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公共汽车去了乡下的一个小卫生所,大夫轻蔑地看着章小蒲,然后说,把腿叉开!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子的下部,大夫把冰凉的器皿伸到章小蒲的里面,章小蒲叫着,我握着她的手,然后安慰她,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了。
把腿叉开。这句话说出来多么耻辱,而章小蒲的动作让人感觉蒙羞,我想,黎明洛是对不起她的!
她哭了,我也哭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得很厉害。
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早干什么去了,以后注意啊,别轻易和男人上床,最后受罪的是自己。
章小蒲几乎下不来手术台,她嚷着疼,本来就怕血的她,这次更加脸色难看,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好长时间,章小蒲说,这个小镇,我这一辈子再也不要来了。
我扶着她,她看着我,夕夏,你不会给我说出去吧?
我很严肃地说,章小蒲,这件事情你知道多么重大吗,再说,我们这么好,怎么可能?这也是我的秘密啊,因为,是我陪着你来的啊。
回去的时候,章小蒲一直依在我身边,我的手和她紧紧地握着,如此光彩夺目的女孩子忽然这样无力绵软,我说,睡会儿吧,一会儿就到家了。
谁也没有想到我们会遇到沈家白!
是的,刚刚下车,遇到了他。
他愣愣地看着章小蒲,直呆呆地看着章小蒲,而我傻傻地看着他,只有我知道,这三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三个,我爱着沈家白,沈家白爱着章小蒲,他们俩却不明白我在其中是一个什么角色。
在沈家白要叫章小蒲的时候,我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不,不能露馅!要快逃!
章小蒲和我上了出租车,他上了回乡下的一辆车,他放了寒假,大概是去乡下过年吧,旁边那个女人我认识,是他的母亲!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章小蒲,而章小蒲根本没有心情看他一眼!因为,章小蒲是如此苍白无力,如此百感交集,哪里会注意到他呢?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境,就像沈家白无法形容他的心境!在他上了公共汽车之后,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我们,不,是看着章小蒲,而章小蒲,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倒是我,与沈家白对视了一秒钟,是的,不过一秒钟,那一秒钟,是我的天崩与地裂,我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的喜欢他呢?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脸红了, 心跳了,手脚冰凉了,我说,司机师傅,请您快开车。
送章小蒲回到家后,我嘱咐她一定好好地待着,什么也别做,第二天,我还会来看她的。
我的脑海中,一直浮现出刚才相遇的那一幕。
沈家白一定会很郁闷,因为,自始至终,章小蒲没有看他一眼。
我后来在信中解释说,那是因为我旁边有女友,我怕她看出破绽。这样的解释多么难以自圆其说,可沈家白说,我感觉你的眼神里根本就没有我,你还不如那个旁边的女孩子对我热情。
虽然我们只对视了一秒钟。
这句话,在开学后的第一封信中出现,它,让我泪流满面。看来,爱情的眼神是利箭,到处可以把人杀。
以后每天,我去看章小蒲,让她多吃东西,也许是年轻吧,到春节快来时,她已经活蹦乱跳了,不过,她再也不提黎明洛,而是和她们班的一些男生打着电话,她说,旧爱情死了,新爱情就要来了,不过是场死掉的旧爱有什么了不起。
可是,我看到过她哭。
那天中午,我早早去了她家,刚到她门口,听到她在哭着,然后对着电话说,黎明洛,我恨你,我永远地恨你。
刺了青,在身上,在心底(3)
恨,有的时候,还是爱。
因为,难以割舍。
而我此时只有一个盼望了,除夕夜,你快点来吧。
十二点,我会轻轻地,轻轻地喊出一个人的名字。
沈家白,那就是你。
那是你和我的约定。我们十九岁的约定。
除夕夜,终于来了。
很难得,父亲居然回来了。和母亲一起包着汤圆和水饺,外面在下雪,雨雪交加,风也萧萧地吹着,我和父母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心里却在盼望着,不停地看着表。
赵本山正在演小品,台下的观众乐着,连父母都乐了,哥从云南打回电话来祝福,一家人好像其乐融融,可是我知道,这表象后面,暗藏着的东西,有着无限的杀伤力。
十一点半的时候,父亲接了一个电话。
我知道,是云锦。
父亲说,不行,明天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并且,关掉了手机。
母亲居然说,谢谢。
我的约定,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我换了衣服,父亲说,干什么去?我没有回头,然后说,看烟火。十二点的时候,会放烟火的。
让她去吧,母亲说,她太喜欢清静了,难得喜欢热闹,让她去看吧。
差五分钟十二点的时候,满城的烟火放了起来,几乎震耳欲聋了,满天的烟花,一簇又一簇,新年已经在倒计时了,电视里传来倪萍的声音,来,让我们一起迎接新年吧。
有雪,一片片落到我脸颊上。
我想去擦,却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
十二点,终于到了,我听到了新年的钟声。
沈家白,沈家白,沈家白。
轻轻地,我呼喊着,一次比一次有力,一次比一次坚定,和着这满城的烟火,沈家白,我在呼喊你!
而此时,他也在呼喊着我,我知道,他不会失约的。
因为他说,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约会。
喊完三遍他的名字之后,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试图不哭,可是,却越来越哽咽,最后,我在炮竹声中哭得很放肆,这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感情,终于在除夕夜这天,排山倒海一样地爆发了。
沈家白在后来的信中说,你知道吗,当我喊着你的小名时,当我冲着北方你家的方向时我哭了,你哭了吗?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约会,以这样另类而美妙的方式。这样的约会,我们一直坚持了三年。
沈家白还告诉我,他在新年第一天,就是大年初一,去了章小蒲家附近,而我也和他一样,去了他家门口。
我们终于错过。
他去看章小蒲,我去看他。
他没有看到章小蒲,因为章小蒲跑出来找我了,她说太郁闷了,我们一起去海边吧。可是,我没有在家。
我们三个,总是在不停地错过,错过了一时,就错过了一生。
那个春节除夕夜的雪花,在多年之后的记忆里,洋溢着动人的芬芳,清凉迷人,一生不忘。
春天来得不是时候(1)
返校那天我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春天。
是在火车站,刚一下车,就看到他在大风里站着。
章小蒲说,可以啊,看人家对你多好。
这么巧?章小蒲说。春天说,巧吗?我天天在这傻等着,算巧?章小蒲开我玩笑,看,人家多痴情啊。
我却非常生气,管他啊,我根本不喜欢他啊,这是干什么?嚷嚷着闹绯闻,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在追求我吗?所以,我侧身从他身边经过,没有把包递给他,倒是章小蒲说,替我提着吧。
有了除夕之夜的约会,所有男孩儿在我眼中都没有性别了。
爱情原来是这样的,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其他的人在你眼中好像不存在一样,他再好,也和你无关,你也不会心动,你所有的缠绵所有的心跳,全属于另一个人。
所以,我理解了沈家白没有看我一眼,在离我二十公分的时候,与我擦肩而过。
回来的章小蒲,完全变了一个人,不是沉静了,而是更闹得慌了,到处去跳舞,只要有舞会,必有她的身影,春天,乍暖还寒,她已经露出极白的大腿,明晃晃地走在校园中,红白格的裙子,分外扎眼。
她的身边,总会有男生。
今天是甲明天是乙,反正总会不同。
而且,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空洞的东西。
黎明洛出国了。她说,他会从飞机上掉下来摔死的。
章小蒲的初恋,也曾轰轰烈烈,最后,寂寞地收场了。她成了《谪仙记》中的李彤,每天招摇,烟抽得更凶了。
我们静静相对时,她说,我不招摇就闷得慌,你说,我不招摇还能干什么去?年轻时,有的是资本,拥在身边的无非是男人,到老了,想招摇都没有机会了,所以,我就要招摇。就要和男人谈谈情说说爱。
她抽烟的时候,那么寂寞那么孤单,我说,早就想劝你戒烟,可是,烟雾中的你,又那么美。
沈家白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这个念头一闪的时候,我打了一个激灵。
期末考试,章小蒲挂了两科,回来补考才过。
而我的成绩永远是第一。是的,我心里安静如水,除了给沈家白写信,就是努力学习,我想将来出国读书,父亲有的是钱,哥马上要出国了,我将来也是要出国的。
春天还是断断续续来找我,我总是很客气地说,有事吗?
咱不是哥们儿吗,他站在那里,腿歪歪斜斜的,一只脚在自行车上,一只在地上支着。
我就又笑了,是啊,我承认他是我的哥们儿。
别老死学了,成书呆子了。走,哥哥带你北京城转转去。
于是,很多个黄昏,我和春天一人骑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转着北京的那些老胡同,马连良的故居、胡适的故居,还有那些明清留下来的老院子,我没有想到春天知道这么多。他有些许得意,那当然,你想想,我,一个二十岁的老北京了。
没有问过春天的情况,我只是喜欢北京这些旧的味道。
蓝天白云,几百年的气息,还有鸽哨从天空中掠过,我怀念那些旧街旧巷,喜欢像烟袋斜街这样的胡同名字,历史的沧桑感扑面而来,没有一个城市能把古老和现代结合得这样水乳交融。
在三里屯泡到半夜的时候,我们会骑着单车穿过胡同巷子去看雪。我也喜欢北京明亮的秋天,一眼望过去,是梁实秋笔下散淡的北京,是吃着豆腐脑穿着睡衣拖鞋披散着头发出来倒尿盂的王菲的北京。
有人拍过王菲这样的镜头,那是她和窦唯最相爱的时候,她甘愿收了双翅栖息于红尘为一个人倒掉尿盂。那是尘烟中的一幕,我多希望有一天,我和沈家白一起租了四合院,黎明起来这样做,生起炉火。北京,有着柴米夫妻的温暖,不是很心潮澎湃惊天动地,但却是贴心贴肺的温暖。
当我把这些讲给春天时,他说,你是个有悟性的小女子,所以,别拦着我喜欢你了。
春天来得不是时候(2)
说这话时,太阳悬着,在北京的故宫边上,我们站在红墙外。
我们静静地看着对方,我说,对不起。
是的,我说了这三个字,对不起,有的时候,人和人的相逢,恰恰是晚一步。
为什么?他的眼神很痛苦。
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谁?
他还在复读。
沈家白,他不知道,当我把他当成男友,当我在别的男孩儿面前提起他时,我的脸会红。
很爱吗?春天问我。
很爱。
有多爱?
再也不能爱别人。
我的声音,是镇定和凛然,是的,沈家白,我再也不能爱上别人。
春天笑了,那么,我们真的是哥们儿了。
是的,我说,真的是哥们儿了。
那么,做一辈子好哥们儿行吗,不离不弃,就像我是你亲哥,你是亲妹行吗?最难最苦的时候,一定要告诉对方,行吗?
我的眼睛忽然红了,我太明白他了,他仍然是舍不得,因为舍不得,所以,才会这样退而求了其次。
那天晚上,我请春天吃了饭。
是在前门吃的爆肚,我们一边吃一边喝酒,小二,我喝了很多,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不一会儿就醉了。
我说着醉话,一遍遍叫着沈家白的名字,春天说,傻女孩,你爱得太痴了,我如果是那个男孩儿,早就幸福死了。
虽然醉了,但有一句话我没有告诉春天,沈家白,他一直不知道是我爱他,他一直以为,那个倾心爱他的人是章小蒲。
这个秘密压抑得我如此痛苦,现在,我更不能说了,因为,因为他马上就要高考了。
是春天把我背回了学校。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与男人肌肤之亲。
我总以为,我这一辈子的第一次都会是沈家白的,我这么爱他,我一定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留给沈家白,比如,第一次握手,第一次拥抱,或者,第一次亲吻。
我喝多了,被一个我认为是哥们儿的人背了回去。
半路上,我吐了。
吐了他一身。
我说,对不起。
春天说,我不嫌,没事的。
我渴了,吐了想喝水,他跑到很远的小卖店里买来了水。坐在马路上,我喝了一瓶子水,渐渐清醒。他执意背我上了车,然后下了车,背我到女生楼下。
在给沈家白的信中,我说,沈家白,我喝多了。
沈家白说,我不喜欢女孩子喝酒,以后,不喝了行吗?
好,我说,以后,我滴酒不再沾。只因为,你不喜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喝过酒。
而七月,很快就来了。
我命令沈家白不许再给我写信,要全力投入复习中。那段时间,我开始写一些零碎的文字,日记体。
有时,会和章小蒲、春天吃个饭。
春天没有再找女朋友,他仍然是个快乐的大男孩儿,玩足球打篮球。有女生写了情书给他,他总是会放到箱子里,不看,亦不回。
章小蒲仍然在和那些有钱的或家世好的男生玩,她总有新衣服穿,项链无数条,她说,总不能白白陪着他们吧,再说,不是我要的,是他们愿意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完全是得意的,眼神是狐媚的。我对章小蒲说,章小蒲,如果一个女孩子虚荣心太强,或者迷恋上物质的时候,是很容易迷惑,也容易堕落的。
我就想堕落,怎么了?
她大声嚷着,我也嚷起来:可是,我不希望你堕落。
你家有钱,所以你可以清高,你会永远有自尊,你会不堕落,你喜欢做你的修女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就喜欢这花花世界,我不喜欢寂寞,我喜欢热闹,喜欢被男生围绕着,怎么了?你愿意当修女就当吧,你是假清高!
啪!我给了她一个耳光。
天知道我怎么会伸出手去。
春天来得不是时候(3)
我们愣了好久。
这个从少年时代就与我如胶似漆的女友呆了,她没有想到,我举起了手,是的,我举起了手,为她的堕落,为她的不要脸!
我们看了对方好久,忽然抱住。
夕夏夕夏。她叫着我,她看着我,抱着我,我们都哭了。
对不起,我说,章小蒲,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夕夏,可是,我的心里好凉,好凉。
那天,我们一直在北京城转,走到天快亮了,空气中传来了清晨的味道。
章小蒲说,夕夏,你发誓,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对我好行吗,其实,我太自私太霸道,我没有朋友,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你再离开我,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只对我一个人好,行吗?
好,我答应你,可是,你也得好好的,别再胡来了,专心爱一个人,行吗?
无论什么样,你都对我好,行吗?
此时的章小蒲,倒像个孩子。
我拉着她的手,你呀,有时候真是个小孩子,好,我答应你,我会对你好。
少女时代,总有一个人,会是你最近的人,你愿意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好与坏,你选择了她,然后,就与她成了莫逆之交,有时,这是上苍的安排。
这是缘分。
无论良缘还是孽缘。
反正是缘分。
而我一直是沉默内向的女子,关于沈家白,我只字不提。
关于我第一次与春天的肌肤之亲,我亦没有提起。
那是我的秘密。
而七月,黑色的七月,终于又来了。
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爱你(1)
放了暑假,章小蒲跟着一个湖南的男生走了。
章小蒲说,这次,是真的了。
去散散心,她说,太闷了。
她去了湘西的凤凰小城,沈从文的故乡。
我看过那个湖南的男生,中人之姿,算不得好看,可是,有一种《小城之春》里那个男主角的味道,淡淡的寂寞,不似黎明洛的张扬。
也好,章小蒲应该找个这样的男生归归心了。
是大三的一个男生,打了一次网球,于是,喜欢上了。
章小蒲的喜欢总是这样简单,有时,吃过人家一个冰淇淋,她回来就说,那个男生,嗯,感觉不错。
而为什么,我会这样痴,就看到全世界只有沈家白一个人?
章小蒲暑假不回家,恰好我能和沈家白撒谎。我说,我去旅行了,不回老家了,你一定好好考。
可是,真实的我却归心似箭,我迫不及待地回了老家。仍然是春天送我。带了好多北京土特产,全是他买的,他说,给你家老人吃的。你从前买的,不地道,看,这是我转了好多地方,在厂家买的,纯粹北京货,那些蒙外地人的东西,我绝对不买。
我付他钱。
远了不是?咱哥们儿还提这个?远,真远!让人郁闷,回来请我喝酒吃卤煮就行了!我就喜欢前门的卤煮,费不了多少钱,还倍儿有老北京的味道,多棒。
好,我说,一定的。
你欠我的。他鬼鬼地一笑,想想吧,我背了你,就等于让你非礼了,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我终于笑了,这个无厘头的家伙,还要让我对他负责。
他还带给我几本书,萨特、尼采、叔本华、钱钟书……旧旧的,他说,全是我爸的老书,你带着看,有时看你写些东西,蛮有灵气的,看着玩吧。
不知说什么了,我说,老铁,再见吧。
再见,女老铁。
哥是提前回的老家,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出国,托福都考过了,也没有读研,他居然想回来帮父亲打理生意。他说,喜欢做生意,因为,特男人。
我没有想到哥会选择这样一条道路,杀了出去,却又杀了回来。
再次见到哥,他男人气了很多,我说,我嫂子呢?
早吹了,别嫂子嫂子的了。
哥的眼神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杀机,他抽着烟,穿着宽大的白色丝绸衣服,坐在客厅的楠木雕花椅子上。我说,哥,你怎么像三十年代的阔少呢?
哥看了我一眼,小屁孩,少说我,好好读你的书。对了,有男生追你吗?
没。
真失败。真没有?
真没有。
那,有喜欢的男生吗?
这个……我支吾着。哥凑过来,有吧?告诉我,谁?哥替你把关,当我妹夫,没那么容易的,我妹妹这么难看,嫁给他我不放心。
你才难看呢。我骂他。
看,这就是我们兄妹俩,我知道哥疼我爱我,可是,我真的不能把沈家白告诉他,那,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心酸,一个人的秘密。
哥早就忘记了沈家白,他以为我考上大学就会和他一样谈恋爱,而且一谈就七荤八素!
每天黄昏,我会伫立在沈家白家门口的马路对面,等待他出来。
这个时候,他的自行车后面会夹着一个足球,然后去二中的操场上和人踢足球。高考结束了,他告诉我,只填了一个志愿:复旦。他相信自己可以考上,有这个信心,所以,连第二志愿都没有填。
这才是我喜欢的男孩儿,霸道而有才气。
我跟着他后面,听他吹着口哨往前骑。
他的头发有些长了,他穿着一条藏蓝色的球裤,操扬上已经有人了,他去了,有人就叫他。
我坐在远远的看台上,看着他。
看台上还有来玩的小孩子,三三两两。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看着他。
他踢得真好,每个动作都那么流畅,他就是我的贝克汉姆!因为他,我喜欢了足球,喜欢那些长相忧郁的球星,比如,巴乔,比如巴斯滕。
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爱你(2)
他会注意到我吗?他不会的。
他说过,他的心里只有章小蒲。只有那个叫章小蒲的女孩子。
他说过,那些信,他编好了号,锁在一个小箱子里,箱子是明清时代留下来的,很有樟木味道的。他还说,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那个小箱子的。
会有那一天吗?
没有人注意过我,我离操场极远,我只寻找那个藏蓝色的影子。天空偶尔会下起雨来,我是那个不打伞的女孩子,穿着白球鞋和旧的白色棉布裙子。我试图穿一些花里胡哨的颜色,结果发现,根本不适合我,我只适合白色。秋天和春天,我就穿牛仔裤,冬天,我穿棕色的灯芯绒,是的,我喜欢干净而单调的颜色。
我远远地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个我所欣赏的男孩子,他的头发一绺绺的,额前有一缕散发,在黄昏的夕阳里甩动着,分外地动人。
沈家白,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孤傲感觉,像那些中世纪忧郁的诗人,我从他的眼神里,总能看出与其他男孩儿不同的东西来。
他天天来踢足球,我天天来看他。
有一天下雨,只有他一个人来了。
不,还有我。
我坐在看台上,他一个人踢着。或者,他以为我失恋了吧?远远地,他好像看了我几次,我的脸,隔着空间的距离,仍然红了。
转身,我跑了,我跑得极快。
跑到快要看不到他了,才又回过头去。
如果这世上只有我和他,那该是多好。
有一次,他把足球踢到了我的脚下,他跑过来,汗水湿了他的头发,一绺绺的,那么性感。他跑过来,忽然站在我的面前,我想看他,却不敢,我想抬起头,心里却一直在颤抖。
同学,可以把球递给我吗?
我把球轻轻地踢给了他。
谢谢。他转身踢着足球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发了呆,沈家白,这是我第一次与他的对话,离得这样近,声音这样好听,他说,同学,可以把球递给我吗?
他说,谢谢。
我支着下巴,心跳了好久,好久。
放榜了!街上挂着大条的横幅——祝贺我市一中学生沈家白被复旦大学录取。他如愿以偿,而我站在红榜前,忽然间泪流满面。
复旦,复旦!这是我和他设计好的学校,只因为,我说过喜欢上海。我的兴奋,远远超过自己去年的高考放榜时。这些日子章小蒲仍然在凤凰小城,我仍然定时出现在足球场上,没有人知道我的秘密。
哥哥在父亲的公司里帮忙,母亲仍然喜欢唱京剧,没有人的时候,她就唱,有时,听起来有鬼魅之气。
在沈家白考上复旦之后,信箱里,多了一封信。
他说,章小蒲,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还有,你几时回来?凤凰小城好玩吗?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吧。
我一直没有回信,章小蒲没有回来,我根本没有办法回信。
我没有想到,信箱里还有另一封信。
是春天写来的。
嗨,欧阳夕夏同学,还好吗?放暑假去干什么了?你那复读的男友考得怎么样?祝他考得不好。因为,他是我的情敌。唉,想想就郁闷,还没开始追你,就有一个强大的情敌了,不过,也好,可以让我更加严格要求自己,看看哪里不合格,然后,努力改进!
呵呵,你没生气吧哥们儿?我说着玩呢。
祝你们好好的。
我永远支援你,做你的智囊团,如果谈恋爱时感觉技术含量不够了,一定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如果想如何勾引他,可以向我讨教几招,因为,我是男生,知道男生是怎么想的啊!
夏天要多吃水果和蔬菜,还有肉,太瘦的女生男孩儿不喜欢啊。
有空去海边游游,别忘记涂防晒霜。
如果忙就不用回信了,我天天骑车满北京乱逛,没有你,有点寂寞,呵呵,88。
看完这小子的信,我只觉得他无厘头,一天到晚这么搞笑,写封信都不正经。不过,我还是给他回了信,让他帮忙买一个电子录音笔,因为,我想送给沈家白一个礼物,他家境不好,我想,他应该用得着吧。何况,他考上复旦,我应该祝贺他的,我转遍了这座海滨城市,真的没有卖,我于是请春天帮忙。
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爱你(3)
三天之后,电子录音笔寄到了。特快专递。
那时,离开学还有几天,我把电子录音笔通过邮局寄给了沈家白,我撒谎了,我说,我从凤凰回来了,不过,马上要返校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祝贺你考上复旦,本来想见,可是,又感觉太早,还是再等等吧。
能拖一天,就是一天吧。
我不能让自己崩溃掉。
而我真的决定提前返校,哥说,这么心事重重?有事吧?是不是学校里有男朋友了?有就有,没事,哥还替你把关呢。
骂他废话,订了火车票就走了。
没有人知道我是为了逃离才走的,坐在火车上,听着mp3里的歌,好像哪一首都是为我而定,全是这样失落的,干脆关掉。
一个人靠在窗边发呆。
眼泪就掉了下来。
少年不识愁滋味,这是哪个糊涂的人说的?怎么会不愁呢?这滋味是百转温柔肠,一寸寸侵略了我,遍地荒凉。
人生自是有情痴啊。此恨,哪里关风月呢!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我却抓住这个错误不肯放手。一放手,我的心就空了,那空了的心,是没了线的风筝,我要飘到哪里去呢?
到了学校,先看信箱,沈家白的信,到了。
打开,很厚的信,有十多页。
章小蒲:
我没想到这个暑假你没有回来!真的,没有想到。
我一直以为,你会奋不顾身地回来看我,看我考试,看满城贴的大红横幅,为这一天,我等待了整整一年。
可是,我没有想到你没有回来,你去了凤凰。
我能说什么?我又有什么理由责怪你呢?你有你的自由!大概是和你的男同学去的吧,我想,我是吃醋了!
收到你送的电子录音笔的刹那,我的手微微颤抖着,这是第一次有女生送给我东西,而且,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你知道我录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你应该猜得到:章小蒲,我爱你。
……
没有想到你回来后马上就回了北京,我们近在咫尺却没能相见,这个暑假于我而言是多么无聊!虽然很多人看着我很幸福,可是我是多么孤独!
每天我去踢足球,那是一种发泄!
因为,每一分钟,我都在想你。
看台上常常会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在那里看我们踢足球,章小蒲,我多希望那个女孩子是你!
如果是你,我会踢得更好!
可我知道,那不是你。
你在凤凰。
于是,我只有微微的心酸。我能要求你什么呢?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只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
看着信,我呆呆地发了半天愣,眼睛发着酸。我多想告诉沈家白,亲爱的,那个在看台上看你的女孩子就是爱你的女子啊。
烟雾中的你,那么美(1)
大二开始了,章小蒲的恋情再一次结束。
用她的话说,很土气的男孩儿,和凤凰小城一样,待一段行,长了,就烦了。
现在的章小蒲,你如果看到她,一定认不出了。
她身上带着浓烈的风尘气味,包里总有各式各样的女士烟,她说,女孩子是不能离开烟的,烟是多好的道具,没有爱情的时候,就应该有烟。
可惜,她的爱情,总是半支烟。
是和黎明洛,章小蒲学会了抽烟的。
也是和他,不再相信爱情的。
很小的时候,章小蒲坐在黑黑的电影院里看电影,非常羡慕那里面的女特务,她们大多数烫着很卷的大波浪,染了艳红的蔻丹,白艳艳的脸上有雪红的唇和浓重的眼影,那对于一个十多岁的怀了鬼心思的女孩子来说,的确是一种致命诱惑。
那还不够,她们的手上,往往还夹了一支烟。那夹烟的手,细长,妖娆,而且露出了媚骨。
那烟的诱惑,超过了所有想象。
有的时候,女孩子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细节长成女人。于章小蒲而言,那坏女人手上的烟就是这样的道具。本质上,或许她一直向往着做那种女人,现实生活中却总是背道而驰。
越来越喜欢那些抽烟的女子是因为恋爱以后,而且,章小蒲喜欢的女子杜拉斯就是吸烟的,三毛亦是。
三毛有一张吸着烟的照片,中分长发分垂下来,盘着腿坐在地下,一张有点颓废的黑白照片,是在四川的一个茶馆前。
一个女子,没有太深的寂寞,怎么能与烟为伴?章小蒲说,她们的优美与落寞与坏无关,但优雅的姿势让人联想翩翩。
还喜欢那些烟上的字句,抽万宝路的人说,常抽万宝路,爱情慢三步。是不是吸了烟的女人都太寂寞或太自恋,所以,在爱情上常常会是随遇而安的?但章小蒲对爱情的态度恰恰相反的。
她曾喜欢的黎明洛是喜欢烟的人,离开烟半刻不行。只要醒着,每过十分钟就要抽烟的,他抽的烟牌子就那几种,七匹狼,中南海。都是男人们常常要抽的牌子。
那时章小蒲不吸烟,但他总递给她一支,怕他笑,章小蒲就点上,佯装自己会吸,结果呛到流眼泪。他为她唱昆曲,唱一句,吸一口烟,那一刻,非常像张国荣,而章小蒲在对面,也吸着烟,当然像是如花。
百姓家闺房乐如花美眷,帝王家深宫怨似水流年。这是他常常唱的两句。他们曾经是如花美眷,有了烟,就觉得是似水流年了。
那些如章小蒲一样快乐与寂寞的女人,是不是也曾陪着心爱的男人一起吸烟?离开黎明洛以后,章小蒲学会了吸烟,常常吸一种叫沙龙的薄荷烟,有人告诉她说,像是初恋的感觉,果然。
后来一次去酒吧,遇到抽七星的三十岁女子。她轻轻地点了烟,以很优雅的姿势吐出烟圈说,曾经伤情但学会了平和的女人应该抽七星。
女人最后的情人会是烟,抽了又抽,终于明白,懂她寂寞的人,是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只可惜,大多数女子没有抽完就扔掉半支烟,那半支烟,孤零零地散落在一边,让人想起,半途而废的爱情。
一日上街,看到一种叫做茶花的烟,上面写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无端地,章小蒲的眼泪落下来。
他说过,终有一日,你看到烟会想起我,以及我嘴里的烟味。我还想起另两句,我们曾经唱过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但只是想起,然后一笑,买了烟,点上,狠吸几口,笑着,走了。
这是关于章小蒲的故事,伤感而迷离。
他和她,还有一个孩子,在异乡的小镇,我陪着她,做掉了。
有一首歌叫《他抽的烟》,许美静唱的,想必是唱给陈佳明的吧,后来,她疯掉,也许全为了他?为了爱?
他抽的烟,一定是有着极度诱惑的味道。
因为爱着,所以,喜欢着他,喜欢着他抽的烟。
烟雾中的你,那么美(2)
《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任性娇媚的女子王娇蕊爱上佟振保,于是他去上班后,她就一个人抱着他的衣服,闻着上面的男人味道,拾起他抽剩的烟头,一口口吸着,像个任性的孩子。
在她想来,那已经是她与他的初吻吧?
再后来,我看过一个电影,叫什么名字忘记了,一个女孩子爱上一个男人,一个吸烟的男人,于是一脸向往地看着男人吸烟,喜欢他抽的那个香烟牌子,因为爱这个男人,自己跑遍整个小镇去找这种烟。女孩奔跑的样子让我感动,只有爱上了,才会这样的不顾一切,哪怕去找一个他喜欢的香烟牌子。
许美静的《他抽的烟》,我喜欢听这个女子的声音,孤独而寂寞,磁性里有种淡淡的惆怅的欲罢不能。
有一次去一个超市,忽然听到这首歌,我拿着几包心相印纸巾,莫名其妙地流着眼泪, 我从来不抽烟,却因为章小蒲喜欢抽烟,因为她爱上过一个抽烟的男子,而感觉到伤痛。
两个好友,好到一定程度,一定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觉。
这一点,我非常相信。
章小蒲在喝醉之后说,爱情是他妈的毒药。你爱过的东西,甚至其味道都会让你心痛。
是的,味道。
味道也会让人怀念的,有一天,她突然发现那些熟悉的味道从未远离,于是她找了最近的小店,买了一盒555香烟,锁上门,关上灯,黑暗中只剩她和她的独处……她吸着烟,一支又一支,体味过去曾经让她迷恋的味道,如此遥远如此清楚。她听见自己的心在哭,像孩子一样无助。淡淡的忧伤渐渐满溢,向四周弥漫开来,薄雾一般轻绕的烟雾让我沉醉了下来,她泪眼模糊。原来,烟也可以让人醉,她抽的,恰恰是他抽的那种烟。
开始我还劝章小蒲戒烟,后来,我终于不再劝了。
因为,烟雾中的她,真的很美。
我承认,我喜欢她。
即使她坏,即使她堕落,但她的身上,有一种迷人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坏的,迷离的,甚至是乱的,让男人女人看到后,都欲罢不能。
当我告诉她后,她醉眼迷离地说,夕夏,我们不是拉拉吧?
你说什么呢?我说,我就是喜欢你,单纯地喜欢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变成一男一女,我当个男的,来爱你吧。
她哈哈笑着,她一笑,就花枝乱颤,带着坏女人的迷惑与堕落——章小蒲,她真是个妖精。
而妖精,也许是做女人的最高境界吧,我真喜欢当妖精,可我知道,我身上没有妖气,我是单薄的,如纸张的,而章小蒲是重金属的,到哪里,都能丁零当啷一片响声。
所以,她的爱情总会起此彼伏,一波平了,一波还起。
而沈家白了解她多少?
他对她的印象是虚幻的,是我描述的那个女子。他爱信上的女子,美丽朴素,带着暗涌的妖娆,但那是我,不是她。
可是他却因“她”发了疯。
上了复旦之后,这封信刚寄出,他的下一封信来了。
我们之间最疯狂的写信开始了,甚至一天上几次厕所这样的事情也要写到信里去。
十月二十一日,我的生日。
他特快专递寄来一枚戒指。
不是太好的戒指。只是一枚小小的银戒指。那上面,刻了章小蒲的名字。
可是,我知道,以沈家白的家庭条件,他已经尽力。是一朵小小的玫瑰形状,收到这枚戒指时,我跑到北外的操场上,捧着它,哭了很久,很久。
把头埋在膝盖上,我吻着这枚戒指,亲爱的沈家白,我爱你。
雨开始下,我不知道,只想在这里一个人坐着,坐到地老,天荒。
宁肯雨一直下下去,没完没了。
宁肯就这样,不说破。我是沈家白的,是他的那个喜欢的女子。在除夕夜里,我曾与他遥相呼喊,地久天长,此爱绵绵。
冬天,就这样来了。
烟雾中的你,那么美(3)
我开始织一件围巾,红的围巾。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织这种东西,宿舍里的姐妹们微笑着问我是不是织给春天,因为他还是隔三差五来找我,提来好多女生喜欢吃的花生米果丹皮,提来那些女生喜欢的口红胭脂和亦舒的小说。
那些东西,被我送给了上铺下铺,被我送给了那些馋猫一样的女友。是的,我不喜欢这些零碎的东西。女友说,不,你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吗?
他还是没有正经,嬉皮笑脸地问,你的男友呢?怎么还不现身呢?再不现身,我就真动手追你了。
沈家白,他曾几次说来找我,可是,一是刚入学学习太紧张,二是他经济困窘,他说来回得几百块钱,他的母亲刚下岗,他无力负担,他,现在做着两份家教。
那个电子录音笔帮了他的忙,他说,当看到笔时,就立刻想到了我。
上海的冬天真冷啊,他说,骑车去做家教时,冷风吹着脖子,难受死了。
因为这句话,我决定为他织一条红色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