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谁是凶手》作者:弋兰【完结】 > 《谁是凶手》作者:弋兰.txt

  第二章

作者:弋兰 当前章节:14833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6:31

何景升匆忙地冲进家门,旋即跑入卧房里,将手上的东西扔在床铺上,接着关窗廉,锁紧房门。

房间里一片黑暗,如同他现今的处境。

我杀人了。

他的心跳剧烈,汗流满面,胸口闷得仿佛要窒息。

一放松,他双脚倏地跪地,两手支撑着身体不倒下,头低垂,脸面对着大理石地板,脑袋混乱不堪。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何景升责备自己,但懊悔已经无济于事。

他一心想逃,逃得越远越好,然而他最终还是选择回家,他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躲避外人视线的私人空间,他没有一个可以掩护他的生死至交,他甚至没有抛下一切、逃亡天涯的勇气。

为什么会动手杀了她?为什么?

现在冷静下来何景升只觉得自己很愚蠢、笨到极点,为那种女人犯杀人罪根本不值得!

不会有女人想生下你的小孩。

就是那句话彻底让他崩溃,失去理智。

仔细想想是她活该,那个贱货迟早会有人动手结束她的性命,只是……为什么是我?

何景升在黑暗世界里凄楚地哈哈大笑。

他的内心深处明白,四十二岁的自己已经走到人生末路。

2

贱女人!她是自找的!

何景升缩在房间一隅,妻子还在公司加班,读国一的女儿去补习,他独自一人等待厄运降临。

杀人那瞬间的愤怒仍不断在他脑中回播,当时他气得失去理智,一看旁边搁在地上的绿色晒衣绳,想也不想,直接拿起来从她背后勒住她脖子,用力地扯,用力地扯!

他想要她死!他想要她死!

现在双手还在抖动。

他的勇气仿佛在杀人那瞬间全用光了,他不敢进客厅打开电视,他的手机关了,也不敢打开房内的电脑,平板搁在一旁不敢碰,所有可能接触外界讯息的物品全部关闭,他甚至不敢开灯。

如果人的感官也可以自由关闭多好,何景升好害怕。

他就是个卒仔。

一旦被警察抓到把柄他就完了。

虽然他已经尽可能把苏慧玲放在房间里的私人笔电、日志偷回家,杀人凶器晒衣绳也带走,但谁知道有没有留下其他线索,他小心翼翼避开监视器,但谁知道有没有在不经意的情况被拍到?

他完了,他怎么可能躲过法律的制裁,这可是杀人罪。台湾警察又不是白痴,循着苏慧玲的人际关系找线索追下去,一定会发现他们之间的婚外情,他一定嫌疑最重。

何景升越想越悲观,干脆在被迫面对众人咄咄逼问之前就先结束自己的生命,自杀吧。他家住七楼,从阳台跳下去刚刚好,下面是水泥地,应该一下子就去阴间报到。

他深深叹口气,强撑起身子,起身打开卧房的大灯,眼前视线一亮,他聚焦在床铺上那些零零乱乱的东西,要在妻女回家前收藏好。

我能躲多久?

叮咚。叮晦。

然而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打断他的思绪,他没料到警方这么快就找上门。

惨了!何景升慌慌张张地将那些东西藏起来,不过要是警察有搜索票,估计一下子就会被发现,到时候罪证确凿……只怪自己蠢,扔到垃圾堆里也好过带回家,这不刚好提供证据给警方?!

他以沉重的脚步走到大门边,反正现在也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往阳台,跳下去直接结束生命,另一条就是面对现实。

何景升透过门上窥视孔往外探望,没想到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他的学生

“教授,这些是您要我查的外国期刊的文章,我都印好了。”

何景升一开门,阿博旋即脱下鞋,手上拿了一堆资料进客厅,放在桌上。阿博留平头,就读硕一,还没服兵役,是他的论文指导学生之一,跟苏慧玲一起担任他的助理。

“好·…:”何景升缓解一下慌乱的心绪,阿博盯着他,好像在等他先开口说什么,他倒是一头雾水。

“还有什么事?”

“教授,您不知道吗?系上的Line群组都在疯传!”

“传什么?”他的手机关着,当然不可能知道。

“苏学姊出大事了。”阿博睁大眼睛说,拿出手机,递给何景升。

果然该来的事还是会发生。

何景升抱持着末日降临的心情看了眼手机萤幕,结果……他怔愣住。

这是什么?

“苏学姊的租屋处起大火了,她的房间被烧得精光,消防队员已经找到她的尸体,听说可能是自杀!”阿博夸张地说。

手机萤幕上显现出一段影片,有人在苏慧玲租屋那栋大楼外拍摄火势蔓延的情况,现场有消防车和消防队员正在灭火和救人,几名警察在维持秩序,还有不少围观看热闹的群众。

何景升难以置信。

“她不可能自杀!”他脱口而出,因为几个小时前他亲自用双手夺去她的性命,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自杀?怎么会发生火灾?

“教授,您可能不清楚,不过……”阿博露出为难的表情,斟酌着字句说:“苏学姊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太稳定,李季深学长就说有次他听到苏学姊抱怨她的房东,说他又老又色,老是威胁要赶她走,还说她要把房东的房子烧掉,死在他的房子里,让他欲哭无泪……苏学姊有时候会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我们没当真,只是发生这种事我们都不是很意外……”

也许是因为人已经过世,阿博坦率地聊起苏慧玲的八卦,仿佛在他的学生之间早已流传许久,从他的嘴里所吐露出来的苏慧玲是一个多么复杂的形象,根本就是一个喜怒无常、滥交、控制欲极强的神经病。

她的心理有问题,这是他的几个学生对她下的结论。

阿博离开他家以后,何景升独自呆坐在客厅沙发上,久久无法动弹。

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但他安全了吗?这场火灾拯救了他?他不是杀人犯,依然是受到敬重的大学教授,拥有平静安稳的生活与家庭,一切如昔?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仍旧无法克制地颤抖着,只是他知道很快他会平稳下来,把过去跟苏慧玲有关的记忆全部埋藏,他们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她是他的学生,他是她的论文指导老师,仅此而已。

何景升深呼吸一口,发现眼泪缓缓落下,悲伤的情绪一拥而上,他在绝对寂静的空间内崩溃大哭。

他突然领悟到自己真的爱她。

何景升从小就习惯因外型而遭受歧视。

他又矮又胖,不擅交际,体能差,上体育课对他来说是折磨,幸好头脑够聪明,一路顺利地升学,拿到物理学博士以后继续躲在学校这样的象牙塔内专心学术研究。

他是有专业的肥宅,有学术成就引以为傲,在相关领域内颇有名气,拿到稳定的大学教职,即便女人缘很差,终究还是靠亲戚的介绍,相亲娶到一个姿色普通的妻子,生了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女儿,刚上国中。

他的人生至此无风无浪,看起来相当无趣,但从另一个角度考量,平凡平顺也是一种福气。

至少在遇见苏慧玲之前,他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不满。

苏慧玲年轻漂亮,身材好,笑起来有双电眼,一对酒窝让她显得特别甜美。她考上他任职大学的硕士班,成为他的指导学生,很活泼健谈,有时候甚至算聒噪,何景升向来不会跟女性聊天,但跟苏慧玲在一起没有这个问题,她永远可以找到话题。

从青春期开始,何景升就明白自己在异性间的地位是最底层的,像苏慧玲这样的女人则是最高层的女神级,即使她是他的学生,他一点都不敢多妄想。

他得坦承,和她搞外遇那段日子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他真正感受到活著的乐趣。

“我怀孕了。”

然而当她对他说出这句话,何景升初次体会到,天堂与地狱果然是一线之间。

“是我的吗?我每次都有戴套子……”

她笑了。“你不想负责?”

偷情的快感顿时冷却,何景升不得不考虑现实,他好不容易建立的家庭、声誉和学术成就,若是和自己的学生搞婚外情的事传出去,可能瞬间毁灭。

他的人生必须从头开始。

“给我一点时间。”

何景升陷入苦恼,而她开始纠缠,打电话骚扰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已经察觉到异状,询问他是否在外面和女人有不正常的关系。

原本平凡无奇的生活一旦兴起波澜,再也回不去。

要是当初紧急煞车,别碰苏慧玲,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她消失,如果她死了……何景升的脑袋里开始萌生各种负面思惟,压力几乎要让他崩溃。

他觉得一定要跟她好好谈一谈。

那天,他突然跑去她的租屋处找她,她似乎很惊讶,态度很不耐烦。

“真无聊,算了啦,不想玩你了,我肚子里孩子的老爸不是你。”她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应付他。

何景升很惊讶,虽然心里松口气,但一种不甘的情绪旋即涌上,他想知道

“孩子是谁的?你还跟谁交往?”

“不关你的事,”她冷淡地说:“我跟谁交往、跟谁上床、我肚子里的孩子的爸爸是谁都与你无关,你乖乖回去你老婆身边吧。”她的口气充满讥讽。

“我有权利知道,毕竟……”何景升心想他们之间多少有点感情吧。

苏慧玲哈哈大笑。

“死老头,死肥宅,去照照镜子,如果你不是我的指导教授,谁会想跟你上床!”她露出恶心又鄙视的表情。“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女人想生下你的小孩!快滚,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她背对着他,好像在整理什么东西。

何景升瞄到随意扔在旁边的晒衣绳,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等理智回来时,他已经用绳索勒断她的脖子。

4

何景升事后回想起来,当时她那句“快滚,我还有别的事要忙”是否意味着:她那天在等谁?是她肚子里孩子真正的父亲吗?

可惜她已经死了,被他杀死了,如今再也无法知道答案。

何景升一直密切关注案子的发展情况,不过媒体新闻只有报导几天的消息。由于火灾发生时,苏慧玲住的那一层楼只有她在,楼上楼下虽然有人被火呛伤,大多无恙,除了房东出来哭诉苏慧玲纵火自杀害他的房子变凶宅之外,没有引起多大的社会波澜,之后就没有下文了。他只好试着跟其他学生打听情况,做为苏慧玲的论文指导教授,关心死去的学生倒也是正常。可惜学生们能提供的讯息也有限,只提到有警察来找他们问话,询问苏慧玲生前的交友以及她平常的表现有无异常。

大致都是他已经知道的八卦传闻,包括她有重度躁郁症,跟男人们纠缠不清,交友圈紊乱等等……他发现几乎没有人提她怀孕一事。

就连寄回家的遗书内容里也没提到,他怀疑苏慧玲的父母亲知道她怀孕了吗?她为什么会寄遗书回家,难道她真的准备要自杀?还是寄遗书者另有其人,就是放火烧房子、烧尸体的人?为什么那个人要掩护他这个真凶,是他认识的人吗?

何景升脑子里有一堆未解的疑惑,却苦于无法找任何人讨论,除非他去自首。

有一名年轻女警曾来他的研究室找他谈,问苏慧玲生前有无透露什么特别的讯息,他早已在心里模拟好答案,表明他们只是师生关系,他对学生私下的人际关系不了解,也没察觉到苏慧玲有任何异样表现。

警察没多怀疑就离开了。

何景升感觉自己相当幸运,原本以为自己将以杀人罪被起诉,从此在学术圈声望一落千丈,落入社会最底层的恶徒阶级,可突如其来一场火灾全然改变他的命运。苏慧玲成了自杀者,她甚至还事先寄一封遗书回老家,简直是诡异难解的举动。何景升虽然想不通,但她本来个性就疯疯癫癫,也许她早有自杀意图。如果不是她长得漂亮,他也不会跟她搞婚外情。

然而何景升并未因此睡得安稳,相反地,他竟然开始失眠了,疑神疑鬼,甚至产生幻觉。

他总是忍不住想起苏慧玲最后所说的那句“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女人想生下你的小孩”,然后他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得跟自己一点都不像,虽然有点像他妻子,但不是说女儿应该像爸爸吗?她怎么一点都没遗传到他的特征?难道不是他的小孩?

他萌生想跟女儿去做亲子鉴定的念头,偏偏他又不敢真的去验,只能拖着。

就连妻子他都开始怀疑会不会也有婚外情?据说她结婚前交过几任男朋友,现在她老是加班,难道藕断丝连吗?该不会女儿其实是前男友的种,他只是便宜老爸?

每晚和妻子同床共枕,何景升总是睡不着,睁大眼睛瞪着妻子,仿佛看见妻子正和其他男人做爱。脑子里偶尔窜出想伸手勒断她脖子的冲动,某晚他甚至将妻子看成苏慧玲,他惊恐地大叫,害妻子惊醒,责怪他。

从此他宁愿睡客厅沙发,也不愿跟妻子同床。

是罪恶感吗?良心不安?

何景升搞不懂自己怎么回事,他是无神论者,他不信神鬼,他只信科学,可以用实证证明的科学远胜过虚无缥缈的宗教。可如今他感觉自己像被鬼附身,无法提出实证的现象就在他自己身上发生,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去医院看身心科。

某次在课堂授课,他瞪着台下的学生,每一个人突然都变成苏慧玲的脸,他吓得脸色苍白,提早下课,匆忙回研究室休息。

我怎么了?

何景升感觉自己像被困在黑洞里,黑洞的引力强大无比,连光都逃不了,他早已陷入。

原本逃过一劫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惑,他无法不去思考,去探究真相。

火灾是真的意外吗?他非常确定他离开时苏慧玲已经死亡,她不可能自己爬起来烧房子,会是谁?

那个人知道是他杀了苏慧玲吗?跟苏慧玲又是什么关系,是小孩的父亲?

那个人知道他跟苏慧玲的婚外情吗?会不会藉此威胁他?

制造出苏慧玲自杀假象的目的是什么?

何景升不禁一遍又一遍翻阅那几天所搜集的相关新闻报导,小报周刊都不放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揣测,以及后续房东要控告苏慧玲的父母索赔等等。

然后,他拿出偷偷藏起来的那些遗物。

自从那天冲动之下勒毙苏慧玲后,他就再也没碰过,现在他摊放在桌上。除了勒死她的凶器,他慌张地拿走可能暴露他身份的行事历、日志、手机,连笔电都带走,他没空搜索,也不知道现场还遗留什么?

这些东西里面可能透露出那个人的面貌吗?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个人一定是苏慧玲的新玩具。

5

“你好,不好意思,现在才过来。”

“没关系,老师您那么忙,真是麻烦您了。”

何景升犹豫很久,终于还是来一趟苏慧玲的老家拜访,以论文指导教授的身份过来慰问。

之前他推托因为工作繁忙,派了几个学生过来参加丧礼代表他上香,并且送上白包。

苏慧玲的老家在南部,家境不错,据说她爷爷生前是个大地主,过世后留下不少土地和财产。她父亲是独子,继承所有遗产。苏慧玲也是独生女。目前母亲是全职主妇,父亲担任高中教职,还未退休。

何景升抵达她家,是一栋有日式风情的院落,庭园美轮美奂,仿佛是日治时代的遗屋,打扫得相当干净整洁。

屋里有苏慧玲的遗照和牌位,何景升先去上香,才坐下来和苏母谈话。

即便是黑白照片,苏慧玲精神奕奕的大眼睛和甜美的笑容依旧如此鲜明,就像她仍存活在世间,不曾离去。

事发至今已经过了五个月,何景升终于鼓起勇气过来,可这一刻他的双手仍忍不住颤抖。

苏母的气质颇佳,留着一头齐肩的头发,母女的眉目神似,何景升不禁揣想若是苏慧玲仍活着,年纪大了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客厅桌上放置着茶点,何景升坐在沙发上,感觉这屋里仍弥漫着一股说不出口的忧郁氛围,他暗付苏慧玲是独生女,没有任何兄弟姊妹,不知道她的父母亲会有多难过?

他心底满满的愧疚感,但为了查明事实,他不得不来。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苏母轻叹口气,低声问:“老师,我家慧玲在学校里没惹出什么事吧?”

何景升笑笑。“她很聪明,本来今年就可以毕业,她的论文已经写得差不多……”

事到如今,何景升也只能承认现实,苏慧玲和他上床应该就是为了毕业。她的论文几乎都是由他动笔,这和其他研究生得帮教授做牛做马的情况相反。年纪一大把还得当女人的工具人,想想真悲哀。

苏母用一种莫测高深的眼光盯着他。

“老师,您不用瞒我,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她的唇边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哭。“您过来应该有别的事吧?”

何景升吞口口水,好像被看穿心思。“我可以看看她的遗书吗?”

苏母没说什么,直接起身去房间里。这短短几分钟,何景升喝着茶,觉得自己仿佛踏入另外一个星球里。在那里,时间是过得如此缓慢,他的心思飘至爱因斯坦的研究,关于时间、关于空间、关于重力……自己像是被一股引力拉扯、挤压,难以预测最终的结果。

苏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长方形浅蓝色纸盒,盒子扁扁薄薄的,她打开盒子,拿出一封浅蓝色信笺一,递给他。

何景升慎重地接下这封信,打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同样是浅蓝色信纸,果然是苏慧玲熟悉的笔迹,她的字体很特别,娟秀又带点狂乱,好像人格分裂一样,看过一次就不会忘。

这封信经过警方鉴定,确实是苏慧玲亲笔写的遗书后,就还给家属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自己身受躁郁症之苦已经多年,不想再给周遭人添1·编注:此处为作者笔误,与一三八、一四O页的描述有出入,正确应为白色信封与A4活页纸。为保留参赛作品原貌,这里不作修改。

麻烦,于是决定自杀,而且她受不了房东的威胁,老是要赶她离开租屋处,还用难听的字眼咒骂她,她决定把他珍视的房子烧光光报复他,最后有署名以及日期,就在她自杀的前一天写的。

但何景升回想那一天,她当时看起来一点都不想要自杀,而且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忙”,要他快滚。

她真的有自杀意图吗?

那天究竟是谁在他之后去她住处?她在等谁?

苏母一直凝视着他,轻声说:“其实我女儿不只寄这封信回家。”

何景升抬头看她,她将盒子里的其他东西放到桌上。

“还有这两样,不过我觉得没必要交给警察。”

何景升看着那两样东西,是一支黑色钢笔,以及一个银色的随身碟。

“为什么要寄这些东西给你们?”

“我不知道,就算我是她妈妈,也不一定猜得到慧玲在想什么。”她语带讥讽地说。

说不定可以从这两样东西找出那个人?

或许他渴望的眼神泄漏了他的心思,苏母突然说:“老师,您想要就给您吧。”

何景升吓一跳。“可以吗?可是这是慧玲留给你们最后的遗物……”

苏母漠然以对。“她死了,我松一口气。”她面无表情地凝视桌上那杯茶,又说一句。“那孩子连死了都要给我们找麻烦。”

何景升想起曾看过房东控告苏慧玲父母亲的官司新闻。

其实他也有过同样的心情,谁杀了她都好,让她消失在世界上,别是我动手就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她杀了她自己,这样对大家都好……

“苏女士,你认为慧玲真的是自杀吗?”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问这种问题,但他真想知道苏母的想法,她可能认识那个人吗?

“她做出什么我都不意外。”

何景升收下盒子里的东西,离开苏慧玲的老家。

坐在高铁回台北的车上,他思付着或许在那个家里,早已努力清空苏慧玲活著的痕迹。

何景升将苏慧玲寄回老家的三样遗物整齐地放置在客厅桌上,分别是一支钢笔、一封遗书,以及一个随身碟。

钢笔笔身用烫金色字体写着某某医院,还署名“钟智楷医生”。

何景升已经在网络上查过医院和那名医生的资料,钟智楷是一名妇产科医生,除了那间医院,也在另外一间大型教学医院看诊。履历很完整,名校毕业,年纪和自己相仿,附上的大头照片看起来五官轮廓很深,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他看一下网络上的整体风评很好,大多夸钟医生很有耐心、体贴、很专业、长相帅气,而且单身……何景升搞不懂那些女人在想什么。

不过至少他没看到有任何对钟智楷医生的抱怨、批评或投诉的新闻,一致推崇他的医术佳。

所以苏慧玲怀孕以后就去看这名医生的门诊,还顺手牵羊偷了他的钢笔?何景升暗自推理。

他其实知道苏慧玲有偷窃癖。她的家境很不错,可以供她专心读书求学,连打工都不必,但她喜欢偷东西。曾经有学生跟他抱怨过苏慧玲将系上公用的物品占为己有,直接带回家当成她自己的私物,就算被检举她也毫不在意。

何景升不会处理这种事,他是人际关系的苦手,交代几个学生自己私下解决,他不想介入,后来怎么处理他也不清楚。从此学生们也不会再跟他提苏慧玲的事,但他知道她这毛病始终没改。

他拿起钢笔仔细查看,还打开笔盖检查,书写,都没发现任何特殊之处,就算苏慧玲偷了医生的笔,为什么要特地寄回老家?

他将笔放下,盯着桌上的遗书,看过内容之后他确认是苏慧玲的笔迹,为什么要把遗书和钢笔一起寄回家,莫非她在暗示她的自杀意图和这个医生有关系?

他已经检查过随身碟,里面共有三段录音档案,是用手机录的,档案名称是日期,没有其他标注,储存的是苏慧玲和一名男性的谈话,大部分都是苏慧玲开口,话语中透露出有轻生的念头,而男人只是安静地聆听,偶尔应付几句。他仔细分析男人说的话,多是忽略过苏慧玲的自言自语,而是提醒她怀孕的情况和提供她应注意事项,他猜想应该就是妇产科医生钟智楷。

不过里面有段对话让他很在意。

你真的想死吗?

是,我真的想死。

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结束自己的生命。

以及另外一段对话。

医生,你怎么都不理我?你不是会帮我吗?

你真的想死吗?

我懂了,医生,我会准备好。

何景升反复听了好几遍,确认没听错。

那几句话都是男人说的,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受不了女人的抱怨唠叨,而出口讽刺她,根本没当一回事,可是苏慧玲却特地录起来,还保存这几个录音档案,为什么?

他看着桌上摆的三样物品——钟智楷的钢笔、苏慧玲的遗书,以及两者间对话的录音档案。

何景升特地去查刑法,里头有加工自杀罪,但仅凭这几样东西,更像是捕风捉影、断章取义地陷害,不可能当作是钟智楷医生帮助苏慧玲自杀的实质证据,除非……

何景升心中一凛,心脏剧烈跳动,一个怪异的念头从脑里迸出,除非苏慧玲在暗示··钟智楷医生会在现场帮助她自杀?

有可能吗?一个前途大好、事业稳定、受人景仰的医生何必……何景升联想到自己此刻的处境,突然觉得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任何人都可能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即便动机很诡异。

如果他的想法没错,苏慧玲寄这三样东西回老家就有重要的意义。

7

何景升大学时期有个同居室友叫阿饕,念资工系,非常瞧不起文组学生,特别是法律系学生在他眼里就是一群只会耍嘴皮的吸血虫,对社会一点助益也没有,毫无实质贡献,连建筑工地的工人都比他们有用多了。

他对法律的论调就是··法律是用来对付好人,对坏人根本没屁用。

“这样说好了,如果一个人犯法被抓,你认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坏人吧。”

“为什么?你又不认识他。”

“好人应该不会犯法。”

“你看,这就是法律可笑的地方,犯法就是坏人,守法就是好人,凭什么?”

他一直坚持法律制度最愚蠢之处,在于即便犯罪只要没被抓到,就会被归为好人,社会光明正大地纵容人们钻法律漏洞,投机取巧。

“可是如果没有法律,要怎么维持社会秩序?”

“你认为如果没有法律,好人就会杀坏人,坏人就会杀好人?”

何景升已经忘记自己当初怎么回答。

不过,他和阿饕的友谊始终持续着。

此时此刻,何景升回忆着大学时期两人之间偶尔的谈话,再比对现今的处境,他因为一时冲动而杀了自己的学生兼婚外情对象,在世人眼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他想唯独只有阿饕不会用世俗的价值武断地评价他。

事实上他现在急需要他的帮忙。

他请阿饕帮忙骇进钟智楷任职的两间医院,偷出他所有病人的病历。

阿饕平时在科学园区的某科技大厂工作,私底下则是个超级骇客,技术一流,他最喜欢做的就是挑战社会建构好的安全秩序,他常常笑说现代人为了便利,把自己的一切隐私都卖了还不知道。

他最大的本领就是可以用一台电脑进入任何想去的地方,无孔不入。

在他眼中,防火墙或防毒软体就是扮家家酒,防君子不防小人,尤其像是一些大型机构,政府机关、银行、医院等等拥有大批个资,却资安漏洞百出。现在什么都电脑化了,资料全部数位化,还互相流通,很方便管理,可是碰上有心人士攻击系统,基本上脆弱得不堪一击,不入侵简直是纵容他们资安人员的愚蠢。阿饕最让何景升欣赏的一点就是,他不问目的,只要给他要的酬劳,他可以非常有效率地完成任务。

虽然在大众眼中,阿饕是典型反社会人格,可是何景升觉得他比他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聪明,有思想,不只是为反而反,他有他坚持的理念。

三天后,阿饕将档案传给他。

何景升也在这几天写了一个简单的程式,让他的电脑帮他做点工作。

这个程式可以帮他比对钟智楷所有过去的病人名字和网络上类似的名字,并且同时连结几个特定的关键字例如“意外”或“自杀”,从所有可能的新闻报导、论坛文章和社交网络去搜索任何消息和线索,找出符合这几样特征的病人。

只花一天的时间,程式搜索出二十五个可能人选,何景升接着在其中仔细对比病历当中的年龄和其他条件,确认共有十四名是钟智楷的病人,包括自焚的苏慧玲。

钟智楷成为正式医生至今执业十二年,有十四名病人因为意外或自杀死亡,就统计学而言不算异常数字,当然程式搜寻的是已公开的新闻事件,如果没暴露出来的也可能因此遗漏,也就是数字可能超过十四,但能用这个数字将钟智楷和这些病人的死亡连结在一起吗?

何景升辗转反侧,他的失眠情况更严重了。

身为一名物理学家,他的专业是思考,如何去验证理论,尤其在科学家不可能亲自去探索宇宙间的黑洞、虫洞,不可能穿越时空限制的情况下,用实验证明自己的想法,想像力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谨记,相关不等于因果,揣测不等于事实,要有证据,不可以用推测下结论。

何景升仔细详读那十四名病人的病历,除了妇产科,同时都有身心科的病历,只有一名女性例外,他想起苏慧玲也有重度躁郁症。

这十四名病人的死亡包括五人上吊自杀,三人烧炭,两人落水,三人跳楼,以及一人纵火自焚,其中一半是独居者,另一半则有家庭,选择荒郊野外处结束生命。

从这十四名死者的新闻看来,确实都留给钟智楷能介入的空间和时间,就像他将被杀害的苏慧玲布置成自杀,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工,杀了那些女人,然后再伪装成她们是自杀。

可是为什么?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难道是愉悦犯,只是为了爽?

何景升发现自己又骤下结论,目前都是推论,有可能,有相关,但无法证明是因果关系,这些推测中间太多变数,他必须要有证据直接证明是钟智楷介入才导致她们死亡,否则都是幻想。

然而何景升始终有个想不透的点:如果钟智楷真是连续杀人犯,在他抵达苏慧玲的住处时,苏慧玲已经死亡,他为什么非要布置成自杀?

8

中华民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加工自杀罪一教唆或帮助他人使之自杀,或受其嘱托或得其承诺而杀之者,处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n前项之未遂犯罚之。

III谋为同死而犯第一项之罪者,得免除其刑。

何景升发现这十四名死者当中没有人用药物自杀。

他知道有些药可以让人死得像心肌梗塞,或者也可以使用氰酸钾一类药物,对医生应该很方便取得,但没有。

这些死者的自杀死亡方式都很平常,没有线索指向外人可能涉入,而是死者本身就可以完成。

何景升盯着电脑萤幕上钟智楷相貌英俊的照片,对他越来越好奇,偏偏他是妇产科医生,何景升毫无上门诊去试探他的机会。

我在干嘛?以为在演侦探电影?

仔细想想,何景升觉得自己蠢到可笑,无论钟智楷是否涉案,是否是个杀人魔,那场火灾帮自己摆脱杀人嫌疑,他反倒要自找麻烦,揪出真正的纵火者,疯了!

他把苏慧玲寄回老家的三样遗物收好,开始沉迷于研究他偷来的日志、行事历、3C用品^·::他越详细看她的日志,越觉得她是个婊子、神经病、贱人……他在心底用尽各种难听字眼辱骂她,简直就是一台公交车,不自爱,滥交,除了他之外还跟一堆男人乱搞,有时候还玩3P、4P,杂交派对,他庆幸自己每次和她性交都戴套,要不然说不定被她传染性病,他够蠢才会相信自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老爸。

即便如此他仍深受她的吸引,她癫狂的文字如同她的人,用各种代号与图案贯穿其中,像在玩解谜游戏。

他猜日志里的Dn zh应该指的就是钟智楷医生。

写着Dr zh代表去看妇产科,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旁边都会画上开心

的笑脸,特别是那一天——他杀死她的那一天,同样写着Dr.zh,并且画着三个大大的笑脸,还附注:

1三罐汽油

2包裹

3贱房东的召

旁边都打勾,貌似表示已经做好准备。

过去这几个月,何景升常常梦到那天,不断地复制原来的场景,他都不太确定到底哪些是自己的想像、哪些是现实,但他可以确定,他去找她的时候她不像要出门,也不像刚回来,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她正在家里等Dr.zh,所以她要他快滚。

他确实注意到房间角落放着汽油,不确定有几罐,也没放在心上,当时他挂念着其他事,按照新闻报导,已经证实是她自己去买汽油,一名加油站的工读生告知警方是他卖汽油给苏慧玲,会记得她是因为她长得很漂亮,讲话却有点疯疯癫癫,看起来兴奋过头,语无伦次。

警方调了加油站的监视录影影像查看,确认是在她自焚死亡前三天,她特地骑车去加油站买三罐汽油。

至于第二项的包裹,应该就是寄回老家的包裹,装着遗书、一支钢笔和储存录音档案的随身碟,在自焚前一天用挂号寄出。

第三项像一个草写的英文字母B,意义不明。

他反反复覆查看,查遍用B开头的英文字试图解谜,连梦里都在想,却始终没有端倪。

他知道苏慧玲讨厌房东,曾经抱怨过,还说他是老色鬼,但那跟B有何关系?

他不敢去探询房东的口风,或许钟智楷知道什么?

何景升决定聚焦在这个妇产科医生身上,但他不能变成孕妇去试探他,不过他手上有他目前所有病人的病历,这也许可以找到揪住他狐狸尾巴的线索?

他从中筛选除了看妇产科也同时看过身心科的病人,症状大多是忧郁症和躁郁症,其中有三名病人两个是重度忧郁症,另一个则是重度躁郁症,和苏慧玲一样。

钟智楷有可能对她们下手吗?

他没有机会接触钟智楷,更要小心不能让他发现他的存在,从病人下手应该是最好的方法。

这需要耐心、毅力、能忍受枯燥漫长的等待……

何景升的脑子里萌生一股奇妙的执念——他想保护这三个女人的生命。全世界只有他知道她们已经陷入危险的陷阱中,她们其中一人可能已经成为连续杀人魔的目标,只有他察觉到也只有他能介入阻止。

这个念头同时驱除了他的罪恶感,他监视她们是出于善意。

他以身体状况不佳为由向学校请长假,至于手上的几名论文指导学生则转给其他教授负责,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得处理。

妻子吵着要分居,他顺势而为干脆直接去外面租房子,接下来他没空应付家人的情绪,他要专心。

他先各花一星期时间密集观察三个女人的作息。

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归纳成一条简单的公式,如同宇宙的运行,形成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规律。

他分别观察记录三名女人的日常,一旦脱离常轨,非常可能就是有外来因素干扰,而这个因素极可能就是钟智楷。

病历表上有她们的健保卡,标注着住家地址,何景升偷偷在她们住处附近的巷口监视器安接转换器,会将影像同时输送到他的新租屋处,另外他还仔细调查她们的家庭状况,在确认她们拥有的汽车和机车后,悄悄安装追踪器。

为了不搞混,他分别用三台电脑、三个萤幕来处理,冠以姓氏称呼,分别为

“张女士”、“方女士”以及“陈女士”,没有必要为了节省或便利而有一丝丝机会出错,反正他的新住处除了吃睡就是为了她们而设的据点,要待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

每当空闲,他会一边喝啤酒一边研究十四名死者的新闻,思索着钟智楷的内心意识,钟智楷真的帮忙她们“加工自杀”或者只是他自己的无来由揣测?如果钟智楷真是个连续杀人魔,为什么?

十四件案子里大多发生在入夜至深夜,唯独苏慧玲的案子发生在大白天,何景升常常阅读她的日志,她用各色笔、各种符号画得花花绿绿,却隐藏着某种奇特规律,她似乎更适合当一名艺术家,然而,代表什么他仍毫无头绪。

他喝得醉醺醺好入眠,在梦中苏慧玲仍活得好好的,他没有一时冲动跑去她的住处找她,他没有一时冲动勒死她,她仍是初识时会用甜甜的笑容呼唤他的女人……

教授,你好厉害,我好崇拜你。

因为渴求这年轻女人的恭维,一遍又一遍,导致落入这般地步,然而时间不可能重来,他比谁都清楚,唯一能改变的是未来。

那晩,“陈女士”的住处巷口监视器有动静,他看见她大半夜开车出门,这不是她寻常的举动。

何景升决定跟踪她,就算扑了空也没损失,他在她车子上安装的追踪器指出她正迅速驶离家园,并且越来越往偏僻的地点移动。

他看了眼车上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很难没有其他联想。

当他快追上她的车子时,发现她停下了,停在某个定点不动,他考虑几分钟,决定在离她的车子有点距离的地方也先按兵不动,等一下再追上去。

此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了哪个荒郊野外,孤独地缩在车内驾驶座,后悔没带杯咖啡或水过来,谁知道得等多久?

想想自己的行为真荒谬,要是警察来盘查他就好笑了。

何景升感觉疲惫,原本只想闭眼稍微休息一下,没想到惊醒时,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而陈女士的车子仍动也不动。

糟糕,一定出事了!

他飞车过去,就见陈女士的车子停在路边,这个路段旁边傍着山,另一边则靠近海,三更半夜几乎没车经过。

他小心翼翼停好车,从车内置物厢拿出一支手电筒,下车过去查看,才靠近车旁,他顿时惊愕地停住。她已经死了。

没有,没有,都没有!

何景升翻遍各个新闻网站,搜索各大八卦论坛,但一名妇女吞安眠药在车内烧炭自杀的消息只占据一个小小版面角落,没有掀起热烈的讨论。

这不应该发生,因为他明明把那个东西丢在命案现场,除非警察眼瞎,不然一定会看见。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他人在陈女士的自杀现场。

深夜,何景升手持一支手电筒靠近陈女士的车,她的车停在岸边,四下无人无车,昏黄的路灯距此还有段距离,基本上可以说周遭乌漆抹黑,只听见规律的海潮声,放眼望去可见海面上出海捕鱼的渔船稀疏灯火。

他望向驾驶座,差点吓坏。

陈女士斜倚着椅背,双眼紧闭,头垂落一旁,身上繋紧安全带,貌似睡得很熟,另一边的副驾驶座则有燃烧的炭盆。

一股味道传出,他醒悟车内正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她人究竟昏迷多久,非常可能已经死了。

他想开车门,瞬间迟疑。

他要如何解释自己此时此刻身在此处?三更半夜来到偏僻的海岸边,刚好救到一名自杀女子?

女人的家属应该已经报警搜寻,说不定没多久警察就会找到她的车,如果发现车上有来路不明的指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