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件引起轩然大波。
最主要在于这名将车子停在桥边,并且纵火烧车者,他的身份不是黑道流氓,纵火动机也不在于恩怨情仇或者债务纠纷,这个男人是个声誉优良的好医生,没有欠钱欠债问题,没有男女感情因素,没有职业事故……没有人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那辆车内的尸体经过DN A鉴定已经证实是失踪超过一天的钟丹纯,也就是钟智楷的妹妹。
钟丹纯的丈夫瞿致远难以接受,怎么也不愿意相信杀害妻子的人是大舅子。“不可能,他们的感情那么好……”瞿致远难过得在摄影机镜头前流下男儿泪。
然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钟智楷谋杀亲妹妹。
是不是现代社会体制扭曲了一个好人?
电视上的各式各样谈话节目纷纷以钟智楷为主角,将他家祖宗十八代全盘挖出,其实大部分都是乱传的八卦。名嘴们讨论国内外类似案例,毫无逻辑性的变态杀人事件里的那些杀人犯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具有优秀的背景,怎么会突然犯下滔天大罪?是个人天生性格使然或是后天环境造成?
谢春桦一直密切注意案件的发展。
这案子不属于她隶属警局所管辖,因此很多案件细节也只能透过跟内部同僚打听的方式,旁敲侧击,即便如此她也逐渐理出这案子的初步轮廓。
阿达正好负责这次的鉴识工作,私下和她聊天时聊起,警方陆续收到相关证物,主要是追查监视器的影像而来。
根据钟丹纯的家人所言,钟丹纯应该在十九日那天下午开车抵达宜兰,然而她家人却等到晚上都没等到人,手机也打不通,于是他们报警协寻,经过二十四小时都没消息,警察将其列为失踪人口之一。
就钟丹纯台北所住的大厦管理员透露,她在十九日当天早上从住家出发,监视器画面显示她开着自己那辆红色丰田离开,并且曾经和管理员打过招呼,管理员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回去宜兰看小孩。
警方调阅当天上午从台北到宜兰高速公路的路况监视器影像,找到了钟丹纯所开的那辆红色丰田,在中午左右从宜兰交流道出口下去,然而从那之后,车子便失去踪迹。
同时间,钟智楷原本十九日下午有门诊,他却在门诊即将开始之前,临时通知医院取消。由于钟智楷是个很负责任的医生,病人也非常多,从来没有临时取消门诊的纪录,护理师们都相当讶异。
他只说有私事要处理,随即开车离开医院,医院停车场出口的监视器有拍到他的车,大约是当天下午一点左右。
从此没人有钟智楷的消息,医院方面曾试图联繋他,他不在家,手机也关机。钟丹纯的家人表示他们确实想联络钟智楷,同样也找不到人。
钟丹纯的红色丰田再度现身是在二十一号早上,从宜兰交流道入口开往台北,一直开到永福桥,钟智楷停下车,纵火烧车。
期间他曾在三个地点停车,一间餐厅、一间便利商店以及一处加油站。
钟智楷在加油站除了加油,还买了一罐汽油。加油站的员工表示没有察觉异样,副驾驶座是坐了一个女人,盖着一件白色大衣,动也不动,他以为女人在睡觉,不过确实有闻到怪味。
那三处地点的监视器都有留下钟智楷清晰的身影,里头的工作人员也证实确实钟智楷本人曾经到那里消费,开着那辆红色丰田。
谢春桦一边做笔记,还特地去找负责这次验尸工作的龙丽芳。
龙丽芳倒是没避讳,坦率告知验尸的结果。
她帮谢春桦泡咖啡,两人就这么在她的办公室内喝咖啡,闲聊着。谢春桦总有种好像坐在外头餐厅喝下午茶的错觉,就差带些甜点过去了。
经火烧过的尸体要确定死亡时间很困难,幸运的是钟丹纯的尸体骨骼和内脏还未破坏殆尽,因此检查过气管和肺部之后,确认她在火烧之前就已经死亡。
“她致死的原因是什么?”谢春桦好奇地问。
龙丽芳顿了下,清冷的脸孔流露出一丝不忍的表情。
“我只能说,她承受了一个女人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极致的折磨。”
顿时,一片沉寂。
谢春桦的胸口压着一股郁闷,挥散不去,她轻声问:“那么,她有被……”
两个女人颇有默契的交换眼神,龙丽芳点点头。
“禽兽!”谢春桦气得怒骂,眼眶红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妹妹,他这么恨她?”
“小春,我当法医这些年,理解到人心的复杂,不要试图用逻辑或理性去分析,太难了。”
那身为警察能做什么呢?谢春桦感到好无力。
“其实有一点很奇怪……”龙丽芳迟疑几秒后,娓娓道来。
谢春桦一边听着,不知不觉出神,陷入疑惑,确实很奇怪。
2
隔天,谢春桦亲自到永福桥走一趟。
她开车从台北公馆,经自来水南区营业处上桥,通过钟智楷先前烧车处,已经毫无当时交通大乱、人车喧嚣的痕迹。
这座桥有着红色桥拱,桥高十公尺,发生过不少事故,还曾经有人要求计程车司机载他来此处下车跳河自杀,也难怪钟智楷站在桥边会被怀疑可能有自杀企图。
不论白天黑夜,人流和车流量都很大,钟智楷选择在此处烧车意味着就是要让路人尽快报警,通知消防队,以及逮捕他。
她打开车窗,闭上眼睛,让微风轻拂过脸庞,脑中浮现钟智楷接受警方侦讯时的表情。
由于钟智楷的案子非她所属警局管辖,资料属于机密,即便警方内部也不可随意外泄,谢春桦特地去拜托警大同期的朋友林进德警官,他隶属的警局负责侦办此案,藉此调阅出侦讯的影像和相关笔录。
侦讯室内,两名便衣警察看起来神情严肃,谢春桦不认识他们,林进德表示那两个是刑警队的老鸟,这案子上头很重视,要派有经验的人来办。
那两人一个姓张,戴眼镜,相貌斯文,端坐在椅子上,除了录像外,他还认真地做笔记。而另一名警察留满脸落腮胡,颇具流氓气,眼神凶恶,不穿制服还以为是混黑道的,他站在一边,双手抱胸,轻蔑地瞪着钟智楷;侦讯室角落的电脑桌前还坐了一名负责记录侦讯过程的年轻警员,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三人,仿佛状况外。
面对两名老鸟警官,钟智楷一派气定神闲坐着,在摄影镜头前坦然承认罪刑,甚至表达不需要请律师辩护,不过这种刑事案件自然会有公设辩护人帮忙上法庭维护他的权益。
影像里,张警官提醒他:“你确定不用等律师?”
“不需要,我认罪,我杀了我妹妹钟丹纯。”
接着是一阵死寂,谢春桦揣想或许连两名刑警都被他的坦率认罪给搞得不知所措。
“你怎么杀她?”张警官继续问。
“我利用她的信任,诱拐她上我的车,然后我囚禁她,折磨她,凌虐她,杀了她,最后把她的尸体烧了。”
他说这一串话时神情漠然,好像描述的是别人的经历,不关己事。
“钟先生,我要再次提醒你,你现在所说的每句话都会变成呈堂证供,都是有效力的,请你要谨慎。”张警官才说完话,那名落腮胡警察立刻凑过去桌边,凶眼瞪着钟智楷。
“为什么杀你妹妹?”
钟智楷微笑。“动机很重要吗?”
“为什么杀你妹妹?”落腮胡警察的口气很明显压抑着怒气,说不定下一步就是直接一拳挥过去。
钟智楷安静几秒,轻声说:“因为我是变态。”
他的影像清清楚楚,他的表情很平静,讲话条条有理,谢春桦忍不住回想起几个月前侦讯他的情形,她眯着眼,感觉钟智楷似乎哪里变了,却又说不上来。
他详细描述诱拐钟丹纯上车之后,将她囚禁在何处,以及用什么工具折磨她,那细节不仅现场两名警察越听脸色越差,负责记录的年轻菜鸟警察更是表情僵硬,似乎想夺门而出,即便只是观看录像,谢春桦都感受到生理性和心理的双重不舒服。
看完这份侦讯的录像,林进德摇摇头,怒骂.·“真是人渣,这样对自己的亲妹妹!·”
然而,谢春桦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反倒陷入更深的疑惑。
“有找到钟智楷从医院开出去的那辆车吗?”
“有,就停在宜兰的一条产业道路旁边,可能那也是钟智楷诱拐他妹妹上车的地点。”林进德顿了下,接着说明:“钟丹纯开的红色丰田曾经停在同一个地点,大概停了一天,地上残留的轮胎痕迹符合她的车。曾经有个交警注意到那辆陌生车子,当时是二十日下午三、四点,是空车,里头没人,车锁着,不过他查了车号没有相关失窃的纪录,就没有继续追踪。钟丹纯每个星期的周末都会回婆家看小孩,对宜兰偏乡的小路很熟,那条路没什么人车,只有在地人知道的捷径,连路口监视器都是摆设,根本不能运作。”
“所以也没办法确定红色丰田停在那里的时间,以及钟智楷什么时候开车过去?”谢春桦越来越纳闷,“可是后来钟智楷又开自己的车,载着妹妹的尸体过去,换回妹妹的红色丰田,自己的车停在那里,然后开红色丰田回台北?”
“对,他是这么说。”
“干嘛多此一举?他开自己的车回台北就好了……”
“可能他舍不得烧自己的爱车,”林进德冷笑。“小春,你跟一个神经病、变态讲道理?他们做什么都不奇怪。”
问题是,这案子太奇怪了,谢春桦闷着头猛看笔录,特别是证据太明显。“阿德,你不觉得很怪吗?钟智楷干嘛在大庭广众下放火烧车?而且车子里面还有一具尸体?这跟自首有什么两样?”简直就是摆明了宣告“我正在犯罪,快来抓我”,就差没用大声公到处广播。
林进德耸耸肩。“可能他就是想早点被抓到。”
“还有这些监视器画面,根本是故意要被拍到吧,去便利商店、去餐厅、去加油站,连脸都不用遮一下?”他选的停车地点都是会安装好几台监视器的店,想不被拍到都难。
“要不然怎么会有专家说他已经精神失常?”林进德无奈地摇头,讽刺地说,接着压低声量。“我偷偷告诉你,有个常上电视的大律师,姓高的那位,联络我们局长,说他有意愿、自愿要帮钟智楷辩护,当他的辩护律师,他说他相信钟智楷为人正派,不可能会杀自己的亲妹妹,一定是哪里搞错,还有他不信官方的精神鉴定,已经自行找了好几个心理师、精神科医师要帮钟智楷做精神鉴定,懂了吗?”林进德脸上露出的表情暗示着“好戏才刚开始”。
但是谢春桦并不想看好戏,她只想知道真相。
陈怡文烧炭自杀时在车外发现的那支钢笔已经物归原主,确定就是钟智楷所有,然而到底是怎么从医院看诊室丢掉的,至今仍是谜。
她回想起他当时接受侦讯的神情,对照着刚刚在影像里看到的他,突然她领悟到是哪里变了。
是绝望。
钟智楷的眼睛里透露的是说不出口的绝望,一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灵魂,只剩空壳。
他经历了什么?他隐藏了什么?
3
“求求你,局长,只有你能帮我!”谢春桦双手合十,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拼命向局长恳求。“让我讯问钟智楷,我有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他!”
由于谢春桦所隶属警局对钟智楷的案件没有管辖权,她即便想透过关系见钟智楷也很难,只能求助局长出面沟通。此刻如果下跪可以达到目的,谢春桦也会非常乐意。
局长无奈地揉揉眉心。“小春,你怎么老是异想天开,提出无理的请求?!这案子闹大了,太受瞩目,现在已经是刑事局接手,你这种基层警察管不了,插不了手!是不是嫌麻烦事还不够多?这跟你平常处理的鸡毛蒜皮小事可不一样!”
“局长,我一定要当面跟他谈一谈!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也好!五分钟就够了!局长,你一定有办法,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拜托你!”
局长望着下属如此卑微的态度,心情沉重,他下意识地摸摸头顶,真担心这事件过后又得长出不少白头发了。
再次亲眼见到钟智楷医生,谢春桦可以体会到“恍若隔世”这个形容词有多么精准。
坐在侦讯室里的男人变了,不只是因为他穿着看守所的囚衣,而是他的神态看起来极为疲惫。
他安静地坐着,看见谢春桦坐到他对面,他微皱起眉头,旋即微笑。
“谢警官,你好。”
“你记得我?”她有点讶异,毕竟是半年前的事。
“因为我是医生。”他泰然自若地说,眼睛迅速在桌面上游移,空无一物。“你不录音录影,也不做笔录?难道是非正式的讯问?”他嘲讽道。
谢春桦没理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有几个问题想听你亲口回答。”
“不用再问了,不管什么指控我全部认罪。”他哼口气,像是有点不耐烦。“为什么要袒护另一个男人?”谢春桦的双眼直勾勾盯着他,他脸上神色迅速转换,似乎很惊讶她会问这个问题,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在你妹妹的下体检验出一个男人的精液,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的妹夫……”她的双手交握成拳,搁在桌上,整个人倾身向前,低声说:“那个男人强暴了你妹妹,对不对?”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转瞬即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春桦的背往后靠坐,她相信钟智楷就是用这样顽固的态度面对检察官的质问,不愿说出真相。
她轻叹口气。
“你妹妹怀孕了,我不相信你会那样残忍地对她。”
钟智楷一听,整个身体变得僵直,震惊地瞪着她。
谢春桦对他的反应也很惊讶。“你还不知道吗?”
他露出凄惨的笑容。“我现在知道了。”
“你真的那么恨她?真的忍心对一个孕妇下毒手?”
“我爱她。”
她不会怀疑此时此刻他脸上真挚的表情,所以为什么?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帮那个男人顶罪?其实全部都是他做的,对吧?”
谢春桦激动地说:“是那个男人囚禁你妹妹,他凌虐她、强暴她、整死她,全部都是他,你只是开车把尸体载去桥上烧毁,可是现在坐在这里、等着被定罪、等着坐牢的人却是你!只有你!你一肩扛下所有的罪,你帮真正的凶手顶罪,你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为什么要袒护他?”
钟智楷安静地聆听着,始终沉默地凝望着谢春桦生气的红润脸庞,稍后他轻笑。
“袒护?原来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这样……”他顿了顿,反问:“谢警官,杀人的动机很重要吗?你就这么想知道为什么?”
“只有你知道真相。”
“谢警官,你知道重力助推吗?”
谢春桦愣住。“什么?”
钟智楷的眼神变得渺远。“我本来也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一切始于苏慧玲。苏慧玲就是一个黑洞。”
“苏慧玲……”谢春桦在脑海里琢磨着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很熟悉……猛地,她回想起一具尸首分离的焦尸。“你是指死于美优大楼纵火案的苏慧玲吗?你认识她?”
钟智楷点点头,说:“是我放的火。”
这句话让谢春桦惊讶地张大嘴,这不是她原本期望听到的答案。
“她的案子跟你有关系?”
“我现在说的话,信不信由你。”他微笑,侃侃而谈,自白自己是个连续杀人犯,杀了好几个孕妇。因为他在诊疗的过程中,认为她们不适任母亲这个位子,她们将来会是糟糕的母亲,养育出可悲不幸的孩子,所以他早先一步帮她们加工自杀。而那些女人大多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或者早有企图自杀的纪录,因此她们的家人对于悲剧发生根本不意外,也不会继续追究。从执业以来,他杀了超过十五名孕妇。
“所以苏慧玲也是你的病人之一,你认为她不适合当母亲,杀了她,再伪装成她自己纵火自杀?”谢春桦突如其来接收到这么多讯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不,苏慧玲比较特别,我抵达她房间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谢春桦蓦然想起张姓房东的窃听器所录下的声音,两个不同的脚步声,如果钟智楷所言属实,他就是后面进去房间的那个人?
“是谁杀她?”
“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因为陈怡文的案子我才找到他。”
那个在车内烧炭自杀的女子身影又浮现出来,谢春桦生气地说:“陈怡文的案子果然是你做的。”
“那支钢笔不是我掉的,是另外一个人,苏慧玲的论文指导教授何景升,他故意设计我。”
何景升?!谢春桦难以置信,那起苏慧玲的纵火案她曾经去拜访过他,并没有感受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杀了苏慧玲?为什么?”
“你应该去问他,他们师徒的关系非常密切。”他冷冷地回应。
婚外情?师徒搞外遇吗?现在仔细回想起来,房东也提过录音档的声音在争执怀孕的事情。所以苏慧玲怀了何景升的小孩,而何景升害怕她破坏他的家庭,一时冲动杀了她,逃跑。而凑巧地,那天刚好钟智楷也到她的住处,要帮她加工自杀,最后用纵火的方式掩盖杀人案,伪造成她自杀的假象。
“你为什么要放火呢?”没这多此一举,说不定警方已经追查到何景升跟她的婚外情。
“因为这是她的遗愿,她想死在火场。”
确实,苏慧玲的遗书里就写着想放火烧房子……
“可是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是一个连续杀人犯,你杀了很多人,到现在还没被警方抓到,这跟你妹妹有关系吗?她不是你杀的吧,凶手另有其人,对吧?”
“你还不懂?如果不是他,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我不会自首,我不会变成一个杀孕妇的凶手。”
谢春桦努力整理杂乱的讯息,突然领悟到他的重点。
“你的意思是何景升设计了这一切吗?是他杀了你妹妹,他才是真正的凶手,而你明明知道却得帮他顶罪,为什么?”
“谢警官,你很喜欢问为什么,但做为警察,也许你应该要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他直视着她,眼神极度冰冷。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们警察没做好本分,要是早点抓到我,我妹妹就不会死了。”
他这句讽刺竟堵得谢春桦羞愧得说不出话。
“现在几点了?”钟智楷突然发问,谢春桦下意识看了下手表。
“下午五点十二分。”
“差不多了,”他轻哼了声,眯起眼看她。“谢警官,你会知道真相,可是你确定你能理解吗?”
谢春桦走出侦讯室,虽然只经过短短三十分钟,但感觉像作了一场很长的梦,似真似假,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钟智楷说的话?
当时她去找龙丽芳询问钟丹纯的验尸结果,龙丽芳对她说出一处奇怪的地方。
虽然钟丹纯的尸体被火烧过,但并没有烧毁,下体阴道处很幸运地发现少许精液,并没有被破坏,检测之后和钟智楷的不符合。
“什么意思?”谢春桦一时没搞懂,龙丽芳又解释她发现死者钟丹纯阴道内壁的刮痕相当粗暴,可以判断死者生前有被强暴的可能性,也就是这个留下新鲜精液的男人强暴了钟丹纯,而这个男人不是她哥哥,合理判断也不会是她丈夫,她丈夫那个周末去国外出差,且夫妻感情甚佳,不过为了证明清白,她丈夫还是自愿提供检体,检测后证明猜测无误,留下精液者另有其人。
“所以犯案的人很可能不只钟智楷,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龙丽芳点点头。
“但是……钟智楷却坚持是他一个人做的,没有其他共犯,为什么他要一肩扛下?”
“小春,你有没有想过钟丹纯已经死了,钟智楷为什么还要烧车子和烧尸体昵?”
“因为他想要掩盖、抹消另外一个人犯案的证据?”看到龙丽芳再度颔首,谢春桦越想越头痛。“这太诡异了。”
“是很怪,尤其受害者还是他的亲妹妹……”
“龙姊,你一定要告诉检察官,不能敷衍喔!”
龙丽芳不禁失笑。“小春,这么明显的证据我可不敢作假,是什么就是什么,但检察官会怎么运用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要知道相关不代表因果,即便她被强暴过也不代表就是被同一个人所杀害。”
所以,检察官可能逼问钟智楷有没有共犯,但若是他死不松口,检察官也不太可能继续追查这条线索,给自己添麻烦,反正只要有证据证明是钟智楷所作所为,而他也认罪,案子就可以了结了。
谢春桦在脑海里模拟检察官的作为,心情突然变得沉重。
“真讨厌,就没有一个有正义感的检察官,敢追真相吗?”
“真相?”龙丽芳清冷的面貌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只知道光従尸体找不到真相,你只能看见事实,去判断当时可能发生过什么事,但真相是藏在人心底。”
于是,谢春桦努力地从钟智楷口中想探出事件的真相,因为只有他知道。
然而在侦讯之后,她却陷入更深的迷雾里。
。
谢春桦还是隔天早上看新闻才知道钟智楷在她问讯完后,下午六点整结束羁押,以一百万元新台币交保候传。
正如之前林进德所说,媒体红人高律师已经申请担任钟智楷的辩护律师,并且要求给予正式的精神鉴定。
“局长,不能让钟智楷交保!”
坐在办公桌另一边的男人似乎早已经习惯谢春桦的鲁莽,只稍稍抬眼看她,又继续低下头看公文。
“你跟我讲干嘛,我又不是法官,这案子也不是我管的!钟智楷一没前科、
二没共犯,自白坦承罪行,没有串供之虞,没有逃跑动机,没有再犯虞虑,为什么不能交保?”
“局长,他很危险,放出去不知道会做什么事?”
“小春,你现在才知道全世界就台湾对嫌犯最讲人权,台湾法官对嫌犯最有同情心……”局长讥讽道:“不用担心,检察官也不蠢,一定会派警员跟监。”
然而谢春桦始终有股不祥预感。
就在钟智楷被释放二十四小时后,何景升被人通报在自宅企图自杀。
第四案
“警察叔叔,拜托你们快去救我爸爸!”
“小妹妹,怎么了?不要哭,你慢慢讲,不要急。”
“我爸爸好像要自杀……”
氺
谢春桦迅速开车赶往何景升的住处。
这消息她又是看电视新闻才知道。
一名现就读国中二年级的少女用手机打电话报案,说她爸爸可能要自杀。本来接电话的警察还半信半疑,以为是恶作剧,之后少女将她爸爸传给她的简讯一并传给警察,这才引起重视。
少女名叫何蕙君,父亲是著名的物理学者何景升教授,双亲离婚后何蕙君跟着母亲同住,麻烦的是她并不知道父亲现在的新住所在哪里,又联络不上正在上班的母亲,求助无门之下才打电话报警。
父亲传简讯给她时她正在学校上课,当时是下午两点半,她趁下课时间打电话给母亲和警察,警察接到报案电话的时间是三点十分。
由于事关一条人命,警方从各个管道去查何景升教授的新住所,发现连他任职的学校也不清楚,唯一知道的人就是他的前妻。
何妻正在公司开会,因为警方的联繋而被迫中断会议显得非常不悦,得知前夫似乎有自杀意图,只表示出淡漠的态度,直接告知警方他的新住处。
当时距离报案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
当地警局即刻派警员和救护车抵达现场,由于大门深锁,花了点时间才破门而入,何景升又将自己反锁在卧房内,救护人员进入房内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
谢春桦看到电视新闻报导这消息时,瞄了眼萤幕右下角显示时间,正好距离钟智楷被交保二十四小时后。
这不是她所属警局管辖的案件,她只能在下班后赶过去现场查探情况。
何景升所居住的是一栋五层楼旧公寓,一楼是商家,其余楼层都是住家,没有管理员,只有一台大概坏很久的监视器,一楼的红色铁门长年敞开,旁边是一格格极小的信箱,五层楼楼梯连接左右两座房,何景升住五楼B座。
谢春桦赶到现场时,救护人员老早将何景升送去医院,那些围观的记者和人群也已经散了。五楼B座大门围起封锁线,屋里头只剩下善后的鉴识人员和负责侦办的警员阿国。
阿国和谢春桦是警察大学里学长学妹关系,虽不是直属,也算点头之交。
阿国看见她,颇惊讶,毕竟不是她所属管区的案子。
“村花,你怎么来了?”
即便读大学那段日子,谢春桦也躲不过那个讨厌的昵称的诅咒,更令人受不了的是,有些人出了社会还继续用。
她按捺住脾气,试探地问:“何景升还有生命迹象吗?”
阿国愣了几秒,摇头。“呼吸停了。”
虽说侦查不公开,不同辖区警局之间的讯息也不能随意流通,但这是自杀案,没有嫌疑犯,阿国倒也大方透露案件的情况。
谢春桦迅速环视何景升的住处,屋内相当凌乱,带一股垃圾的恶臭味,有客厅和简单的厨房、卫浴,以及一间卧房。
根据阿国所言,他和另一名警察同僚刚到现场时,大门深锁,他按了几次电铃都没人回应,因为顾虑到救人第一,他们立刻破门而入,何景升自行装置好几道门锁,花了点时间才打开。
谢春桦观察一下大门,确实有被破坏痕迹,除此之外,这房内虽然紊乱,却看不出有过打斗或攻击行为,家具都很完整。
卧室的情况也一样,何景升当时将自己反锁在唯一的房间里。阿国用力敲门,门内却一片沉寂,没半点声音,这时只好强行攻入。而何景升同样又装置好几道门锁,他们只好用暴力方式直接打坏门闯进去。
谢春桦走进卧房里,对里面的陈设感到惊讶,除了一张行军床,桌上就摆了三台电脑萤幕,三具电脑主机,以及一堆复杂的线路和仪器,最左边的墙壁上还有张超大的白板,却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目前的萤幕一片黑,主机似乎有过破坏的痕迹。阿国表示他们进来之前就是这样,没人碰过那些东西,由于不是刑事案件,要不要检查这些东西得看检察官的意思。
卧房四面都是水泥墙,唯一一扇气窗也用木板钉死,能出入的就是那扇门。“何景升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阿国耸耸肩。“谁知道,人家可是物理天才。”言外之意,天才和神经病是一线之隔,他们普通凡人不懂天才的心思也算正常。
他们破门而入时,何景升就坐在最中间那台电脑桌前的旋转椅子上,整个人紧靠着椅背,头往后仰,四肢摊放。救护人员检查他的右手臂上有针孔注射痕迹,旁边地上有一支用过的针筒,桌上则放了一瓶氯化钾。
他死亡的姿势让谢春桦忍不住想起苏慧玲,竟如此相似,只差没断头,她忍不住感到毛骨悚然,仿佛有人设计好。
救护人员还发现他脸上和身体上有些伤痕,好像跟人打过架……但房间里看不出有和谁起冲突的痕迹,家具都保持完整,针筒和瓶子上都有清晰指纹,已经拿去鉴定。
“是吗?”谢春桦很好奇。“会不会是有人押着他,逼他打针自杀?”
阿国摇头。“不可能,这是密室。”
谢春桦仍抱持着怀疑,她照例地拿起笔形手电筒,仔细地搜过房间各个角落,搜了一圈却没发现可疑的东西;桌上摆着一支手机,已经装入透明的证物袋内,阿国说那是何景升的手机。谢春桦拿起手机,迅速地滑动查看内容,在他死前二十四小时都没有联繋任何人,唯一做的就是传一通简讯给女儿,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他自杀的时间点。
问题是,他真的是自杀吗?
谢春桦走出房间,客厅沙发椅上并肩坐了一名中年妇女和一名少女,中年妇女身穿褐色套装,头发剪得极短,看起来干练精明,少女则是绑着马尾,五官清丽,戴着一副眼镜,感觉有些弱不禁风。
“是何景升的前妻和女儿。”一名鉴识人员靠近阿国耳边小声说。
“警官,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前夫呢?”何妻一看见阿国和谢春桦,直接起身朝他们走来,大声抱怨。
其他鉴识人员做完工作后都离开了,谢春桦盯着少女,她低着头,不发一语。
“他已经被送去医院。”阿国不太会应付家属,尴尬地说。
何妻回头看一眼女儿,旋即低声问:“他还有救吗?”
“不知道,还在抢救中。”阿国制式地回答,谢春桦心想他可不敢透露何景升已经停止呼吸的消息,省得家属歇斯底里。
趁着阿国面对何妻的连环询问,谢春桦走到少女身边坐下。
少女正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机,萤幕上显示出头条新闻,就是她爸爸被救护人员用担架抬出去的画面,她还得透过新闻的影像才能看到这一幕。
谢春桦凝望着少女秀气的侧脸,虽然戴着眼镜,仍看得出她有一双明亮的大艮主冃。
°■二二.“二
“你是何景升教授的女儿?”
少女乖巧地点头。“我叫小君,警察阿姨,你好。”
“别叫我阿姨,我姓谢,叫我谢姊姊吧。”谢春桦微笑。“小君,你爸爸今天是不是寄了一封简讯给你?”
“对。”
“能不能让我看看?”
小君将手机递给谢春桦,此时,何妻和阿国也走过来,坐到另外一边。
小君,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你要保护好自己,要好好活着,爸爸已经尽力了……
谢春桦盯着这简短的讯息,时间和内容都和何景升的手机里的相符合。
问题是这几天何景升几乎没用过手机,没打给前妻也没打给女儿,然后突然间他就传了一封类似遗书的简讯给女儿,当作最后的遗言,而且是唯一的一封。“小君,爸爸常常打电话给你吗?”
“不常,”少女小心翼翼地瞄了眼坐旁边的妈妈。“妈妈不喜欢爸爸打电话给我……”
何妻撇开头,没否认。
“你知道简讯里的‘保护’是什么意思吗?你最近有被人威胁或恐吓吗?”
“没有。”
“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或是觉得被人跟踪?有没有收到陌生的信件?任何跟平常不一样的事都可以。”
“都没有。”
至此,何妻终于忍不住插嘴。
“警官,我告诉你们,我老公他真是……我是说我前夫,他真的疯了。”何妻信誓旦旦地说:“他突然变得像个神经病!以前他忙着工作,虽然没多关心我跟小君,至少也生活规律正常,也没啥不良嗜好跟习惯,可是大概从一年前开始,他简直像被鬼附身!”
阿国皱眉头。“鬼附身?”
“警官,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很可怕!”何妻夸张地说:“三更半夜突然大吼大叫,不睡卧房坚持要去睡客厅。接着又跟学校请长假,然后坚持要一个人搬出去住,我还是学校打电话到家里才知道原来他请假了。说他生病,我问他生什么病,他说不关我的事,要我别管,我说这样不行,我没办法忍受他这样不负责任的丈夫,你们知道他做什么吗?他寄离婚协议书给我,把房子留给我,还要我好好照顾小君!”何妻气得猛翻白眼。“天底下有这种父亲吗?连女儿都不要了!”
小君只是低着头,沉默以对。
“一年前发生过什么事?”谢春桦试探地问。
“没事,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说他被鬼附身嘛!后来他又回学校教书,我就打电话给学校,要他们以后信件资料那些东西统统都寄到他的新家,别再寄到我家!”何妻气愤地说。
“所以他搬出来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对。”
“真的没有发生过任何怪事吗?”谢春桦转头问小君:“我是说一年前,有没有任何让你觉得怪怪的地方?”
小君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贬了下眼睛。
“有一通奇怪的电话打到家里……”她轻声说:“是我接到的,可是等很久对方都不出声音……”
何妻被女儿一提醒,恍然大悟。
“啊,是那通恶作剧电话!我女儿接到电话,说没有声音,我就接过来听,还大声问那个人,说‘你是谁,干嘛不说话’,然后那人就突然哈哈大笑,是个女人,笑了一阵子,她就说‘何太太,你跟你先生的感情好吗?’,说完她就挂电话了。”
谢春桦和阿国面面相觑。
“就这样?”
“对,后来我问我前夫知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他吓得脸色发白。”
“是外遇吗?”
“怎么可能!”何妻轻蔑地说:“我前夫去哪里认识女人,他也没那个胆!反正之后都没再接到那女人的电话。”
“是认识的人吗?”
“完全不认识。”何妻斩钉截铁地说。
阿国想送她们母女去医院探望何景升,何妻坚持自己开车就行,大概不想跟警察待在同一辆车子里。
她们离开了,谢春桦仍坐在沙发上沉思。此刻,何景升的公寓里只剩下她和阿国,她看着唯一一盏亮着的日光灯,感觉像闯入拍鬼片的场景里。
“你不去医院看一看?”阿国好奇地问。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是他杀?”谢春桦坦率地说。
阿国愣了几秒后,笑出声。“不可能。”
“你那么肯定?”
“你如果刚刚在现场就知道了,”阿国伸手指着被破坏的两个门,屋子大门以及卧房门。“这两个门都不只装了一个锁,是好几个锁,何景升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客厅的窗户也锁着,没有入侵痕迹。卧室你刚才进去过,四面水泥墙,气窗被钉死。说实话,何景升搞成这样摆明了就是P心求死,不给人闯进屋子里破坏他自杀的机会。”
阿国的说法很实际,谢春桦得承认他是对的。客厅虽然东西凌乱,一堆垃圾没丢导致恶臭连连,但家具很完整,厨房跟厕所也一样,怎么看都是只有一个人待过的迹象,没有其他人进来过。从刚才何景升的前妻和女儿的谈话间可以得知,她们也从没来这里找过他,事实上他女儿连父亲的新住处在哪里都不清楚。
阿国另一名局里的同事已经去查访过同栋楼的住户,他们都不认识何景升,没跟他说过话,觉得他很孤僻,也从没见过有人上门找他。
他就像这栋公寓里的一座孤岛。
“虽然这些锁看起来很多很复杂,可是如果另一个人持有钥匙,还是有办法打开吧?”
阿国失笑。“村花,你看太多电影了,以为神偷满街跑?醒醒吧,这屋子里又没贵重东西,他又没跟人结怨结仇,针筒和药罐上的指纹八成就是他自己的,谁那么恨他恨到要费这种心力把他布置成自杀?何必呢?”
“说不定那个人是个加工自杀的高手?”谢春桦调侃道:“你去医院吧,我要去别的地方。”
“哪里?”
“去找钟智楷。”
2
谢春桦来到钟智楷的住处,发现大厦外有名便衣警察,虽然是不认识的脸孔,但那股同僚的气味她凭直觉就可以分辨出……局长说得没错,检察官很小心,或许也感觉到钟智楷是个危险人物,必须谨慎防范。
她相信钟智楷一定跟何景升的自杀案有关系,即便她刚刚去过现场,不得不承认是个无法破解的密室,除非有超能力否则实在难以入侵。能够逼迫何景升自杀,制造出自杀假象,然后丝毫不留下任何痕迹离去,太难了。但说不定钟智楷真有何景升家里的钥匙?可是,他怎么会有钥匙?何景升的住处可不是简单的门锁,难道钟智楷以前就进去过、接触过?或者是何景升自愿提供钥匙给他?
她越想越觉得情节荒谬,谢春桦心知肚明要是把她的想法告知阿国,估计又要被他笑一顿自己在异想天开。
但谁知道呢,只要有门就有出口,没有不可破解的密室,或许在钟智楷家里还保留着战利品?
钟智楷对于谢春桦的来访,并没有很惊讶,也没有阻止她,大方让她进屋内。
这是栋高级住宅大楼,内部宽敞,装潢明亮舒适,不过一个人住似乎嫌大了点……想想自己住的小套房,身为执法人员的薪水果然远远比不上医生阶级。
谢春桦看见客厅桌上摆了两个茶杯和一盒饼干礼盒。
“律师刚走,我来不及收。”钟智楷拿起用过的茶杯往厨房移动。“想喝什么?果汁?茶?咖啡?”
“水就可以了,谢谢。”她坐到沙发上,忍不住调侃:“高律师来传授你法庭教战手则吗?”
钟智楷将两杯水放桌上,微微一笑,坐下。
“我告诉他不用白费力气,我认罪。不管检察官控诉我什么罪名、提多少刑责,我都认,我也不打算做任何精神鉴定来脱罪,法官要判我坐牢几年我都愿意接受。”
谢春桦凝望着他平静的脸庞。
“你是真的认为自己有罪,可是明明不只一个凶手,不是吗?”她顿了顿。“你不说,是因为你打算自己亲手处决他,对不对?”
钟智楷直视着她,眼里透露出一股兴味。
“你怀疑何景升的自杀跟我有关?”
“没有吗?”
“谢警官,你会认为何景升被加工自杀,是因为我吗?或是你有发现什么实质证据、可疑之处,还是仅仅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