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恨他入骨的人。他强暴你妹妹,还杀了她,这可是你自己亲口对我说的。你才被交保一天,他就自杀了,不觉得时间太凑巧?”
“我很想自己动手,非常想,可惜他不是我杀的。他是自杀。”钟智楷的笑容仍是淡定无痕。“可以去问你的同事,我回家以后一整天都没离开过。”
他在嘲讽便衣警察跟监一事,谢春桦只能苦笑。
“可是何景升根本没理由自杀。”
传给他女儿的简讯让人看得一头雾水,到底要保护什么?这跟他的死又有何关联?
“理由?你觉得动机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法庭上除了证据,法官最重视的就是犯案动机,这往往构成刑责减轻或加重的关键因素。”
钟智楷冷笑。
“曾经有一对模范夫妻,丈夫是大学教授,妻子是高中老师,两人都是知书达礼的高知识分子,受过高等教育。他们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相差六岁。妻子为了全心照顾刚出生的女儿,跟学校请假,留职停薪,要亲自抚育孩子,听起来是不是一个完美家庭?”
虽没明讲,谢春桦完全可以自行带入主人翁的真实身份。
钟智楷继续说下去。“事实上,那个妻子有严重的产后忧郁症,生下第一个男孩的时候就已经发作,会不自觉地凌虐小孩,男孩一直承受着母亲有形、无形的虐待,精神和肉体都受到双重折磨。他的父亲是个工作狂,几乎不管任何家务事,把教育的责任全推给妻子,在外面还跟不少女人搞七捻三,留下不少风流债,偶尔还酗酒,他的妻子把对丈夫的不满全发泄在孩子身上,男孩一直等到妹妹出生以后才得到喘息,妹妹成为另一个被虐待的对象。他们兄妹身上永远都有因为不小心摔跤留下的伤痕,没有人相信在外人面前优雅和善的好老师其实背后是个虐待孩子的恶魔,没有人相信兄妹俩活在地狱里。某天,男孩放学后回家看见母亲狠狠掐住妹妹的脖子,就只差一点点,要是他慢个十分钟去阻止母亲的行为,他母亲会变成杀人犯,而他妹妹会失去生命,于是他作了一个决定。他的父母不配为人父母。”
谢春桦一直盯着钟智楷的脸,他面无表情说着,好像把所有情绪都隔离开了,然而这明明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不是吗?
她之前做过调查,钟智楷兄妹小时候曾经发生过一起车祸,那场车祸丧失了双亲,现在联想起来……
“那场车祸是人为的?可是你那时候才十一岁!”
“谢警官,如果你有一个恶魔妈妈,你会比同龄人更早熟。”
谢春桦抚着额头,不敢置信。
“你跟你妹妹可能会一起死·…:”
“我知道。”
“那你还冒险……”
“很蠢吗?”钟智楷的笑容显得扭曲。“那是你没体会过生不如死的地狱。我真希望自己没被生出来。”
室内一片沉寂,谢春桦说不出话。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的动机。”他讥讽道:“你还认为我会亲自动手杀何景升?”他起身,背对着她。“请回吧,我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告诉你。”
龙丽芳结束尸体检验工作走回办公室,却发现谢春桦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脸迷茫的表情。
她苦笑着摇摇头,走过去用手上的文件轻拍了拍谢春桦的肩膀。
“我这座‘活死人墓’不是发呆的好地方吧……”龙丽芳调侃她,顺便拉了另一张椅子过来坐下。
“龙姊……”
龙丽芳早就知道同僚们背地里称呼她“小龙女”,还用金庸书里的“终南山下,活死人墓”来描述她工作的地点,坦白说还挺贴切的。
“来干嘛呢?这里又不适合泡茶聊天,我也没有报告要交给你……”她将文件放到办公桌上,等会还得整理好几份报告。
“我从阿国那边听到何景升的事,想说你可能比较清楚……”
“喔,那事确实闹很大。”龙丽芳点点头,起身去泡两杯咖啡,放到桌上。
“幸亏有名护理师机警,及时去检验瓶子里的药。”
其实谢春桦是从警局同事里听到消息,这事已经在警方内部传得沸沸扬扬,但不敢传出去大众耳里,现在新闻只报导何景升是自行注射药物企图自杀,并没有详加说明药物种类。
本来以为何景升注射的是瓶氯化钾,后来护理师一验瓶里的药物才发现,是巴比妥酸盐。
龙丽芳一边喝咖啡一边说明:“注射高浓度氯化钾会导致血钾过多,刺激心脏活动能力,引发强烈收缩,最后心脏停止死亡,但巴比妥类药物是属于麻醉性药物,主要是让人昏迷,失去知觉、意识,过量可能导致呼吸中止,是比较没有痛苦的。”
“可是注射氯化钾死得比较快?”谢春桦猜测。
龙丽芳点头。“心脏一停人就死了,很痛也很快,巴比妥类药物比较缓和,也比较慢,甚至呼吸中止以后,心脏还继续跳动。”
“所以……算活着吗?”
龙丽芳扬眉,露出遗憾的表情。“我想,应该宁愿死了吧。”
所以目前的何景升状态就像活死人吗?谢春桦的脑中清晰浮现钟智楷脸上最后扭曲的笑容。
“龙姊,一般人要去哪里买氯化钾或是巴比妥酸盐类药物?”
“这两样都是管制药物,如果是医护人员才比较可能接触到,”龙丽芳陷入思索。“何景升会采取这种注射药物的自杀方式确实奇怪,一般人如果要自杀通常会选择上吊、跳楼、跳河、服毒或是烧炭,这五种方式是最普遍也最简单实行。”
“会用注射药物自杀多是医护人员吧?”
“对,他们比较有可能拿到药……”
“所以何景升用的药可能是一名医生提供给他的?”
龙丽芳微笑。“小春,你又来了,警察办案不能靠揣测或想像,要有证据。”
“你怎么跟我们局长说一样的话……”
“有证据,有犯罪,没证据,没犯罪。”龙丽芳模仿起局长口吻惟妙惟肖,谢春桦忍不住笑出来。
“你们局长还曾经跟我抱怨过,说小春喔,想像力那么丰富应该去当小说家,不是当警察。”
“才不是想像力,”谢春桦辩解:“是警察的直觉,挖掘真相本来就是警察的责任,不是把案子结了就是尽到警察的责任。”
“这样喔,”龙丽芳调侃她。“那你说说看,依你的直觉判断,何景升注射药物自杀的时候,他知道瓶子上的标签错了吗?他知道自己注射什么药物吗?这是为了混淆救护人员,坚定自杀信念,还是有阴谋呢?”
面对龙丽芳难得轻快的神情,谢春桦却是心情沉重。
她其实已经拼凑出一个可能的真相,却如钟智楷曾经问过她的问题确定你能理解吗?
她自问,她永远也不可能理解。
“假设甲是个连续杀人犯,杀了很多孕妇,他认为那些女人不配当母亲,她们该死,他在做对的事,他自认不是真正的杀人犯。然后他碰上乙,乙杀了甲的妹妹,还凌虐她,按理来说,甲应该会想报复、想亲手杀了乙,以消心头之恨。可是甲却遇到一个难题——他无法动手杀乙,他杀不下手。”
龙丽芳原本只是轻松地聆听,越听越聚精会神,因为谢春桦的口吻太认真了。
“于是甲和乙作个协定,交换杀人,甲答应乙的要求,扛下所有的罪,是他杀了他妹妹,他是凶手,而乙必须自杀,用顶罪交换自杀,一命换一命。”
听至此,龙丽芳终于忍不住打断她。
“小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已经过度臆想了,你有任何证据支持吗?还是纯粹推论?”
谢春桦自嘲一笑。“是啊,过度臆想……有谁能理解这样的真相?”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相,那么甲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亲手制裁乙呢?就算他无法亲手杀了乙,如果乙杀了他妹妹,甲可以报警处理,让法律制裁乙。还有,乙为什么要听甲的话乖乖自杀呢?难道乙也有弱点,有把柄在甲的手上,可以威胁乙?”
“龙姊,你赞成我们局长的名言吗?”
龙丽芳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有证据的罪行,有凶手吗?或者反过来,只要有证据,是不是就能认定是凶手?”
面对谢春桦严肃的神情,龙丽芳先是沉默,接着微微一笑,摸摸她的头。“小春,不要忘记我们的身份,退一步仔细想想,民众希望我们做到的是什么?”
谢春桦叹息。“龙姊,我觉得好无力,明明所有的案子都解决了,没有疑点,都有证据,都已经结案,但我们看到的只是表面的事实,没有人在乎真相。”
“好了,快回去洗澡睡觉,睡个觉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不要庸人自扰。”
看着谢春桦垂头丧气地离去,龙丽芳坐回办公桌前,准备埋首撰写验尸报告。她望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今晩或许又得加班了。
每次和谢春桦聊天,总让她回想起刚从学校毕业的自己,年轻气盛,充满干劲,然而逐渐被现实压力和累积的挫折磨损。
“我真的老了……”她感叹地笑一笑。
3
谢春桦赶到医院时,何景升的前妻已经签署好相关文件。
她在病房外走廊看到谢春桦,相当惊讶。
“谢警官,你怎么来了?”
谢春桦还在喘气,顺了顺呼息后,才开口:“我听局长说,你已经决定帮你前夫……”
“你来是为这件事喔,对啊,”何妻直接插话,接下去说:“我前夫生前签了器官捐赠同意书,我想这既然是他的心愿,我应该帮他完成。”
“可是……他的心脏还在跳,不是吗?”
何妻叹气。“警官,我也是为他好,帮他减少痛苦……医生说他再等下去,也只是·…:唉,我婆婆,…:就是我前夫的母亲已经失智,现在住疗养院,他又没有其他亲人,只剩下我能帮他作决定了。”
“你不想再等一下吗?也许有奇迹?”
何妻露出不解的神情。“警官,你发现有什么疑点吗?检察官是说没有勘验的必要,只要家属同意就行,我前夫是自杀,没问题吧?”
凝望着对方殷殷期盼的脸庞,谢春桦顿时语塞,说不出话。
“其实我也很为难,小君一直不谅解我,她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她爸爸自杀的事实,之前离婚她也怪我,说是因为我不够体谅她爸爸……我前夫是不管家事,倒是很疼爱女儿,很关心她,我有时候都怀疑他娶我,就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谢春桦默默聆听着。
“警官,你可不可以帮我劝劝小君?”
何蕙君坐在医院设置的家属休息室一隅,怔怔地看着窗外。
外面正下着大雨,雨声淅淅沥沥。
谢春桦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小君,你还好吗?”
小君抬头看她一眼。“谢姊姊,我没事。”
“给你。”谢春桦将买来的一罐果汁放到桌上,自己打开另一罐咖啡喝,小君没有拿起果汁,只是凝视着她。
“谢姊姊,人为什么会自杀呢?”
谢春桦差点被咖啡呛到。
“我想好久都不明白,我爸爸为什么会自杀?”小君喃喃自语,眼眶红了。“我爸爸跟我说对不起,可是他做错什么?对不起谁呢?我真的不懂……”她摘下眼镜,缩着肩膀,啜泣。
“谢姊姊,我爸爸是个好人,真的,他虽然工作很忙,会跟妈妈吵架,可是他很疼我……为什么要丢下我自杀呢?我真的不懂,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谢春桦轻轻抱住泣不成声的少女。
她自问,要告诉少女真相吗?
不,永远不会。
犯罪系处罚行为,而非处罚行为人之思想或恶性,即重视客观之犯罪行为。
摘自刑法理论
钟智楷赶到何景升所说的地点,距离他所打来的电话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期间他没有任何通知,正因如此,更加深钟智楷的恐惧。
何景升送了一通简讯到他手机,将他骗至一处偏远地点,那里只留下他妹妹钟丹纯的红色丰田,是空车。他在原地枯等一阵子,毫无线索,心知肚明妹妹恐怕已经命丧黄泉。
接着又是另一通简讯,另一个偏远地带。钟智楷开车转了好几圈才找到路,转进一条偏乡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间废弃的铁皮屋,屋外的石子路停放一辆休旅车。
这里没有门牌号,蔓草丛生,感觉久无人烟。
铁皮屋占地不大,没有窗户,铁卷门已经绣黄,旁边有扇铁门,他轻轻拉了下门把,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血腥味,他忍不住伸手掩鼻,在昏暗的视界里辨别屋内的情况。
十坪左右的空间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长桌和三张椅子,角落堆了些杂物,天花板装了一盏灯泡,也许本来是拿来当仓库,现在已经无用处了。
长桌上的东西瞬间吸引住钟智楷的目光。
他无法动弹。
那是一具半裸的女尸平躺在桌上,远远地,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披头散发,双眼圚睁,空洞地瞪着上方,已经了无生气。
鲜红色的血液沿着她雪白的手臂,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他无法走上前去确认妹妹的生死。
角落里的一团黑影在扭动。
何景升在笑,越笑越大声。
“你妹妹真是个美女……”
这句话宛若触动了钟智楷体内的某个开关,他猛然朝黑影冲过去,抡起拳头,使劲地痛打何景升。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像是具机器人,无法克制地出手,等他回神时,何景升已经被他打得鼻青脸肿。
“你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啊!就像你杀那些倒霉无辜的孕妇一样!快杀了我!”何景升朝他大吼大叫,仿佛钟智楷打他打得越用力,他越高兴。
钟智楷反倒停手了,用力推倒他,走到一旁,他掏出口袋里的一瓶药和注射针筒,放置在椅子上。
这只畜生想痛痛快快地死?作梦!
“干嘛停下来!快杀了我!”何景升挣扎着起身,朝他扑过来,姿势滑稽,钟智楷不屑地踢他一脚,踹开他。
“滚!”他拿针筒的双手颤抖着。
他心底很清楚何景升的用意。
他杀他妹妹就是为了刺激他的杀意,逼他报复,逼他在盛怒之下动手杀他,变成一个杀人犯……他要毁掉他的声誉,把他送上法庭接受审判,逼他坐牢,付出代价。
他就是要他杀死他。
钟智楷懂,他可以让他称心如意,但他不想让他死得痛快,他要慢慢折磨他……
猛地,他的胸口一阵紧缩,手一抖,针筒掉到地上。
他瞪着那支针筒,感到一阵熟悉的胃痉挛,他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
“你不是想杀我吗?快动手!帮你妹妹报仇啊!她死得那么惨,你不怕她死不瞑目!”何景升像失去理智般的野兽吼叫着,挑衅他,刺激他。
钟智楷咬紧牙关,走到他跟前,蹲下。
“现在让你死,太轻松了。”他低声说。
何景升和他四目相对,不明所以,甚至感到焦虑。
他不敢置信,自己对他妹妹使出这么残忍的手段,他能忍住?
“你想怎么样?”一股恐惧油然而生,何景升害怕地问。
“你的女儿叫……何蕙君,对吧?我一向记得住病人的名字,”钟智楷微微笑。“你对我妹妹做过的事,我会在她身上,加倍讨回来。”
何景升瞬间脸色惨白。
他匍匐向前,趴在钟智楷脚边乞求。
“不要碰小君,拜托不要!你要怎么对我我都认了,不要碰她!”
钟智楷不理会他,学他的口吻说:“你的女儿很漂亮,一点都不像你,你一定怀疑过她不是你亲生的,对吧?”看他咽了咽口水的愚蠢表情,钟智楷鄙夷地撇下嘴角。“很遗憾,我帮你们做过亲子鉴定,你们确实是有血缘的亲父女,她是你的种。”
“你怎么会有我的……”何景升纳闷地诘问,可话才说出口,他蓦地想起那天钟智楷特地到他的办公室拜访,莫非就是趁那个时候……原来他来访的真正目的是偷取他的检体!
“可怜的孩子,既然是你亲生的种,帮你赎罪也是理所当然了。”钟智楷的口气那么淡然,透露出来的威胁却一点都不平淡,何景升吓坏了。
“求求你别碰小君,你杀了我,快点杀我泄愤!不要碰她!”他几乎是泣喊,钟智楷却逼近他的脸,神情冷酷。
“我要你死,可我不想脏自己的手。”
何景升明白了,钟智楷终究要逼自己自杀,如同他杀害其他孕妇一样,这或许是他作案惯常模式,改不了。
可真没想到,他用尽手段想刺激他,泯灭人性,对一名无辜女子做出丧尽天良的残酷折磨,就是要逼他亲自动手杀他,结果他仍是称心如意。
何景升好不甘心。
“我可以自杀,但你要遵守诺言。”
钟智楷默不作声。
“你不准碰小君,你要离她远远的。”
“我答应你。”
“口头答应不算数。”
钟智楷皱眉头。“你要什么样的承诺?”
“你听不懂?”何景升愤恨地吼叫,猛然站起身。“我要你离她远远的,永远没机会碰她!”他转向平躺在长桌上的女尸,整个人在发抖。
钟智楷极度痛恨何景升,恨不得将他身上的肉一块块扒下来,丢去喂狗,但这一刻,他竟感受到两人之间无声的心灵交流——这个男人是带着极大的心理压力在凌虐他妹妹。
这件谋杀案已经将他逼近崩溃的悬崖,视死如归。
他赌上一切就是想让他被逮捕。
钟智楷闭上眼睛,笑出声。
“我懂了,是我做的。”他平静地说出口:“是我杀了我妹妹,我会自首,我会去坐牢,我会变成杀人犯,我不再是医生,我不会再有机会接近你女儿,我会离她远远的,你安心了吗?”
何景升默默看着他,自己竟然会觉得眼前这个连续杀人犯可能是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内心的人——他累积许久的压力,和长期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早已经腐蚀他的灵魂。
他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想当坏人,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就是个坏到骨子里的畜生。
“要是你没放火烧掉慧玲就好了,”何景升忍不住哽咽。“我宁愿那时候被警察抓走,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慧玲……”他瘫坐在地上,抹着眼泪,像个孩子。“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钟智楷走到长桌前,伸手轻轻帮妹妹阖眼,拿出手帕帮妹妹擦干血迹,擦干净她白皙的脸庞,帮她穿好衣服,然后他脱下白色风衣,盖好她的身体。
现在她正睡着呢。
“慧玲就是个黑洞,一个巨大的黑洞,超巨大黑洞,我们都挡不住她的重力,我被耍了,你也被耍了……”何景升仿佛已经陷入混沌状态,喃喃自语:“重力无所不在。物质存在必有引力。你跟我跟慧玲跟你妹妹为什么互相吸引?都是因为慧玲这个超大型黑洞,我们都被她抓住了,逃不掉……在理想状态下,可以藉着重力拉着我们一起前进,取得推力,增进移动的速度,可是这个重力实在太强太强了,靠近她的人都要一起被湮灭、被毁坏殆尽……”
钟智楷原本想仔细听听何景升的想法,后来发现他早已经疯狂,完全掉进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别人的声音。
灭绝人性的杀戮让他彻底失去自制,他垮了,他毕竟不是杀人的料。于是,钟智楷抱起妹妹的尸身,将药物留下,离开这间铁皮屋。钟智楷将车子停在路边,换上他妹妹的那辆红色丰田,这是他送给妹妹考上会计师执照的礼物,多年来她始终没换新车。
他将妹妹安置在副驾驶座,帮她整好衣服,繋上安全带,让她好好睡。
准备上路,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他会留下足够的证据,让警方能有线索抓他,让检察官能起诉他,让法官能定他罪,至于动机?随便掰一个就行,有谁真正在乎?
钟智楷平稳地开着车,开上高速公路,忍不住发笑。
人类真是可悲的动物,他根本没帮何景升父女做过亲子鉴定,他却仅凭一句话就相信他,加深自己的死意,人类这种生物说穿了骨子里就存有自私基因,只要有留下种,有传宗接代,就不顾自己死活了。
这一点钟智楷还是很佩服何景升的父爱。
相较之下,他想惩罚的那些不配做父母的人类,他们连人类都称不上,连自己子女的骨肉都可以啃下去,是畜生。
钟智楷打开车上的音响,让音乐流泻,稳定自己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就是一对畜生。
当年那场车祸,钟智楷真心想和父母亲同归于尽,他恶心自己身上流的血液,却没想到他和妹妹都活下来了,他想他唯一的使命就是照顾好妹妹,和他有着共同不幸的命运、血脉相连的亲人;而当他就任妇产科医生,他发现自己活下来的第二个使命,他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宣扬这个没人敢承认的事实,让所有人都看见_^些人就是不配当父母,他们的死亡比活着对社会更好,他们是制造不幸种子的畜生。
只是他没料到,他的第二个使命葬送了他妹妹的命。
更讽刺的是,他杀不了杀害他妹妹的凶手。
他的双手送走了那么多不配活着的畜生,却送不走他最恨的一只畜生。
哥哥会送你走完最后一段路。
钟智楷在心底默念着,转大音响的音量。
这首歌是他妹妹最爱的一首歌,周淑美唱的〈简单的歌〉。
因为歌词太美了。他妹妹笑着说。
当你轻轻呢鸣着我的名字,轻轻呢哺着……
我的名字……
轻轻的……
(〈Simple Song#3〉词曲:David Lang)
他凝望着包裹在白色风衣底下的女子,侧颜平静安详,宛若一朵纯洁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