,到底该哭该笑。
一切进展的很顺利,一曲开场,整个场子的气氛被炒热,所有姑娘都兴奋的挥动着手里的荧光棒。
所有都向着我们期翼的结果发展,有条不紊。
直到尾声,我们三人的最后一首合唱。
一首挺欢快的轻舞曲,我重复着排练过无数次的动作,娴熟而利落。
一切本该是那么完美,可意外还是出现了。
身旁的伴舞由于一个失误,失去了身体的重心慌乱中抓住了靠近他的我,
脸上的面具被他的重量扯下,尖利的棱角甚至划破了本就有些不堪的面目。
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当时的灯光正好照在我身上。
我忍痛迅速的把面具重新戴上,可已经晚了。
场下一片哗然,音乐还在继续,可我却完全不知该如何继续。
左溢和徐浩和我一样,如同当机般直直的立在那里。
我想,这样的我,已经没资格占有她们的喜爱了。
我想,这样也好,最后一次的告别,让她们彻底死心。
一定是我的样子太吓人了,这样的我,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喜爱了。
接下来的几秒钟变得冗长而煎熬。
我们立在那里,音乐声甚至变得有些刺耳。
我不敢向台下看,我怕看到厌恶的眼神,哪怕已经预料到,我还是怕真正看到时会狠狠刺伤自己。
接着我听到了台下竟然隐隐有啜泣声,然后越来越多。
本是一片荧光的海洋,如今俨然是一片泪海。
我试探着向下看去,我看到的更多的是红着眼眶的姑娘,
“刘俊麟。”
“刘俊麟。”
“刘俊麟。”
她们看着我,然后叫,之后泣不成声。
我的世界仿佛在听到那三个字的那一瞬静止了。
刘俊麟。
她们看着我,她们在哭,她们叫我刘俊麟。
刘俊麟是谁?
而我,又是谁?
我听着她们的哭喊,声音不大,却穿过刺耳的音乐准确的传入我的耳膜。
我看见身旁的徐浩和左溢,看见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见他们张着口似乎要跟我解释什么。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三个字。
刘俊麟。
心中的那个藤蔓终于死死的缠住心房,勒得我几乎窒息。
一切都很清楚了,这场游戏,从一开始,我就拼错了方向。
我是刘俊麟。
而死去的那个才是朱元冰。
我是刘俊麟。
我的恋人不在了。
我是刘俊麟。
所以我才会对跳舞这种东西一窍不通,
所以我才会莫名其妙的想要靠近曾经相依为命的乐器,
所以我才会…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所有人,为了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只不过小心翼翼的守着我心中一个荒唐的愿望。
如果死的不是朱元冰,该有多好。
一切都很清楚了。
我是刘俊麟。
☆、曼珠沙华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回后台的。
左溢和徐浩站在我面前,急的几乎要哭出来。
我只是笑,摘了面具然后对他们笑。
我发誓,这次的笑容是真心的,终于卸下了包袱卸下了面具的久违的笑容。
他们看着我,然后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下来。
我手忙脚乱的替他们擦眼泪。
“妆要花掉的,别哭别哭。”
我找回了我的名字,找回了所有的记忆,也找回了和他们相处的模式。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一直在笑,我现在很幸福,出事后从未如此幸福。
如释重负。
我终于可以坦然的面对现实,终于可以不再逃避。
“一会儿那个舞我不跳了。”
我认真的看着徐浩,后者的眼眶依旧红的让人揪心。
徐浩,你不必自责。
我很清楚,你们瞒着我,不过是因为不想伤害我。
生生的扯破我的幻想把我从虚幻中拉回现实绝对不是什么好方法。
所以,你们,永远是我的好兄弟。
为了我,你们吃苦了。
我从后台抱出了那把吉他,静静地坐在一旁调音。
临上场前,我抱着琴,笨拙却真诚的向左溢和徐浩鞠躬。
也许有些滑稽吧,可我必须这样做。
谢谢你们,我的好兄弟。
左溢不可控制的拉住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我的胳膊都被他扯痛了。
仿佛他一放手我就会消失,再也不见。
我求助的望着徐浩,后者轻轻地拉下左溢的手。
我回身,在上场之前给他们了最后一个微笑。
眼泪其实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能大概的描出一个轮廓。
所幸,舞台的灯光并不亮,可以让我偷偷流泪也不被发现。
这次,我没有戴面具。
我抱着琴走上升降台,台下所有的姑娘疯狂的叫着,带着泪水的嘶喊。
把告别会开的如此悲切,从不是我想要的。
耳边的风很大,升降台越升越高,直到十五米的高空。
我向下看,看不清她们每一个人的脸,却能清楚的感受到她们的爱。
我笑,哪怕现在这样的笑容很丑陋。
很静,静到只听到我透过耳边的麦传来的阵阵呼吸声。
我抱着琴,望下去。
“我是刘俊麟。”
我轻轻的说出这句话,台下一片哗然,寂静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
“我是刘俊麟。”
我把声音放大,似乎是说给别人听,更像是喊给自己听。
所以,不要再自欺欺人,我是刘俊麟。
我绝对面对现实,一直把自己包裹在幻想的世界里,这样苟且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从来都是个懦弱的胆小鬼,因为不敢面对现实而伤害了身边太多太多爱着我的人。
包括我的兄弟,包括这些傻姑娘。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跟我一起描绘那个美好的幻想,
看着他们和我一起经营着这段虚伪的幻想生怕毁了我的世界,
看着他们忽略掉我的名字,甚至几乎把自己骗了进去。
我苦笑,
刘俊麟,你是个大混蛋。
你有多自私,为了自己,让身边所有的人跟着你演戏,跟着你难过。
这样的恃宠而骄,你有什么资格拥有这样的爱。
我摇摇头,努力的把耳边这样重复着的声音赶跑。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大混蛋。
不敢面对自己,不敢面对现实。
这样的我,到底有什么资格继续存在。
我陷入这样自我厌恶的怪圈,不可自拔。
几乎忘记了我是站在舞台上,这样的自我厌恶让我几乎崩溃。
“刘俊麟,加油!”
“刘俊麟我们爱你!”
“RTA!刘俊麟!”
台下先是有反应过来的姑娘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尖叫。
之后的几秒内,迅速的变成了整齐的呐喊。
“刘俊麟!”
“刘俊麟!”
原来,即使是这样不堪的我,即使说着这样令人厌恶的谎话的我,她们还愿意爱啊。
真是一群傻姑娘。
我不可克制的哭出来,这场告别会,俨然成了一片泪海。
这样的她们,还有这样的兄弟。
我怎么舍得说再见?
我努力的把眼泪逼退,小心的抱着怀里的琴,拨动琴弦。
整个场子安静下来,静静地听我唱歌。
很久没碰琴了,手指有些僵硬了,却抵不住我对它与生俱来的默契。
熟悉的旋律,我唱着那首很多年前的歌。
你是启明星,我是落日霞。
你守日出,我待月华。
心里的酸涩终于被放大成无法忍受的苦海,
亲爱的,原来,我们的结局早就被框定。
生死把我们分离,阴阳相隔。
那道奈何桥,待我踏上去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亲爱的,你等我。
一定还来得及的。
最后一个音节,手中的琴弦啪的断开,割破了我的手指,溢出红的诡异的鲜血。
我苦笑,这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吧。
伯牙绝弦,因为已没有人能读懂那份高山流水,是为知己。
而如今,朱元冰,我刘俊麟为你而绝弦,并非放弃后半生的音乐生涯,而是,我要去与你相伴。
不知,那阴暗冰冷的地府有没有动人的乐章,不知那开满了大片彼岸花的奈何边还能不能寻得你的身影。
琴弦被拨断,发出刺耳的声音。
台下开始躁动,也许她们看出了我的异常吧。
我听着她们疯狂的喊着叫着,可已经晚了。
我把扣在身上的牵着我性命的钢丝索打开,一步一步靠近升降台的边缘。
再见了,我的兄弟。
我知道,你们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绝对不会怨我。
因为你们是如此懂我,自始至终我和他是一体的,无法独活。
再见了,我的姑娘们。
谢谢你们不求回报的爱,这次告别会,就是真的再见。
请你们把我最美好的样子记住,这样的我,不值得你们的爱。
如果人生只如初见,我希望你们记得的是那时四个美好的少年。
如果我的离开让你们伤心,请向前看,有更灿烂的人生在等待着你们。
为我,真的不值。
再见了,这个没有了他的人生。
我要去找那个笨蛋了,
那个让我替他活下去的笨蛋。
笨蛋,怎么可能。
刘俊麟,怎么可能活在没有朱元冰的世界。
再见了。
我还是跳下去了。
风急速的从两侧掠过,飞翔的感觉。
心底的那棵藤蔓终于冲破了心房,结出沉甸甸的果实。
我摘下一颗品尝,满嘴的苦涩,可却忍不住唇角溢出的笑容。
亲爱的,等我,我来了。
一定要,等我。
☆、回忆
疼。
好疼。
失去知觉的前一秒钟,整个身子仿佛要裂开一般,全身的大小关节都疼的钻心。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死去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我听到周围的声音,哭喊,尖叫,撕心裂肺。
我没有力气睁眼,连动一下小指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我就要失去呼吸的力气。
开始还能感受到舞台的强光灯一下打开照在身上的炙热。
直到几秒钟后,声音,光亮,温度全都从我身体里淡去。
恍恍惚惚的这些东西若有似无的停留在我身边,想抓住却只能扑了个空。
浑身的疼痛也慢慢渐弱直至消失不见。
我知道,那些活着的征兆正在慢慢消失不见。
是谁说过呢,人死前最后一个失去的感官是听觉。
我听着耳边模糊传来那两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去吧,去找你的幸福。”
“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我不知道如今的我还会不会哭,是不是死去就意味着要永远失去。
剥夺掉所有的感官之后,彻彻底底的和过去告别。
至少在我的记忆还没有消退之前,这些美好而又苦涩的情我会好好珍藏。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仿佛被拉入了一个封闭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在鼻息间蔓开的檀香味儿让我着迷,有些混沌,仿佛一杯清酒下肚,微醺的美好。
从来未如此惬意,安静而舒适,什么也无暇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如同新生儿躺在母亲温暖的胎室。
此时才意识到,死亡这种东西会让你在极度痛苦而又极度惬意之中来回挣扎。
远处有斑斓的光晕在跳跃,伸出手想抓住,可它离我那我遥远。
身体里所有的气力被耗尽,直至最后一丝呼吸。
我知道,我死了。
当身体拒绝呼吸凡世混沌之息,直至灵魂的重量挣脱出沉重的躯壳,这整个过程是死亡的必经之路。
灵魂的额度很轻,载着我飘起来,漂浮在荒芜的混沌之中。
很诧异,这感觉很熟悉,冥冥之中似乎被什么东西抓住扯向未知的黑暗之中,向着那道飘渺的光。
此景似乎隐约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只是这次少了相反方向拉扯的力量,
只是少了那句,“替我活下去。”
那个傻瓜已经不在了,也没有人再拦着我,把我拉回那个熟悉的人世间了。
不是不留恋,只是那里早已没有他。
于是我顺从的被那股力量拉扯着,顺从的死去。
满目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似乎那道光遥远不可及,是永远无法到达的距离。
以前听过很多怪谈,说什么人死以后生前的记忆会如同放电影般回放在眼前。
从未相信过,直至事实真的出现在眼前。
我的故事,唯一不同的是,如今的我竟成了旁观者。
我看见小小的自己,俯趴在地板上直直的盯着旋转着的硬币傻笑,而妈妈正温柔的拍着小家伙的背。
年幼的我怎知母亲的苦涩,可如今,我站在那段记忆里,清楚的看到妈妈眼角的泪。
我多想就那么走上去抱抱那个为我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
我突然有些后悔,这么不管不顾的给自己断了后路,我是不是从未考虑过我的双亲。
我走过去凑近,那时的她还很年轻,初为人母就必须承受一个异于常人的儿子。
妈妈,儿子已经长大了,儿子不孝。
我想碰碰她,哪怕就一下,可我做不到,如今的我,不仅没有这样做的能力,更没有资格。
我望着她,而她望着小小的我,没有交集的视线,却溢满了相同的苦涩。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想就让时间这么停住,爱情于我来说真就那么重要吗?我犹豫了。
直到眼前的她越来越模糊最后化成一缕薄雾淡去在我的眼前。
重新见到光亮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已经变了,
人头攒动的市中心,我看到那个赋予我生命的男人,小小的我被他扛在肩上,走得很快,我几乎跟不上。
路边搭起的舞台有人正在敲鼓,父子俩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住。
记忆里的这个画面,那时的我搂着爸爸的脖子,声音稚嫩而清脆,向男人承诺,我也可以挣钱养家。
如今我站在角落里,背对着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可却能看到他挺直的宽厚肩背。
那个我一生下来就在我身旁宠我的男人。
我曾经稚嫩的许下诺言,可如今却做不到了。
爸,儿子不孝。
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为了那个人抛弃一切,至少现在我开始后悔。
我记不清我和他的一切,可身体里却流着可以为他奋不顾身的血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笨蛋,为他放弃这些到底值不值。
现在的我,很迷茫找不到答案。
父亲的背影定格成一张泛黄的照片,然后一点点裂开,破碎,直至消失。
又是混沌一片。
好想闭上眼睛,我不敢再去回忆,我怕,我怕我会后悔作出那个决定。
于是索性我就闭着眼睛,说我逃避也好,懦弱也罢,无所谓,我希望我能保留那份坚定去找他。
所以,在眼前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紧闭着眼睛,不看不想。
我不知道我站在哪里,嘈杂中有歌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无法强迫自己不去听。
清澈的声音让我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嘈杂,有些青涩可却很干净的歌声。
接着突兀的戛然而止。
“你好,我叫朱元冰。”
我猛地睁开眼睛,不知不觉我竟然站在了他面前,他望着我的方向,轻轻的勾起嘴角笑弯了一双好看的眸。
我诧异,他竟是看的到我?
再一次看到他,仍是好看的眉眼,笑起来让人很舒服,整个人的气场很温润,声音软软的柔柔的。
如玉又似水。
我对他笑,笑的眼泪掉下来。
“我叫刘俊麟。”
他站起身,冲着我的方向伸手,“请多指教。”
纤长的手指径直的穿过了我的身子,低头看去,原来我早就飘渺虚无的只剩下魂魄。
灵魂的重量如此之轻,在这份回忆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后退一步,看着那时的自己和那时的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彼此就仅仅停留在那一抹相视而笑该有多好。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也许是当时他的笑容,让我移不开视线。
我开始明白原因,为了那样的笑容沉沦的自己。
我就那么直直的望着他嘴角的弧度,直到整个画面一点点透明,消失。
我开始跟着这场人生的放映来回顾我和他的故事,有甜蜜,有苦涩,有捧腹,也有眼泪。
那段初遇的时光,我们察觉到彼此的心意,却小心翼翼不敢踏出那一步。
甚至开始互相躲避,视线碰到一起的时候会迅速移开。
那颗苹果,我们不敢碰。
梦想刚刚扬帆的那时,我们害怕那不可触及的爱情会让未来支离破碎。
我跟着那段记忆一起迷茫,一起低落。
我站在那段记忆里,如同神明一般可以跳出这场没有胜负的棋局望着那时的我们。
我第一次知道,那时原来自己因为巨大的压力而躲在被子里呜咽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
我看到他犹豫着要不要走近,要不要就那样把我抱在怀里。
我想,如果那时他那么做了,我一定义无反顾的跟他颠覆全世界。
可他没有,他只是替我关上了门,然后离开。
那年的我们不过还只是孩子,无暇承受那份我们担不起的承诺,可另我诧异的是,他做了真的做了。
在我们相遇的第一年,第一次的见面会上。
捧着那束花的他很好看,微红的耳垂出卖了他表面的镇定。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跪下来,把花递到我面前。
玫瑰。白玫瑰。
死呆子,你知道它的花语吗?
那天,在后台我记得我曾这样问过他。
甘心为你付出所有。
那时的他这样回答,眼里的真挚让我无法直视。
记忆里,我们认识的第一年,他给了我一个承诺,然后用余生向我证明他是一个可信的男人。
眼前的场景还在不断跳转,我也随之欣喜颓然。
原来回忆是一件如此甜蜜又酸涩的事情,五年,原来不知不觉我们竟然已经相爱了五年。
不是没累到想要放弃过,不是没有过争吵。可风雨泥泞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
后悔的情绪早在这段平淡却温暖的记忆里消磨干净。
我开始清楚的明白我为什么放弃一切要去寻找他。
少了这样温暖的存在,我要如何感知活着的美好和快乐。
无数次的转景之后我站在那间熟悉的屋子里。
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屋檐。
在这里卸去所有伪装,以最真实的面目彼此相对。
我倚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他和自己。
我记得,那晚的通告很早结束。
我们回到共同的家,然后倚在一起看电影。
不知是谁挑了部恐怖片看,剧情很无聊,拖沓而刻意的制造恐怖氛围。
我把脑袋搭在他的肩上对剧情兴趣寥寥,昏昏沉沉的几乎睡着。
可那家伙似乎看的挺起劲儿,兴致勃勃的在我耳边不停地感慨着啥时候也要去拍部恐怖片。
那时的我斜着眼端倪他,然后丢下一句,“你演啥子?尸体啊。”
之后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傻笑。
我倚在那里,几乎无力。
亲爱的,难道仅仅因为我一句笑谈,老天就要如此惩罚我吗?
我听到客厅里的他喋喋的问那时的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恐怖片里一次只死一个人。明明都要死。为什么要一个一个来。
为什么?这样才能拖足电影的时长,这样才显得剧情丰富。这么简单的问题,这么简单的答案。
可当时的我回答的是。
因为死神一次只能抓走一个,所以认准了一个就无暇顾及其他。
也许是恋人之间的玩笑,那时的我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记忆带我回到出事那天。
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站在旁观者的席位上我突然觉得当时的那些理由真是荒唐。
荒唐至极。
可实际上是很多相爱的恋人最终分开的原因也都是细碎的,其实回头想想,有些争吵从一开始就可以避免。
可真正相守到老的又有几对,因为无原因的争吵而分开,即使后悔也碍于面子不肯服软。
这样的事情,也许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能明白有多悔恨吧。
我看着自己冲出去,我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追上去。
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极其强烈。
这样的记忆,我很想清楚的看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又害怕重演。
就像发炎化脓了的伤口即使再痛如果不重新割开把脓水放干净就无法真正痊愈一样。
这样的痛,我必须经历,清清楚楚的弄清楚。
于是我追出去。
然后看到那时的自己不管不顾的冲上了行车道,他试图抓住失控的我,可几次脱手。
马路上疾驰的车冷不防的停下,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整个车道上满是司机厌恶的骂声。
远处有车子毫不减速的开过来直直的冲向我,我慌乱的不知作何反应竟然呆呆的站在了马路中间。
他追上我,用力的扯开我,那一瞬间,车子冲过来,巨大的撞击声。
撞击的惯性加上他拉扯的力道让我生生的飞了出去撞在了路旁的护栏上。
而他被车子撞出不远,车子直接侧翻着飞出去,
油箱开始漏油,柏油马路变得湿滑,一大片暗黑色的稠重的阴影。
我站在马路对面,清楚的看到了整个事故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