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条短信时,章小蒲的眼泪哗哗地掉着,她太委屈了,是的,好委屈,因为她是最后才让他猜到的女孩子,而那几个,肯定和黎明洛关系非同一般!
她把电话打了过去。
只响了三声,黎明洛就接了。
是我,她哽咽着说。
太委屈了,所以,她说完“是我”两个字就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了:是我,一直是我,为什么你不知道?
她埋怨着,流了眼泪。
黎明洛在电话中那边很着急的样子,章小蒲,你别哭啊,我哪里知道是你啊,我以为你开学后才会买手机呢,你千万别哭啊,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听话,别哭……
他越这样说,章小蒲的眼泪掉得越多,最后,简直是波涛汹涌了。
他安慰着章小蒲,章小蒲,别哭,我错了,见面你打我行吗?我让你打我耳光好不好,章小蒲,你一哭我心就碎了,你不知道我多爱你……
再想说,电话断了,章小蒲再打过去,对方说,欠费了。
唉,这个夜晚,更加惆怅了。
她甚至没有出去吃晚饭,说自己不饿,早早地躺下了。然后翻看和黎明洛的通信,黎明洛字好,文笔也好,在信上曾经大谈那些文学理论,章小蒲喜欢张爱玲,黎明洛说,其实张爱玲不如胡兰成写得好,你看过《民国女子》那篇文章吗,胡的文笔很老道的。当然,他还谈了海子的诗,艾略特的诗……一个学中文的才子这一身份,好像到处都在显摆他懂得有多少,可对于一个文艺女青年说,光南京大学中文系的才子这一身份就分外让人崇拜了,即使黎明洛说一句章小蒲不爱听的诗,可是在章小蒲听来,还是分外的不一样,那和别的人说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晚上,她做了好多梦,最让她难以忘记的梦是,黎明洛亲她了。
黎明洛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纯洁得很。章小蒲想,他不是说爱亲她的嘴吗?怎么会亲她的额头呢?
她说,你亲我的嘴一下。
说出这句话时,章小蒲的脸红了。
一个女孩子要求一个男孩子亲她,这是件让人脸红的事情。
黎明洛还是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章小蒲就生气了,多没面子啊,都让你亲一下嘴了,怎么还亲额头啊?
她嘟起嘴,背对着黎明洛。
黎明洛从后面抱住她,然后扭过她的脸,头就伏下来了。
刚要亲,章小蒲就醒了。
醒了才知是一个梦。
因为是梦,所以,分外的惆怅了,怎么会是个梦呢?真是太可惜了。
因为刚刚要亲到她啊,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了,真烦人!
她发现天微微地亮了,于是把黎明洛给她的照片拿了出来,天光中,她看到黎明洛站在雨花台上,分外的清秀,分外的迷人,眼泪不由落了下来,原来恋爱是这么个东西,想忘忘不掉,内心里百转柔肠,生他的气,却又想着他,一接他电话,他一哄,全完了,本来,说好不理他的,可梦中居然还梦到他亲她。
真是烦死人了!
早晨她把电话打过去,对方关机了,想必是还没有充值吧。
章小蒲决定去学校一趟,或者找同学玩一圈,否则真的太无聊了。父母全上班去了,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换衣服,换一件在镜子前照一照,然后再换一件,乐此不疲,换衣服,当然发型也要跟着换的,于是好多时间就这样在镜子前浪费掉了。不知有谁说过,爱照镜子的女孩子不是好女孩,至少,自恋。
当然要自恋,为什么不呢?章小蒲看着镜子中那样漂亮的脸,非常精致的五官,比巩俐妖娆,比章子怡大气,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呢?
粉红的海边,粉红的章小蒲(3)
章小蒲那天下午找我待了半天,我们在海边发了半天愣,各想着各的心事,她提了几句黎明洛,但后来说,没劲。
对于沈家白,是我的秘密,我什么也没有说,一直看着远处的大海,忽然之间感觉渺茫,人生是多么渺茫啊,这大海,更像是地球上的一滴眼泪吧,没完没了地流着,没完没了地蓝着。
章小蒲在黄昏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她神情立刻异样起来,脸上呈现出动人的光彩,她往外走了几步,离我有五六米,我看到她好像很激动,然后,她迅速地和我告别了,我没有问什么事情,但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和黎明洛有关。
女孩子,只有提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儿时才会有那种眼神啊。
我的感觉十分正确,的确是和黎明洛有关。
黎明洛来了。
当然,这是我事后知道的。
那天,章小蒲故意要避开我接电话的,她的神秘让我猜测,这个给她打电话的人至少是比我重要的!
黎明洛是黄昏时分到达这座海滨城市的。
当章小蒲在海边接到电话,当听到黎明洛问她在哪里时,她起初还在撒着娇说,你管我呢,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因为刚刚吵过了架,章小蒲的心里还是委屈的,至少,她感觉黎明洛应该哄她,事情不能这样说完就完了吧。
那你猜猜我在哪里吧。黎明洛的声音里是有兴奋和异样的。
你在哪里啊?章小蒲那时还以为黎明洛在逗她开心,她说,在南京,同学聚会?见到了陈禾禾和虹影?女孩子总是这样,对自己喜欢的男人说过的女人名字一辈子不会忘记,即使是一般同学关系,她也把她们当成了敌人。
我在你身边,在A市,在火车站。
章小蒲“啊”了一声,然后激动起来,真的啊,不可能吧?
反正我是蒙了,如果没有人接我,我恐怕就得在火车站站上一宿!
你等着,我马上去接你。章小蒲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她都没来得及回家换件衣服,穿着那件水磨蓝牛仔裤和小凉拖就奔了火车站!
还有比刚吵过架的小恋人见面更甜蜜的吗?
当章小蒲看到黎明洛时,她几乎是小鸟一样飞了过去,然后撒着娇说,天上掉下来的啊,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啊,知道我想死你了啊……这样说着,人就娇喘了,而黎明洛一脸风尘,却还是一下拉了章小蒲的手,看你昨天气得那样,害怕了,所以,赶紧跑来了!
被黎明洛一下抓住手的刹那,章小蒲心里满是甜蜜与心酸,这个男人,怕她生气,怕她一直哭,跑了一千里路来看她,能不感动?
何况,她现在正热恋着,满心满怀全是他啊。
她给家里打了电话,撒了谎,妈,我和夕夏在一起,我们同学聚会呢,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我住夕夏家。
章小蒲是当着黎明洛的面撒的谎,那时,黎明洛正从后面抱住她,她有些痒,但忍住没笑。太坏了,她放了电话说,黎明洛,你是大坏蛋。
那你想不想这个大坏蛋?
章小蒲歪了一下头,很俏皮地说,你猜。
那么,让我的舌头来猜吧。
说着,黎明洛把章小蒲抱起来,然后深深地吻下去,章小蒲没有想到,梦变成现实,原来这么简单,就在昨天晚上,她还梦到他吻了她!
他们在火车站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吻了好久,天都黑下来了,可是章小蒲还嫌不黑,路灯还那样亮,亮得有些让人发晕,她说,住海滨大楼的酒店吧,那里环境最好了,黎明洛说,不用,不用那么贵,随便住就行了。
不行,就要住最好的。
不用的,有你,哪里都是天堂。黎明洛的话让章小蒲感觉很温暖,她缠上他的身,那么,住海边的小旅馆吧,才三十块钱,可是也很干净,而且,直接可以看到海,听海浪,吃海鲜。
当然好,黎明洛说,听着好像度蜜月。
讨厌,章小蒲骂了他一句,可心里却无限地甜蜜了。
粉红的海边,粉红的章小蒲(4)
其实,她撒那个谎的时候,心里是害怕的,可是,章小蒲却又十分渴望单独和黎明洛在一起,只有她和他,天荒地老,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她嫌时间太快,好像长了腿一样,看,刚接完站没有多长时间,怎么就到了晚上九点了?
海边的小旅馆里,他们一直没有出来。
就是说,不是黎明洛一直抱着她,就是她赖在黎明洛的怀里。他们缠绵了好久,有好几次,黎明洛把手伸到章小蒲的小腹间,章小蒲推开了他的手,不,不,她说,不——非常地坚决了,吻还可以,再往下去,怎么可能呢?
是啊,怎么可能呢?
十八岁的章小蒲,仍然把自己的身体看得很重。
她可以在纸上或电话里和男孩子玩俏,可到现实中,她仍然是害怕的胆小的,因为她明白失去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停地吻着,到最后,章小蒲的嘴都麻了。
黎明洛的嘴也麻了,在九点半的时候,黎明洛说,我饿了。
章小蒲这才想起来,她和黎明洛还没有吃饭。
远处一百米就是海边,他们手拉着手来到海边的大排档,人很多,都在一边吃烧烤一边喝啤酒。章小蒲要了一堆麻辣小龙虾、炒田螺、小海螺,还有好多烤鱼等烧烤,两个人还要了几瓶当地啤酒,章小蒲说,我不会喝酒啊,黎明洛说,今夜月色撩人,哪能不喝酒,不过,人比月色美。
他们找的是离人群最远的一个地方,坐在海边开始吃海鲜喝啤酒,黎明洛,我终于知道什么是良辰美景了!
虽然不是章小蒲第一次喝酒,可那天晚上是她喝的最多的一次,她渐渐觉得自己晕起来,非常晕,看着黎明洛都成两个人了。
黎明洛说,你傻笑什么?章小蒲口齿都不清了,我笑你怎么会突然降临了?我都吓到了,可是心里是十分高兴的,那种高兴呀,只有自己知道。
黎明洛捏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怎么个高兴法?
反正就是高兴,心里一跳一跳的,看着你,明晃晃的,不像真人似的。
是吗?黎明洛从对面跳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是真的吗?
不是。章小蒲撒娇说。
黎明洛抱起她来,然后往海里走去,海水快淹了他们俩,章小蒲尖叫起来,那种尖叫,几乎是媚态的。是真的了吗,黎明洛问。
真的真的,章小蒲凑上前,吻了一下黎明洛,我们不至于要去殉情吧?我可不想死,我要让你好好爱我。
喝到快十一点时,他们上了海边的一条小船。
两个人在船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还有一轮月亮,远处的海浪声传来,人声渐稀了,他们静静地躺着,黎明洛说,章小蒲,我想亲亲你行吗?
不是亲过了吗?早就亲了还问。
不是,黎明洛说,我想亲那里。
哪里?
那里!
章小蒲的脸红了,幸亏夜色重,什么都看不到,她说,不行,不——不还没有说出口,就感觉自己的裤子被往下褪着,再想挣扎,已经被亲到了。
她嘤嘤地哭了,哭声很委婉,很动人,黎明洛吻着她,章小蒲,我会对你好的。
这句烂俗的话章小蒲一直记得。
后来,很多男人说过这句话,可章小蒲已经把它当成了一句废话,对你好?此时此刻,他要你,当然要对你好。可是那天,章小蒲却感动地哭了,翻过身抱住黎明洛说:黎明洛,我爱你。
她真是烂醉了,被黎明洛背着回的小旅馆,一进门就忘情地吻着,脚上还有沙子,可是已经顾不得了。
最后,床上好多沙子。
她的后背被咯得好疼,可是,真的顾不得了。
她晕晕地被黎明洛脱下衣服,这次,黎明洛根本没有问她,而是很生硬地进入了她,她叫了一声,然后只感觉体内一热,好像有什么冲了出来。
她用力地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一直隐忍的盼望就在那一瞬间爆发。这是她的第一次,不是想象中的好,却也没有多坏,只觉得热,疼,只觉得似曾熟悉。是的,在梦中,是有过这样的想象的,不过,不是黎明洛,是另外的男子,模糊的,不清的,到底是谁?她不知道。
粉红的海边,粉红的章小蒲(5)
疼吗?黎明洛问。
嗯。她小声答着。
沙子很多,是他们的脚带上来的,黎明洛的膝盖几乎破了,他开了灯,看到床单上那小小的一摊血,他抱了抱章小蒲,你还是处女?
这句话让章小蒲很伤心,她笑了笑说,你以为呢?
黎明洛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更让章小蒲伤心,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失去了不再回来了。
事后,他们一起去洗了澡,黎明洛说,章小蒲,你简直是魔鬼身材,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更有魔力。
这样的话章小蒲听起来分外不舒服。她知道,黎明洛不是第一次,不然,不会问她这样的问题,而她,竟然以为她是他的第一次,她有些委屈,在黎明洛洗好了出去之后,她自己待在浴室里好长时间,沙子洗掉了,都在脚下流着,这么多的沙子,她踩着它们,莫名地难过起来。
从今天起,她不是处女了。
其实,从她打那个电话告诉父母不回家起,她就有所准备的,可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是什么样呢?她也说不清,反正不是她想象的样子,她宁愿没有和黎明洛上过床,宁愿他们还打情骂俏着,宁愿还是他刚下火车的样子,他过来,一把抓了她的手,那种感觉,竟然比现在好十倍。
黎明洛沉沉睡去后,章小蒲一直睁着眼睛,一直睁着。
那轮月亮还在着,是一颗蓝宝石,那样的蓝,那样的亮。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在看着那轮月亮时,眼泪就一粒粒地掉了下来,很轻地落到枕头上,她把自己的胳膊搭在黎明洛的腰上,然后,睡着了。
第二部分
九月薄荷凉(1)
八月桂花香,九月薄荷凉。
我与章小蒲,一起来到北外,我是法语系,章小蒲学了日语,我们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而沈家白,选择了复读。
他在信中问我,章小蒲,你确定要我去复读吗?看到这句问话时,我很坚定地回答,当然,一定要去。
这句问话,有了亲人一般的味道,沈家白算是有名的落榜学生的,所以,好多学校争着要他,可他选择了一中,他在信中说,因为,一中有你的味道。
而他不知道,我选择北外,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我可以选择北大或清华,可是,因为他,我必须选择北外,我要把这个美丽的谎言继续下去,没有办法,那初次的恋初次的爱,是春天的柳枝,过分地在我心里招摇,我别无选择了。
当他收到寄自北外的信时,可以想象他的激动心情,沈家白说,章小蒲,我不会辜负你的,一定努力地学习。
开学第一天,我遇到了男生春天。
他骑着一辆很旧的自行车,在拐弯的地方撞到了我,因为那时,我正慌张地拿着一封信要给沈家白寄去!我只顾低头走路,根本没有注意拐弯时有一个男人!
我跌倒了,裙子刮破了。
很显然,他有些慌乱,扶我起来之后说,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抬起头,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孩儿,笑着,牙白发黑,身上有好闻的薄荷味道。
他长得不算多好看,可是给人一份亲切之感。
我知道有很多男生喜欢和新入校的女生套瓷,然后运气好的就会谈上恋爱,可惜我不会给这样的人机会,因为我的心里只有沈家白。
我叫倪春天,如果有事我带你去校医院看一看,还有,你的裙子破了,要不,我赔你一条裙子?
不不,我说不用了。
说着我就跑了,我很少和男人打交道,从前在高中时,是内向羞涩的一个女子,和沈家白,也只是纸上的爱情,而离男生这样近,还是第一次。
跑了好久我回了一下头,我发现他居然还在原地站着。九月的杨树下,站着那个撞倒了我的男生春天。
学校开学典礼,因为我分数最高吧,学生会推荐我代表新生发言,我推辞了半天,因为实在不想去发言,可章小蒲说,去的,一定要去,因为多露脸啊。这是好事啊。
这种事情,如果章小蒲去,一定可以做得八面玲珑,可惜偏偏选中了我!这是我第一次在这样隆重的场合发言,何况,又可以写给沈家白,所以,我最后决定去。
沈家白知道后说,一定要去,我相信你可以说得很好,因为,在一中时你不是总主持晚会吗?
唉,他还是把我当成了章小蒲。
当然,也有老生发言,我没有想到是春天。
在上台前,我和他都在后台,他看着我,笑着说,真有缘分。
谁跟他有缘分?哼!
双腿却发着抖,他递过一粒薄菏糖说,吃一粒吧,特别镇定,我去年也是代表新生发言的,当时也和你一样,紧张得脸都白了。
谁紧张了?我解释着。他坚持着让我吃,我接了,吃掉那粒薄菏糖,感觉果然冰冰凉,上台时虽然还是紧张,到底很顺利地发完了言。
下了台,他上去,讲得特别好,而且根本没有稿子。我没有想到这个撞倒我的男孩儿这么优秀,旁边的一个同学说,哎,到底是我们的学生会主席啊,真是棒。
他就是传说中的学生会主席?
等他下来时,我叫了一声主席,他嘿嘿笑着说:为人民服务。
晚上有空吗?他说,请你吃饭,学校旁边的最小的那个饭店,别超过五十块钱去,我人穷志也短,太贵了真请不起你,算是为撞你赔礼道歉,行吗?裙子嘛,就别让我赔了。
不用了。我客气地说,主席的态度已经让我很感动了,吃饭真的不必了,学校的烧茄子很好吃的,多谢了。
我知道,如果没有沈家白,我和春天,也许就此就是一段好姻缘,大学的恋情,哪段不是由一件小事情引起的呢?
九月薄荷凉(2)
春天有些黯然,我的薄凉之气四处弥漫。不久,宿舍里的女生全在轰轰烈烈谈恋爱了,有的找老乡,有的找远在别的城市上学的同学,信件往来频繁不说,还常常在楼下打电话,一说半个小时。
我还是给沈家白写信,每周一封,以章小蒲的名义。
去北京海淀附近把最新的高考指南之类的给他买来,然后快递过去,我说,沈家白,相信你,一定会成功。
除了鼓励他,几乎很少提及我们之间的感情,而这感情,是多么脆弱,它只能在纸上,因为,他爱的那个人是章小蒲,是他想象中的女孩子。
当然,我还把北京所见所闻写了散文式的日记寄给了他。
北京,北京是多么奇妙的城市啊。
那么厚重大气,每到周末,我都会骑着那辆五十块钱买来的破车满城转,我不是为我一个人转,而是为了要把北京的气息带给沈家白。
前门和天桥我去得最多,我喜欢这些老地方,好像总有阴魂不散的气息。
我仿佛看到三十年代的那些人们来这里吃卤煮看把式,我告诉沈家白我吃卤煮小肠的经过,一大碗菜底,然后再一碗小肠,放上火烧,有香菜点缀,美味死了。
而且,才几块钱!
我告诉沈家白,还有那前门胡同的爆肚冯,非常地道,一定要蘸着麻酱来吃,非常美味!这民俗的文化,让我迷恋到不能自拔。
章小蒲忙着和黎明洛恋爱,从南京到北京,两个人来回跑,我则忙着在北京城转,一个人骑车去香山、长城、颐和园,这种孤独的自由让我喜欢,我喜欢孤独,喜欢一个人到处游荡,而骑自行车的感觉更是非常特别。
当我把这些经历写信寄给沈家白时,他说,章小蒲,你真是个又美丽又特别的女孩子,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你看过杜拉斯的小说吗?你就特别像她,那种孤独,那种与众不同,那种又孤绝又另类的感觉,这样的女孩子,是世间的精灵啊。
这种夸奖总是让我心跳,可是,如果,如果他知道我是欧阳夕夏不是章小蒲呢?
他和我要一张照片,他说,我想看看北外什么样子,可以吗?
其实,他是想看看章小蒲啊。
恰巧我和章小蒲来了北外后照了许多照片,她有好多张在我这里,我选了一张坐在草地上的照片,背后是北外的教学楼,我在后面写了一句话:因为慈悲,所以懂得。
这句话,是张爱玲当年说给胡兰成的。
现在,我说给了沈家白。
如果他懂得,如果他知道,那么,我就没有白白费心了。
章小蒲有时来找我,脸上浮现出爱情的光芒,夕夏,你一个人在忙什么?总看到你骑车出去,我说,我一个人游历北京呢,你呢,还和黎明洛忙着恋爱?
是啊,章小蒲说,黎明洛,怎么说呢?是坏坏的那种男人,正因为坏,我才总是离不开他。
他坏吗?
坏啊。章小蒲说,你不知道他多坏。
说这话的时候,章小蒲的态度有些暧昧,没来由的,我的脸倒红了起来。
我不敢问黎明洛到底有多坏,因为,多坏也不关我的事,我不喜欢坏男人,我喜欢专一的好男孩儿,有薄凉感,长身玉立,飘逸坚定,说了半天,我还是按照沈家白的路子画定了自己的男友标准。
我没有想到的是,春天会隔三差五来找我。
我听到有人在楼下喊我名字时会吓一跳,因为,我们大多数人的名字都有人在楼下喊,我是唯一一个例外,当我探出头去时,我吓了一跳。
是他,穿干净的牛仔裤和灰色的衬衣,站在树下喊我。
夕夏夕夏夕夏夕夏……
有事么?
他还是嘿嘿笑着,我还是想请你吃饭。
宿舍里的老三说,夕夏,请吃饭的一般意思是想跟你谈恋爱。
为了怕他在楼下老嚷,我冲出去,然后没好气地说,你烦不烦啊?
九月薄荷凉(3)
不烦。
我不愿意和你去吃饭。
可人总要吃饭的啊,不吃会饿的。人是铁饭是钢啊,你再饿就更瘦了,就更没有人追求你了!
你讨厌!
为了让你有一大群粉丝,我必须请你吃饭。
可我不想和你一起去吃。
你没有男朋友啊,我观察好几个月了,老是你一个人啊,大男孩儿似的,自己骑着车满北京转,我一想,这人行啊,去年,我也这么干的,这下,好不容易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你别以为我要追你,我就是想切磋一下转北京城的感觉,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们一起转啊,你想,我也喜欢一个人骑自行车满世界转啊。要不,就给朕一个机会?
还朕朕的,恶心!
我笑了,然后答应了吃他一次饭,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对,吃饭,可以增加战斗友谊,何况,人家说了,就是找个驴友,根本就不想追求我。
想想,这还是和男孩儿第一次吃饭,我穿得特别朴素,棉的长裙,有些旧的白球鞋,素白着脸,斗志昂扬地和他去吃饭了。
是在我们学校边上的一个小餐馆。
叫了四个小菜,总共花了不到五十块钱,果然是他说的标准,我有些紧张,吃相过于优雅,他小声问我,夕夏同学,咱能不吃道具吗?
我扑哧就笑了。
是的,我很少笑,总是觉得忧郁的少女更迷人,可遇到春天,他总是乱说乱逗,这个长相一般才华出众的男孩儿,从一出现,就是以喜剧的方式,所以,当我终于大口大口吃菜时,他说,行,我看有发展前途。
于是,我们成了哥们。
从此我叫他老铁,就是特别铁的哥们。
他在离我二十公分的地方,与我,擦身而过(1)
行啊,夕夏,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主席?他可是许多女生倾慕的大红人,魅力男生啊,你可以啊。
当章小蒲看到我和春天一起吃饭回来时,她第二天就拉住我去餐厅请我吃饭,然后逼问我,让我交代。
交代什么啊?有什么可交代的啊,我说他撞过我,想请吃饭,三番五次地说,就这么简单,行了吧?
小妮子,没那么简单吧,你要知道有一个词叫闷骚,你就是属于这一种的啊。这是内在的酷,就和穿衣服一样,多薄露透不一定性感,可是,你看,你穿旧的长棉布裙子,素面着,倒是另一种性感,还有你的孤独,还有你的羞涩,见了男生说话脸红的劲,都是性感。
胡说什么?小破孩这么小,什么性感不性感的!
说实话,我一直认为章小蒲是性感的,她喜欢穿妖娆的衣服,多薄多露都敢穿,到了北外百花齐放的地方,更是如此了!而且,她会把粉红穿到极致,这是很可怕的,粉红这种颜色,搞不好就被怀疑是有特殊身份的女人,可是,她穿上那样媚那样风情!
后来春天说,章小蒲是风骚,你是闷骚,风骚是盛开的太阳花,永远那么明艳,而闷骚是夜来香,在低回中,在婉转中,已经叫人断了肠。正因为不张扬,正因为带着前世今生的蝴蝶香和薄菏香,所以,更叫人难忘。
风骚总是在不停地打打杀杀冲锋陷阵,带着一往无前的快感,而闷骚是在不动声色中把所有一切搞定,闷骚,实在是一种暗香的气质。她不是惊艳的,她却有暗涌的魅力,在你心底里奔腾……这是春天在一年之后向我表白爱情时说的话,可我笑着说,我不懂。
你懂,你全懂。你是装不懂。
即使装,我也要装下去。
当你心里装着一个人时,你会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心是一座房子,只有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在爱着的男人手里,如果他不来,你的房子永远是空的。
我的钥匙,在沈家白的手里。
只在他的手里。
所以,我用哥哥妹妹这样的俗招把春天打入了地狱,最聪明的女子,总是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让男人远离自己,这是一招,可以维持友谊,再就是客气,那客气,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了。
章小蒲在追问我未果之后说,反正爱情这个东西也说不好,有的时候,你以为它轰轰烈烈吧,它却又平淡似水了,你说要一辈子吧,偏不给你一辈子。
怎么了?我问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烟,然后说,给我点上。
天!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和黎明洛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我有风尘感,他说我抽烟的样子好看,于是,抽了。
黎明洛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啊,傻呀。
可不是,女人就是犯傻。
你别女人女人的,你才多大。
就是女人!
就是女孩子!
她忽然趴在我耳朵边说,夕夏,傻小孩,和男人睡了就是女人了,你傻呀。
我的脸腾地就红了,你别流氓了章小蒲,我骂了她,你真流氓。
章小蒲从一开始就让我心跳,她总是提前一步,无论是什么,初恋,或者热恋,我还在朦胧,她就已经大刀阔斧了。
不过,她抽烟的样子真好看,她迷离的眼神真是有风尘感,她和黎明洛交往的同时,也和系里的其他男生去游山逛公园看电影醉酒,总之,她的生活总是这样丰富多彩的。
我和章小蒲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的女孩子,用春天的话说,她是那种招摇的木棉树,大朵大朵的红艳的花朵,开得灿烂,直到荼靡。
而我呢,我是那株苦楝树吧,旧叶子落去,新叶子才会长出来。
如果用花形容,她是牡丹,娇艳欲滴的美,倾国倾城,我是那小小的茉莉,只有暗香袭来。
如果用瓷形容,她就是大气的官窑烧出的,而我就出自那极少的钧窑,知道的人说好,不知道的人,只道是山田野间的粗瓷呢。
他在离我二十公分的地方,与我,擦身而过(2)
可这并不妨碍我和她成为朋友,说知心话。
比如内衣的尺寸。
章小蒲,有着挺拔的胸,用我的话说,就是喷薄欲出,36D,而我,34A。而且,我比她还高,这样对比就更显分明,当看到她向我跑来时,我总是说,章小蒲,你慢点。总之,她是不如我跑得快了。
所以,男孩子喜欢她太正常了。
章小蒲,天生具有一种惹是生非的本领。
没有办法,有些女生天生具有这种本领,你不服都不行。
我们之间,来来回回找着,她不停地和我说着黎明洛,又爱又恨,恨的时候就喝多了,爱的时候就把我一个人甩了跑南京,最后,我给她四个字:重色轻友。她嘿嘿笑着说,这是人的本质。
而我的秘密只是自己的隐秘之花,静悄悄地在我心里开放着。
沈家白的信很准时地出现在我的信箱里,每周一封,为了怕别人知道这个秘密,我主动提出要当班里的拿信人,每天上午十点去开信箱。我拿来的大多是别人的信,与我无关,可是,为了等到沈家白的那封信,我还是怀着异样的心情去开信箱,当有一封淡蓝色的信在信箱时,我会颤抖着手拿出它来。
舍不得看。
一定要等到没人了,自己才去学校里的小园子里去看。
他的字还是这样的清风秀骨,汇报着最近的学习情况,他永远是第一。然后他问我,章小蒲,你说我是报清华还是复旦?我想报清华,因为你在北京。
我果断地说,你报复旦,复旦多棒啊,再说,上海多么有味道啊。你不觉得旧上海充满了烟尘的味道吗?
好吧,他说,我就准备向复旦发起进攻了。
转眼寒假到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寒假,章小蒲没有和我一起回城,而是去南京,她去找黎明洛,她的脸色很难看,一定要去找黎明洛,我说先回家吧,要不家里人多惦记啊。
不,章小蒲说,我一定要去找他。
好吧,我说,你去找他吧,我先回家去了。
沈家白在信中问我,章小蒲,我们能见一面吗?
不,不能。我坚决而果断地拒绝了他!在你考上复旦以前,我绝对不见你。
是春天把我送到火车站的,我说不用送了,真的,我自己能行。他说,你看,我送了好多同学不送你多不合适。他买了好多茶叶蛋、面包、榨菜,还有矿泉水,一边嘱咐我别弄丢了包,一边为我换上mp3的电池。我说你干什么啊,搞得和我妈似的。春天说,我愿意为人民服务,你别管我了。
上车之后,他一直在后面追着。
而我没怎么看他,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就离开了。
我想我是明白春天是怎么回事的。
可我心里没有他。我的心里,只有那个人,那个以为我是章小蒲的男孩儿,他正在一中补习,读着我给他买的参考书。
总之,不能见面,我知道见面就全完了。可这种虚拟的爱情可以坚持多久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哪怕多坚持一分钟,我都是幸福的。
我在放假前和沈家白约定,除夕夜十二点,让我们相互呼唤对方的名字吧,好吗?是的,我想喊出他的名字,三声。
好。沈家白说,我一定喊你。
请你喊我的小名吧,我说,我的小名叫慈慈。除了父母,没有人喊过我的小名,而这小名,几乎没有人知道。
沈家白答应了我,他开玩笑说,在古代,倘若男人喊了一个女子的小名,这个女子是要嫁给他的。
我红了脸。虽然他看不到,可是,我多么希望能嫁给他。
也许人在年少时都一样吧,怀着一颗单纯而美好的心,把一切想象得格外童话,就连爱情也一样。
我是如此的盼望着除夕的到来。
十二点,钟声响起,我将呼喊沈家白的名字。这个绕梁三日的名字,这个让我三魂七魄都没了的名字。
这是多么美丽的约定,每每想起,心就会哆嗦。
他在离我二十公分的地方,与我,擦身而过(3)
在日记中我写着他的名字,一次次,为了隐秘,我写的是他的拼音缩写,我说,sjb,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我不敢轻易说爱,爱就太俗气了吧。
是的,我,这么,这么地爱着沈家白。
天使都知道我爱他,魔鬼也知道,可是,他不知道。
当我踏上故乡的小城,当我骑着车直奔一中时,我的心扑扑地跳着,亲爱的,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正好他们放学,他挤在人群中,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有点破,穿着灰色的毛衣,牛仔裤。半年不见,他更帅了,因为落榜,神态里有几分沧桑。我的眼睛酸了,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不知我是谁,他以为,我是放了学的学生吧?所以,当他离我半米从我身边经过时,我觉得眼里有什么掉出来,一粒粒,染了今年的新衣。
我是为他才买的新衣,红色的毛衣,我拒绝穿的颜色,我喜欢黑和白,可是,为了夺目,我换了一件红毛衣。
他无视地走过,在离我二十公分的地方,与我,擦身而过。他不知道,有人在路边,凋零了一颗心。
我蹲在学校边的操场上,好久,好久。
刺了青,在身上,在心底(1)
以后每天,在沈家白放假之前,我去他必经的路口等待他。
每天每天。
可是,他没有一次看过我。
他的心里,只有章小蒲。甚至,对任何女孩子都不看一眼。在信里,他曾经对我说,从此后,任何女孩子都不具有诱惑力,我的心里,满满的,全是那个叫章小蒲的女子。她的笑,她的皱眉,每每想起,好像微风吹来,原谅我心里有涟漪吧。
而在这冬天,我站在路边,看他侧身走过,这个与我在信上缠绵的男子,那样冷漠地走过我身边,甚至,一个眼神都不曾给我。
离他最近的一次,只有二十公分吧,我和他一起走在散了学的人群中,紧紧挨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呼与吸,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好闻的薄菏香,可是,他仍然,仍然没有看我。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我的心比薄荷更清凉,可还是这样的喜欢,无可遏制地喜欢着。无法阻挡,如海潮,一波去了,又一波来。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蔼沉沉楚天阔。沈家白,你就是我的千里烟波,千里相思!
在这个冬天,我做了一件最心疼的事情,就是去刺了青。
在我的胳膊上,我刺了沈家白的英文名字:Jessica。那是写信时他用的名字,而且,他还给我起了一个英文名字Anita。
当刺针一针针刺我时,我竟然感觉不到疼,沈家白,你知道我多么多么喜欢你!
这刺青,是我一生的疼!
是的,这个冬天,我为沈家白刺了青!
章小蒲是腊月二十三才回来的。
小年,妈在包饺子,父亲仍然在和云锦鬼混,哥去云南和女友旅行了,如果哥回来,父亲还有所收敛,因为,哥真闹,不停地闹,特别凶。
我和妈正包着饺子,电话响了。
是章小蒲。
她哭着说,夕夏,出来,带着点钱,至少一千。
怎么了?你别急,我说,我马上来。
和妈要了一千块钱,我说,有急用,是我的同学。
打车奔到海边,章小蒲站在冷风中,一直往海里走着。
冬天的海边多么寂静,人迹寥寥,岩石也如此地寂寞着,只有我和章小蒲。我喊了她好多声,她也没有听到,是海浪太大,还是她故意的?
我冲到她面前,她的鞋已经湿了。
怎么了?
她忽然抱住我,放声大哭,她哭声太凌厉了,所以,我几乎以为听到了狼嚎——我摇动着她的肩膀,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仍旧哭。
我从来没有看到章小蒲这样哭过,没完没了地哭着,整个人哆嗦着,因为冷,她看起来如此苍白如此脆弱!
天塌不下来,有我呢,我搂住她说。
夕夏,我……怀孕了。
我傻了,呆呆地站在海边,然后问,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怀孕了,我有了黎明洛的孩子,可他不要,让我自己想办法!
怀孕?怀孕?我反复着这个词,觉得这是件太可怕太重要的事情了,她怎么可以怀孕呢?怎么可以?
我心里乱了,可章小蒲在我怀中哭着,毕竟,她也是个没经历过太多事情的女孩子啊。
他怎么这么浑蛋啊,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
别打了,没用了,他有了新的女友,比我漂亮多了,而且,还能带他出国,所以,他变心了,这是我自找的,没有办法了,告诉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啊?我说,告诉家里大人吧,行吗,告诉你妈,咱也没经验啊,出点事怎么办啊。
不,不行!告诉他们他们得打死我了,我宁愿,宁愿一个人忍受!
章小蒲说话时,头发遮过脸,掩了眼睛,她的眼睛发着狠,那是我不认识的章小蒲,是另一个章小蒲,有一种凛冽的恐惧之感。
你说怎么办?
跟着我,夕夏,去医院,做流产,越远的医院越好,乡下的,行吗,陪我行吗?
刺了青,在身上,在心底(2)
好。我说,我陪着你!
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却也充满了坚定。我知道,她此时最需要我,我,必须站在她的身边。
这是她的第一次啊。
长途车上,我感觉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她的手很凉,而我一直说着没用的话,没事的,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