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织,问了宿舍的老二,问了又问,才学会那种最简单的元宝针,老二说,织围巾,元宝针好看。
春天也看到过,上来问,给我织的?
我摇着头,他哼了一声,早知不是给我!
可是,总有一天,你会给我织一条!
真烦他这样整天胡说八道的。我说,你别总开玩笑了,我真有男友了。
真有了?在哪里?哪有不现身的?
我没有想到他去问章小蒲,章小蒲说,欧阳夕夏有男友?我怎么不知道?不会吧?
章小蒲跑来问我,我低了头,说,我有。
谁?
脸红了起来,我说,到时候告诉你。
变成了蔷薇泡沫的欧阳夕夏(1)
围巾寄了过去。
沈家白说,太暖和了,这是爱情牌围巾吧。我也有一个礼物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等待着这件礼物。
我看着手上的戒指,那上面,却有章小蒲的名字。
一直不知道沈家白要送给我什么礼物,他写信来说,准备这个周末来看我,围着我织的围巾,到时候,请我一定要去接他,请我一定要认出他!
然后,他告诉我是哪辆火车!
我吓呆了。
天啊,沈家白要来了,他要来了!
所有的谎言,要被揭穿了!
是的,再也演不下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我疯跑到路上,头发散了,鞋带开了,我快疯了,是的,我怎么办?
记得小时候看《海的女儿》,太阳一出来,美人鱼就会变成泡沫,可为了自己喜欢的男子,她到底还是心甘情愿的。
他在信中说,我们鸿雁传书这么长时间,不要总是传书了,小蒲,让我牵你的手吧!
你知道我想送你的礼物是什么吗?
我想,我要把自己的初吻送给你!
我知道自己,就要变成泡沫了。
正因为爱你,我准备放弃一切,这一切,包括我的爱情,包括——你,沈家白!
冬天了,落雪了,北京这么美,这么大气。我却这样忧伤,我知道,属于我的爱情只是那些纸上的爱情,与现实无关,与这冬天无关。
我没有想到会遇到春天。
他站在雪里,在撞倒我的地方叫我,夕夏,夕夏。
我站在他面前,忽然放声大哭。
怎么了?这么委屈,告诉我行吗?
我蹲在雪上,眼泪落着,一滴砸一个坑,不一会儿,一堆小坑就砸成了。春天说,你这是搞什么行为艺术呢?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啊?能告诉我吗?
失恋了,是吗?被他甩了?我揍他去!告诉我他在哪里,我真揍他去。这么好的女孩子不爱,他要造反是怎么的?!
这苦这涩这青……这所有的隐秘之花,我怎么可以告诉他?谁可分担?我蹲了好久,腿都麻了,当我站起来时,春天抱住了我。
而我,满脸是泪在他怀中了。
我浑身颤抖着,思绪是这样乱,乱到不能收拾了,我哭着,哽咽着,委屈着。
春天抱着疯狂的我,我满脸的泪,眼神恍惚了,头发乱了,一切全乱了!我快崩溃了!
沈家白,他就要来了!
秘密,就要被揭穿了!
谁也没有想到,春天会做出一个大胆的行动。
在我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在我恍惚间,他低下头,然后,迅速地吻了我!
他吻了我。
我的嘴,突然被冰凉地碰了一下!
我猛然间推开他,然后又疯了一样扑上去!
他算什么?趁人之危!他这个流氓!他这个小人!他怎么能吻我?!是的,我的初吻,我的初吻,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就在这轻轻一碰间,没了!
你浑蛋,你他妈找死啊!我居然骂了街,这是我吗?这简直是个疯子啊。
夕夏夕夏,看到你哭,看到你梨花带雨,看到你如此悲怆,我不知如何了,我慌了,原谅我,原谅我……
夕夏,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我真的爱你。
可我不爱你!
我大声嚷着,转身就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无疑雪上加霜,是的,我的初吻没有了,从此没有了,我和春天什么关系啊,我不爱他,我一直想躲开他,可偏偏命运怎么会这样,它怎么会让我把第一次都给了他。
醉后的肌肤之亲,今天的吻!
我的天!
一切,一切都乱了。
我最应该去找的就是章小蒲。
我回到宿舍,找到那些信,我要章小蒲看这每一封信。每一封信,其实全是写给她。
是的,只有她能把这场戏演下去。
变成了蔷薇泡沫的欧阳夕夏(2)
我的脸色吓坏了章小蒲吧,第一次,她很关心地问我,夕夏,告诉我,怎么了?脸色吓死人了。
拉她去了操场,我穿得很少,一直在颤抖,可是,我还是说了。
如果不说,沈家白来了,就完了,就全完了。
一点一滴……我告诉了章小蒲一切,关于那封扔到垃圾里的信,关于那条红色的围巾,关于这枚刻了她名字的戒指。
然后,我给了她所有的信。
她呆了。
是的,章小蒲,她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她真的呆了半天。
然后,她掏出烟,点上说,夕夏,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流着眼泪,摇着头,不知道,我不知道。此时,我的天塌下来了,我不知要如何把这个谎言继续说下去。
这样行吗?戏,我先演着,咱们一点点告诉他,也许他有一天真的会接受你,行吗?
好。我哽咽着说,谢谢你,章小蒲。
没事,我尽力。章小蒲说着,夕夏,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发疯地喜欢一个人,沈家白,我有印象,很棒的一个男孩儿,真的,很棒。
慢慢地,我摘下戒指,笑着递给她,章小蒲,是你的,我说,还给你。
她忽然抱住我,叫着,夕夏,夕夏。
欧阳夕夏,我叫欧阳夕夏,曾经爱过一个叫沈家白的男孩儿,在纸上,我们曾经海誓山盟过。
如今,我变成了泡沫,在阳光下,没了颜色。
我为什么放弃你,因为我爱你!沈家白,只要你幸福,我放弃,放弃!
我告诉沈家白,去接你时,我会穿一条红裙子,你说过我穿红裙子好看。那天太冷了,我有些感冒,我对沈家白说,我感冒了,头疼了,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那是我写得最短的一封信了。
因为,再写下去,我会心碎。
去火车站接沈家白时,章小蒲穿了那条红格裙子。
在出租车上时,章小蒲一直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她的手有些颤抖,她说,夕夏,我没有想到,沈家白会这样爱这个叫章小蒲的女孩子。可惜,这个章小蒲,不是我这个章小蒲。
是的,她看完了所有的信。
那些率真的、真情的信,那些让人心醉的信!
只有一封信我没有给她,就是我和沈家白约定除夕夜里呼喊对方三次的信,那是我一生的秘密之花,是我巨大的幸福,这个秘密,我让它成为我永久的秘密。在今年的春节,我还要在子夜里去呼喊他!
是的,我们曾约定,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谁也不告诉。当有一天,我们丢了对方时,当有一天我们得了失忆症时,只要说出这个秘密,就足以把对方拉回来。
我和章小蒲在站台上等待着火车来。
沈家白坐十号车厢。
列车停下来了。
是五号车厢。
章小蒲站在这里等,我说,章小蒲,你去吧,去找他。
是的,如果我,我会迫不及待地跑到十号车厢那边去,我不能在这里傻等着,而章小蒲,她没有我这样的心情。
好的,章小蒲说,我去。
她跑着去了十号车厢那边,而我站在这里,雨雪纷飞中,泪如雨下。
那个跑上去的人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啊。
远远地,我看到他下了车,他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
他脸上带着骄傲的笑,他迅速跑了几步,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章小蒲。
那是个怎样的画面!天地中,雪花飘飘中,一个穿着牛仔裤银灰套头毛衣的男孩儿,搂住了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女孩子,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绝配,一个英俊挺拔,一个玉貌朱颜。
他一下就牵起了她的手!
他说过的,你来接我时,我会牵你的手!
章小蒲的脸上闪着动人的光芒,是金色的,却又那样粉艳,一跳一跳的,在阳光下,分外动人。
那片刻的眼神让我明白,章小蒲,她心动了。
变成了蔷薇泡沫的欧阳夕夏(3)
是的,这个当年与她一起参加竞赛的人,这个她唯一称赞过夸奖过的男子,这个在信中写过千百遍喜欢过她叫过她名字的男子,突然成了她的王,她的神,和她从前所有男友相比,沈家白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卓尔不群!
他有一种那样浓烈的气质,既是凉的却又这样凛冽诱人。
我知道,我完了。
没有我的事了!
泡沫一点点地碎着,我的心碎着,一片,又一片,谁可以把它拼凑完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放不下?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这样地爱着?
他们终于走到我的身边。沈家白问章小蒲,不是说感冒了吗?好点没?
身后的我,还流着鼻涕。
章小蒲说,好多了,走,我们去吃饭吧。我答应请你吃北京烤鸭的。是的,这是我曾经答应过沈家白的。
我一直跟着后面,不停地打着喷嚏,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没有人问我一声,我知道,我是那角落里的蔷薇花,独自开着,暗自芬芳。
想起《一棵开花的树》,我曾经写给他: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而如今却是这样真实而生动。初恋的味道啊,是青橘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可是,却是终生难忘的。
十九岁的年华里,我的美比海水还蓝,比烟花还忧伤。
这是夕夏。章小蒲介绍我。
哦。沈家白淡淡地答应了一句,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对了,是在足球场!有一次你去看我踢足球,对么?很显然,他对我并不感兴趣。他戴着那条红围巾。我看到他很珍惜地把它摘下来,然后放在手里。
我坐在出租车前面,透过反光镜,我看到他们一直拉着手。
心,碎着,大块大块地碎着。
爱情的心是水晶,亲爱的人啊,你一碰它,它真的就碎掉了。可是,看到沈家白这样幸福,我终于理解了那个人鱼公主的放弃。只要心爱的人幸福,那么,即使她化成了海里的泡沫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们去吃北京烤鸭时,他把红围巾摘了下来,然后去了洗手间。
我拿起红围巾,发现自己织的时候丢了一针,现在,有点脱线了,于是我用手小心地编织着。
突然,沈家白冲到我面前,别动,他说,你怎么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我的脸色大变,章小蒲的脸色也变了,我跑了出去,章小蒲在后边追着,她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回去吧。我说,没事的,这里风太大,还有,我不舒服,早点回去了,你好好陪他吧。
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我没有躲雨,一直往前走着。
雨雪夹加,打在我脸上生疼生疼的。可是,为什么,不如我的心疼?
那一夜,我彻夜不眠。
枕头,湿了一层,又一层。
毛虫也会掉眼泪,只是,谁能看到毛虫的眼泪呢?
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了,可是,你认不出我,你不知道我爱你,我想,这是世上最疼的事情了。沈家白,你说一眼就可以认出我,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爱比尘埃低吗?如果我爱你,我情愿低到尘埃中去,甚至,比尘埃还要低,低到更低的里面。直到尽头。
爱情的茧一层层剥开,我终于看到,那最后的最后,是你在里面。
第三部分
我但愿我爱上的是爱情本身(1)
我得承认,章小蒲是个天才的演员。
仅凭我提供的一些细节和线索,还有那些信,她就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沈家白住到了学校里的招待所,第二天,他们一起出去玩,章小蒲,没有叫我。
我感觉到自己被抛弃,被章小蒲和沈家白抛弃掉了。
整整一天,我躺在小床上,眼神发呆。
春天来找过三次,最后一次,他打来了饭,是我爱吃的炒饭和烧茄子。
可是,我骂走了他。
我说,请你走好么!
可怜的春天,他一直以为我的失神与难过是因为那个吻。是的,同一天,我失去了初吻,失去了初恋,而这初吻和初恋的对象,却不是同一个男人!一个是爱我的,一个是我爱的,爱我的我不爱他,我爱的,他却一直不知道我爱他。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勇气说出那个写信的人是我?
因为我怕失去。
可我终将失去。
送走沈家白后,章小蒲来找我。
我们呆呆地坐在台阶上,风很大,章小蒲说,原谅我。
三个字,我明白了一切。
是的,原谅我。
原谅她什么?沈家白本来爱的就是她,想象的也是她,一天之内,她经历了一个男孩儿的爱,这个男孩,有多么完美的性格,那么出色,那么坚忍不拔,那么对爱情坚贞不渝。
章小蒲说,以后,你不要给他写信了行吗?
我给他买了一个手机,以后,我们会用手机联系,因为,他吻了我……
我脑袋轰的一下。沈家白吻了章小蒲?
他吻了她?!
是的,他吻了她。
她回忆着:昨天晚上,我们吃过晚饭去了招待所,在进门的刹那,他忽然抱住我。
然后呢,我听得出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然后,我们静静抱着。
连呼吸都被放大了,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吻了。
谁先吻的谁?
我知道自己快疯了,我连这样的问题都要问,是的,我要疯了。
我可以不回答吗?章小蒲看了看我。
不可以,你必须回答!我几乎是疯狂地嚷着,是的,章小蒲,你必须回答我,因为,他说过,这次来,他要把初吻给我的!
他先吻的我……章小蒲小声地说着。
我低下头,头低到了尘埃中去了,空气中有凛冽的风吹来,我觉不出冷。我要求章小蒲把所有沈家白写给我的信还给我,是的,那是我唯一的记忆了,那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了。
之后,我对章小蒲说,好好爱他吧,不要辜负他,他是个痴情的男孩儿,你应该明白他的痴情。
还有,我嘱咐章小蒲,那条围巾,我织的时候丢了一针,你想着给他弄好,不要全脱了线,脱了线,就没有办法再围了。
还有……我还想嘱咐人家什么呢?我把自己当成了沈家白的什么人?
再也不会有信了。我一直让沈家白写信,我给他的理由是,我喜欢这种古典的方式,最好是发黄的信纸,最好是红色的条格,然后,飘逸的柳体写在上面,是的,这是我一直要他写信的唯一的理由。
而现在,不会有信了。
因为,我和章小蒲的字体不一样!
章小蒲给他买了手机。
他把第一条短信发给了她。他发的是:我爱你,章小蒲。
那个电子录音笔里的第一句话也是,章小蒲,我爱你。
章小蒲,你应该是个多么幸福的女人。
你如果辜负了沈家白,我不会饶恕你的!这是那天晚上我和章小蒲说的最后一句话,之后,我一个人骑车走了。
没有地方可去了,我彻底失去了沈家白。
我一个人骑车,在黑夜中,在冷风中,在北京城。
没有人知道一个女孩子的孤单,爱是什么?为什么这样伤人?爱是什么?为什么让我欲哭都没有眼泪?
我但愿我爱上的是爱情本身(2)
围着北京城,我骑着,不知要到哪里去,整整骑了一夜之后,我发现自己体力透支到极点,我几天几夜没睡觉了,从沈家白来了之后,我一直没睡觉,他走了,我的心也空了。
回到宿舍后,我一头扎到床上,再也没有起来。
发起烧来,这一烧,就是三天三夜。
我不停地说着胡话。
春天背着我去了医院,打了针,又烧起来,然后再打,烧到最糊涂的时候,我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在我嘴全部裂了血口子之后,在我眼神空荡得如一口井之后,这个抱着我的男人问:夕夏,谁是沈家白?他害你害得这么惨,我要去找他,哪怕去求他,我也要让他来看你好吗?
我摇着头,春天,陪着我,哪里也不要去。
我大病了一场,掉了好多头发。
期末考试,勉强通过。
之后,放寒假,章小蒲去了上海,她去找沈家白了。我们之间,变得陌生而隔阂。是的,所有的一切,就缘于爱情,她爱上了沈家白,她容忍不了我的追问,甚至,对我和沈家白的过去,她都会吃醋,她没有想到沈家白是这样有魅力的一个男生,他的魅力,超过了所有她交往过的男生的魅力总和。
于是,她飞蛾扑火般去爱了。
沈家白不喜欢她抽烟,他说,你在信中没说过你抽烟啊。
于是,她不再抽烟。
沈家白不喜欢她的风尘味道,于是,她开始穿起了淑女屋。
一个人,心中有爱,就不会寂寞。章小蒲,她不再嚷寂寞了。
我亲眼看到章小蒲的一点点变化,我知道,爱情令人重生,一切,就这样改变了。
她不会再把爱情还给我,她独自享用了,爱情是自私的,当它来临时,没有人可以拒绝它。
沈家白,注定只能成为一个女子心里的刺青。
那心里的刺青,是永远不能去掉的。
永远在那里,永远那样疼,那样青。
他注定是我心里的一朵雏菊,还没来得及开,就已经凋谢了,在风中,那小小的花,让我心疼不已。
我回了家,一个人孤单地去海边散步,我曾经无数次想象和沈家白在海边漫步的情景,可最后,我终于明白,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
我还有什么?还能有什么?
除了那个除夕的约定章小蒲不知道,其他的一切她都知道了,那些信,足以让她当一个好的演员了!
那个约定是我和沈家白的,是我和他的隐秘之花,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不会。
是的,我决定了,除夕晚上,我还要去呼喊他的名字,而他也将呼喊我的名字,我告诉他的,是我的小名,不是章小蒲的名字。
只有那个时刻,他是我的。
有几秒钟,他是会喊我的名字的。
这样的心酸,这样的心疼,谁能够理解?
我剪了头发,以前,我的头发一直很长,但这次我回家后,去一个市里最豪华的店里剪头发,因为云锦常常来这里做头发。云锦的头发总是很奇怪,她永远和别人不一样。
吸引父亲的女人一定有特别的气质,她不是多好看,但气质凛然。
哥说,云锦是那种妖精女人。
回来后,我居然想和云锦待一会儿。
当然,我只是这样想想,我想念她画室里的味道,有一种旧的气息,前生的气息。
是的,有一种女人是毒药,天生具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比如章小蒲,比如云锦。而有些女子是清水,永远带着苍白与清澈的味道,比如我。
男人和女人一样,也喜欢坏的、风尘的女子。
她们是妖精,诱着男人,她们又是魔鬼,折腾着男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居然想和云锦待上一会儿。看她静静地画画,或者,看她边抽烟边翻书的样子。
的确,她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而她的头发,更有一种味道。
我但愿我爱上的是爱情本身(3)
我知道艾维丽发廊,还是通过云锦。她做出来的头发,总是和别人不一样,透着风情和压迫感,看第一眼,就震撼,所以,我要剪头发,从“头”做起。
剪头发的理发师是一个苍白的少年,长相卡通,他说,你个子这么高,还是长发好看,要不,烫一下?现在流行烟花烫,烫出来的效果应该也不错。
不。我说。
短发真的不适合你。他看着镜子中的我。
不。我说。
我没有想到自己这样执拗。
他开始给我剪了,很细心地剪,几乎是几秒钟,我的长发就飘落在地上了。我闭上眼睛,再见了,我的初恋。是的,我是说的这几个字。
我一个人的初恋。
我一个人的战争。
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和自己交战。
我顶着一头乱乱的短发出现在家里,母亲说,你怎么了?而哥说,真酷,可以啊,和云锦一样。
哥提到了云锦。
母亲说,不要提那个坏女人。
父亲建议我把头发做回从前的样子,他说,我的女儿不适合这样的头发,我反问了他一句:只有云锦适合么?
父亲沉默了。
云锦,一直是夹在我们这个家里的一根骨刺,每个人的感觉不一样,我既恨又嫉妒,云锦的气质是独特的,如果我有那样的气质,沈家白会去喜欢章小蒲吗?
每天,我仍然骑车去沈家白家的门前,他还没有回来,他没有回来,章小蒲就没有回来,他们一起在上海。
他们一起。
想到这四个字,我好像看到了他们的亲热,章小蒲一定撒着娇让沈家白背着,是的,她喜欢让男人背着,每次喝醉了都要男生背回来。
沈家白一定痴迷地看着她,沈家白在信中说,章小蒲,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的眼里全然不会有别的女子,我会和花痴一样看着你。
我说,男花痴更可怕。
是的,他说他会。目不转睛。
这样的眼神,会点燃什么?
固定去的海边,海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呆呆地坐着,从天亮到天黑。
冬天的海边如此寂静,我的眼泪落到沙子里,一滴,又一滴,砸了好多坑。那坑也是寂寞的,深深地陷下去,无力自拔。
接到过春天的几个电话,他还是这样无厘头,说想我想得睡不着,哥哥想妹妹想得瘦,喝碗香油我也不长肉啊。我骂了他。
他说,没准哪天我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你别来,我说,我心情不好。
我不希望他趁人之危。我说,你别死缠烂打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感觉。
他一点儿也不受打击,而是说,夕夏,你不知道自己爱谁,现在,你以为你爱上的是沈家白,可是你了解他多少?也许,你爱上的只是爱情,而和他无关。
爱上爱情?
我但愿我爱上的是爱情本身。
春天说,老铁啊,你就是爱上爱情的本身!你并不知道,你迷恋的是一个影子,而影子,从来不会和一个活色生香的人谈恋爱!
可是,为什么,我想到沈家白心里会这么疼这么疼?为什么他就像我心底的刺青?永远地疼着?
不,不要开灯(1)
章小蒲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幕。
当她知道了所有来龙去脉,知道沈家白爱的是她时,章小蒲的虚荣心膨胀着,她眼前立刻浮现出沈家白的样子,高高帅帅的,长身玉立,在风中走的时候,好像风都会跟着他走。
去火车站接沈家白时,她还当成游戏去进行了。太好玩了,她想。
两个人信来信去,缠绵来缠绵去,都是精神的交缠,却原来,和自己有关。她是一个男人的整个想象,为此,她感觉到无限的成功,无限的虚荣。她喜欢这种感觉,女孩子,漂亮,风情,有男生喜欢,谁不得意?
可她知道,她不能太得意了,否则会伤了欧阳夕夏的心。
欧阳夕夏,那是个有点一根筋的女生,欧阳夕夏的好,是棉布的好,是内敛的风情,没有点功力的男生哪里能看得出来?章小蒲太清楚这一点了,如果把她和欧阳夕夏放在一起,开始的时候,大家一定喜欢的是她,而再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喜欢欧阳夕夏,因为,就是她,也喜欢欧阳夕夏那种绵软的性格,因为有着无限的张力。
可无疑现在,她是得意的。
火车到了时,她心里是平静的,因为,沈家白的长相她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是一个好看的男子,至于什么考上复旦,变成了什么样的男子,她心里是没有底的。
沈家白从火车上下来的一瞬间,章小蒲心跳加速了。
无疑,这是整个火车上最具魅力的男子!
欧阳夕夏让她跑过去,她跑了过去,刚跑到沈家白面前,就被他抱住了,章小蒲看着这个几乎有些陌生的男子,忽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是啊,他多么好看,好看到让她有些窒息。
几乎在一瞬间,她就喜欢上了他。
她这样好色,色眯眯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金城武的孪生兄弟?
沈家白,太像金城武了!
那种淡淡的忧郁气质,刹那间让章小蒲崩溃了,她倒在他的怀里,虽然没有任何准备,但这个拥抱,一下子击中了她。
她是这样容易就喜新厌旧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他耳旁说:沈家白,我想死你了。
而沈家白听到这句话是石破天惊了,一池春水开始泛滥!
在沈家白的心中,章小蒲一直是羞涩的内向的,是深谷中的一朵幽兰,带着异样的孤绝和芬芳,甚至,他想象中她来接他,她会羞涩地低头转身,如一朵水莲花不胜娇羞。或者,他牵了她的手,她的脸就红了。
在章小蒲的信中,是充满了那种薄凉之感的,但此时此刻,章小蒲抓了他的手说:想死你了。
沈家白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好像有十几个风箱一直拉着,燃着呼呼的火苗。所以,当章小蒲拉着欧阳夕夏到他身边说:我的同学欧阳夕夏,他几乎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的心里,一直拉着风箱,呼呼地响着。
这个风箱响到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去了学校里的招待所。
吃饭的时候,欧阳夕夏动了一下他的围巾,他说了一句,不要动别人的东西,那个女生好像还不高兴了,对了,她叫什么?他又忘记了。他只记得她瘦高的个子,素白的脸,眼神里,有一点点薄荷的清凉。但此时的沈家白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被章小蒲的那句“我想死你了”搞大了头。
当欧阳夕夏走了之后,章小蒲就把腿搭在了他的腿上,沈家白感觉脑袋轰轰烈烈地响着,好像一列火车奔驰着,奔驰着。他彻底被章小蒲打败了,是的,他是败军了。他说,我中毒了,而章小蒲吃吃地笑着,一脸妩媚。
沈家白,本来就应该是她章小蒲的!
晚上,他们去了招待所。
进了门,他去开灯。
不,不要开灯。章小蒲说。
黑暗中,她离得他很近,呼息在耳边,咻咻的声音很压迫。
章小蒲,章小蒲。他叫着。
我在这。章小蒲说。
章小蒲。他还叫。
不,不要开灯(2)
他不知道怎么样表达才好,很高的个子,背着些微驼,为了够得章小蒲再近些,他伸出手去,想抚摸一下章小蒲的脸,却把手支在了门上,他把她围在了一个小三角里。
章小蒲在信中曾经说,你如果看我,我会低头的。
可是,真正的章小蒲没有低头。
就那样看着他。
章小蒲开始吃吃地笑着。
乱了手脚的是沈家白,沈家白到底是乱了手脚,这个想了几年的女孩子就在身边了,她说想死他了,她发出暧昧的笑,空气好像也乱了,充满了烟花的味道。这是冬天,他却觉得热,无限的热,北方的暖气供得足,招待所里的床发出的热情和邀请一样,他想把章小蒲抱在怀里,想把她抱到床上去。
可是,他只是想想而已。的确,想想,他都觉得亵渎了她。
在信中,她给他的影子是那样的飘忽,那样美,有种凋落的空灵,却也有薄荷的清香,冷和凛冽。他喜欢那种感觉,可现实到来的时候,却是这样真切的热,热到无力挣脱。
他还在犹豫。
章小蒲已经说了话。
你,敢吻我吗?
沈家白吓住了。
在黑夜中,这几个字具有压迫的杀伤力,逼仄的感觉,让他的神经都要崩断了。
他不记得是如何开始的,不记得是如何把章小蒲按在门上,然后吻了下去。他只记得,他的牙齿哆嗦着,打着颤抖,一寸寸,全是乱七八糟的,他不会吻。
他还记得,有一条小蛇,钻进了他的嘴里,湿的,热的,他一下子就乱了,没了方寸,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了,一切全不对了。
牙齿凉了。
身体热了。
傻瓜。章小蒲叫他。
来,把舌头伸给我。
他把舌头伸给她。很乖地。
她吮吸着,说,好。
这个“好”字刺激了他。
他几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下面的程序,这个吻,接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依然在门边站着。外面有走廊里隐约透出的灯火,他们站在黑暗里,摸索着。是的,他解开了章小蒲的纽扣。
或者说,是章小蒲引导了他。
第一粒纽扣,是她自己解开的。
然后,他解开了她的第二粒,第三粒。
而她的手,一直游走在他的腰间,随后,是紧紧地贴近了他。
他感觉到胀,无限的胀,却没有出口。是的,找不到出口,半个小时的吻之后,他难受得好像要死掉。
救救我,章小蒲,章小蒲。
他哀哀地叫着,如一只可怜的小兽。章小蒲仍然是吃吃地笑着,把头抵到他胸前说,我不想救你,傻瓜。
沈家白紧紧地把自己的身体和章小蒲的黏在一起,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一幕。他以为,他会和章小蒲,隔着一米的距离,然后散着步,说说风花雪月的话。但从一开始,他就发现,一切全然是不对的,一切都是热烘烘的,他,已经蒙掉了。
章小蒲是十二点才离开的。
走时又亲热了一番,章小蒲到底把扣子一粒粒全系上了。
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太轻浮了会让他看轻了自己,她已经够大胆了,发展太快了就不对了,那不是信里的风格,她只能给他一点点诱惑,让他想着自己,一个初恋的男子,一个没沾过女孩子的男子,只一点点就够了。不能给多了,多了,一是惹火上身,二是事倍功半。这一点,章小蒲是太懂了。
所以,她最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在转过身说再见的时候,她说亲爱的,明天早晨见,我们一起去吃饭。
她看到了沈家白发傻的样子。她知道,她成功了,这个像金城武的男子,是她的了。她是带着胜利的喜悦骄傲地离开的。
当欧阳夕夏问是谁先亲的谁时,她当然要撒谎。一是显得自己的矜持,二是显得沈家白有多爱自己,这个谎,她一定要撒的。
不,不要开灯(3)
当然,她也看到了欧阳夕夏的失落,那个女孩子寂寞得快要疯了!真正爱沈家白的是欧阳夕夏,她自己有多爱沈家白?她说不太好,因为,她只是出于虚荣心。现在,她是感情的空巢期,他恰好来了,这样有魔力,这样一笑倾城,况且,他是复旦的骄子,将来,想必也是有大好前程的。这样一想,心里就更妥贴了。
况且,爱情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吃独食的,本来就带着侵略性和进攻性。如果她是欧阳夕夏,她才不会这么傻,她一定会把自己的感情说出来。失败了怕什么?欧阳夕夏,性格里绵软因素太多了。这个女孩子太善良了,她了解欧阳夕夏,没有比欧阳夕夏更像一滴纯粹水珠的人了!
到手的爱情,她一定要抓住了。
只一句“想死你了”就要了沈家白的命。当他花痴一样看着自己时,章小蒲的心里先是得意,再是心动。
她的虚荣心,还是占了大半的。
而此时的沈家白恍若隔世,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还带着章小蒲的芬芳和湿润。真好。他自言自语着。真好。
他没有躺下。
躺下让他觉得没有力量。
他一直坐在黑暗里,看着外面的灯一一熄灭掉,最后,整个世界是黑的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无限的亮,闪着动人的光芒。
章小蒲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的井,他掉进去了,那么温热,根本不想上来。
你,敢吻我吗?
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轰隆隆地响着,他觉得自己被热腾腾地包围着,却又不想挣扎,说不清为什么,他有点难过。这难过是难言的,哽咽的,带着莫名其妙的味道,他为什么会难过呢?
刚才的巨大冲击过去了,现在,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哭。
捂住了脸,眼泪就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他的初吻,就这样被索走了。
而且,有被侵略被征服的快意!
后来,他不知何时睡着的,居然没有脱衣服,就倚在床上睡着了,醒了才发现,章小蒲站在他面前,带着笑意。
他们又亲在一起。
是章小蒲亲的他。
我还没刷牙洗脸。
我不嫌。章小蒲说,我喜欢。
在早晨的光与影里,他的嘴里带着昨天晚上的异味,和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接吻,他大脑中轰轰烈烈地想:这,真是初恋啊。
怎么这么过瘾啊。
此时的章小蒲,心里也有淡淡的惆怅,她的好朋友夕夏,是多么好的女孩子啊,而她是这样自私,虽然爱情是自私的,可是,如果她不放弃呢?她章小蒲会得到沈家白吗?
此时,她就是他的妖精(1)
沈家白没有想到章小蒲这样热情火辣,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觉得自己是座煤矿,一下子就被点燃了。从前根本就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啊,信上的内容一下子显得单薄起来,他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谈这场恋爱了,有点手足无措了,心里是无数个风箱,无休无尽地拉着。
以至于回了上海,他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可怀里的女孩子是真的,嘴上的疼是真的。到后来,他真的吻疼了。
包里的手机也是真的,章小蒲送给他的,直板的诺基亚,章小蒲说,发短信好用。
他哪里知道,章小蒲怕再写信,再写信,一切就露馅了。
沈家白是怀揣着爱情梦想回上海的,他开始兼职,做家教,为了多挣些钱,等待章小蒲寒假来找他。
是的,他心里只有她了。
拿到手机就疯狂地发短信,从前是纸上的浪漫,现在,是手机里的浪漫了。
他不断地想起章小蒲的那句话:你,敢吻我吗?
这句话要了他的命。
他每每想起那一幕,浑身就会起好多鸡皮疙瘩。爱情,原来是这样的滋味啊。不仅仅是精神啊,原来,身体里的欲望更原始更冲动。他原来不喜欢太媚的女孩子,可是,当她腻在他身上的时候,当她和一朵罂粟花一样在暗夜里开放着时,沈家白认了命。他隐隐觉得不安,可又觉得那样难舍难分,这不安里,隐藏着巨大的刺激和快感。
放了寒假之后,他老老实实地等待着章小蒲的到来。
章小蒲在手机短信中说,她会来上海与他私会。
她的手机短信与她古典的纸写的信完全是两种风格,沈家白并没有过多怀疑,因为,恋爱中的女孩子会有一个质的飞跃,这一点,从她的短信中可以表现出来,她一直问,沈家白,想我了吗?小傻瓜,今天干什么了?完全是撒娇派的小女生风格,非常让人心动。
去火车站接她时,沈家白包里有两千块钱,这几个月做兼职挣来的。
他一直在想给章小蒲买什么,她曾经说过自己是朴素的女孩子,可见了她,倒没觉得朴素的感觉,而是华丽妖娆的,看来,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
章小蒲几乎是跑着跳着扑向他的。
红黑格子的裙子,白色的毛衣,章小蒲俨然是上海火车站的一道别致的风景。沈家白的心怦怦地跳着,想象她在他怀里的感觉,刹那间就觉得天崩地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