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升缓缓后退,挣扎着要不要让自己冒险牵扯进去?
而且他不确定女人的自杀究竟是自己所为,或者如他先前所揣测被其他人加工自杀,有人协助她?
他睡着了,没有亲眼目击,错失捕捉直接证据,逮捕现行犯的机会,如今懊悔也来不及。
突地,他想到一个点子,迅速搜了搜外套内袋,太好了,有带出来。
何景升拿出那支钢笔,上面刻了“钟智楷医生”的名字,他拿出手帕彻底擦干净笔身,不能留下一点痕迹,然后扔在车子驾驶座外面的地上。
在这种荒郊野外掉落的一支钢笔加上刚好又有人在车内自杀,这支笔的所有人又是自杀者的医生……稍微有点警觉性的警察都会起疑心,何景升对台湾警察的专业能力还是很信任。
用这种方法把钟智楷牵扯进案子里,让警方详细调查他,包括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自然会找到他是否涉嫌加工自杀的线索,而他自己则可以完全排除在外。
何景升自认采取最佳措施才离开,离去前他再度看了眼驾驶座内的女人,心底有根刺,隐隐作痛。
终究他还是开车走了。
接下来度过的一分一秒对他来说宛若煎熬,心急如焚,回到住处后他打开电视,等新闻,随时滑着手机跟踪最新的新闻动态。
时间的流逝竟是如此漫长。
他想像自己已经被放逐到某个星球,在那里,他的一分钟犹如地球的一年,他已经度过六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他老了,苍老得无人认识。
他想休息却睡不着,迷迷糊糊地,终于在中午过后,电视新闻台出现那条公路,以及那辆车。
新闻报导车内有名三十多岁妇人,昨晩和家人大吵一架后,驾车出门,恐有轻生念头,家人紧急报警,可惜找到人和车时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妇人生前有重度忧郁症,怀孕之后的情况更严重,长期失眠,先前已经有过两次自杀纪录……
各家新闻台报导大同小异,都是何景升已经知道的讯息,问题在于没有一家媒体报导他留在现场的那支钢笔……有家新闻台的SNG车开到现场拍摄,他特地录起来反复查看,警察已经用封锁线围起现场,太多人围观了,根本看不到车外地面的情形。
他焦虑地走动着。
难道那支笔被其他人捡走了?或者警方根本没把那支笔当回事,不认为是跟案件有关的证物?
会不会凶手那时候根本没离开,等他一走,就直接把钢笔捡起来带走?
为什么没有一则新闻提到那支笔呢?
何景升一直追踪后续消息,然而这则新闻只有一天的存在价值,完全没有任何后续可言,家属对死因无异议。
过了一星期,何景升开车重回旧地,警方把人和车移走后,取证完成,那里已经恢复寻常模样,完全感受不到曾经发生过命案。
他将车子停在案发时的位置,此刻阳光普照,他真正看清楚所在地方。
这条公路是双线道,依山傍海,因为可以观海,特地在岸边铺上水泥地,围起护栏,辟出行人走道以及停车场,偶尔还有行动咖啡车停驻。
然而陈女士所停车的地方则是较独立狭小,停车格只能容纳三辆车,他下车仔细查看周遭,地上只有垃圾,没有那支钢笔。
何景升毫无头绪,呆呆望着湛蓝海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他甚至不敢打电话去警局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没看到那支钢笔吗?为什么不把钟智楷抓起来?他是连续杀人犯!
妻子寄来离婚协议书,她要房子和女儿的监护权,何景升无力跟她争执,她想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他也早就不是她嫁的那个人了。
陈女士的死给他的打击太大,他已经无心继续跟监钟智楷的其他病人,决定回学校教书,强迫自己移转生活重心,系上的同事和学生看见他都吓一跳,这段时间他至少瘦了二十公斤,面色憔悴,他已经不敢多看镜子里的自己。
人不人,鬼不鬼。
他失眠的情况更严重了。
他老是梦见自己被关在一台车子里,陈女士坐在驾驶座,苏慧玲坐在副驾驶座,而他坐在后座,车内反锁。
他拼老命想出去却出不去,他努力地敲窗户。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两个女人大着肚子,貌似干尸,朝他扑来,呼喊着:
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杀我?
何景升惊醒,痛哭失声。
他无法不自责,当时如果他直接打开车门或打破车窗,甚至及时打电话报警,或许有机会救陈女士和她的孩子一命,谁知道呢……
我杀了四个人。
总是这样,他用力捶打自己的头,犹豫不决,然后作出错误决定,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没用的废物!
他感觉自己已经濒临崩溃,必须去找身心科医生求助,但他敢吐露自己是个杀人犯吗?
这时,他的手机有通来电,显示是陌生的电话号码,难道是诈骗电话?“喂?”
“是何景升教授吗?”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颇耳熟,但何景升一时想不起来。“我是……你是谁?”
“果然是你……你是苏慧玲的论文指导教授?”
何景升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他想起那声音在哪里听过了“你是钟智楷医生?”
对方发出轻快的笑声,接着迸出冷冷的四个字。
“杀人凶手。”
1
那天,钟智楷从警局回家后,仔细阅读苏慧玲的病历表。
他一向认为从人的病历表可以窥探生命历程,有人简单俐落,有人异常复杂,而大部分的人就是普通,不好也不坏,偶尔有小感冒,可能不幸发生意外要住院,也可能生重病要开刀……都是预期之内的发展。
苏慧玲的人生虽然短短二十几年,却是超乎寻常地精采。她的智力没问题,相当聪明,是个家境优裕的独生女,但情商几乎为零,学校的团体生活对她来说堪称折磨,对她身边的人同样是折磨。他仔细看了她的心理诊断报告书,就是不断地破坏他人的生活以及毁灭自己的人生。十六岁读高一的时候曾经看不爽隔壁邻居,于是企图纵火烧他们的房子,幸亏及时阻止才没酿成大祸。从此多次进出疗养院,三不五时就去偷东西,从文具店的十元铅笔到百货公司的昂贵名牌包……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毫无自制力。
钟智楷相信偷走他的钢笔的人就是苏慧玲,虽然没有实质证据,她最有嫌疑。
而刻意将那支钢笔掉落在陈怡文自杀现场的人,他相信就是杀了苏慧玲的凶手。
这其实并不意外,那名真凶在得知命案变成自杀案件后,一定会很好奇究竟是谁插手?进一步地追踪到他身上。
也就是苏慧玲可能握有可以证明他是加工自杀者的证据,而那份证据已经落入真凶手上。
钟智楷不得不揣测,或许从苏慧玲命案发生后至今几个月,那个人一直在暗处观察他、调查他、跟踪他,并且知道他的计划,掉落那支钢笔的目的就是想让警方追踪到他……事实上那个人真的成功了。
钟智楷思考很久,认为这是最可能成形的推论。
苏慧玲有偷窃癖,趁着他和护理师不注意时拿走他的钢笔,这可能发生,至于她拿走笔的动机不得而知,毕竟她是惯犯。
她偷走笔之后,有机会从她那里再次拿走那支笔的人……钟智楷想起命案发生那天,她住处的行事历、日志、笔电……统统不翼而飞,很可能正是凶手在行凶之后连着凶器一并带走,当然,拿走那支笔也有可能。
凶手会带走那些东西,代表很可能从那些东西里会曝光凶手的真实身份,这意味着那名凶手跟苏慧玲有一定的联繋。
会是谁?难道是苏慧玲肚子里未出世孩子的父亲?
钟智楷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他起身,凝望着客厅玻璃窗上自己瘦削的倒影,此刻,是否有人正在监视着他?
那天他特地把苏慧玲被杀害的犯罪现场布置成自杀现场,只有一个人知道,就是凶手。
问题是那名凶手怎么推论到他身上,以及推论他可能对其他病人下手?钟智楷不相信仅凭一支钢笔就能下结论,一定还有其他东西,苏慧玲还藏了什么?
。
钟智楷决定从苏慧玲的人际关系下手。
她不像其他时下年轻女孩在网络上有丰富的交流,他查了一下,她没有脸书、没有推特、没有Ins、没有Line……基本上能搜到的都是“别人谈论的她”。
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怀孕。
匪夷所思。
虽然有点冒险,钟智楷进入苏慧玲就读的大学研究所,冒充是她亲友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打听她的情况,询问她是否有交往亲密的异性朋友?
几乎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不知道,或者跟她不熟。
没有人跟她亲近,她没有朋友,私生活很乱。
那些校园里的年轻学子看着他,也许顾虑到他的假身份,用词格外谨慎。这是钟智楷不乐见的结果,他想听的是真心话。
他进一步去拜访她就读的系上的几名教授,苏慧玲修了几门课,那些老师对她的评语也很一致,不外乎认为她很聪明、很活泼、只是偶尔情绪控制失当……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很遗憾。”
系主任是一名六十多岁的男性,头顶已秃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白发,满是皱纹的脸上显露出来的表情,似乎真的对苏慧玲充满怜悯之意。
“我想见她的论文指导教授,方便吗?”
“她的论文指导教授我记得是何景升教授吧……他请了长假。”
“为什么?”
“好像是身体不舒服,已经有半年了……”
钟智楷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何景升教授,没想到会扑个空。
何景升是理论物理学家,钟智楷先前已经检查过从苏慧玲住处拿来的随身碟,那是他身边唯一拥有她留下的东西,里面储存的是她的硕士论文。
他不知道为何凶手没拿走,或许因为这不重要,或许因为那个人不知道这里面储存什么,更可能因为那个人没时间仔细检查,遗漏了。
无论如何,有必要详细调查何景升教授。
2
苏慧玲的论文研究和“重力助推”有关。钟智楷大致浏览一遍,他的物理学在高中毕业后就全部还给老师了,实在是不感兴趣,然而基础仍是有的,即便不懂论文研究核心,也判断得出来整篇论文的大架构已经很完整,只需要细节的补充和修改……何景升的主要专长研究领域则是重力物理。
为了彻底调查何景升,钟智楷做了很详细的功课,包括他的家人、他的事业以及他的人际关系……
何景升每年固定发表两篇到三篇的论文,都刊登在权威学术期刊上,在他的研究专长领域是颇富盛名的学者。根据钟智楷探访系上的学生和同事们的反应,他们和何景升的交情普通,即使是他带的几名论文指导学生也都和他不熟稔,不亲近,纯粹的上下关系,而他也不会滥用教授的名义去施压或压榨学生,至少在专业方面是真正有能力、受肯定。
“何教授跟苏慧玲的关系怎么样?”
一个名叫阿博的学生歪着头思考很久,才回答他。
“不知道,好像不是很熟,之前苏学姊因为一些事情跟其他学长、学姊起冲突,教授也不管,要他们自己处理。”
“什么事情?”
阿博可能意识到钟智楷的身份而支吾其词。
“其实我也不清楚……”
钟智楷微笑。“听说那天是你去何教授的家里通知他慧玲的死讯?”
“对啊,刚好那天我有事去何教授家,我们系上的Line群组都传遍了这个消息,结果教授完全不知道。”
“他的反应怎么样?很惊讶吗?”
阿博皱起眉头,好像回到当时的情境。“教授说‘她不可能自杀’,口气很激动::”
在何景升周边,其他人对他的观感不外乎,他是个T心一意、专心学术研究的工作狂。他最近发表的论文主题正好也是关于“重力助推”,有趣的是,就算钟智楷的物理普通,也看得出苏慧玲的论文主题正好是那篇论文的延伸……一篇硕士论文的内容研究堪称博士论文的质量?
他越来越好奇这师徒二人的关系。
何景升的请假理由是养病,在此之前他从未请过假。请假的时间点距离苏慧玲死后约四个月,根据他的学生表示何教授没有去参加苏慧玲的丧礼,而是请系上学生代为致意。
一定发生某些事。
钟智楷佯装是何景升的大学同事打电话到他家,他的妻子表明丈夫已经搬出去住,有要事或信件寄去他的新住处。
他特地去他妻女的住处观察,确实都没看到何景升的身影,旧居只剩下妻女,他搬家了。
他的妻子完全不知道丈夫请长假一事,也不在乎他是否生病,口气冷淡。
何景升是独子,父亲多年前过世,母亲罹患失智症,目前住进养护中心,费用则是按月从母亲的账户扣除。
钟智楷动用一点关系调到何景升一家人的病历。
何景升的身体非常健康,成年以后几乎没看过病,近期只因为喉咙痛去看过耳鼻喉科,除此之外他没上过医院或诊所的纪录。
请假养病很显然是借口,想请长假才是真的,有什么事比他的研究工作更重要?甚至不惜和妻女分居?他想瞒着身边所有人,做什么?
何景升目前的新住处他不得而知,恐怕他是刻意躲着其他人。
学校网页上有何景升的照片,他的脸又大又宽,双下巴,戴着厚厚的眼镜,眯着一双小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网络上有学生批评他“盯着人看的时候很恶”。
钟智楷越来越好奇他跟苏慧玲的关系。
有一个地方,钟智楷考虑很久,■还是决定过去。
这会彻底暴露身份,不过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因为顾虑到病人隐私,所以不能对外透露,可是您是苏小姐的母亲,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您知道。”
钟智楷带着小点心到苏慧玲的老家拜访,苏母见到他递出的名片,相当讶异,仍让他进屋,为苏慧玲上香。
“谢谢您,钟医生。”苏母请他在客厅喝茶。
“苏小姐完全没跟您透露怀孕一事?”钟智楷迅速观察这间屋舍以及内部雅致的装潢,他相信苏慧玲确实衣食无忧,家境很不错。
“没有。”苏母淡然地说。
“可是您好像不太惊讶?”
“我是慧玲的母亲,我太了解她的能耐,不管她做什么我都不会惊讶。”
“您知道她有男朋友吗?”
“我连她怀孕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会告诉我……”苏母想起什么似地,顿了下。“对了,何教授有来过,他好像满关心慧玲的,可能会知道。”
宾果!钟智楷就等着这一刻。
“何教授是?”
“是她系上的老师……”苏母陷入思索。“好像叫何景升……”
“他们师生的感情很好吗?”
“不知道,他想看慧玲的遗书,我把东西都给他了。”
钟智楷的眼皮微微颤动。
“遗书?您是说苏小姐寄回家的那封遗书吗?”
“对,还有其他东西……”苏母怔了怔,又仔细看了眼钟智楷的名片。“好像有支医生的钢笔,上面就是刻了愈的名字……”
钟智楷微笑。“是吗?”
“真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您的东西,恐怕您要去找何教授了。”她语带歉意地说,说不定早已习惯替女儿跟其他人道歉。
很好,他会去找他。
达到目的,钟智楷离开苏慧玲老家,回程途中,他迫不及待在高铁上打电话给何景升。这是他妻子给他的手机号码。
据传,何景升前些日子又重新回学校继续教书了。
真巧,陈怡文自杀一案发生过后,短短不到一个月,何景升结束休假……看样子他已经自觉完成某些事?
“喂?”
第一次听到何景升的声音,钟智楷的胸口竟产生诡异的颤动。
“是何景升教授吗?”
对方安静好一会才回答。
“我是……你是谁?”
钟智楷深深呼吸一口气。
“果然是你……你是苏慧玲的论文指导教授?”
那是几乎让时间静止的沉默,钟智楷几乎可以透过电话听到对方的心跳声。“你是钟智楷医生?”
钟智楷忍不住笑出声。
他知道他,果然如此。
他眼前浮现苏慧玲死亡的一幕,冷冷地说:“杀人凶手。”
何景升迅速挂断电话。
目前他手上没有实质证据,都是自己的揣测和推论,而且何景升究竟知道多少?
当晚回到台北住处,钟智楷花了一整晩,彻底查了一些资料,找到几样很有趣的讯息,他迫不及待想跟何景升分享。
于是隔天他抵达何景升任职的大学,直接去他的研究室,系办公室的职员没说错,何景升确实回校园教书了。
何景升猝不及防,盯着钟智楷那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看起来狼狼至极。
钟智楷感到很奇妙。
眼前这个男人暗地里跟踪他、观察他、调查他,那么长一段时间,而此时此刻他就站在他面前,他甚至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这个男人竟然企图帮助警方逮到他?他究竟算是勇敢,还是懦弱?
钟智楷迅速观察何景升的研究室,他喜欢透过一个人的周边环境来评断他潜在的性格特质。
何景升的办公室不算乱也不算整齐,有三台电脑,桌上堆了几叠书和文件,旁边书柜则是挤了满满的书本和期刊,除了办公桌椅,还有一套L型沙发组和饮水机。
最左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超大的白板,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满满的数学公式,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感觉像天书,估计只有他和同行看得懂。
没有一张家人的照片,没有一张和朋友的照片,没有一张他自己的照片,就连奖状、奖杯或者其他突显学术成就的奖牌都没有。
第一眼观察,钟智楷发现自己喜欢何景升,他喜欢他的简单,而藏在单纯背后的复杂或许值得细细分析。
“你有什么事?”坐在办公桌后方的何景升似乎终于回过神,卸下慌乱的心绪,艰难地从嘴里吐露出字语。
钟智楷微微一笑,礼貌地递出自己的名片,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然后悠然地在旁边的沙发椅坐下,将黑色公事包放置一旁。
何景升连看也没看一眼。
“我等一下跟学生有约……”
“不会打扰你太多时间,”钟智楷眯起眼回望着他,清晰地说:“何教授,你别紧张,我今天过来是为了你的妻子和女儿。”
何景升惊愕地瞪大眼。
“她们怎么了?”
钟智楷歪着头看他。“何教授,你知道催产素吗?”
何景升皱起眉头。
钟智楷继续说着:“女人要产下胎儿的那一刻,会阵痛,因为脑部会分泌催产素到血液里,刺激子宫肌肉收缩,告诉母体你所孕育的胎儿已经就绪,你要准备生小孩了。”
“那跟我的妻女有什么关系?”
钟智楷不疾不徐,从公事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然后抽出两张纸。
“你的妻子在婚后做过三次人工流产,俗称堕胎,是你陪她去的吗?”
何景升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呈现出极滑稽的表情。
钟智楷起身,将两张病历表放到他桌上。
“这是你的妻子,没错吧?”
何景升厚重镜片后方的小眼睛猛盯着病历表上自己妻子的名字,吞口水。“这种事没什么好谈……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隐私……”
“所以你不知道?”
“我跟我前妻已经离婚了!”何景升忽地大声对他咆哮:“她以前怎样我不想管,我不在乎!你来告诉我这些事想干嘛?就算她有外遇、就算我戴绿帽也不关你的事!”
“我懂了。”钟智楷将那两张病历表收好,然后从文件袋内掏出一张黑白显影照片,放到他桌上。
“这又是什么?”
“超音波照片,”他的手放在照片上,轻声指点:“你看胎儿已经成形,该有的器官已经完整具备,也有明确的生殖特征,是个女孩,已经五个月大。”
何景升握紧双拳,似乎隐忍着怒气。
“你没听懂?我说了我不在乎那个贱女人跟几个男人上过床,怀孕几次、堕胎几次,死了我都不管!她已经是我的前妻,跟我没关系!”
钟智楷定定凝视着他,眼底没有情绪起伏。
“这不是你太太的,是你女儿的。”
何景升瞬间面如死灰。
“小君……怀孕……”他的嘴唇颤抖,茫然地望着那张图。“不可能……她才读国一一……”
看来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妻女的事。
钟智楷毫无怜悯,继续说着:“她怀孕五个月才由她妈妈带去医院妇产科检查,大概是瞒不住了……”
何景升一直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她那么小……”
“健康的女性只要月经来潮,每个月固定会有一颗成熟的卵子,在输卵管等待精子,一旦受精,就会移到子宫……”
“你闭嘴!”何景升愤怒地将那张图撕成两半,眼里布满血丝,仿佛拼命忍住不要掉泪。
钟智楷安静地将被撕坏的图片收好。
何景升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乾灵魂,只剩一具空壳子。
“苏慧玲的论文是你帮她代笔的?”
何景升诧异地看他一眼,无力地点头。
“你是她的孩子的父亲吗?”
“她说我不是……”
“你为什么要杀苏慧玲?”
他摇头。“我不想杀她……”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慧玲她……把你们的对话都录下来……”
钟智楷将文件袋收回公事包内,他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小君她打算生下来吗?”
凝望着钟智楷预备离开的身影,何景升忍不住追问。
他回望他,脸上笑容诡谲。
“你希望她生,还是不生?”
何景升回答不出来。
“她是你女儿,你自己去问她。”
钟智楷离开何景升的研究室,将门关好,留他一个人独处。
他缓步走在长廊上,聆听自己的脚步声,轻轻笑出来。
事实上,何景升的女儿根本没怀孕,那是另一名孕妇的超音波照片,他只想藉此剥离何景升所有的防卫因子,彻底对他坦承,说实话。
他要真正的答案,不要任何掩饰。
然而,确认何景升是杀害苏慧玲的凶手后,钟智楷发现自己面对另一个难题^^他要如何制裁他?
杀了他?
钟智楷猛然停下脚步,感到一阵胃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