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牵她的手。
因为,总觉得那个动作充满了小说的味道,甚至,有些电影,有些文艺。
可是,章小蒲跑过来,扑到他怀里,紧紧贴着他,然后问:想我了吗?
他点头。
她不饶:到底想没想?
他也学会了:想死了。
说到底,他还是老实孩子,非常老实。不过,老师太厉害了,女人是男人的学校,这是谁说的,他找到了校长,校长开了一门课程,叫做爱情,他被引进了门,觉得哪科都这么好。
在风里搂了一会儿,他说,走,回学校。
学校里放了假,还有学生没有走,章小蒲是第一次来复旦,左看右看的,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沈家白,你是不是复旦里男生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沈家白笑了笑,露出好看的牙齿,因为白,闪着动人的光泽,他几乎是羞涩了,不好意思让章小蒲这样夸他,男人好看重要么?章小蒲低声说,声音暧昧而讨俏,我其实很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嘻,我好色,而你,多么像我梦想中的那个男人!
这样的话如此暧昧,如此引诱,沈家白红了脸,骂了声,小色女。可心里是喜欢的,他几乎是半抱着章小蒲上了出租车,然后手一直在大衣底下纠缠着,十个指头,放下那个,拾起这个。
这才是恋爱呢。沈家白想,原来,恋爱是这样,这样让人心动啊。
到了宿舍里。
宿舍里的人全走了。
他省下的钱,可以给章小蒲买件衣服了,他想好了,她喜欢什么,他就尽可能满足她,谁让他这么喜欢她呢?
此时,她就是他的妖精(2)
他们进门就开始吻,甚至没来得及脱衣服,屋里冷,没有暖气,可是,沈家白仍然觉得热,无限的热。
那种膨胀的感觉又来了。
这种感觉很折磨人,说又不能说,做又不能做,也许每个男子都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感觉吧?他看着眼前这个曼妙的女子,只觉得自己沉下去,沉下去,可是,又不知到底要沉到哪里去,没有边,没有际,没有尽头。
偏偏要吻,甚至一声声爱都说不出口。
是来不及说。
她很缠人,纠缠着他,沈家白是愿意被她缠的。爱情到最后,就是个缠吧。
晚上,拉着手去学校外的小菜馆吃上海本帮菜,全是章小蒲点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欣赏,包容,并且宠爱,这是他的女人,爱撒娇的小女人,他因为写信得来的女人,如果他不寄给她第一封信,那么,哪里有现在?
他问,为什么给我回信了?
章小蒲愣了一下,哪有为什么,喜欢啊。
沈家白此时已经蒙了,一句喜欢就全有了。是啊,喜欢就是全部,喜欢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啊。
两个人点了酒,上海啤酒,章小蒲说,良辰美景,应该喝点酒吧。
沈家白的感觉是步步紧撤,因为,章小蒲在步步紧逼,他刚适应了她的一种招数,她的另一招又扑上来了,在爱情上,他感觉到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心里却又这样渴望,他渴望什么?自己也想不明白。
是夜,两个人都喝到烂醉如泥。
相互搀扶着回去,她倚在他肩头,低声唤他官人。
这官人两个字如此刺激,如此完美,如此古典,如此地要人命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如今沈家白才刚刚体味到这真啊!
在信中,章小蒲曾经说过,她喜欢那些古典的东西,比如,昆曲,比如,京剧。还有那些陕北的民歌,还有最原生态的那些音乐,而这官人的称呼是多么古典!
章小蒲怎么会不知道官人这个称呼,在欧阳夕夏给沈家白的信中她曾经说,多喜欢那些戏剧中古典的称呼,比如官人,比如娘子。
所以,这一声声官人是如此芬芳,如此缠绵,如此动人心魄。
他们上楼了,在关门的一刹那就拥抱在一起。
章小蒲哧哧地笑着,笑声在夜晚里分外的暧昧,分外的吸引人。
沈家白只觉得浑身哪个毛孔都不对,哪个呼吸都乱了,所以,他头重脚轻了,他发起飘来了,口干舌燥中只说着一句话,我爱你,章小蒲。我爱你,章小蒲。我爱你,章小蒲。近乎颠三倒四了。
小傻瓜,章小蒲说,真傻。
“小傻瓜”三个字,忽然有了母性的光辉,是宠爱的,是要命的,是婉转的责怪的,他是她的小傻瓜了,是她的猎物了,是她不可救药的那个男人了。
他更紧地箍住了她,却根本使不上劲,哪里都不对。
最后,他放开了她说,我去隔壁睡觉了,你也休息吧。
这很不对了。
可是,除了这样,他能如何?
夜已经深了,寒冷升了上来,他如果不离开,会如何?他不敢想象,那是件太神秘太隆重的事情了。
明天,我带你去外滩和城隍庙玩,你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早一点休息吧。
这些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分外的不靠谱。可是沈家白实在无能为力了,他面对章小蒲,有无能为力的感觉。
呆子。章小蒲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夜色中,他的脸红了,他又有被侵略了的感觉。
趁着最后的理智,他打算离开,距离是美,离开,有时也是美的。
他去了隔壁的宿舍,虽然也是一个人,可觉得是踏实的。有章小蒲在身边,好像身边是有炸药的,不知何时会炸开,那炸开的结果是什么?他想不出来,也不知道。
虽然被骂了呆子,沈家白,还是离开了。
此时,她就是他的妖精(3)
跑到水龙头下洗了个脸,冬天的水,有生硬的疼,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热,热到哪里都无处可躲藏。
半夜,他听到了敲门声。
谁?
是我。
外面的声音很娇柔。是章小蒲。
怎么了?
我冷。
声音是嫩的,是属于春夜的,那声我冷,是多么让人怜爱,沈家白再也顾不得了,他赤着脚下了床,然后一下就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裹着被子的佳人。
眼神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那光芒是匕首,是要他命的。
我冷。章小蒲继续说,声音哆嗦着。她居然也赤着脚。
抱我。她说。
“抱我”两字,要了沈家白的命。
他一把抱起章小蒲,然后疯狂地亲着她。妖精。他叫她。
是的,此时,她就是他的妖精。
他们是如何到的床上,如何开始的,沈家白全然混沌了,只记得,到处都没有门,都处都没有出口,他无限地觉得生涩,哪里都不对,却又全对,说不清了,最后的最后,是章小蒲引导了他。
他这样的感激她,让他省去太多的尴尬,如果不是章小蒲,他还要茫然地寻找到哪里去。
黑暗中,是两个人粗重的呼与吸,缠在一起。
沈家白想到了蛇。
冬天的蛇,醒了。然后,绞在一起。
无尽无休了。
到天亮的时候,沈家白终于不能,他把她抱在怀里说,我是你的了。
章小蒲吃吃地笑着,对,你是我的,我要霸占你,享用你,要缠绕你。
这些话分外的霸气,可沈家白喜欢了,这是哪个女子还重要么?她是他的,身体和灵魂融化在一起,无限的绝望,那绝望里,却又有着喜悦。
真是难得了。
天亮,他下床,感觉腿发酸,下楼去买早点。
提上来时,章小蒲还在睡着。
他呆呆地看着她。
她睫毛盖着眼睛,那么动人,他支着下巴,想着昨天晚上的一切,想笑,却发现,眼睛湿了。
原来,爱情是如此的、如此的动人心魄!
爱使我们的温度渐渐上升,爱让我们在这冰冷的世界中相互取暖。这是谁说过的话,太对了啊,沈家白想。
他爱她,包括她的缺点,这是危险的,又是盲目的,可是,爱情不盲目又是不对的。虽然沈家白觉得盲目,可是,不盲目,还叫爱情么?
我将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他了(1)
章小蒲是花完了沈家白所有的钱才回来的。
她买了香奈儿的香水 ,在一起逛巴黎春天时,沈家白有种压迫感,都是几千块钱的东西,而章小蒲的眼里,却闪现出了贪婪,她最后选择了这瓶香水。付钱的时候,沈家白想起自己冬夜里去给孩子补课,原来,那么多天只值今天这瓶香水。
可他没有犹豫,只恨自己的钱太少了些。
她挽着他的胳膊说,女人都喜欢香水 ,香水,是为了诱惑男人的。
沈家白笑了笑,他曾经说过,不喜欢浓烈的香水味道。
难道她忘记了?
忘记就忘记吧,谁都有被爱情冲昏大脑的时候。
一起坐上回家的火车时,章小蒲说,以后,咱们一定要有好多好多钱,有钱的感觉太好了,你看过亦舒的小说《喜宝》吗,喜宝说,如果没有男人,那么就有好多好多钱吧。这钱上谈情,原来是别有一番滋味的。
这些话让沈家白不是很舒服,可他原谅了她。
爱情可以原谅一切,对的或者错的,而且,新一层的爱情会掩盖旧一层的爱情。
到了火车站,他们约定每天见。在海边见面,每天都要见。
正是他们这个约定,让我遇到了沈家白。
除夕,当我一个人走到海边时,我遇到了沈家白。
他是来等待章小蒲的,可我并不知道。
我们站在离对方五六米的地方,停住。
这个我爱的恋的男子,第一次与我单独相对。他忽然羞涩地一笑,我心乱极了,那样乱,在冬天的海边,我们离得这样近,心却这样远,远到我站在他的对面,他却不知道我是谁。
我愣愣地看着他。
呵,他说话了。
你是夕夏吧?他迟疑地问着,因为不确定,所以,不好意思。
我的心这样疼,他忘记了我的名字。我说,沈家白,我叫欧阳夕夏,那个动了你围巾让你骂的女子。我是章小蒲的好友。
想起来了,欧阳夕夏。
你来等章小蒲?
是啊,我们约好在海边见,现在都四点半了,本来说好四点的。她可能有事情。
正在这时,沈家白的手机响了。
他说,知道了,你忙吧。
然后他回过头对我说,看,真不来了。
我们并肩走着,海滩上留下两串脚印。
你喜欢什么?平时干什么?他问我。声音是漫不经心的。
听戏,看书,发呆。我说。是的,我在信中曾经说过,我喜欢听戏,看书,发呆。
看来女孩子都差不多呢,章小蒲也喜欢听戏看书发呆,看来,你们真不愧是好朋友。
你特别喜欢她?我问。
特别喜欢。
怎么个特别法?
他看了我一眼,就是,离了她可能活不下去。
我看着他,这是第一次我们眼睛对视,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手脚冰凉了,沈家白,你为什么不知道,站在对面的女孩子才是信上与你缠绵的人?
哦,我淡淡地说,爱情真好。
你有爱情了吗?
我摇了摇头。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儿?
我能说什么?我能说我喜欢他吗?我说了一句特别伤感的话:我喜欢的那个人,一定是在这个世界上不论我再活多少年,再认识多少男孩儿,而我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他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
假如这世上有一百个人爱你
我会是其中一个
假如这世上有十个人爱你
我也会是其中一个
假如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爱你
那肯定会是我
假如这世上没有人爱你
那说明我已不存在了……
他为我的诗鼓了掌,并且,眼睛里有淡淡的潮湿,朗读此诗时,我的眼泪一直隐忍着,假如这世上没有人爱你,那说明我已经不存在了!朗读多么伤感,爱情多么伤感!
我将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他了(2)
是啊,再过多少年,再遇到多少人,他还是唯一的他,你还是唯一的你,这于爱情,是多美妙的境界。欧阳夕夏,有机会我们一起玩吧。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说话,我们说到了爱情,说到了永远。
我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再过多少年,再认识多少人,我将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他了。可惜,他一直以为我说的是别人。
他只是为我这句话而喝了彩!
我们只在一起待了不过半个多小时,他匆匆走了,海边的风很大,吹起了那条红色的围巾,我站在他身后,眼泪一粒粒落下来。
他走后,我一个人在海边坐到天黑。
是的,今天是除夕,他会记得约定吗?
会记得吗?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准时出现在午夜,轻声地,深情地唤他的名字。
除夕夜终于在炮竹声中来了。
我们一家四口围在一起包饺子,春节晚会热闹死了,我的心里清凉死了。春天的短信一条条发来,全是转来的段子,我只礼貌性地回了一条:祝你新年快乐。我讨厌他死皮赖脸的劲儿。
哥的短信也不停地响着。
我说,哥,短信。说着,要替他打开。
别动。他怒斥我。
干什么呀,有什么保密的啊。
放下手机,哥说,我要出去一趟。
大过年的,去哪里?父母都反对。
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哥穿上衣服出去了,母亲说,快回来。
结果,哥那晚上一夜都没回来。除夕夜显得十分异常,父亲一直摆弄着手机,打着电话,母亲脸上露出苍白的颜色,而我怀着心事。
我们各怀了各的心事。
十一点五十,我出去。
满天的烟花开始放了。我对着南方,开始等待钟声响起。
手和脚都很凉了,天空中五彩缤纷,沈家白,你也出来了吗?你出来了吗?
十二点的钟声响了。
而我泪流满面。
我几乎是哽咽着叫了沈家白的名字。
沈家白,沈家白,沈家白。
是的,我们约定好的是三声。而此时我的心境是这样的不同了。是的,这样的不同了。
我蹲在地上,黑暗中,就着烟花的亮,写着沈家白的名字,一遍遍地写。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茫然中接了。
新年快乐,愿幸福永远和跟屁虫一样跟着你。电话里传来了春天的声音,又是这个家伙!
你也快乐,我淡淡地说。
这么忧伤,小心得抑郁症啊,如果你再不高兴,我就去找你了。
来好了,谁怕?我说你这个家伙,总是和我捣乱。春天哪里知道我此时的心境,可是,却偏偏非要来捣乱,总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我恨死他了,他夺去我的初吻,而我根本不记得他的吻是什么滋味。如果是沈家白吻我,那是什么感觉?
这样一想,黑夜里我的脸就红透了。
我决定明天还去海边,哪怕遇到他和章小蒲,只要能遇到他,我就是高兴的,就是幸福的,是的,能看到他已经很好了。那个信纸上与我缠绵的男子,注定是我一生的痛吧。是的,不会再有另一个他了。
从今后,我还能爱上谁?
这世上,谁欠了谁的,那几乎是上天注定吧。
那么,我是欠了沈家白的。
从给他回信的那天起,一切就将错就错了。
大年初一那天,我去了海边。
我不知他们约的几点,海边空无一人,海风很冷很刺骨,我边走边想,沈家白,他在哪里?
正在犹豫,我听到了章小蒲的笑声和叫声,他们远远地骑着自行车来了,章小蒲居然坐在沈家白的自行车前面,她的尖叫声刺破了天空,连海浪声也盖过了,是的,她在张扬着她的幸福。
夕夏,夕夏,你也在这里啊。
晚上一起聚会吧,我叫了几个老同学。好吗?
我将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他了(3)
我笑了笑,脸上露出了难言的尴尬,我不想去了。
来吧来吧,一起去蹦迪,一定特别好玩的。真的。
我还在犹豫,沈家白站在一边说,来吧,夕夏。
好,我看了一眼沈家白,章小蒲的眼神很复杂,她哈哈笑着,拉着沈家白的手说,你不是说给我去拍照吗?走,一起去照相吧,海边太冷了,夕夏,晚上蓝色酒吧,不见不散啊。说着,她拉走了沈家白。
我太明白她的意思了。
孤独的海滩上,只有我一个人了。
电话响起时,我正往回走。
是我。春天,又是他!
我说你还有事吗?
欧阳夕夏同学,你态度相当不好,大过年的,怎么能对同学这样冷漠,我亲自上门给你拜年来了,快来火车站接我啊,我坐了一夜火车啊。
啊?我说春天你说什么?
我来了,来看你了,你不说让我来的吗?
可我那是气话啊,你真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快没皮没脸了。
但春天真的来了。
这个要命的家伙,这么不靠谱啊。可是,我必须去接他,因为,毕竟他是冲着我来的。
给哥打电话,哥说,干什么啊,睡觉呢。
快起来,跟我去接人,火车站,我同学来了。
男的还是女的?
我支支吾吾地说,男的,男的。
妹夫来了!哥说,我立刻起,你别急。
你个乌鸦嘴,我骂他,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开了车,哥接着我直奔火车站。那边春天下了火车,哥说,长得一般点,可看着蛮有气质,是不是在学校里也是一个小干部之类?我点着头,学生会主席。我说呢,一看就带点官味,不会和你谈恋爱时也给你开会吧?
说什么呢,我啐了哥一口,他只是我的同学。
哥开我玩笑,同学这么远跑这里来啊,有毛病啊,我看呀,是个痴情人。这句痴情人忽然说得我心痛,难道我不是痴情人么?
哥上去和春天握了握手,他们之间亲切地交谈着,好像没有我的事,哥骂我,这孩子,这么没有礼貌。我很是不在乎地说:是他自己愿意来的!
对对,春天很低眉顺眼地说,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主要是,主要是没有看过冬天的大海。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终于笑了。好,我说,既然没有看过,那就交给我哥了,明天,让他带你去看。
春天尴尬地笑笑,然后说,咱哥忙,还是闲人带我去看吧。
你才是闲人呢。我反驳他。
对,我也是闲人。要不,我怎么会来找你呢。
哥把他安排在酒店里后说,你别这样,人家大老远来了,陪陪人家。我说谁让他来的,不陪。哥批评我,太不像话了啊。
不得不听他的。谁让我崇拜他,哥是我崇拜的男孩儿,大气,薄凉,特别像男人,我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出国,还有他除夕晚上去了哪里,他一直不说。他的话,我还是听吧。
到底,我带着春天去看了大海。
这个北京男孩儿,没有见过冬天的大海,他跑着冲向大海,也不怕冷,居然脱了鞋,然后往海水里走。
会冻病的,我嚷着,你感冒了怎么办?
我在他后面嚷着。他说,没事,我恨不得感冒呢,这样,你就能照顾我了。
我才不管,我懒散地坐在沙滩上,然后听最新下载的歌。受母亲的影响,我竟然也喜欢了京剧,而且越来越迷。
我到底还是喜欢上了京剧。自当初的不屑,到今日的热爱,无比漫长的过程,宛若与一个人,原本谈不上多少感情,可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折磨,在偶然的刹那,竟也有了深深的体恤,绵延的慈悲。
酷热的夏日,在稍显狭窄的城市里弄里,慵懒地斜靠在躺椅上,和着丝丝缕缕的过堂风,耳边回响着那老唱机里流淌出来的皮黄之韵。在那一刻,仿佛,光阴都有了恍惚之美,尘埃都起了舞意……
我将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他了(4)
周作人先生曾言,“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那一刻,我明白,无用的游戏与享乐,就是京剧了,后来我看欧阳予倩先生的《自我演戏以来》才知道,戏魔戏疯子多是如此。欧阳予倩先生是中戏的第一任校长,从前有南欧北梅之说,他早年留学日本,与李叔同组织第一个戏剧社春柳社,戏唱得十分地道。
可惜很多人都不知道,予倩先生是戏剧界的大师级人物,他的回忆录亲切,真实,掩卷如真,有恍然如生之感,尤其我喜欢旧上海的格调,更有禅处。那收录的一人一名一事件,无不拉我回到旧时光中国戏剧早期发展之情景,反正我每读此书都有和君促膝长谈之感。
正是:自恨生得晚,愿做梦归人。
京剧于我是前生,我是那台上的戏子,无限地自恋着,举手投足之间,好像回到三十年代,我在台上,唱着自己的一生。
而我最迷恋的程派青衣,也许是我孤芳自赏的前世吧,无限的风情,无限的幽怨,无限的悲与凉,却又不肯妥协。
我知道京剧于我是如影随形的东西了,是血液里的骨子里的,有一天,忽然在湖上听到对面亭子里有人在唱《让徐州》:未开言不由我珠泪滚滚……言派的调子,非常沧桑了。
我侧过脸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里爬出来。
京剧,它已经让我无限地迷恋到这个地步,即使是偶尔听到,它也会刹那间袭击了我,让我在今生里沉溺,再沉溺。
总还嫌不够。
最难忘的是到长安大戏院看张火丁的《春闺梦》,火丁一出场,我就傻了,连喊好都忘记了,这才知道什么叫忘情。
散了场出来,满天的星光,有雪花飘散着,星空下,我摆弄围巾拿了水袖,也曼妙地唱了起来:去时陌上花似锦,今日楼头柳又青……那一刻,终于晓得,京剧深入了我的骨我的髓,是我如影随形的情人,让我心心念念,欲罢不能。我也才明白,这人生,有个念想,有个喜欢,心里是这样的惆怅百结,却又是这样的甜蜜啊。
而喜欢京剧的母亲却越来越孤独了,她常常会一个人独袖善舞。我从母亲的眼神中,看出的常常是对生活的绝望,一个衣食无忧的女子,她为什么充满了绝望?那大抵是因为爱情了。
就像我,也同样是因为爱情,觉得天空是灰扑扑的。
纵然有像春天这样的痴心男子在身边,他不远千里跑来,不就是为了看我么?
我掏了手机给章小蒲打电话,约她晚上吃饭。
我不想单独和春天一起吃饭,我怕尴尬,章小蒲很快就答应了,她说,我能带上沈家白吧。
沈家白这个名字窜到我耳朵里时,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好,我说,好吧。
沈家白,爱你使我忘记了你的长相,爱你使我忘记了时间,爱你使我变得如此孤单,如此寂寞!
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1)
四个人,我们坐在一个叫渔舟唱晚的饭店里。
离海极近,有明明灭灭的红灯笼在远处,我们靠着窗,吃着刚刚打来的海鲜。
各怀着心思,章小蒲说了很多话,她和春天热情地招呼着,让他追我时再努力些,否则可能追不上,春天和她也贫着,他们两个话特别多。
倒是我和沈家白,一直沉默。
旁边有弹古筝的少女,弹的是《出水莲》,调子忧伤婀娜,我听着,无限地惆怅起来了。
我们喝了酒,四个人,喝了有三十瓶科罗娜,到底都多了,然后一起去了迪厅。
迪厅里人很多,我被春天拉了进去,我说你干什么,我不会跳。
他大声在我耳边嚷着,谁都不会跳。我们假装会跳就行啦。这个家伙,总是这么有意思。
我不和你跳。
嫌我矮?是的,春天仅仅和我一样高,我不喜欢个子矮的男生,我喜欢玉树临风的男生,有一种别致的美。
但现在,玉树临风的沈家白正在舞池里,让章小蒲拉着疯狂地扭动着。
春天说,你喜欢沈家白,对吗?
我愣住,因为被人看破,被人说出来,我甚至有几分恼怒。
别瞒我了,傻瓜,他说,我知道。
我忽然委屈得想哭,喝了一大口酒,我说,别胡说了。
他看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欧阳夕夏,你的心事只有我最懂。
可是,他不喜欢你,你应该看得出来,他只喜欢章小蒲。
转身我就跑了。春天追了出来,我说错了行吗?别生气了。星光下,我忽然觉得那样的伤感那样的空茫,我哭了起来。是的,我都让人看出我的喜欢来了,可是,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章小蒲。
春天一直陪着我坐着,夜风很冷,他打了几个喷嚏,后来回北京后他果然感冒了,而且发了几天烧,我们开学再见时,他好像是瘦了。
新学期开始时,我给自己制定了目标,忘掉沈家白,努力学习。
从此,不想关于过往的一切。
是的,一切。
甚至,我亦拒绝了春天的要求,不让他陪着吃饭,大学里男女生在一起吃饭的太多了,在一起吃饭基本上就是饭友,再接着,就会慢慢发展成恋人,不,我不给他这个机会。
可他仍然准时出现在我的楼下,然后嚷着我的名字。
欧阳夕夏,下来吃饭饭!还吃饭饭!多恶心!简直气得人要疯掉!恶搞,恶搞!
好多同学探出头去,他怎么这么不要脸呢?是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女生楼全听到了。
后来,几乎所有女生宿舍的人都知道,这个楼里住着一个叫欧阳夕夏的女生。
我说,春天你怎么这么没皮没脸呢?
爱情就是不要脸啊,想当年徐志摩追求陆小曼时让人打了耳光,还是天天往陆家跑。
你希望我打你耳光?
那倒不希望。
那你希望什么?
我希望你以后当我老婆,我喜欢个子高高的女孩子,喜欢你的瘦,喜欢你清凉的眼神。
可我不喜欢你。
你会喜欢我的!
你别自我感觉良好了,我说,我们做哥们儿吧。
我们本来就是哥们儿吧。
我们当兄妹吧。
他笑了,欧阳夕夏,你少用兄妹拦住我,什么都拦不住我。一般一说兄妹就是万丈深渊了,可是,你要知道,我是万丈深渊也敢跳的人,什么也别想阻止我爱你,我喜欢上一个人,就会是一辈子。
我冷冷地说,我也是,和你一样。
你是指沈家白?
提到这个名字,我的心跳着,又疼又刺,沈家白是我心里的刺,总是不停地扎着我,那些信,那些个等待的黄昏,那些除夕夜里的呼唤,我怎么可以忘记?
还有,还有与他的擦肩而过!
张小娴说,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2)
有多少个这样的时候,我与沈家白就这样擦肩而过!我站在他对面,他却不知道我是谁。
世界上会有天使吗?如果有,为什么天使不来帮我?世界上会有神么?如果有,神为什么看着我受苦?
不仅不让我清静,还派来这么一个男生来折磨我,为什么?他天天在楼下喊我,跑到宿舍里为我送这送那,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谈恋爱,这多么可怕。
在那个黄昏,我们就这样争论着,什么结果也争不出来,我说你别对我这样好了行吗?
可他嘻嘻地说,我喜欢对一个人好,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好,那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可对于我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我不管!
我也不管!
我和春天,就天天斗鸡一样斗着,他喜欢周星驰,与我上演《大话西游》,背台词给我听,假如给我一个期限,我希望是永生永世!
而我和他说,我希望是一秒。
我总是命令他,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烦死了!
可我周围的女生说,春天多棒啊,多好的男孩儿啊,你不知道,他多有魄力,他组织个什么活动,简直迷倒一大片女生,那些女生,给他写情书发短信,你不知道有多生猛。
那他还算意志坚强。我对春天说,你赶紧投降吧,别老坚持了,看哪个美女顺眼就归了她吧,别一棵树上吊死了!
我想让你给我立贞节牌坊!
看,这就是搞笑的春天,我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男生!
他还很搞笑很深情地说,我以为可以平淡地爱你,我以为可以慢慢地忘记你,可是,不是的,我的爱在你这里,泛滥,成灾,无可救药!
爱到底有多重?8克吗?那只是上帝的答案。我的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郁闷。
章小蒲和沈家白正在热恋中,从前隔三差五就会来找我,现在,一个月也不来找我,找到我,张嘴就是沈家白,她不知道,每当她提起这个名字,对我是多大的刺激!
那时,我会玩着手里的钥匙,然后一下下地扔,不说话,不搭言。
不爱听了?她媚媚地问着,是不是嫌我没有问你和春天啊?你们进展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我说,提不上进展,我和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哪样啊?
恋爱啊。
不是恋爱天天待在一起?
他是520,是万能胶,烦也烦死了,一大帮女生喜欢他,他为什么偏偏喜欢我。
呵,章小蒲说,有一首歌叫《偏偏喜欢你》,爱情这个东西最是没有道理,因为,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恰相遇,喜欢上了你,这就是缘。
我想起与沈家白的相遇,不也是恰巧相遇么?是的,恰巧相遇。
可惜遇到的时候,我戴了面具,我戴着章小蒲的面具,一直戴着,如果我当年有勇气摘掉面具,那么,他有没有可能爱上我?
我不死心,只要他们还没有结婚,我就不死心。
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在周末,一个人去看梦中人。
喜欢电影《周渔的火车》,喜欢这个片子的文艺气息,如果是我,我也愿意当周渔,何况诗人如此爱周渔,即使沈家白不知道我这样爱,我也愿意,一个人坐火车去看他。
每次去我不一定都能见到他,可我宁愿看他一眼,哪怕与他擦肩而过!
春天,花开了,空气中传来了栀子的清香,我走在上海的老街道上,想着这个城市的角落,哪个角落是沈家白曾经来过的,曾经走过的。
这样的想象总让我充满了伤感。
后来看过一个法国电影,《爱我就请搭火车》,单是名字就让人无限的伤感了。
有时去买火车票买不到,春天就为我去排队,他买了票交给我,然后说去看你的梦中情人吧。
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吧,一个欠了,一个来还。
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3)
我欠了沈家白的,春天欠了我的,沈家白欠了章小蒲的,没完没了。
北京到上海,一千公里,一个晚上的车程,我戴着耳机,听着那些忧伤的曲子,行进在路上。
在路上,我永远在路上。
在追寻爱情的路上。
可对岸的人,不知道我有多么爱,多么爱。
有时我会遇到他,有时遇不到。
复旦的校园真美,可我没有心思看风景,我想看风景里的人。
更多的时候,我奔向复旦的时候,沈家白坐对面的那列火车来北京了,他来看章小蒲,我去看他,我们是两辆对开的火车,总是擦肩而过。
这一跑就是一年。
一年之后。
我的脚崴了。
春天,我又去坐火车到上海,这已经成为一个习惯,不管能否见到沈家白,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上了坐火车,喜欢怀着希望和梦想去看一个人,我喜欢火车疾速离开,喜欢它奔驰在黑夜里,所有人睡去了,我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黑夜,想很多事情。
火车,多么艺术,多么文艺,多么具有一种动人的美感!
有时,眼泪会一粒粒落到黑夜里。
黑夜到底有多黑呢?这么黑,我却往更黑里去。
到了上海火车站,出了站台,我看到对面上车的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站台相遇。
我看到了他。他却没有看到我!
沈家白,我轻轻叫着。
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多少相思,多少奔波,我终于遇到他。在站台上,在铁轨边遇到了他!
我奔向对面的站台,为了省时间,我跳下站台,想穿越火车道!
你不要命了,车站的工作人员吼着我!
我是不要命了!
在那个刹那,我想告诉他,是我,是我一直写信给你,信里那个章小蒲不是章小蒲,而是我!
是的,我要告诉他,我要说,我爱你,我是多么喜欢你!
可跳下站台的刹那,我感觉到了巨大的疼!是的,我倒在了铁轨上,被工作人员拉上来,狠狠地训着,你疯了啊!他们骂我,火车来了会轧死你的!
可我来不及了。
是的,我来不及了,那列车,开走了,沈家白从我眼前渐渐消失了。
他走了,他又去找章小蒲了,而我,跳下站台时腿扭了。
无法动弹,我像被人抛弃的小狗,流着眼泪,我想都没有想,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春天,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当我有困难时,我总是会第一个想到他。
怎么啦?
腿可能折了。
啊?
在哪儿?你在哪儿?
我在上海。
先去医院,我马上到,坐飞机过去,等着我!
我哭了,哽咽说,春天,你快来啊。
你呀,你个笨蛋!春天第一次骂我,近乎咬牙切齿了。
警察把我送到医院,我拍了片子,骨头没事,但筋折了,要休息,不能动了!
咬着被子哭了,想打电话给家里,又怕挨骂,于是等待着春天的到来。我知道他会来,他来了,一切就解决了。
情痴(1)
事实上,我基本上是在春天的背上度过了三个月。
他来了便骂,骂过之后便流了眼泪,他说,你傻不傻呀。
可想而知带着一个拐了腿的女孩子回北京得有多难,连背带抱,还不停地找人帮忙,疼痛使我的脸都肿了,他不停用冷水为我敷脸。
头发乱,心更乱,我的脸色不好看,他抱着我的脚,然后说,我眯一会,实在太困了,你如果有事就动一下就行。
我低头看着这个痴心的大男孩儿,忽然间泪流满面。
人总是这样,不知道珍惜身边人,当身边人走了以后也许又要后悔。如果没有沈家白,一切多么完美,我也许会真的喜欢上这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男生,可是现在,我一腔热情全给了另一个人!
到了北京,我就成了春天的累赘。
他要为我打饭,要伺候我这个那个,要去给我借笔记。
如果有重要课程,他还要背着我去教室,所有人都以为春天是我的男友了,而他背着我唱,哥哥想妹妹想得瘦,喝碗香油我也不长肉,山尖尖盖庙还嫌低,脸贴着脸儿我还想你……我骂他你别耍流氓,你别以为你帮了我我就应该怎么样,告诉你,咱还是同学关系。
他说,别看你搞得好像文艺女青年一样,天天坐火车好像为爱情奔波,你整个儿一个大傻冒,一点心眼也没有。你别多想,我不想趁人之危!
你才多想了呢。
唉,这个同学。
也不知为什么,在别人面前我还蛮淑女,可在他面前,我总是这么傻乎乎的,而且,他知道我的软肋!
章小蒲跑来看我,惊呼着,这是在哪摔的啊?
春天怕我不好意思,替我遮掩:她调皮,看我踢足球时从台阶下来时崴了脚。你看看这个人多花痴,我知道她迷恋我,可也不能这样迷恋吧?
呸,我说,不要脸!跟这个家伙,没办法,真没办法!
章小蒲对春天说,看看,多可怜。春天,你表现的机会到了,好好表现吧,争取让夕夏给你转正!
一定!我可不想总当临时人员了,我要当她的包身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