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升快被钟智楷逼疯了。
他请求阿饕帮他骇进钟智楷的个人电脑,帮他窃取他的个资和隐私讯息,想藉此反制他,然而阿饕婉拒这个要求。
这种行为违反他的原则。
阿饕反社会,但他反的是体制,反的是政府、医院、银行、私人企业……这种大型社会组织,他不会为了针对私人恩怨而侵入个人家用电脑、手机或者其他3C产品,他有能力办到,但这触碰到他的底线。
何景升不理解那条底线的意义,或许除了阿饕也没人能明白,他认清的事实是只要阿饕不愿意,不管他出多少价钱他都不可能帮忙,阿饕本身并不缺钱。
“sun,不管你跟那个人发生过什么,我觉得你陷太深了,很危险,最好及早停手。”阿饕拒绝他之余,还规劝他一句。
被一名骇客“训话”,何景升真不知该哭该笑,从他口中说出这种话听起来总感到荒谬。
总之他体认到自此只能靠自己,和钟智楷一对一,没人可依赖。
他怕的是钟智楷会对他的妻女下手。
确切地说是前妻和女儿。
“小君还好吗?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你还记得有个女儿?还记得要关心她的事?”
打电话回老家,前妻总是对他冷嘲热讽,他也没胆子更深入追问,他害怕知道事实君真的怀孕了?她要堕胎,还是把小孩生下来?
他不敢问,他不敢查,像只缩头乌龟。
不把事实揭穿,还可以假装没发生,可以当作不知情。
何景升对前妻已经没感情,但女儿小君不一样,他看着她出生,从小婴儿逐渐变成孩子,然后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每次听到她喊“爸爸”,他总感觉自己苍白、庸碌、不值得一提的人生还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小君是那么可爱懂事的孩子。
钟智楷会动手杀小君吗?然后再布置成自杀?到时候他求助无门,想控告他都毫无证据?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
想至此,何景升不寒而栗,钟智楷实在太可怕了。
何景升反复思考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女儿,要不然干脆先下手为强,动手杀了钟智楷?!
不行!钟智楷要是现在死了,会被当成优秀、值得敬仰的医生不幸无辜致死,会被当成好医生来缅怀,这太可笑,他明明是个连续杀人犯!他不配!
何景升的脑子里突然窜出一句话——
苏慧玲的论文是你帮她代笔的?
钟智楷怎么知道?
当时他面对钟智楷突如其来的造访过于慌乱,没仔细细想,此刻冷静下来,回顾他询问的口气,像是非常有把握,不是胡乱揣测,他手上一定有把柄,有证据。
何景升不相信苏慧玲会主动对外人透露,即便她性格偶尔疯癫、不正常,但不至于会大嘴巴将自己不名誉的私事到处讲,更何况是对一名妇产科医生,这应该是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道的台面下的髌脏交易。
只有一种可能,钟智楷已经看过他帮她写的论文。
何景升将论文储存在随身碟内,每次写好一部分就交给她保管和修改,修成她自己的口吻,他甚至不敢用电邮或在云端上储存留下证据,怕有任何闪失。
他不得不责怪自己那天太匆忙,没仔细搜查苏慧玲的房间,钟智楷一定是带走那个随身碟……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其他证据?
何景升越想越焦虑,思绪不自觉偏离到苏慧玲研究的主题··重力助推。其实那篇论文就快完成了,他暗叹,如果没有后面发生那些事,苏慧玲的论文算是他们师徒爱的结晶,即便是他单方面的贡献……
何景升决定打起精神,他不相信钟智楷是完人,他一定有弱点,他得在钟智楷对他女儿下手之前找到。
既然阿饕不肯帮他,何景升也不想求助坊间的征信社,他不信任那些侦探的嘴,只好仰赖网络搜寻引擎,以及他所写的简单搜索程式,透过筛选关键字,一件一件挑选跟过滤掉无关或重复的讯息,彻底追查跟钟智楷出身攸关的消息,一点八卦都不漏掉。
他再从中检阅可用的资讯。
如同阿饕所言,如今现代的网络很强大很便利,同时间个人隐私荡然无存,即便谨慎小心低调保护自己,还是很难管控到所有的媒介。
重点要有耐性。
花了一天时间,何景升终于找到一篇很详尽的文章,是一篇五年前刊载在医学期刊上的采访报导,针对钟智楷对不孕症发表的研究所做的专访,记者很认真地搜集资料、做功课,帮他不少忙。
那篇报导还详细介绍钟智楷的家庭背景,原来他有一个妹妹,小他六岁。
钟智楷十一岁的时候,全家人发生车祸,车子撞上分隔岛,他的双亲坐前座,当场死亡,而钟智楷和妹妹坐在后座,他用身体护着妹妹,两人一起逃到车外,幸亏有路人及时报警、叫救护车,两兄妹才有办法获救,他的后背至今仍残留烧伤疤痕。
何景升查了一下那一年的车祸新闻,很幸运还有几篇保留下来,根据警方调查,钟智楷的父亲酒驾驾车,还超速,一路直接撞上分隔岛,完全没有煞车
«a e e·&
钟智楷的妹妹……何景升边看报导边陷入思索,会不会是他的弱点?
2
钟智楷的妹妹名叫钟丹纯,现年三十七岁,已婚,某大事务所会计师,丈夫瞿致远是律师,两人育有一子,是个三岁男孩。
家庭和乐,幸福美满。
自从得知钟智楷有个妹妹,何景升迅速查出她的住家地址和工作地点,接着默不作声地观察及记录她的生活作息。
早上八点出门,通常晩上六点下班,视工作忙碌情况加班,最多十点一定离开事务所。丈夫的作息和她差不多,两人都算工作狂。儿子目前交由住乡下的婆婆照顾,周末假日两夫妻会一起去找儿子团聚。
他没看过钟家兄妹见面,无法得知他们的感情是否良好。
不同于上次何景升专注于钟智楷的病人,这次他的焦点放在钟丹纯身上。
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哥哥做了什么吗?
根据当年相关报导,有记者做了后续追踪,车祸发生后,钟家兄妹父母双亡,由于年幼,两兄妹被亲戚收留,钟智揩和叔叔一家人同住,而钟丹纯则寄住在舅舅家。
即便如此,两兄妹并没有断了联系,就钟智楷所言,仍会找时间相约见面,依然感情深厚。
何景升还找到一篇钟丹纯的报导,她是个杰出的会计师,曾受邀某周刊采访过她的职业生涯,她提起小时候常常作恶梦,梦到被关在一个火笼子里,怎么都逃不掉。
明明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那份肉体上的痛楚还是很深刻烙印在她脑海里,异常鲜明。
她记得事发当时是哥哥紧紧抱住她,护着她,以至于现在他的背部仍有一片烧伤疤痕……有些无良记者跑去医院采访他们兄妹,问他们知不知道爸爸妈妈企图自杀,想带着他们一起死,心情怎么样?
相关报导其实不少,有记者还查出钟母似乎生下钟丹纯之后有严重的产后忧郁症,而何景升只专注在钟智楷和妹妹的关系。
他得出的结论是,钟智楷应该非常重视这个妹妹,这样就够了。
最重要的永远是假设的命题,命题错误,假设无稽,走的方向不对,即便用对的方法也只会得到错误的结论,不管多努力想验证,得到的永远都不会是正确何景升开始筹画。
要等钟丹纯落单,非常困难。
他必须设下陷阱,而且要快,必须要在钟智楷对他的女儿小君下手之前,结束一切。
他将钟丹纯的家人、朋友和同事等各种人际关系列表,并且记录他的详细观察。
钟丹纯夫妻俩堪称完美的模范,住高级大厦,工作稳定,薪水优渥,两人皆无不良嗜好,都无外遇,都无不可告人秘密,跟邻居和同事的相处都很融洽。
何景升抱持着黑暗心理去调查两人,但结果却让他很失望。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两夫妻周末假期去探访儿子的时间。
钟丹纯的婆婆独居在偏僻的乡间,是一栋两层楼的农舍,周遭都是田地和农家,丈夫前年已经去世,有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各自搬出去住。
由于身体尚称硬朗,忙碌的钟丹纯夫妻决定将儿子交给她带,周末才见面。何景升揣测也许等小孩能读幼儿园就会带回身边吧,如果真要说他们夫妻的缺点,就是工作真的太忙了,感情还能那么和谐友爱让他很惊讶。
他开车循线跟踪过两夫妻,瞿母住的地方位居偏乡,院子很大,还养了一只狗,旁边同样都是独栋农舍。
他藉此观察附近的路线,找出没有路口监视器的路段,以及可利用的废弃空屋。
计划已经拟好,现在只剩下等待。
这段期间,何景升不断翻阅苏慧玲留下的遗书、日志、行事历、平板……把所有能搜集到的资料一遍又一遍地观看,思考,想查出那个草写的0代表什么?
那天她究竟还准备好什么?那跟房东的关系是什么?
每次他打电话联络前妻和女儿,总是试着想问怀孕那件事,又没勇气开口,想约女儿出来见面又害怕,他像只把头埋在沙地里的鸵鸟,不敢面对真相。
想到女儿被某个男人搞上还怀孕,他恨不得掐死那人渣!
失眠情况越来越严重,何景升感觉自己濒临崩溃边缘,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等到恰当的时机——钟丹纯的丈夫去日本出差,她独自开车回乡下去见儿子和婆婆。
千载难逢的机会。
钟丹纯是个幸福的女人,长得很漂亮,事业成功,丈夫对她很专情专一,即使失去双亲,仍有个对她呵护备至的哥哥……
和他不一样。
生活在幸福顶端的人太相信人性。
何景升在她回乡的半路上用车子抛锚的借口就拐到她,将她打昏后,扔进休旅车内。
他早已观察过周遭环境,确认这路段没有监视器。
他留下她的车,迳自离去。
现在就等大鱼上钩。
3
下雨了。
何景升听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好像这时候才真的回到现实。
我真的做了。
他望着自己戴上黑手套的双手,再望向前方的女子。
女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反捆在背后,双脚同样用绳子紧紧绑住,嘴巴贴上胶布,痛苦地闭着眼睛,仍未清醒。
再也不能回头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前,站在女子身前,居高临下凝视着她。
女人的五官细致,虽然有了年纪,肌肤仍保养得极佳,光滑、白皙有弹性,浓密的黑发绑成马尾,身材苗条,三十七岁看起来像二十五岁。
这样的女人对他来说一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美丽而有教养,宛若女神般高高在上,他站在她身边会被揶揄“美女与野兽”,就是如此悲惨的事实。
即便他的学术声望显赫,这个世界仍然只看外表。
但此时此刻,他才是主宰的神。
何景升深吸一口气,拿出一把水果刀,接着将女人的手机准备好。
他站到女人身后,用右手手肘敲了敲女人的头,直到她睁开眼睛,惊慌地瞪着他。
他将水果刀刀尖抵住她的喉头。
“如果你喊出声,我会直接杀了你,”他在她耳边低吟:“然后再宰掉你儿子跟你婆婆。”
果然,一听到儿子的生命可能受到威胁,她眼中反抗的光芒随即散去,只留1。^-巩心O他用另一手轻轻撕开她嘴巴的胶布。
“你是谁?”她啜泣着问他。
他没回答,迳自用她的手机打电话。
“为什么要绑架我?”她颤抖着嘴唇。“求求你别碰我儿子跟我婆婆,要多少钱我都会付给你……”
“喂?小纯?有什么事?”
接通了。
何景升满意地将手机递到女人嘴边。
“哥!”一听到钟智楷的声音,女人激动地喊叫。
“小纯,怎么了?”
“哥,救我!”
何景升旋即走到一旁,对着手机说:“钟智楷。”
另一端的男人顿时沉默,几秒后才开口。
“别碰我妹妹。”他坚定地说:“放了她,你想对付的人是我,我妹妹是无辜的。”
何景升笑了,这个杀人魔有资格帮人求情?!无辜?!他杀的那些女人哪个不无辜!
“你妹妹要替你赎罪。”
“你想要我做什么?去警察局自首?自杀吗?还是你想杀了我?”
何景升冷哼。“钟智楷,我不会杀你。你现在死了,会被当成好人、好医生,没人知道你是个人渣,你不配现在死!你去自首也没用,警察根本不会相信你杀人,你没有证据,警察不会因为你说几句话就重新调查,我不是笨蛋,我很清楚。”
手机另一端的男人安静了几秒,沉声说:“别碰我妹妹,我任凭你处置,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苏慧玲的论文档案在你那边,对吧?”
对方顿了几秒才回话。
“对。”
“你读过了?”
“读了。”
“那你应该知道什么是‘重力助推’吧?”
钟智楷愣住了,何景升没等他的回答就直接挂断电话。
现在游戏才开始,他会狠狠处罚这个罪大恶极的连续杀人犯。
“求求你放了我,”女人含泪地恳求:“我怀孕了……”
何景升一听,此刻他真正相信神正在观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是受命来铲除钟智楷那个人渣!
他站在她跟前,俯视着她。
“你知道你哥哥杀了多少孕妇吗?”
四目相对,女人露出绝望的眼神。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他会让钟智楷活在地狱里。谢春桦很讨厌自己的名字,从小她便承受著名字歧视的苦恼。
她的外号永远围绕着“村花”打转。
“你现在是村花,什么时候要去选镇花或市花啊?”
“村花是哪种花?是樱花还是梅花?”
谢春桦受不了,央求爸爸妈妈帮她改名字,但他们不肯,因为这个名字是她过世的爷爷特地帮她取的名字,而且还是她爷爷找了一个名声远扬的算命大师帮她看过八字、算过笔画才挑出来的好名,会让她一世好命。
谢春桦不管以后会不会好命,只觉得因为这个名字衰毙了,天天被同龄人取笑捉弄。
她不懂自己的人生好坏跟名字有何关系,但她很清楚这个名字会让她饱受困扰。
“小春,你真的讨厌自己的名字?”
“讨厌。”
某天她又大吵大闹要改名字,妈妈要她坐下来好好谈。
“为什么讨厌?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别人都笑我是村花!”
“所以如果没有人取笑你,你还会讨厌这个名字吗?”
这是谢春桦第一次仔细思考,撇开其他人的调侃,她的名字其实并没有那么差那么难听,认真看还挺美的,虽然笔划有点多,很难写。
“这是爷爷留给你的纪念喔,”妈妈温柔地对她说:“是爷爷特地为他心爱的孙女取的名字,只因为怕被人笑,你就不要了吗?在你心里,别人的看法比爷爷对你的爱还重要吗?”
从那天起,谢春桦就不再吵着要改名字。
她对爷爷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模糊,记忆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稀薄,她五岁的时候爷爷就因病过世,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他只存在在泛黄的家族相簿里,以及人们的口语怀旧里。
她爷爷生前是个优秀的警察,破过不少案件,曾被警局表扬过,邻居都说她爷爷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有他在,流氓都畏惧三分。
可是她爷爷的孩子没有一个当警察,谢春桦的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当他们得知她想当警察,大吃一惊,以为她是说着玩。
谢春桦身边的亲朋好友对她这个决定都难以置信,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可爱”了。
她有张娃娃脸,一双大大的圆眼,皮肤白皙,头发剪着娃娃头,个子不高,因为身材很瘦,整个人看起来很娇小。
他们觉得她更适合当老师,像是幼儿园老师、国小老师,或者去当护理节……
“我要当警察。”
当她考上警察大学那天,所有人才明白她是认真的。
谢春桦永远记得她读小五的时候,当时她被选为风纪股长,从那时开始,班上没有人再叫她难听的外号、没有人再取笑她的名字,她觉得很奇怪,问了她最好的朋友小莉,小莉告诉她,大家还是会叫她难听的外号、会取笑她,只是不敢当着她的面笑她,只敢背地里偷偷这样叫她。
谢春桦感到很微妙,不知如何形容。
或许那正是她决定成为警察的缘由。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她大学毕业,出社会,踏入职场,她不再感到微妙,而是领略到那正是人性。
“村花,我看到新闻了,你很上镜头,比本人还漂亮,不愧是警局之花。”
谢春桦面对消防队员的调侃,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迳自走入大楼内,早
已习惯了。
昨天她因为飞车追一名抢劫路人的歹徒而登上新闻版面,虽然只是一个小案件,但局长觉得有助于美化警察的形象,硬是要她配合,跟那位幸运拿回财物的老婆婆合照,接受记者采访,新闻标题为:
美女警察奋勇逮贼
局长还嫌她笑得不够自然,是真的把她当成演艺圈的艺人吗?
谢春桦抛开杂念,专注在眼前的案件。
美优大楼是一座五层楼高的住商混合建物,住宅老旧,根据资料显示已经超过三十年,这次的起火点在三楼。
一、二楼是商场,三楼则属于一个名叫张淳琰的房东,将整层楼隔成十间雅房分租出去,其中三O三号房租给苏慧玲,目前已经确定死亡。
这是谢春桦刚刚等消防队扑灭火势时,初步掌握到的资讯,房东张淳琰现年五十岁,看见有媒体SNG车开过来,就对着镜头哭诉自己有多悲惨,老了就靠收租过活,结果竟然发生火灾,要警察调查清楚给真相。
火灾现场永远都有围观看热闹的群众,而警察出现的用意之一就是维护秩序,围起封锁线,不让闲杂人等破坏现场。
消防队已经证实大楼内只有一名受害者,其他人早已经疏散完毕,受害者就是住在三O三号房的苏慧玲,她的租屋处同时也是起火点。
一进入三楼,到处都可以看见、嗅闻到大火肆虐后的痕迹。眼前一条长廊,其他住户暂时还不能回来,得等警方搜证完毕,而三O三号房门口则站了两名警员,是阿凯和小志,虽围起封锁线,警察还是得负责维持现场的完整,避免莫名其妙的人闯入,例如:记者。
“阿凯、小志。”
“小春姊。”
实际上谢春桦只比他们大一、二岁,但官阶大很多,于是他们很自然地叫她
“怎么样?”
阿凯往屋内努努嘴,低声.·“杨检已经在里面。”
谢春桦一眼就看见杨证京检察官。
她向来不喜欢火灾现场,除了很可能要面对人体BBQ的惨状,更糟的是,每次她都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发生火灾事故首先要灭火,其次确认现场有无受困的人,扑灭后则要调查起火原因和确认起火点……这三件事即便没有警方介入,单靠消防队即可完成。如果确定有人为纵火,才有警察追踪线索、逮捕嫌疑犯,进行调查的必要性。
事实就是,在火场,消防队员比警察有用,而且必须仰赖他们的专业知识才能进行下一步。
这点检察官也很清楚。
杨证京检察官四十多岁,个性严谨,不苟言笑,办案向来速战速决,极有效率,他手上要处理的案子也是最多的,谢春桦已经可以想像这案子的侦办速度。
此时此刻,杨检察官就站在苏慧玲的尸体旁边,消防队的李队长站在他右手边,另一边则是鉴识官老王,三人神情严肃地在讨论案情。
谢春桦犹豫着该不该破坏他们的Men's talk。
她将注意力先放在周遭环境,这条长廊铺着木质地板,两旁隔成一间间独立雅房,共隔成十间房,根据房东所说,每间房大约三至五坪,苏慧玲租的是最小间的房间,而在走廊最底端设置公共区域,有卫浴,以及饮水机、洗衣机和灭火器,另外架设一台监视器。
从门口这里就可以一览无遗苏慧玲的雅房,里头包括一张床,几样家具,书桌椅靠着唯一一扇窗户,以及……她的尸体。
谢春桦盯着那副烧焦的尸体,这景象让人难以忘怀。
苏慧玲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背紧靠着塑胶椅的椅背,椅子烧得扭曲变形,她的头往后仰……不对,那颗烧焦的头颅已经掉在旁边,尸首分离。
那三名讨论案情的男人发现谢春桦抵达现场时,两名警员正准备将尸体搬去殡仪馆,看来现场鉴识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就等法医的验尸报告,毕竟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目前只是暂定尸体是屋主苏慧玲,还需要靠后续DNA鉴定确认身份才行。
“杨检。”谢春桦赶紧上前跟检察官打招呼,对方微微点头。
“你来了。李队,老王,你们几个尽快写好报告,送过来给我。”
“知道了。”
杨检的检察事务官站在门口用手机不知道跟谁通话,一副很忙的样子,看到老板出来,立刻将手机交到他手上,两人匆忙地离开,准备去殡仪馆和法医师会合相验。
检察官很忙,他们的时间宝贵,手上要处理的案子堆积如山,于是必须仰赖警察,如同局长常常挂在嘴边说的“有多少证据,做多少事”。
谢春桦曾经辛苦逮到一名嫌犯,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检察官不起诉,白忙一场,她很懊恼,觉得检察官是白痴,之后局长对她耳提面命,给她忠告。
“小春,最重要的是证据。记住,有证据,有犯罪,没证据,没犯罪。警察、检察官或是法官都只是人,我们能查到多少证据,决定了嫌犯有没有犯罪,不要把自己当成神,也不要期望别人是神。这只是一份工作,无罪推定原则,懂吗?”
局长只会唱高调,其实只要一锁定嫌犯,还不是拼命找可以定罪的证据,哪里无罪推定?
算了,反正警察就是打杂工,检察官的小弟,司法系统的最底层,而女警更是底层中的底层,想通这点也没那么难受。
李队和老王和她讨论起案子倒是一派轻松,不像刚才在检察官面前那么拘谨,大家地位平等,用词也不用客气了。
李队颇有经验,一般火警在火势扑灭后,需要花时间找起火点以及起火原因,而这案子却是没有太多疑点。
“这里有三罐汽油,”他指着置放在角落、外壳烧焦的铁罐,“房子的结构没有损坏,火苗从书桌前窜烧,还有房间的四个角落同时烧起来,这房间只有一扇窗户,黑烟从书桌前的窗户缝隙窜出去,”他顿了顿,“你们可以仔细闻一闻,汽油残留的挥发气味,明显地跟其他地方不同。我的评估是,这个人先在房间四个角落淋上汽油,点火,接着往自己身上泼洒汽油,点火。”
根据报案纪录,下午四点五分,有人打电话到消防队,说美优大楼三楼冒出黑烟,貌似起火了。四点十分,消防队旋即赶到,开始灭火。当时,一、二楼的商场早已经疏散人群,四、五楼则空着,消防队员冲进大楼灭火,确定是三楼的三O三号房起火,火势窜烧到隔壁两间雅房,但整层楼的住户都不在家,唯独在三O三号房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是不是住户苏慧玲还需要经过鉴定。
三楼其他住户都赶回来了,驻足在大楼外观看消防队灭火,有几位还接受采访,庆幸自己不在家,却不太明白怎么会起火,但三楼并没有安装烟雾侦测器。
“老王,你看了现场,被害的可能性大吗?还是纵火自焚?”谢春桦探询道,既然现场有汽油空罐,她想知道检察官是否已经定调?
当然,正如检察官已经交代大家“交报告”,她知道该做什么,大家都清楚的例行公事。
调查死者的身份和人际关系、调阅附近商家和路口的监视器、传唤相关证人录口供、询问其他房客、调查不在场证明……即便检察官定调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完。
鉴识官老王耸耸肩。“我不管动机,只陈述事实。这房子里的东西大多烧毁了,大门门锁没有外力毁损,是烧坏的,书柜上面的书烧成灰,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也没看到可用的东西,只有一点很奇怪,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平板,没有一样电子仪器残留物,那些东西就算被火烧也不容易烧成灰。”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房间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至少发生火灾时没有。
可能吗?谢春桦皱起眉头思付,现代人有可能没电视、没收音机,但没有手机或电脑?
会不会被偷走?谁?火灾发生当时这里有人吗?
虽然鉴识人员已经将这房间拍照搜遍了,谢春桦仍一边绕着房间一边思考,连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
她戴上手套,拿着笔形手电筒到处查看,不管旁人窃窃私语。
这是唯一可以跟死者对话的时间,她得珍惜此刻的平静,之后这里将会有无数活人介入,践踏、糟蹋所有可能的证据。
谢春桦检查书桌前的窗户,紧闭且锁上了,花色窗帘烧得焦黑,加上消防队的李队所言,火灾发生时房间门从内锁着,意味着这是间密室,屋里除了死者别无他人。
她仔细地搜查每个角落,连床板底下都不放过,虽然确切地说只剩下焦黑的铁架。
正打算收手时,她看了一眼搁置在床头柜上的小灯,这床头灯状似小丑外型,很幸运地没有烧毁,她记得这种灯可以从颈部拆开。
她想了想,拿起床头灯,小心翼翼地扭着小丑的颈子,慢慢地转开。
小丑的头部是灯泡,身体连接着电线,以及……她将那块金属拿出来,放在掌心检视。
这是窃听器?
2
火灾发生当天,晩上六点左右,谢春桦任职的警分局接到一通电话,自称是美优大楼大火受害者苏慧玲的母亲,她说有重要东西要亲自交给负责承办的警察,她不信任其他警察。
局长立刻派谢春桦搭最近一班的高铁南下。
苏慧玲的老家颇气派,建筑物虽具历史仍修复得状况良好,庭园充满日式风情,谢春桦抵达的时候大概晩上八点多,昏黄的灯影映照着优美的花园,像来到日剧场景。
苏母相貌端庄,客气地请她吃茶点,并且拿出那样东西——一封信。
“这是?”
“今天下午收到的……应该是我女儿昨天寄的。”苏母面无表情地说:“我看到晩间新闻,看到我女儿租的房子失火,猜想可能跟她有关。”
“遗书吗?”谢春桦探询道,对方点点头。
遗书装在一个白信封内,谢春桦小心翼翼抽取出折好的信纸,是用蓝色原子笔写在一张A4活页纸上,她大略看了下内容。
爸爸、妈妈:
我要自杀。
我知道你们容忍我很长一段时间,已经到极限,我快把你们一起逼疯了,我的病已经无药可救,我死了你们不会伤心,这个世界不会有损失,没有人会为我难过,对大家都好。
我想很久,我要报复我房东,他又老又好色,老是威胁我要赶我走、要我搬家,他不过就是个靠祖产、靠收租的老鲁蛇,干,去死!
我要放火烧房子,到时候你们记得帮我把死老头在新闻上痛哭流涕的画面录下来,烧给我。
女儿慧玲
最后除了署名还附上日期,确实是火灾发生前一天所写,可是这个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和邮寄的戳印,只写了给爸妈。
“确定是您女儿的笔迹吗?”
“对。”苏母很肯定地说。
“苏妈妈,恕我冒昧,您女儿以前有自杀的纪录吗?”
苏母面不改色。
“她有重度躁郁症,曾经待过疗养院。”
“所以这不是她第一次写遗书?”
苏母轻叹口气,起身回房间,出来时手上拿了几封信递给谢春桦。
“她从读高中开始就写遗书,好几次了,一开始我跟慧玲的爸爸看到这些信很紧张,后来,麻木了……哀莫大于心死,慧玲她根本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没把我跟她爸爸放在眼底,我有预感她迟早走到极端……”
谢春桦谨慎地打开那几个信封,同样是用蓝色原子笔写在一张A4活页纸上,内容同样是放弃生命、想自杀的宣言,同样最后署名女儿慧玲,只是年、月、日统统不一样,好像连续几年一直在写不同的遗书给家人。
“苏妈妈,这些信可以让我带回警局让鉴识人员比对笔迹吗?可不可以再提供其他的日记本或记事本?因为您女儿租屋处的东西几乎都烧光了。”
苏母同意了,谢春桦还想探询关于苏慧玲的私事,但很明显苏母对女儿的私人生活一概不知,避而不谈,没有什么实质的线索。
苏慧玲的尸体已经送去殡仪馆交由法医师检验,由于尸体焦黑,从外观难以辨别,需经过进一步的DN A鉴定身份,苏母表明不会北上认尸,等检验出炉,确定身份,会请殡仪馆将尸体送回老家办丧事。
他们对死因无疑义。
“苏妈妈,等案件调查结束,会将这些信件一并归还。”
谢春桦一走出苏慧玲的老家大门,总觉得她的离去让苏母松口气,仿佛摆脱了某个挥不去的梦魇。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她一次又一次读着苏慧玲的遗书,突然感悟到一件怪事——苏母面对女儿的死亡,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回到警局,局长看到那几封遗书,乐得立刻打电话通知检察官。
虽然完整的验尸报告还没出炉,但法医已经确认尸体就是苏慧玲,加上遗书佐证……她知道这封遗书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已经决定了整个侦办方向的结局。
然而,在谢春桦脑海里倒是萌生几个疑点:
根据苏母所言,那封遗书是寄回家里,为什么信封上没有寄信的地址和邮戳?难道苏母还有其他东西没交出来?
遗书里的“大家”指的是谁?除了她的爸爸和妈妈,苏慧玲还觉得亏欠了谁?觉得谁会因为她的死而解脱?
她特地提起房东“又老又好色”,“威胁我要赶我走、要我搬家”,为什么在遗书里注明这一点?他们之间到底有何过节?
谢春桦想起她在苏慧玲床头柜的台灯里找到的小东西,鉴识组已经确认是窃听器的残骸。
“这种型号很热门,体积小,轻薄,待机期间长,而且可以无线远距离监听,号称‘抓奸神器’。”鉴识人员阿达开玩笑地对她说明。
“待机时间大概多久?”
“一般来说三天。”
“可以查出来是谁在用吗?”
“这个已经烧坏了,不行。”
谢春桦陷入思索,脑海里自动将两者连结起来,如果是房东确实有可能趁着房客不注意偷偷进去房间里安置窃听器,这种社会案件时有所闻,说不定苏慧玲已经察觉,才会在遗书上骂房东又老又色?她是否在生前跟房东因此产生争执?她说房东一直想赶她走、要她搬家,会不会也是想揭发房东恶行?
谢春桦越想越可疑,苏慧玲真的是自杀吗?但若非自杀,又何必在前一天寄遗书回老家?
3
火灾发生后隔天,有一名加油站的工读生打电话给警方,证实苏慧玲到他的工作地点买了三罐汽油,这间加油站还提供警方监视器的影像,比对后确认是苏慧玲本人。
这名工读生对苏慧玲印象深刻。
“因为她长得很漂亮,话有点多,不过人……怪怪的……”男性工读生很年轻,头发还染成金色,他歪着头,想起当时的情况频皱眉头。
“怎么怪法?”谢春桦追问道。
“因为她买了三罐汽油,我很好奇,就开玩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很多车子,结果她说,是买来烧房子……”工读生耸耸肩。
苏慧玲确实说了实话,但听在他人耳中就像疯话。
这种情况也发生在苏慧玲身边其他人身上,他们对她的共同印象就是——长得漂亮,但有点疯疯癫癫,情绪不稳定。
谢春桦经过调查后发现,苏慧玲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她和局里另一名警员阿凯一起去苏慧玲就读的学校查访,搜集相关证词,她的老师和同学们对苏慧玲大多表示不熟,难相处。
“她有比较熟的朋友吗?”
谢春桦询问一个名叫阿博的同系硕士生,约二十出头年纪,看起来还像个孩子。
他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不知道……苏学姊很少跟系上的人交流,学长学姊也都说她很少出现在学校,还常常翘课……我只知道她好像常去夜店玩……”
交友圈复杂、男女关系紊乱、私生活很精采、听说她在当第三者……仔细盘问下,谢春桦倒是搜罗到一堆没证据的谣传,貌似苏慧玲有男友,但不知道是谁?
谢春桦找上苏慧玲的论文指导教授何景升,对方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回答的答案都很制式,一副公私分明的态度,表示对学生私下的生活不知情,完全没交集。
“她曾经透露出有什么烦恼吗?”
“没有,我跟她不会谈私事。”
“她的论文进度正常吗?有没有遇到困难?”
“没有,论文进展很顺利,我预计她明年就可以毕业了。”
“她有男朋友吗?”
教授露出尴尬的表情,苦笑道:“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据传这名何教授相当专注于研究工作,跟学生们的关系颇疏离,谢春桦访谈下也隐约感觉到。
这段谈话应该不会有突破。
“我知道了,谢谢教授拨空接受我的调查,不打扰你工作。”
“谢警官。”
谢春桦正要离去,对方反倒叫住她。
“慧玲真的是自杀吗?”
谢春桦扬起眉。“警方目前还在调查中……教授,你很意外吗?”
何教授坦然地点头。“意外。”
谢春桦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苏慧玲身边的人确实感受到她不太正常,但她从未对外透露过死意或者自杀企图,即便是苏慧玲的父母亲,也认为她的自杀宣言只是要挟,根本不可能付诸实行。
而这次,她是真的做了。
局长和检察官一拿到苏慧玲的遗书,如获至宝,原本就朝着自杀纵火的方向侦办,如今更有底气了,谢春桦深信这案子的侦办进度会非常快。
但仍要照流程走,传唤该传唤的证人到案说明,即便是自杀案件也必须
口ku
O
在访查房东张淳琰的过程倒是出现惊人的发展。
这名房东是男性,五十岁左右,外表看起来更苍老些,头发稀疏,身材干瘪,讲话一紧张一急就眯起两颗豆豆眼,感觉有些猥亵。
谢春桦到房东的住处做笔录,因为他不肯到警局。
张淳琰住在一间六层楼高的老公寓的二楼,这里和美优大楼的三楼都属于他父亲留下的祖产,由他单独继承。
他和妻子已经离婚多年,两个孩子都跟前妻,而他独居。
谢春桦才进屋,张淳琰没请她喝水、没请她坐下,直接劈头就痛骂苏慧玲没良心,恶毒,明明知道他就靠那房子收租养老,还故意纵火。接着还问谢春桦,虽然房子有保火险,可不可以跟苏慧玲的父母亲求偿?
“我知道她家很有钱,而且她是独生女。”
谢春桦将录音笔开启,放置桌上。
“张先生,你这么确定是苏小姐纵火吗?也许是有仇家上门寻仇,或是情感纠纷?”
张淳琰只愣了几秒钟,迅速回应:“她曾经威胁我,说要放火烧房子,说要拉我一起陪葬!”
“她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我不知道!她脑袋有问题!我本来看她是硕士生,长得白白净净的,谁知道她根本是神经病!疯子!”房东激动地说:“我早就说过不准带男人回来过夜!我这里租的都是女学生、女上班族,其他人都很乖、很单纯,就她一个人问题特别多,三不五时带男人回来睡觉。有一次有个房客就跟我投诉,说她早上起来要上厕所,结果厕所里面有个裸体男人,而且垃圾桶里面都是保险套!像话吗?后来一查果然又是苏慧玲在乱搞!要知道我这里公共区域的卫浴是共用的,她有没有替其他女房客着想过?”
张淳琰对着谢春桦抱怨一大串,拼命吐苦水,好像终于找到可以发泄的出口,说个痛快。
谢春桦安静地听完,问道:“所以你希望她搬走?”
“当然,我还答应要帮她找新房子,可是她死也不肯,说她就是要住在这里,说她的租约是一年,只要缴房租就有权利继续住,就是要住到满、住到爽,你说她是不是神经病?”
谢春桦相信这房东确实很讨厌苏慧玲,她都要担心他这样继续激动下去会不会脑中风。
“那你有用什么手段赶她走吗?”
“我能用什么手段,她的脸皮比铁板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