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她房间里偷装窃听器?”
张淳琰愣住,脸色瞬间惨白。
“警官,你不要诬蔑我。”
谢春桦拿出一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火灾现场窃听器的残骸。
“这是在苏慧玲房间的台灯里找到的。”
张淳琰笑得有点僵硬。
“那是什么?”
“其实苏慧玲写了一封遗书寄回家,目前还在做笔迹鉴定,如果确认无误就会对外公布,遗书里面有提到关于你的事,她好像已经知道房间里面有窃听器。”谢春桦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警官,她陷害我,我绝对没有!”
“不要紧张,妨碍秘密罪要被害人出面指控,现在被害人已经死了,就算你承认窃听,警察也不会抓你,”谢春桦安抚地说:“我知道你为了想赶她走,逼她搬家,所以在她房间偷装窃听器,想抓到她的把柄,对不对?”
“警官,我真的没有,你搞错了。”
“真的吗?你确定你没有其他事想告诉我?不管怎样,苏慧玲可是烧死在你的房子里。”
她漠然地瞪着他,后者沉默以对,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他的眉头紧皱,像是陷入天人交战。
谢春桦等半天等不到回应,只好转移话题。
“好吧,关于门口的监视器,大概是什么时候坏掉、不能运作?还是一直都是单纯摆设、放好看的?”
“我是听到一些声音……”房东低声地说。
“什么声音?你想说什么?”
房东瞪着那支录音笔。
“警官,我现在说的你不能录。”
“为什么?”
“你要录我就不说了。”
谢春桦不禁失笑。“你威胁我?”
“随便你说,反正你继续录我就不讲了。”房东的态度倒是很坚定。
谢春桦想了想,关掉录音笔。
“还有手机。”
她拿出手机放桌上,让他检查证明没录音。
“可以了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作了一个梦。”
“作梦?”
“我现在说的都是梦。我梦到有人来找苏慧玲。”
“找她?什么时候?”
“火灾发生之前三个小时吧。”
对了,那时候装置在苏慧玲房间里的窃听器还没坏,仍在运作,意味着张淳琰那边可能将一切的声音都录下来。
“谁来找她?”谢春桦急迫地问。
“不知道,是一个男人。来找过她的男人太多了。”房东嫌弃地说:“那男人一进房间就说要摊牌,逼问孩子的事。”
谢春桦震惊地呆了好几秒。
“苏慧玲怀孕了?”
“谁知道真假,反正她那人疯疯癫癫,爱说谎,可能就是骗男人,耍他的!我听苏慧玲回话的口气很不耐烦,好像想赶他走,还说什么孩子的父亲不是你,没有女人会想生你的小孩之类的话,接着就没有声音。”
“什么叫没有声音?”
“就是没人说话,很安静。”
“不可能完全没有声音,一定有其他声音!”
“是有,不知道怎么说,好像是勒住什么东西,还有挣扎的声音,可是很轻,听不清楚……”
“难道那个男人勒死苏慧玲?”
“不知道,安静一阵子,就听见搜东西的声音,翻箱子、拉抽屉之类的,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所以现场才找不到苏慧玲用的手机或电脑产品,那个男人将东西都带走了,这代表他跟苏慧玲应该有密切的关系,否则有可能被追踪到?
“然后就发生火灾?”
“不是,他没有放火。”
“那难道苏慧玲当时还活着,她自己起来泼汽油放火?”
“也不是,我本来一开始以为是那男人放火,可是等很久都没有等到火势,也没有其他声音,大概等了快一小时,又有另外一个脚步声走进苏慧玲的房间。”
“那个男人回头?”
“不是他,这个脚步声明显不一样,很稳定、很轻,这个人一进门,就轻轻地关上房门,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慢慢地在房间里散步。”
“在房间里散步?苏慧玲呢?”
“不知道,反正就只听到很轻的脚步声,没有说话的声音。那个人大概待了二十分钟,然后我听到泼汽油的声音,接着那个人就走了,过没多久就听到火烧起来……”
火势一起来,意味着窃听器也烧坏了。
“这个人是男是女?”
“不知道,那人完全没开口说话。”
谢春桦陷入疑惑的漩涡,难以理解。
这个人进到苏慧玲的房间时,她若不是被杀害,就是受重伤,一般人应该会紧急报警或叫救护车,结果这个人反而制造一场火灾?为什么?难道这个人是第一个男人的帮凶或共犯?他们互相认识吗?
谢春桦曾经怀疑过会不会跟大楼里其他房客有关,但如同房东所说,她们多是学生和上班族,发生火灾时间都在学校或公司,都能提出不在场证明。
那时候的三楼就只有苏慧玲在家。
“我的梦作完了,就这样。”
“张先生,那不只是梦,你的证词证明了苏慧玲不是自杀,很可能是他杀,你必须提供录音档让警方进一步分析。”
录音档如果让警方鉴识人员的仪器进行分析,说不定可以有更深入的发现。
张淳琰露出怪异的表情。
“我什么都没有证明,那是梦。”
“张先生,这是谋杀案,你打算妨碍警方办案、湮灭证据吗?我可以直接搜索你的住处。”
“搜啊,就算你现在搜也搜不出东西,而且我知道你不能随便搜吧,要有搜索票,你确定就凭我的梦法官就会给你搜索票?你确定检察官会凭我的梦就认定苏慧玲被杀?”
谢春桦恍然大悟,张淳琰敢大剌剌说出他的梦,是因为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查不到他身上——他早就删除录音档案。
“你全都删除了?”
他没有反应,漠然以对。
“那可是杀人!是谋杀案!她被杀害了,而你录下来的档案可能是唯一的证据!”谢春桦气愤地指控:“你不会良心有愧?你没有罪恶感吗?”
房东蓦地哈哈大笑。
“警官,我没有罪恶感。如果你认识苏慧玲你就懂了。我一点都不同情那女人,她活该!”
男人的眼神带着恨意夹杂着浓浓恶意,苏慧玲已经将他变成一只魔鬼。
谢春桦想起苏慧玲遗书里的一句话:没有人会为我难过,对大家都好。
4
谢春桦花了一整晚,熬夜赶出调查报告呈交给局长,但局长看完后,大发雷霆,要她重写。
“小春,你在写什么?”
“报告。”面对局长的怒气,谢春桦露出无辜的表情。
“什么报告?!”局长气得将她写的调查报告摔在桌上。“这叫做小说!”
“局长,我写的是事实!”谢春桦强调地说:“苏慧玲不是自杀,是他杀,
有人谋杀她,然后另一个人制造火灾现场,伪装成自杀。”
局长揉揉眉间的皱纹,他其实年纪并不大,还不到四十岁,但底下只要有一个像谢春桦这样“有个性”的警员就够他受的。
“就凭一个房东的梦境?你有证据吗?他说有两个人在火灾之前进过苏慧玲的房间,有证据吗?你说苏慧玲可能被勒死,有证据吗?现场有找到凶器吗?有可能的嫌疑犯吗?”
面对局长一连串的质疑,谢春桦只能沉默以对。
虽然到处都有监视器,但一大半是装饰品,坏掉了、不能运作、待修,根本派不上用场……加上美优大楼一、二楼是购物商场,像这种商用住宅混合的大楼,进出人士本来就又多又复杂,即便被监视器拍到也很难证明是可疑人士。
而苏慧玲的房间已经烧成废墟,就算有凶器恐怕也烧到无法当证物了。
至于嫌疑犯就更难锁定,苏慧玲身边的人只知道她的交友圈复杂,男女关系紊乱,也不清楚跟谁有过节或有纠纷,唯一确认有嫌隙的人就是房东张淳琰,但他会为了杀她,不惜放火烧自己的房子?
这种推测实在太难在法庭上说服法官,估计检察官只会当她想太多。
总之,若是张淳琰偷偷用窃听器录下的档案还在就好了,至少有东西可以说服检察官进行调查,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两手空空,被当成在幻想。
局长看她安静老半天,心知肚明她也知道轻重缓急,现实是残酷的。
“苏慧玲就是自杀。起火原因已经确定,消防队那边的火场报告早就写好了,火灾发生前一天,苏慧玲写遗书寄回家,笔迹鉴定确认就是她亲手写的,她的父母对死因无异议,她以前就有自杀未遂纪录,住过疗养院,她遗书上写说要放火,加油站的员工和监视器影像证明她自己去加油站买汽油……这么多人证跟物证证明她自杀,你却偏偏反其道而行,说她是被谋杀,就凭一个人作梦的证言?!我问你,这个人愿意上法庭作证吗?能提出其他的证据吗?”
“可是无风不起浪,他没有必要编故事。”谢春桦仍不死心。
“够了,小春,我说过很多遍……有证据,有犯罪,没证据,没犯罪……顺序清清楚楚。你找不到证据就指控人犯罪代表什么?代表我们警察无能,你要害我们警察形象一落千丈吗?你担得起吗?”局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下指示。“去重写一份,作梦那段全删掉。”
谢春桦无奈地拿回报告,局长又叫住她。
“验尸报告呢?”
“我不知道,我以为龙姊早就交给检察官……”
“刚刚杨检的检事官才打电话来催,说检察官急着要结案,这案子这么好处理,不知道在拖什么,你去催一下!”
这也叫我……谢春桦心底暗暗抱怨,根本把她当成送茶小妹。
不过,她对验尸报告的内容相当好奇,尤其是那一幕……总让她感觉很不自然,或许龙姊能为她解答。
“龙姊,我来拿苏慧玲的验尸报告!”
谢春桦走进法医师龙丽芳的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桌前,盯着电脑萤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龙姊,你在看什么?”
龙丽芳迅速关闭萤幕,从旁边桌上抽出一份资料,递给她。
“你要的报告。”
“原来你已经写好了,怎么不早点交给杨检呢?刚刚他的检事官还打电话催我们局长呢!”
“我知道。”龙丽芳轻轻应了句,没接其他话,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龙丽芳的五官长得神似女明星桂纶镁,皮肤白皙透亮,身材修长,留一头黑长直发,用发簪简单盘起,加上她又姓“龙”,谢春桦知道不少男同事背后偷偷昵称她金庸里的大美人“小龙女”……古墓派传人,和她的工作性质竟然很契合。
而龙丽芳连性格都跟小龙女很像,清冷淡漠,平常都跟尸体打交道,跟活人反而没啥交际,很难搭讪聊天。她刚过三十二岁生日仍未婚,据说曾经有好几个警官和检察官鼓起勇气想追她,结果接连被打枪,有人还戏称她可能在等她的“过儿”。虽然人际关系差,龙丽芳的工作效率极佳,这点深深博得检察官和法官们的喜爱,重要的案子或者想快速签结的案子几乎都送到她手上。
所以苏慧玲的验尸报告会迟交才令人惊讶吧。
“龙姊,我有个问题。”看龙丽芳似乎不忙,谢春桦先将报告放一边,拉了张椅子坐过来她身边。
“问啊。”
“一般来说,发生火灾,有可能把脖子烧断掉然后尸首分离吗?”过了好几天,瞅见苏慧玲尸体那一幕仍深刻烙印在谢春桦脑海里,挥之不去。
龙丽芳挑挑细眉。
“我们的颈部只有七节颈椎骨,其实比你想像的还脆弱,烧断掉当然有可能。”
“那如果人是被勒死以后,变成尸体才被火烧,可以分辨得出来吗?”苏慧玲一看龙丽芳皱起眉头,赶紧继续解释:“我的意思是说,可以从尸体的断头处检验出不同吗?如果在火烧之前就已经被勒断脖子,火烧起来应该比完整的颈椎更容易断裂吧,可以检验得出来吗?”
龙丽芳微微一笑,将那份报告拿过来,翻了翻,抽出几张照片。
“你仔细看。”
谢春桦一看火灾现场照片,以及最后摆在验尸台上的尸骨,心底也明白了。
由于汽油当助燃,瞬间高温将人体烧成焦炭,尸骨燃烧后的质地极为脆弱。“烧成这样……已经没有判断的余地。”龙丽芳轻声说。
“龙姊,那可以验出她有没有怀孕吗?”谢春桦仍抱着一丝希望。
“怀孕?”
谢春桦将她讯问房东张淳琰时他所说的那段^^境完整告知龙丽芳,后者顿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想调出苏慧玲的就医纪录,结果医院不肯给,什么个资法,连人死了也不能随便查,如果没有本人签名就要她的父母亲同意,要不然就是得认定是刑事案件,你也知道我们局长跟杨检对这个案子是什么态度……要他们行文同意调纪录难如登天。”谢春桦一脸无可奈何地抱怨。
“她的尸体烧毁得太严重,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怀孕,不过有一点确实奇怪。”
“哪一点?”
“你再仔细看看照片。”
谢春桦瞪大眼睛盯着烧成焦炭的尸体,尸首分离,在极高温度的焚烧下,只见地板上烧焦头颅的脆片,以及靠坐在椅子上、被烧成灰烬的遗体。
“火灾现场的遗体通常会有一种蜷曲的姿势,那是人体被火焰焚烧后,自然发生的变化,除非四肢被固定住或用特别的方法控制,否则基本上没有例外。”
“可是烧成这样……”
“在如此高温快速焚烧的情况,没有外力固定,还能维持完整的坐姿……”
龙丽芳没有继续说下去。
“龙姊,你也怀疑火灾发生之前,苏慧玲就已经死了,已经毫无知觉了,对不对?”谢春桦兴奋地追问:“如果她是自己淋汽油自焚,怎么可能乖乖坐在那里烧?怎么可能都不挣扎哀号?只要还活着,还有一点知觉,怎么可能不觉得痛?泼洒汽油的一定是另有其人,不是苏慧玲本人!”她双手握拳。“只要有你的验尸报告,检察官就不能够以自杀结案,我相信仔细清查苏慧玲身边的人,一定能找到嫌疑犯!”
“你要失望了。”
看着龙丽芳淡定的表情,谢春桦心里一惊,急忙翻看手上的验尸报告。
“龙姊,你根本没提到你刚才说的疑点!”
“我去殡仪馆相验那天,杨检站在我旁边,他说‘这具尸体很有可能是自杀’。”
龙丽芳说话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说着日常例行公事,然而她眼底却有种微妙的情绪,谢春桦仿佛能捕捉到她想传达的讯息。
顿时,她明白了。
龙丽芳迟迟不交出这份验尸报告的缘由,她在等,等看看有没有异议、有没有新事证。
“龙姊,你在等什么吗?”
“我等到的是你,所以拿去吧,那是检察官需要的验尸报告。”
“龙姊,这样不对,这具尸体的死因明明有问题,你应该坚持己见。”谢春桦气愤地说,而龙丽芳却是轻笑。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们都只是体制的一员,这只是一份工作。”
“曰疋……”
“几点了?”
“七点半。”
龙丽芳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好。
“我今天验了十一具尸体,可以了,今天不熬夜加班,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谢春桦的胸口堆积着一股难过又不甘的闷气。确实,很需要喝个烂醉,才有办法说服自己遗忘。
她拿起那份验尸报告,跟随龙丽芳离开办公室,关灯。
几天后,美优大楼起火案最终以苏慧玲纵火自杀侦结。
1
谢春桦很喜欢这片海滩。
每次碰上心情郁闷,或者工作压力大时,她会独自开车,沿着滨海公路慢慢晃,偶尔停下来买杯咖啡,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欣赏辽阔的海洋,不论晴雨,都别有滋味。
她记得曾经在某部电影里看过这样的台词——
为什么人类喜欢海洋?
也许是因为喜欢自由的感觉。
很有道理。
谢春桦每每看着大海,总体悟到自己的烦恼有多渺小。
然而此时此刻,谢春桦来到这片海滩不是为了放松或排解烦忧,而是为了办案。
这条海岸公路有几个地段特别设置观景平台,还附设几个停车格,三不五时会有行动咖啡车停驻。
今天清晨五点十分左右,一对骑自行车出来晨游的夫妻暂时在此停下休息,却闻到一股怪味,发现是从旁边停的一辆深蓝色轿车内传出,他们靠近一看,赫然发现驾驶座有个女人动也不动,副驾驶座则有个炭盆,他们吓一大跳,赶紧打电话报警。
于是,警察和救护车都过来了,当时女人已经没有气息,死了。透过车内的证件得知死者名为陈怡文,年纪三十出头,而车主则是死者丈夫,陈女的丈夫在昨晩半夜曾经报警,请求警察帮忙寻人,他妻子和他母亲大吵一架后,她盛怒之下开车离家,恐有自杀企图。
没想到隔没几小时后,找到的真是一具尸体。
警察围起封锁线,阻挡看好戏的路人和闻风而来的记者。鉴识人员尽量在被路人干扰破坏证物前,拍照、搜集线索。目前已知车内的副驾驶座有炭盆和烧尽的木炭,置物厢内则有一封她亲笔写的遗书,还须经过笔迹鉴定。
陈女丈夫赶来后,被警察阻挡在外,尸体让救护车送去医院,虽然人已经不治,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完,他看着空车,泣不成声。
记者们围绕着他,像苍蝇绕着一块可口蛋糕,手上麦克风对准他,一个接一个地逼问。
“你妻子在车内烧炭自杀,你有什么想法?很难过吗?”
“她为什么会自杀?之前有出现征兆吗?”
谢春桦目睹此景,得咬牙忍住才不至于冲过去痛骂嗜血的媒体。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妈!如果不要一直逼怡文生小孩,她也不会崩溃!我早就说过不要逼她,为什么……怡文,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陈女丈夫哭得涕泗纵横,跪倒在地,摄影机拼命拍他,想抢最佳镜头。
谢春桦凝望着晴空万里,海天一色的景致,如此心旷神怡,实在不愿转头面对残酷的现实和丑陋的人性。
但这就是她的工作。
鉴识人员无视封锁线外的闹剧,小心翼翼地在车内车外拍照、采证,几名警察则负责维持好秩序,不让闲杂人等破坏现场。
李政璋检察官人一到,看了看副座的炭盆,闻了闻车内的气味,加上置物厢内的遗书,心里大概已经有底。
好吧,谢春桦知道他不会在此逗留太多时间。
检察官交代几句,尽快把证物、报告交到他手上,人就走了,她估计大概就待了十五分钟,已经很给面子。
法医师很快会去跟检察官会合,相验尸体,接着验尸报告出炉,家属无疑义,结案,就这样,一条逝去的生命从此不留痕迹。
即便如此,谢春桦仍旧拿着她的笔形手电筒,在现场做最后的巡礼,搜寻可能遗漏的线索,鉴识人员阿达突然靠近她。
“村花,你看。”
一听到这昵称,谢春桦先白他一眼。
“干嘛?”她没好气地应声,看他手上的透明证物袋内装着一支钢笔。“这是什么?”她拿过来仔细查看。
“掉在那辆车外的地上。”阿达指向陈怡文的车子驾驶座外的地面。
这支钢笔的笔杆用烫金色字体刻上医院名称以及“钟智楷医生”。
谢春桦皱起眉头。“这支笔跟陈怡文的死有关系吗?是她的东西吗?”
阿达耸耸肩。“不知道,这附近挺干净的,垃圾都丢到那边的垃圾桶,所以这支笔掉在停车格这边特别显眼。”
谢春桦按阿达指示看了周遭环境,确实在停车格另一边有两个垃圾桶,还分成一般垃圾和资源回收。
“这是你太太的东西吗?”
恰好陈女的丈夫在现场,谢春桦将他叫进封锁线内,让他查看证物袋内的钢笔。
男人红着眼睛,眼角还有泪,很认真地看这支钢笔。
“我不记得怡文用过这支笔……钟智楷医生,我认识他—·他是我太太的妇产科医生。我太太的体质很容易流产,因为钟医生在业界满有名的,所以我们一起去找他,本来以为这次会很顺利,结果……”男人又忍不住落泪。“现在想想,医生说得很对,其实领养也可以。我也不想逼怡文,都是我妈,说什么我是独子,一定要留后,就是这种迂腐观念害死人!”
谢春桦不忍心再刺激他,劝他几句后,派了一名警员陪他一起去医院。
她盯着证物袋内的钢笔,陷入思索。
原来夫妻都认识这名钟智楷医生,但为什么他的笔会掉在车子外面?这么巧?刚好陈怡文就在这车内自杀?这支笔属于钟智楷医生,难道是他送给陈怡文,但陈怡文的丈夫说没看过妻子用过这支笔?那么为何陈怡文会选在她自杀这天将笔带过来,有何意义?
看来,要释疑还是得找个时间和这名钟智楷医生当面谈一谈。
2
法医的验尸报告很快出炉,陈怡文的死因确定是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家属对死因无异议,留在车子置物厢内的遗书经过笔迹鉴定也确定是本人所写,而陈怡文的丈夫在家中也找到陈怡文生前去商店购买炭盆和木炭的收据……一切证据都指向陈怡文是自杀,也没有值得质疑的动机,但没想到鉴识人员阿达却带来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那支钢笔上面没有指纹?”
“对。”阿达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可能?!”谢春桦失笑。“一定有人碰过那支笔,不然怎么掉在那里?”
“真的没指纹,很干净。”
“有人碰过怎么可能没留下指纹?难道被擦掉了?”
阿达耸耸肩。
可是为什么呢?
谢春桦一头雾水,原本她想比对钢笔上的指纹和陈怡文的指纹是否相合,判断这支笔是不是陈恰文带过去,或者另有其人,结果阿达给她的答案让她措手不及。
这代表有人在丢这支笔之前先把指纹擦干净,是因为怕被查出身份?
“太荒谬了,”谢春桦难以置信。“会是谁?”
“不知道,”阿达眯起眼。“这应该是你的工作,”他调侃一句后,又拿出另一样东西。“还有这个,也是在车上找到的。”
谢春桦盯着证物袋内的仪器,纳闷。
“这又是什么?”
“这是一种追踪器,改良过的,功能非常好。”
“追踪器?干嘛用?”
阿达翻白眼。“你没一点常识喔,把这东西装在你的车上,随时随地都可以知道你的车子开到哪里!”
“这么厉害,”谢春桦好奇地拿过来仔细端详。“好像在拍电影,现实真的有这种东西?”
阿达摇摇头。“你应该多接触一点新科技的工具,现在的犯人可不是只会拿刀、拿枪杀人。”
谢春桦撇嘴。
“少废话,她车上怎么会装这种东西?”
“谁知道,这种东西通常拿来跟监或抓奸,你应该去问她老公。”
“可以反向追踪吗?”谢春桦提议:“我是说可不可以侦测到是谁想追踪这辆车?”
“是可以,不过……”阿达迟疑了。
“怎样?”
“个资法,”他苦笑。“如果是刑事案件,检察官同意,就可以查了。”
谢春桦无奈地叹气,又是个资法。
算了,她将目光转移到钢笔上的名字,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亲自见这名医生一面,聊聊他和陈怡文的关系。
3
谢春桦传唤钟智楷医生到案说明,出乎意料地,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没有任何借口推托,当天,他穿着一身笔挺昂贵的西装到警局,脚上则是一双擦亮的皮鞋,感觉像是来办演讲。
钟智楷长得很英俊,相貌堂堂,说话条理分明,眼底有股亲切柔和的光芒,很容易夺取他人的信赖,谢春桦深信他会是个深受病人喜爱的医生,而且因为未婚身份应该很热门。
她先请教关于陈怡文的事,他直言不讳。
陈怡文的体质很容易流产,怀孕过几次都无法顺利生小孩,所以夫妻俩一起来看诊。
“怀孕的情况怎样?”
“初期情况良好,不过……”钟智楷微微一笑。“女人流产的原因很多,因人而异,顾及到病人隐私我不便多说,我对陈女士做过彻底的身体检查,她的卵子很健康,陈女士丈夫的精子数量也正常,我的建议是,未必要从自己的子宫孕育孩子。”
“你要她找代孕吗?”这是直接判死刑了吧。
“怀孕对女人来说不只是身体的负担,同时间要承受极大的精神压力,需要保持心理的稳定,如果给自己过重的压力,会更容易流产,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恶性循环。”
“所以你帮她看诊的时候,她有露出精神崩溃的迹象?”
“夫妻问题不是我的业务范围,不过她的夫家确实是她的压力来源,我曾经劝过她和她丈夫搬出去,别和公婆同住。”
看样子是劝说失败了。
“谢警官,请问为什么找我过来警局?只因为我是陈怡文女士的妇产科医生?还有别的理由吗?”他探询道。
对了,还没讲到重点。
“是因为一支钢笔。”谢春桦将装着钢笔的证物袋放到他眼前。
那支钢笔的笔杆用烫金色字体刻上医院名称以及“钟智楷医生”。
钟智楷安静地凝望那支笔,也没拿起来看,浓眉微微皱起,似乎陷入困惑。“钟医生,这是你的东西吗?”
“应该是……我记得我任职的医院特别为医生打造一些个人的文具给医生使用,不过我从来没用过。”
“你没发现这支笔不见了?”谢春桦很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他看来很坦然。
“没发现……我说过我从来没用过这支笔,都摆在看诊室里,你可以打电话问护理师,他们应该比我清楚。”
“我已经问过了,你的护理师也不知道这支钢笔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谢春桦顿了下。“这支笔掉在陈怡文烧炭自杀的地点。”
他脸上没表露出任何情绪反应。
“钟医生,陈怡文之前有透露出想自杀的企图吗?”
“我记得她有重度忧郁症,”钟智楷微笑。“也许你应该去请教她的身心科医生。”
“我已经请教过了。”谢春桦也回以笑容,事实上,就连陈怡文的家人都很清楚她的忧郁症病史,以及多次企图自杀,所以当她半夜开车出去才导致陈女的丈夫急着报警,可惜还是没阻止成功。
“你找我过来,只是因为那支笔?”钟智楷突然冒出一句。
“是的。”
谢春桦简单地回应,却没想到在他脸上看到一种极复杂的表情,好像有人重重地往他肚子打了一拳,让他异常狼狈。
我说错什么?谢春桦迅速在脑中回放刚才两人所有的对话,实在想不出哪里有问题,可是他的反应太奇怪,像是哪个环节错了?
“谢警官,警方是在车内哪里发现那支笔?”他漠然地问。
谢春桦的胸口猛然剧烈一跳。
“其实是掉在车子外面……钟医生,你怎么知道那支笔不是陈怡文带在身上?”一般来说,笔会带在身上或者放在随身包包内,他怎么会斩钉截铁地认为笔是掉在车子里的某处?
这支钢笔的消息并未对外透露过,除了负责调查此案的警察和鉴识人员,没有外人知道,钟智楷的态度简直像是……他从一开始就确定车内没有那支笔。
“我不知道,只是随便猜猜。”他敷衍地回应。
但谢春桦脑中已经萌生警讯,她不想敷衍了事。
“钟医生,我想确认一下你在陈怡文自杀当天的行程,你当时在哪里?”
“问我不在场证明?我是嫌疑犯吗?”他调侃道:“我以为这是自杀
案件。”
“只是例行公事,”谢春桦摆出客套的态度。“也是排除掉你的嫌疑。”
“我在家,”他又补充一句。“我一个人,没有人可以证明。”
“我知道了,”谢春桦点点头,迅雷不及掩耳地追问:“为什么陈怡文会有你的笔?是你送给她的吗?”
钟智楷并没有被她带着走,稳稳地回道.·“我不知道,我没用过那支笔,也许看诊的时候她用了,然后带走了。”
好吧,看样子他是不可能多透露出其他线索,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疑惑仍缠绕著谢春桦。
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等我们调查完毕,结案以后,会将这支笔物归原主。”
可是钟智楷没有离去,双眼直直凝视着她。
“请问那支钢笔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什么结果?”
“那支笔上面有谁的指纹?”
谢春桦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不敢置信。
和他四目相对,她瞬间感受到被看穿的狼狈。
他怎么可能知道?
“很抱歉,案子还在调查,不能随便透露。”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绪,打发他,钟智楷倒也没有坚持,起身离去。
他的眼神很有压迫力。
谢春桦不得不揣测,即便她没说,他已经知道了,钢笔上面没有任何人的指纹,从刚刚的对视里她似乎捕捉到了他所透露出来的讯息,但这怎么可能呢?他如何得知?就是他把笔掉在那里的吗?为什么?
谢春桦接触过各种罪犯,见识过各式流氓,身为女警总得承受性别歧视和轻视,无法避免,然而钟智楷给她的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他看起来那么安全正派,她却在和他接触谈话的过程中,屡屡有股不祥的直觉。
她必须小心这个人。
“局长,陈怡文这个案子有很多疑点。”
局长坐在办公桌后方,一边翻着她呈交上来的报告,略略抬了下右眉。
“有什么疑点?”
谢春桦娓娓道来她和钟智楷的对话过程,虽然已经打成书面报告,仍不厌其烦地重述当时的情景以及他对那支钢笔的反应。
同时她将装着追踪器的证物袋放到局长桌上。
“我问过陈怡文的丈夫,他根本不知道自家车上装有这种东西,而且也想不出来会是谁偷装,他没跟人结怨,他们夫妻的感情很好,只有婆媳问题,而他妈妈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也不懂这些科技产品……他坦承这辆车平常会停在外边,有可能趁他们没用车的时候偷装上去。”
局长没啥反应。“然后呢?”
“局长,我们可以利用这个追踪器反向跟踪,有机会侦测到这个偷装者的所在地点,进一步锁定这个人的身份,查出这个人跟陈怡文的关系!”谢春桦激动地说,但局长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查出来那个人又怎样,陈怡文还是自杀嘛!干嘛多此一举?”局长直接阖上报告,放置一旁。“难道有任何疑点指向她不是自杀,而是被谋杀?”
“可是……这支钢笔也很可疑!”谢春桦不死心,拿出报告里的证物照片。“那种偏僻的海边掉了一支医生的钢笔,而且刚好是自杀者的医生,不是很奇怪吗?”
局长揉揉眉心。“就是一支笔,哪里奇怪?难道是凶器?”
“这支钢笔上面完全没有任何人的指纹,这不奇怪吗?”
“可能用笔的人就喜欢戴手套嘛,不行吗?这跟陈怡文自杀能扯上什么关系?你这根本随意揣测,自行编故事!”
“可是这支笔是掉在自杀者的车子驾驶座的外面!而且笔的所有人正好是自杀者的医生!他在陈怡文自杀那晚也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这不值得怀疑吗?”
“所以昵?你怀疑他们两个通奸,医生杀了她,这样?还是有什么理由医生非要杀了她不可,你说说看?是不是他骗她吃安眠药,然后乘机在车子里烧炭杀了她,伪装成自杀?动机呢?”
“目前不知道动机,所以才要调查。”
“调查又怎样,还是自杀嘛!小春,你要知道那些木炭是自杀的陈怡文自己去买的,不是那个钟医生。她的尸体完全没有被强迫的痕迹,遗书是她自己亲笔写的,吞下去的安眠药也是她另一个身心科医生开给她的,以前她就有多次企图自杀的纪录……你告诉我,你要用什么理由说服检察官这是谋杀案、是刑事案件、另有凶手?!”局长摸摸额头。“小春,我已经讲过很多次,有证据,有犯罪,没证据,没犯罪,懂吗?”
“局长,我们应该试着去厘清疑点,而不是一开始就下结论,难道连试着去调查都不行吗?这支钢笔为什么会掉在那里?是谁掉的?车上的追踪器是谁装的?这些疑点都没解决就要结案,不是很奇怪吗?我愿意亲自去跟李检说明,我可以扛责任!”
面对属下慷慨激昂的陈情,局长轻叹口气。
“小春,你是不是很闲?最近暑假要到了,缉毒组那边很忙,缺人,你要不要过去支援?”
谢春桦心底顿时充满无力感,这是局长结束讨论的委婉讯号,这案子已经没有改变侦查方向的可能,检察官要结案了,他们没必要自找麻烦。
果然如她所料,几天后,陈怡文一案确定以烧炭自杀侦结。
这时,谢春桦还没意识到,她已经被卷入一场大风暴里。
第三案
“您好,这里是勤务指挥中心,您有什么紧急事故?”
“快派人过来永福桥,这里有人放火烧车!”
。
十一月一一十一曰下午三点三十分,跨越新店溪,连接台北市和新北市的桥梁永福桥边,一辆红色丰田突然停下,从驾驶座走出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他西装笔挺,从容不迫地从车内拿出一罐汽油,众目睽睽之下将汽油往红色车体和车内泼洒,随后他掏出打火机,火苗瞬间燃起。
男子默默走到桥边,掏烟点烟,一缕白烟悠悠地从他嘴边飘出,往上飞扬。
他凝望着阴郁的天空,始终不发一语,也没有其他动作。
永福桥向来人车往来不断,川流不息,此刻因这起火烧车而引发一阵喧嚣,不少过往路人、车子停下来围观,喇叭声不绝于耳,男人却像已经隔绝于俗世之外,丝毫不受影响。
消防车很快来了,警车也迅速赶到,警察一开始以为男人有自杀企图,但他只是安静地举起双手,最后被两名警察押入警车内带走。
男人火烧车的影像顷刻间传遍各大媒体,有人用手机拍摄,有人提供行车纪录器的影像,于是不管网络或电视,统统都捕捉到整个火烧车事件的过程。
因此,男人的身份几乎没花多久时间就查出来。
他叫钟智楷,是一名执业妇产科医生,声名卓越,而那辆红色丰田属于他妹妹钟丹纯所有。烧车的当时,车内貌似还有一具尸体,警方推测很可能就是钟丹纯,钟丹纯的家人已经在前晚报案失踪……
火烧车事故发生当下,谢春桦正在警局里应付一名中年妇女,她因为机车停红线被开单而不爽,跑到警局吵闹,说要申诉。
她认为是邻居挟怨报复才会一再检举。
“我停在那里停了十几年都没事,突然说我违规?我家那条巷子那么窄,不停那里叫我停哪里?”妇人气冲冲地说。
“李太太,那条路已经画红线,不能停车。”谢春桦客套地安抚她,试图讲理,虽然她知道这叫对牛弹琴,妇人过来就是来吵架不是来沟通。
“为什么突然画红线?你们警察画红线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想画就画吗?都没顾虑到我们老百姓的权益吗?有没有帮我们这些当地住户着想过?”
谢春桦努力忍受着妇人无穷尽的抱怨,心里不爽也只能压下来,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摆起脸孔跟她吵架,谨记局长的告诫,当警察就是服务业,要以最大耐心服务公众……这时,谢春桦瞄到旁边手机似乎有动静,她跟几名同事组的Line群貌似热闹起来了,像在讨论什么。
同一时间,警局的电视机萤幕上出现一张出乎意料的脸孔,谢春桦瞪着那个男人,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她万万没想到会在几个月后用这种方式再见到他。
音量被转大,年轻的女新闻记者激动得口沫横飞,连坐在谢春桦旁边的中年妇人都忍不住被她吸引,停止抱怨。
“各位观众,记者目前所在位置正是永福桥!就在五分钟前,消防队已经将火扑灭,根据警方透露,车内确实有一具尸体,已经送去医院太平间,还需要法医鉴定身份和确定死因,而纵火者的身份也已经证实是妇产科医生钟智楷……”
她果然没认错人,谢春桦盯着电视萤幕上正在回放稍早画面,由观众所提供的录像——钟智楷在桥边停好车,从车内走出来朝车子放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一个表演者,他在舞台上,而周遭所有人都是观众,正在观赏他的演出……
为什么有种奇怪的违和感呢?谢春桦陷入和钟智楷初次面谈的回忆里,电视里的他好像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