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她已经濒临极限,接下来就是一辈子进出医院,成为别人八卦的话题,接受别人的怜悯,甚至成为别人研究的对象。
那晚他们约好见面,她准备好了,钟智楷坐进她的车内副驾驶座,确认她吞了足够的安眠药,可以睡得够熟,不会中途因为忍受不了痛苦而苏醒。然后他布置好环境,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燃烧炭盆内的木炭,她要求再看一眼大海,眯着眼努力从黑夜里望着海面上的点点渔火,让海风吹拂过她的脸庞,他满足她的心愿,她微笑着沉沉睡去。
关闭车窗,他知道她再也不会清醒。
随后在这辆车里,将因燃烧木炭而耗尽氧气,在没有氧气补充的密闭空间内,逐渐地,一氧化碳将主导人类的生命,因缺氧致命。
无法呼吸是一种非常痛苦的过程,而烧炭自杀的方式更是延长这个痛苦的时间,如果睡得不够熟,大脑在死亡的过程中清醒,就是眼睁睁地感受死亡而无力反抗。
钟智楷一直对于选择此种自杀方式的人感到不解,世界上有许多可以快速结束生命的方式,为何要美化一种其实特别痛苦的死亡,只是因为看起来可以睡得很熟?
不过,采用烧炭自杀死亡的遗体确实是保存得最完整的方式之一。
钟智楷并没有将女人放在心上,事实上她的死亡在电视新闻上的存在感只有三十秒,她的丈夫痛哭流涕的镜头比她还多,她的家属像是早就看开了,对死因无异议,或者早有预感她走向绝路,只是时间早晚。
然而三天后,一名女警打电话到他任职的医院,指名找他谈,据说一开始医院的总机以为是诈骗电话。
女警希望他能到警局一趟,配合调查。
钟智楷想过千、百次,总有一天警察会逮到他,会戳破他的手段,看穿他的行径,将他绳之以法。
他完全可以接受。
事实上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法律有法律要贯彻的理念,要维护社会秩序,要守护原则,他完全可以理解,而他也有他想说的话。
他已经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当那一天降临,摄影机镜头对准他,所有麦克风举在他面前,引领期盼着他开口,那一刻,全世界的人都要听他说话。
“我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时间会站在我这边,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这是必要之恶!”
他不需要安全帽遮遮掩掩自己的真面目,如果有人想用石头、用鸡蛋打他、攻击他都无所谓,他可以忍受。
因为事实、真相本来就不是每个人都足以承受。
“我可以承受,所以由我来领头。真相很难听、很残酷,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不适合为人父母、有些人就是不适合活着、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有些人就是阻碍整体社会进步的绊脚石、有些人就是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为什么不敢承认?难道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如果某人不在了多好’的念头?”
钟智楷深信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揭穿伪善者的面目。
“我只是推一把,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愿意当那根稻草,仅此而已。”
他已经准备好了洋洋洒洒的大段演讲来阐述他的理念,他对人类的看法,身为一个妇产科医生,执业十一年,见识无数穿过女性的阴道来到人世的婴儿,他有责任告知人类这个事实^些女人就是不配当母亲。
但事情发展出乎意料。
在警局,那名打电话通知他的女警,递给他一支钢笔。
“钟先生,这是你的东西吗?”
女警留着齐刘海的娃娃头,声音稚嫩,感觉就像一尊摆错位置的芭比娃娃。
那支钢笔的笔杆用烫金色字体刻上医院名称以及“钟智楷医生”。
他认出来了,这是医院分发给所有医生的文具,就搁在诊疗室里,但他从来没用过,据说为了避免被病人拿走,特地将文具都标上医生名字。
“应该是。”
“我们在陈怡文烧炭自杀的地点发现这支笔,根据纪录,你是她的妇产科医生?”
“对。”
“之前她有表现出什么迹象吗?”
“我记得她有重度忧郁症,”钟智楷微笑。“也许你应该去请教她的身心科医生。”
“我已经请教过了。”女警同样报以微笑。
事实上在这一刻,钟智揩的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其中一个就是他的钢笔怎么会出现在女人烧炭自杀的现场?
首先他基本没用过医院发给医生的文具,从没碰过那支笔,第二他亲自布置她的自杀现场,绝对不可能把笔掉在那种地方,他的视力没有问题,最后他非常确定他离开时,陈怡文已经睡得非常熟,绝对不可能半途起来丢笔。
“请问,警方在车内哪里发现那支笔?”他试探地询问。
女警露出疑惑的表情。
“其实是掉在车子外面……钟先生,你怎么知道那支笔不是陈怡文带在J—”
?”
因为他检查陈怡文是不是熟睡的时候,已经确认过她身上所带的东西,但他没必要在此自动承认,现在他的脑袋里发出极大的警讯——难道有第三者闯进过她的自杀现场,还刻意把那支钢笔掉在车外?是谁?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随便猜猜。”钟智楷不动声色地回答。
然而有各种揣测晃过他的脑子,刺激他的想像,去推演、去模拟“可能性”……是谁将那支钢笔扔在车子外面?那个人的目的为何?那个人如何取得他的笔?是他的病患之一?跟踪他?持续多久?知道车子里发生什么事?将那支笔放置在现场却不告发他的缘由?想陷害他、想诱导警方查他却不愿意露真面目?有何不可告人之处……
蓦地,仿佛一道闪电横劈而过,点亮了他的视野和想法,他恍然大悟,之前自己竟然一点都没警觉。
“钟先生,我想确认一下你在陈怡文自杀当天的行程,你当时在哪里?”女警很客气地询问他。
“我在家,”他又补充一句。“我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证明。”
“为什么陈怡文会有你的笔?是你送给她的吗?”
“我不知道,我没用过那支笔,也许看诊的时候她用了,然后带走了,”他顿了下,“你可以去问护理师,他们比我清楚。”
她没有继续追问。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等我们调查完毕,结案以后,会将这支笔物归原主。”
但钟智楷有个问题要确认。
“警方的鉴识人员检查过了吗?”
“什么?”
“那支笔上面有谁的指纹?”
女警年轻的脸庞流露出狼狈的表情。
“很抱歉,案子还在调查,不能随便透露。”
然而,钟智楷心底已经有答案。
很明显,那支钢笔上有谁的指纹不重要,更可能的是,没有任何人的指纹,连死者陈怡文的指纹都没有。
钟智楷走出警局,外面天色已暗,几辆摩托车呼啸而过。
他的胸口燃着熊熊怒火,责备自己的迟钝与粗心,竟然毫无警觉任由事态发展至此。
只有那个人能办到,只有那个人能察觉他的存在。
钟智楷已经理清楚目前的情况,会竭尽全力,揪出那个人——杀害苏慧玲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