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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弋兰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31

钟智楷医生永远记得那个女人。

事实上她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她长得一点都不美,极其普通,外型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她的眼神……

那是第五十六天的胚胎,应该说,从胚胎到胎儿,一个新生命该有的雏形已经建造完成。

钟智楷帮女人照超音波,让她听听胎心音。

那是世上最美好的声音。

女人面无表情,她的眼睛里仿佛失去灵魂,始终凝望着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钟智楷告诉她胎儿很健康,她没反应。

然后她走了,她去看另一个妇产科医生。

一年后,钟智楷在社会新闻上看见她的名字。

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起从住处顶楼往下坠,母子双亡。

她的丈夫哭喊着:“为什么要带走孩子?”

新闻说她可能罹患产后忧郁症。

从此,钟智楷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女人不适合当母亲。

2

钟智楷的女人缘很差。

他的外型英俊,身材高瘦,口齿清晰,说话有条理,职业又是个医生,家世清白,无不良嗜好,在各方面他都算是一个条件很好的丈夫人选,然而他总是无法避免地犯一个错误。

“那是小丑鞋吗?”

有次他和某个同事介绍的女人相亲约会,一边吃着晩餐,他忍不住盯着她脚上的鞋子。

女人很漂亮,打扮得体,对他初步的印象似乎也不错。

“是的。”她微笑说。

他点点头,娓娓道来:“胚胎在第十九天开始,形状很像你穿的小丑鞋,虽然是一块细胞团,这时候已经形成很重要的干细胞。干细胞构成人体组织的雏形,当时还未分化,”他边说边用手势,指着餐盘里的一粒白米。“在母体里孕育的胚胎比这粒米还小,从这样一颗小米,干细胞逐渐分化,组成我们的组织和器官,你说是不是很了不起?”

他明显感受到女人凝视他的目光起了变化。

那顿饭局结束得不甚愉快。

钟智楷每次跟女人交谈,总是忍不住联想到工作事务,妹妹钟丹纯取笑他有职业病。

或许,但他实在不明白女人拥有这么美好的生理构造,为何不愿聊起相关议题?甚至将爱谈这项议题的他当成怪胎和异类?

妹妹很担心他的婚事,三十九岁仍未婚,她想尽办法帮他介绍女人,可总是碰不上能欣赏他这项“优点”的女人。

钟智楷理解妹妹的顾虑,毕竟自从父母亲车祸去世后,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一直互相照顾。

妹妹早已结婚,怀有身孕,当他注视着她逐渐隆起的肚皮,他心满意足,这样就够了。

他相信他妹妹会是一个优秀的母亲。

现在回忆起来,钟智楷第一次杀人纯属意外。

做为一名妇产科医生,他向来非常在意孕妇的体质,医生成天跟各种药物周旋,他很清楚人体奥妙之处,死亡如影随形。

很多人喜欢吃药,以为吃药对身体无坏处,错了,有百害而无一利,特别是混着吃药就像服毒。

要让一个人猝死,轻而易举。

关于药物上瘾这件事,在医生之间是心照不宣的现实,有些病人就喜欢慢性自杀能耐他何?

连续使用同一种药物会上瘾,上瘾会带来两个问题,一个是耐药性,另一个则是退缩问题,所谓耐药性意味着要达到同样药效得不断地提高药量,而所谓的退缩问题意指在药效退去之后带来的对立面。

所以,孕妇不能乱服药,基本上,不要吃药,如果迫不得已得服药,一定要经过医生诊断,最麻烦的问题是碰上有忧郁症的孕妇。

无一例外,钟智楷每次看到孕妇的用药史有非常精采的抗忧郁药物,他总是会委婉地劝告这些女人别生小孩,但这些女人只担心继续用药会不会生出畸胎。他们关心的重点不一样,事实上根本没有一个妇产科医生敢打包票持续吃药跟生畸胎有因果关系,顶多只能提出相关与否、几率多高,医生不是神。

钟智楷敢打包票这些重度忧郁症的孕妇生完小孩以后,百分之百继续忧郁,而且会搞得身边所有人一起忧郁,就像一个要把所有好事都吸纳进去的无底深渊。

那个女人就是个重度忧郁症患者。

钟智楷看着她吃过林林总总的抗忧郁药物,叹为观止,还有两次自杀未遂纪录,目前怀孕八周。

她很开心,好像这个孩子将会拯救她的人生,把她从无边无际的绝望幽谷里打捞起来,钟智楷没说什么,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他建议她去看同一间医院里的某位身心科医生。

“可是我之前已经看过其他身心科医生……”女人迟疑,钟智楷揣测她应该已经和那名医生建立起良好的医疗关系,彼此信任。

钟智楷拿出一张白纸,拿铅笔在上面画图。

那是一支钥匙和钥匙孔。

“陈女士,你知道忧郁症的成因吗?”

女人茫然地看着他。

“你体内细胞间的沟通靠神经传导物质,而神经传导物质和细胞体的关系就像钥匙跟锁,忧郁症跟神经传导物质不足有关,你现在服用的这些药,就是人为地制造一把假锁,帮助你的细胞沟通。”

女人沉默不语。

“你目前怀孕第八周,胚胎的心血管循环系统已经确立,脐带连结母体的血液循环系统,怀孕期间,你所服用的任何东西都会影胎儿,你懂吧?”

“医生,我该停药吗?”她急迫地说:“我不想生出有问题的小孩!”

钟智楷面无表情。

他建议她停药,当然她可以选择去问原本那位身心科医生的评估,或者按照他所说在同一间医院看另一位身心科医生。

她听他的建议,转诊到同一间医院,看他所推荐的新医生。

钟智楷只是等待,两个月后她流产了。

“晚上她突然大吼大叫,吞下一整罐药……”她丈夫在急诊室叹道。

事后,女人保住一条命,却流掉孩子。

长期服用抗忧郁药物的病人不可贸然停药,一停药,马上各种药物的后效开始浮现,生理的不适应加上换一个新医生的压力,戒断的反弹就是暴饮暴食,像错误的减肥节食法,一开始吃就控制不住了。

钟智楷让女人自由选择,看她是否会为了孩子忍耐及改变,靠自己的意志力战胜病魔,可惜她最终还是选择回到药物的怀抱。

钟智楷毫无罪恶感,他觉得自己救了一个孩子。

基于某些奇怪的理由,人们不愿意承认忧郁症有遗传性,重度忧郁症的父母生下的孩子,同样罹患忧郁症的几率极高,人们迴避这个事实,但钟智楷一清二楚。

有忧郁症的女人不适合当母亲,可惜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自知之明。

4

钟智楷第一次策画杀人,才发现所居住的城市基本上像座监狱,到处是监视器。

一走进捷运站,入口处两支监视器,电扶梯转角处有三支,走到底层又三支,每走几步路又一支,一支又一支的监视器记录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我们是犯人吗?钟智楷暗忖。

人们过度依赖感官,尤其是双眼,常言道“眼见为凭”,他总是不以为然。人类的眼球天生就具备“盲点”,视网膜上感受细胞最密集之处,却偏偏制造了一个感受细胞最不敏感的漏洞让视神经通过,这种天生的设计就是在提醒人类不要太信任自己所看的事物,因为有时候我们以为我们看到了,其实不然。相反地,有时候我们以为我们没看见,只是我们以为。

人类是最盲目的生物,一旦心中有假设、有定见,就只会去找符合这个假设的证据来支持自己,刻意忽略掉可以反驳掉这个假设的可能证据。

那个女人深受忧郁症之苦,看身心科门诊七年了,怀孕四个月,无法停药,钟智楷同情她肚子里的小孩。

她的性格疑神疑鬼、妄想丛生、倔强固执……偶尔她会对他透露出求死的念头。

钟智楷看着她的病历,自杀未遂纪录有五次,每次刚要踏入鬼门关又被及时拉回来,采用的方法都是能救回来的,这是真想死,还是用死亡在威胁身边的亲人、在勒索感情?

“如果我死掉就好了……”

某次她又当着他的面抱怨她的人生有多失败、有多不幸,她不想活了……“张女士,你要记住,生孩子是多一个责任,生下孩子以后要照顾,生活会更累,你要调适好心情。”他漠然地回应,想当然耳这女人根本不可能听进去。“可是我好想死……”她几乎无意识地梦嚷。

“你真的想死?”

“真的,”她苦笑。“我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一样也没有,我好累,可是每次想死都死不成……”

“如果你真的想死,我帮你……你真的想吗?”

女人安静地看着他,那是钟智楷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有生命力,以往像死鱼眼。

当时,钟智楷并没有太多想法,眼前就是个吃药吃到脑袋坏掉的女人,别用正常人思维去想像忧郁症患者的内心活动,他完全没把她放在心上。

他没料到下次她来看诊时,她递出一张纸,上面画的图案看似路线图,还用不同色笔做记号。

“这是我住的公寓有安装监视器的地点,还有附近巷口哪里有安装监视器我也标注好了。”

钟智楷明白了,她要他履行承诺。

“你怎么会有这些资料?”

“我睡不着,一直失眠,停药一阵子,失眠又更严重……到处走……到处游荡……我真的好想消失不见,好想死,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她掩面痛哭。

钟智楷望着她提供的地图,脑子里已经开始模拟能够采取的行动。

虽然他一点都不相信她那颗吃药吃到坏掉的脑袋,可是他愿意相信她求死的决心。

约定好的那天,他如期赴约,用最简单的方式结束她的生命。

他对她递出一条粗绳,她很惊讶。

也许她本来以为他会用药物,但医生用药就如同警察用枪、厨师用刀,很蠢。

“相信我,这是最快的方式。”

用上吊结束生命只要几分钟,就连痛苦也是短短几分钟。

人体最重要的器官一个是脑、一个是心脏,在瞬间切断两者的联系,几乎是没有知觉的死亡。

然而,困难的是要把自己的脑袋放进绳索间,这需要勇气。

钟智楷在旁边看着她自己动手,女人明白,这次就算她没勇气做,他也会帮她完成。

“钟医生,我好怕。”

“我知道。”

“可是我真的累了……”

“我知道。”

其实钟智楷完全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什么,也不在乎,她的脑子已经吃药吃到坏掉,毫无自知之明,正常人能懂才奇怪。

他可怜她,仅此而已。

最后的关键时刻,她站在椅子上,脖子已经套入绳圈里,双手在发抖,整个人恐怕已经因恐惧而失去意识,游移在生死之间,需要的是勇气,是决心。

他轻轻地帮她踢掉椅子,看着她惊愕挣扎,颈项一断,脑部无法得到氧气输送,血液无法流通,心脏和大脑就此永别。

吊死的人很幸运,尸体完整,死因明确,对警方、对鉴识人员、对检察官都很省事。

“你自由了。”他在她耳边轻语,离去。

几天后,钟智楷在社会新闻版面一角读到她的消息,是租屋处的房东报案,原来她是介入别人婚姻的第三者,怀孕后曾经到男方家大吵大闹,男方妻子不堪其扰,告她通奸……案子正在审理中。

她没有留下遗书,但有多次自残纪录,她平日的记事本里透露出轻生念头,她的家属对她的死因无异议,检方将进一步相验确定死因。

一条生命的消逝只存在一天的新闻价值。

钟智楷平时除了工作,有空就开车到处走走,他跟同事们相处不错,没有冲突,但仅此而已,他跟所有人的交情都是如此。

没有人了解他,而他也不想了解别人。

除了旅行,他也热爱攀岩,徒手征服陡峭的岩壁,一人睥睨天下的滋味,他觉得自己像个王者。

他习惯十二点以前就寝,六点起床,不论季节。

他喜欢柑橘类水果,喜欢绿色蔬菜,特别是花椰菜和青椒最对他的胃口,他也爱吃牛肉面,尤其是番茄牛肉面加上一大盘酸菜。

钟智楷崇尚健康的生活,有固定的节奏与行程,所以一旦出现“不正常”的讯号,会让他烦躁焦虑。

他有极端的自我控制能力,喜怒不形于色,不轻易流露出真正的情绪,但偶尔也会有让他忍不住失控的情况。

他最喜欢第四十八天的胚胎,可能因为那时候手指已经成形,呈蹼状,像青蛙,非常精巧可爱。

他向来爱观察孕妇的手,每当看见一双纤纤玉手,他总幻想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也能继承如此美丽的双手,真幸运。

只有一次例外。

那个女人很美,外貌、身材、肌肤,以及一双手都堪称艺术品。

然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虐待狂,是个贱货。

她没有看过身心科的病历。

她第一次就诊正好怀的是第四十八天的胚胎。

但她坦承自己烟酒不离手,且有毒瘾,怀孕了照样不忌讳,想喝酒就喝酒,想抽烟就抽烟,想吸毒就吸毒。

“你不怕影响体内的胚胎发育吗?”钟智楷委婉地提醒她。

她漠然地回应:“我又不是自愿想生。”

钟智楷对她怀孕的动机毫无兴趣,他只同情尚未出世的孩子,将终生承受母亲的毒害。

真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每次女人来产检,他看着逐渐成长的胚胎,虽然目前还未能确定性征,但他相信是个女婴。

这个女人乍看之下极美艳,看久了就发现她腐朽的内部。

钟智楷是从护理师的八卦闲聊间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曾经当过模特儿,还是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后来嫁给一个富二代,交友圈很复杂……真真假假不知道,他只是越来越同情她肚子里的孩子。

某晩,他梦见女婴的手部已经完全成形,不自觉地吸吮拇指,逐渐地女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长成一个畸形的胎儿,对他哭诉:“为什么你不救我?”

钟智楷从梦中惊醒,自此,他开始失眠。

问题的症结在那个女人身上。

做为一个医生的好处,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调查病人的生活习惯。

女人也从不隐瞒自己是个夜店咖。

“如果不谨慎照顾身体,也许会流产。”他提醒她,却换来冷淡地回应。

“喔。”

这个贱货毫无当母亲的自觉,一再摧残肚里的胚胎,偏偏身体却异常健康,要是流产就好了,他也无须动手。

第十二周是关键期,胚胎从一粒米的雏形,大脑、心脏、各个器官各就各位,就等母体输给她营养、给她爱、给她关怀,让她变成一个人。

但不要期待这个女人,有些女人就是不适合当母亲。

女人喜欢流连知名夜店,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她的行程,钟智楷开始暗地里跟踪她,耐心等待。

她虽然怀孕三个月,身材倒是维持得不错,不明说还未必会发现她有孕,她常常喝得烂醉,有时候跟姊妹淘一起醉醺醺地离开夜店,有时候则是被“捡尸”,醉得一塌糊涂被几个男人抬上车里,然后载去某间汽车旅馆,钟智楷一路开车跟着,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他基本上懒得想像,看那些男人扔下她离去,她清醒后摇摇晃晃离开旅馆,钟智楷倒是好奇她脑袋里装了什么?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准备生小孩?

若不是他自制力甚佳,恐怕早冲下去甩她几巴掌。

孩子的父亲宛若神隐,他一次也没见过,估计是各玩各的婚姻状况,他越想越心疼未出世的小孩。

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

钟智楷多次跟踪后终于等到契机。

女人又喝得醉醺醺,被两个男人架上一台跑车,接着会去哪里、在车上做什么,钟智楷几乎可以猜得到,他默默开车,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头,只见他们的车越开越往偏远地带,那地方钟智楷曾经来攀岩过,一到晩上几乎没人没车,那两个男人不知有何企图?

出乎意料地,车上似乎发生争执,女人被抛下车,她跌倒在地上,车子呼啸离去,完全不理睐她,她则对着车子破口大骂,衣衫不整,光着双脚,她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狼狈。

这路段连路灯都很少,女人在路边摇摇晃晃走着,一边比着手势想搭便车,钟智楷看了都想笑,荒郊野外,她想招唤好兄弟吗?

他等了一阵子,看她已经失去耐性,坐在路边,好像要直接倒地睡觉,他开车开到她身旁,打开车窗。

“方女士?”

她眯着眼睛,一脸想睡的表情,看起来真喝了不少,但认出他之后,相当惊讶。

“你是……钟医生?”

“要搭便车吗?”

她很信任他,或者别无选择,直接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上车。

他劝她繋好安全带,她根本不听,开始疯言疯语,快吐的时候钟智楷拿了一个袋子给她,她瞬间一股脑吐了半袋的秽物,车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她则满不在乎地嘻嘻笑。

“钟医生,你是不是跟踪我?”她眯着醉眼,像是梦呓,又像是试探地说着:“这种地方、这种时间……你刚好出现?”她笑了,头倚着车椅背,慢慢地垂下疲惫的眼眸,姿势相当放松,睡着了。

钟智楷自始至终直视着前方开车,等她睡去,他斜睨着她轻轻打鼾的模样,发散出一种脆弱的迷人魅力。

他伸出一只手,轻抚她的肚子。

“你自由了。”他低语,车子驶进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那一晚,钟智楷一夜无梦,睡得非常舒服。

几天后,他在社会版和娱乐版的角落各读到她失踪后的相关新闻,毕竟是混过演艺圈的模特儿,各种八卦纷纷出炉,包括她在婚后仍流连夜店,私生活糜烂,同时劈腿多名男友、有吸毒前科……等等,钟智楷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警方后续的处理,一些八卦杂志将她的失踪案写得绘声绘影,仿佛牵涉到演艺圈阴谋论,还隐射她的夫家不喜欢她,结婚没多久丈夫就有外遇,有可能找枪手干事实上警方很努力,在她夫家报案后,立刻去追查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包括那间夜店,监视器拍到她被抬上某辆跑车,于是循线又找上跑车主人,结果是租来的车,租车的是两个混黑道的流氓,无正当职业,平常喜欢上夜店打免费炮。

他们供称在某处让女人下车,因为她一直吵吵嚷嚷,绝对没有侵犯她的举动。

警方又循着路口监视器一路找,但女人就此消失无踪,也没有好心人提供行车纪录器。

这案子只有三天热度,电视上的名嘴们讨论一集节目后,旋即被更热的新闻风头盖过去,直到半年后,女人泡在水底的腐烂身躯才浮上来,在河下游被钓鱼的民众发现。

警方定调女人可能因喝醉酒加上不熟悉地势,不小心摔进河川上游的溪谷里,需要进一步相验。

女方家属对死因无异议。

以现代医学界,安眠药物要吃到致死剂量几乎是不可能发生,大多是由于其他缘由导致死亡,比如在昏睡过程中不慎因外物窒息而亡,或者洗胃,或者酒精产生的并发症。

每次钟智楷听到有人服用大量安眠药想自杀,或是割腕求死,总认为那些人与其说想死,不如说是一种撒娇的任性举动,因为那两种方式的致死率太低。

至于若孕妇有严重的失眠情况,钟智楷还是会斟酌对方的体质以及用药历史给予服用安眠药物,毕竟有些人依赖药物成瘾,不给她药简直是世界末日。

但那个女人是个特例。

她看起来很疲惫,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以上,是怀第二胎。

她每次来看诊都会请钟智楷帮她开安眠药。

这不奇怪,怪的是女人完全没问吃安眠药会不会对胎儿造成影响,以及她过去从没有看过身心科的病历,没有不良嗜好,身体相当健康,更没有服用过任何安眠药的纪录,现在去西药房也得有医师处方笺才可购买安眠药。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失眠问题?”他不得不多问几句。

“怀第二胎以后。”她轻声说,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初始,钟智楷没有为难她,毕竟每个女人的生理体质状况不同,接触的环境也各异,无法用同一个标准去要求所有孕妇,没有其他证据他不多揣测。

直到他从护理师的八卦闲聊中,无意间得知她的背景。

原来女人的丈夫和第一个儿子都是重度智能障碍。

确切地说,她是男方用钱买来的生孩子机器,目的就是传宗接代,男方是单传,家境富裕,而女人则是贫苦出身,这是一桩注定不幸的婚姻。

钟智楷同情这个女人,同情她的丈夫,同情她的大儿子,更同情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婴儿,有极大概率也是智力障碍。

目前的孕前检查,可以筛检出染色体异常,帮助父母作选择。有些遗传病是隐性基因,父母双方都带着隐性基因结合在一起才会导致下一代罹患先天性疾病,产生基因缺陷。因此,双方家族的遗传谘询非常重要,讲白一点,家族里有智能障碍者生下智能不足的下一代的几率就是比正常家庭高,这不是歧视,而是但不论科技如何进步,社会文明渐趋发达,依旧无法阻止悲剧的产生。

那天,女人来看诊,钟智楷问了句:“身体还好吗?”

“还行。”

“没有不适应的地方吗?”

“适应什么?”

“你以前从未吃过安眠药,刚开始吃,有没有副作用?”

女人苍老的眼睛里首次露出如小鹿般惊惶的眼神,慌张地摇头,支支吾吾。钟智楷没多说什么,只告知她服用安眠药可能带来的后遗症,要她自己多注意。

“虽然要看个人体质,不过有些人可能会有暂时性的失忆、胃肠不适、过敏,甚至梦游,或者做出一些跟场合不适宜的失控举动……”

“会梦游吗?”她眼底闪动着异样光芒。

“如果你的失眠情况没改善,我可以帮你多开一点剂量,需要吗?”

半年后,那个女人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孩,至少各方面的检测看起来是没问题,然而人体是个极复杂的结构,特别是大脑,究竟有无智能障碍恐怕得过几年才能真正得知。

她生产完没多久,钟智楷在社会版读到一则新闻,一名重度智能障碍男子,半夜梦游离家,不慎意外跌落水沟,扭断脖子,当场死亡。

家属对死因无异议。

7

钟智楷清楚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她叫苏慧玲,年轻漂亮,长发扎成马尾,个性大方热情,不过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习惯性地破坏摧毁自己的生活,讲白了就是“见不得自己好”,这是他经历整个事件后的感想,他会记得她的名字,正因为她的特殊案例不可能再被复制。

她初次来看诊时,刚好怀孕两个月。

钟智楷看她年纪颇轻,未婚,又是独自来看妇产科,揣测她也许有拿掉孩子的意向,但她确认自己真的怀孕以及怀孕周数时,脸上露出极为怪异的表情。

钟智楷无法确切形容那种怪,她像是陷入某种复杂的思绪里,脸色急速变化,突然间笑了出来,也不管旁人用诡异的眼神看她。

他没有多过问她的私事,女人每隔几天就来妇产科报到,次数之频繁堪称即将临盆的孕妇。钟智楷好意告知她,腹中胎儿一切正常,她现在只要规律正常地生活,每个月定期复诊即可,不用这么担心。

“我没有担心,我觉得很好玩。”她自顾自地笑起来。

钟智楷注意到她很喜欢用“好玩”来描述心理的状态。

苏慧玲频繁进出的不只是妇产科,事实上,身心科才是她真正的家。

钟智楷仔细查看她的病历,自从十六岁读高中开始,她短暂住过疗养院,接着就是不断进进出出,大三那年她整个暑假都待在疗养院,差点出不来了。

医生评估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重度躁郁症,一会忧郁一会躁郁,最糟的是她不仅搞砸自己的生活,旁人都得帮忙擦屁股。根据病历纪录,她有偷窃癖且是破坏狂,她的家人实在忍受不了才将她送进疗养院。

当然她的用药史是洋洋洒洒,能服用的抗精神药物都用上了。

这个女孩的精神状况这么差却又长得如此美,钟智楷不得不怀疑她真的能确认肚子里小孩的父亲是哪位?或者她根本不在乎?

他劝她暂时别服用抗精神药物,她倒是挺坦率。

“医生,这会要我的命。”

她很聪明。

除了嗜吃抗精神药物,钟智楷曾经试探地问过她有没有其他不良嗜好。

她笑笑。

“医生,我都戒了,烟、酒,还有K他命,我知道自己怀孕以后都没碰过了,我很乖。”

钟智楷实在判断不出来她究竟爱孩子,或者不爱孩子?想生,或者不想生?有次,她曾经恍惚地抚摸自己微隆起的肚子,轻声说:“医生,我每次都会搞砸,如果我死了,很多人都能解脱。”

钟智楷仔细分析她的话,揣测也许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已婚人士。

第十二周,可以由外生殖器确认性别,大多数孕妇都会兴致勃勃要求医生透露讯息,但苏慧玲对此毫无兴趣,只顾着滑手机。

钟智楷发现,这个女人的反应端视她正处于躁期或郁期而定。若是处于躁期,她很活泼,话很多,思考跳跃,对小孩的事情很关心;但若在郁期,就是漠然,悲观,对任何事都不在意,甚至萌生寻死念头。

他很同情要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人。

“我活在世界上只会给别人制造麻烦……”

听到这句话,钟智楷就知道女人很忧郁。

“你现在怀孕了,要多想想孩子,他需要你。”她腹中胎儿已确认是男孩。“没有人需要我,我死了最好……”女人哭出来。

她持续看身心科,持续吃药,但很显然,越是压抑,越会造成严重的反弹。某次,她又哀叹人生多不公平,她活著有多累多辛苦,干脆自杀……

“你真的想死吗?”钟智楷带点挑衅的口气反问。

“对啊,医生,活着好没意思,人生根本不会发生好事……”

“你真的想死吗?”他又问一次。

女人突然停止抱怨,大眼睛猛盯着钟智楷。

“是,我真的想死。”

“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微笑。

也许是因为这对话出乎她的意料,苏慧玲沉默不语,整个人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钟智楷倒是没放在心上。

下次回诊时,她一脸雀跃,好像刚买到新玩具的孩子。

“医生,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她压低声音。

“帮我自杀。”

他微笑。

“是真的吗?你真的会帮我吗?”

“你真的想死吗?”

“当然!”

钟智楷没说话。

“医生,你以前也帮过其他病人吗?”

他还是没回话。

“医生,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保密。”

钟智楷根本不信她真的想死,算了吧。

苏慧玲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表演欲旺盛,嘴巴上喊着想死,实际采取行动的可能性为零,就是作秀,藉着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来要挟他人,然后觉得很好玩,玩上瘾。

在这种人心里,所有人都是他们的玩具。

然而,自此每次苏慧玲来看诊都会对他提起想采取的死亡手段,乐此不疲。“医生,用氰酸钾怎么样?听说死的时候不会痛苦,会死得很漂亮?”

“要不然跳楼自杀好了,只要从我背后轻轻一推,很简单,不过摔破头好像会很痛?”

“我看还是放火烧房子,自焚比较好玩,顺便把我房东的房子烧光,我超讨一默1·”

钟智楷总是安静地帮她做例行检查,没有多回应,让她自己自言自语,估计她一回家,连自己说过什么都忘了。

“医生,你怎么都不理我?你不是会帮我吗?”

女人看起来一脸哀怨,钟智楷暗忖,她的“郁人格”又跑出来了。

“你真的想死吗?”他面无表情地回问。

苏慧玲瞪着他,好像被人用拳头狠狠揍了一拳,这才真正醒悟过来。

“我懂了,医生,我会准备好。”

钟智楷不相信她会准备好,等她的“躁人格”一出现,早就把想死的念头抛得一干二净,这种重度躁郁症,倒霉的是她身边的人。

没想到下次再见,苏慧玲真的准备好了。

她给他一个信封。

他不想收。

她很坚持。

“医生,你答应过我。”

钟智楷有种掉入陷阱的不祥预感,女人眼底闪烁着兴致高昂的神采,这像是想自杀的人?

他回家后,打开信封,里面有张画得很详细的地图,用各色色笔标明苏慧玲住处周边路段、巷弄以及监视器位置,还有几张照片。

她的租屋处是座五层楼老旧大楼,住商混合,一、二楼是商场,她住三楼,没有电梯和管理员,从一独立的楼梯进出,房东拥有一整层楼,隔成好几间雅房出租,苏慧玲就住在其中一间房。

租屋的房客大多是上班族和学生,苏慧玲特别标注那些人工作和上学的时间,并且要他在下个星期三下午时段过去,那是其他房客都不在家的空档,要他实现承诺。

她还画了一把火的图案。

钟智楷坦承她有艺术天分,这张图画得相当精致漂亮,但仍是个疯子。

他查了自己的行事历,那天那个时间点他刚好有空……看样子女人有做功课,已经事前调查过他的情况。

后来发生的事,只能说,钟智楷往后总是忍不住回想:如果那天我没去,会怎么收场?

钟智楷从不后悔,也不回顾,他不假设“如果”,但唯独这个女人、唯独那一天,总令他不得不深思:如果那天他没去她家,警察能否抓到真凶?

那个星期三下午,他如期赴约,有个原因在于他想搞清楚女人在玩什么把戏?

她的住处如同她照的照片,简陋破旧,至少三十年以上屋龄,没管理员,有一座独立楼梯可以进出,和一、二楼的商场区隔,公寓铁门敞开,据她所说,大门监视器坏了很久都没修理。

苏慧玲住三楼丄一一楼有设置一个铁门,门口有个对讲机,按她的房间三O三房,她会帮他开门。

但他抵达时,三楼铁门已经是开着。

这是第一个意外。

钟智楷站在门口思考一分钟,决定进去。

眼前是一条走廊,铺着木质地板,走廊两旁隔成一间间独立雅房,依苏慧玲所绘制的房间示意图,这层楼共隔成十间房,每间房大约三至五坪,走廊最底端则是公共区域,有两间卫浴,以及饮水机、洗衣机和灭火器,还有一台监视器。

苏慧玲住在三O三号房,木门上有安装窥视孔,门旁边有电铃,这里每间房间的设置一模一样。

“就连那种烂房子一个月也要六千块租金。”她提起住处之简陋曾经流露出轻蔑的神情。

钟智楷按了她家门铃,等一分钟,没有回应。

这里很安静,没听到其他杂音。

他站在门口思考,这个时间点,十个房间里真的只有苏慧玲在家,其他房间都空着吗?

他望向敞开的铁门,感觉不太对劲,他又按一次门铃,仍是无人回应。

这是第二个意外。

钟智楷考虑一会儿,决定试图打开门,没想到他只轻推了下门把,房门竟轻轻往房里移动,这门不仅没锁,而是根本没关好。

他看见三坪大的房间里有一具尸体。

光站在门口,不用踏入房间里就可以确认,此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整个人背靠着椅背、头往后仰的女人已经被勒死了。

她的双目圆睁,瞪着天花板,脖子上的勒痕非常深刻,简直像凝聚了百年的恨意,深到不用法医来鉴定就可以确认死因。

钟智楷走入房里,关好门,然后他站在尸体前思考:谁杀了她?

在他抵达之前,有另一个人捷足先登,动手取走苏慧玲的性命,这也在她的计划之内,或者纯属意外?

钟智楷环顾四周,没看见勒死她的凶器。

他仍按照标准流程,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工具检测她的鼻息、颈动脉和她的身体温度,以及双眼的对光反射,确认死亡后,他接着仔细查看她的脖子上遗留有绳子的勒痕,行凶者不是用双手,而是使用工具紧勒住她的脖子,等她断气后,凶手将凶器一并带走。

问题是凶手杀苏慧玲是事先预谋或者临时起意?使用的凶器是凶手事先准备好,或者属于苏慧玲所有?

说不定凶手正是另外九间雅房其中之一的房客?

但想到敞开的铁门,或许外来者更有可能?早已经逃之夭夭?

钟智楷凝望着女人苍白狰柠的面容,双眼暴凸,身体僵硬,仔细闻,有股尿臭味,椅子下方有一摊黄水……

他往后退几步。

这个房间虽小却塞满家具,一张床、书桌椅、衣柜、书柜……东西凌乱不堪。衣服、书本、杂志乱扔,一堆待洗衣物丢在角落的洗衣篮内,都溢满了,垃圾桶里有发烂腐臭的食物和用过的保险套。

钟智楷倒是没想到书柜下方竟搁着三罐汽油,以及一个打火机。

好吧,他微微一笑,至少她没说谎,她真的有准备。

她在等他。

钟智楷走到书柜前蹲下,决定成全她最后的心愿。

既然她想被人当成自杀,想以自焚方式结束生命,那就这样吧,他可以帮她顺便报复讨厌的房东。

钟智楷搜寻一下书桌以及挂在旁边的包包,发现她的手机、行事历和日志本都不见了,也被凶手带走?

他相信房间里应该还有笔电或者平板电脑之类的3C用品,同样不翼而飞。

或许这名凶手和苏慧玲之间的关系很密切?

房里没有看到相框照片,现在也没时间搜寻相簿,钟智楷在抽屉里找到一个随身碟,他放进口袋里。

接着他将汽油洒在女人身上,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分别洒满汽油。

然后他点火,她的尸体烧起来了。

钟智楷凝望着女人,像一根人体蜡烛,他缓步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走廊依旧安静无声。

离去前他关上铁门,头也不回地下楼梯。

接下来发生的事钟智楷都是从新闻中得知。

消防车在他离开三十分钟后赶过来,当时火苗已经窜烧到其他房间,甚至上下楼层都受到波及,由于三楼没有安装烟雾侦测器,整个楼层只有苏慧玲在家,也没有其他人能及时用灭火器灭火。

据闻,苏慧玲整个人烧成黑炭,往后仰的头部因颈子烧断,掉到地板上,成了 一具无头焦尸,水果日报的头版头条还刊出没打码的现场照片,后来被NCC警告罚钱。

钟智楷也是从新闻得知,原来苏慧玲事先寄了一封遗书回老家,她的妈妈已经将那封遗书交给警方鉴定。

正值宣蔻年华的美丽女孩为何会选择轻生?而且还是以自焚方式结束生命?引发了媒体谈话性节目的关注,接连几天名嘴们都在探讨现在年轻人太草莓、吃不了苦。

警方表示已经从死者遗书中找到缘由,死者长年深受重度躁郁症的困扰,对于租屋处的房东频频要她搬家也感到很不满,选择这种极端方式死亡就是为了报复他。

检方将会同法医进一步相验,死者家属对死因无异议。

这条新闻只有三天的版面价值。

钟智楷暗忖,她的死亡让她身边所有人都自由了,包括那名凶手。

8

那个女人希望能烧炭自杀,她觉得能在睡眠中死亡很幸福。

钟智楷不忍心打击她,烧炭自杀很痛苦,但他愿意尽力帮助她,至少让她睡得够沉,爬不起来。

她选择一块僻静的空地,那里可以看见大海。

她说她老早选好死亡地点,也想好死法,却一直没有勇气实践。

“医生,我好累,我早就不想活了。”

女人曾经堕胎过三次,从此习惯性流产,结婚以后想要小孩却始终无法顺利怀孕,几乎要崩溃。

她的家人,尤其是她的丈夫都劝她别想太多,可以去领养,或者试着找代理孕母,但她心里一直有个过不去的结,她认为是自己杀害太多骨肉导致的报应。

“我老是听到小孩在哭……”她茫然地说。

她的家人对她越体贴,她的罪恶感越重。

即便寻求宗教慰藉,仍无法打破心结。

上个月她被一名宗教神棍骗走一百多万,更糟的是不仅骗财,还被骗色,她为了被救赎,任由那名神棍蹂躏糟蹋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应该被羞辱。

钟智楷不知道为何她要对一名妇产科医生倾吐这些私事,或许她早已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她持续看身心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重度忧郁症,能吃的抗精神药物都吃遍了,再一次的流产让她在病房崩溃,大吼大叫,哭着说她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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