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的四月份,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爱你”是一句这么沉重的话。
沉重到即使拥有付出所有的决心,也无法再回到他身边。
这时候的他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像我一样让思念的毒逐渐侵袭掉身体的每一个内脏?
带着一种毁灭的预兆,时间悄悄地便划过两个星期。而他给我的邮箱地址,我一次也没有发过邮件给他。
我总觉得和他要用写的才叫谈话,一对上键盘,脑海就一片空白,想着机场的拥抱,心里就空洞得仿佛随时会倒塌,最后唯有作罢。
不知道他是否也有同感,又或者刚到那边很忙,他很有默契得也没给我邮件。
我就这么一直任由自己的心空着。
虽然我佯装无事般洒脱,可聪明到让人讨厌的玖瑜似乎总能明察秋毫地发现什么,然后某一天突然拉上我出去玩儿,餐厅里是几个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大学男生。我骤然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死玖瑜,自己有男朋友了还敢出来和男生玩儿,也不怕我一状告到她家官人处,看不将她狠狠地休了。
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她这么做的原因和用意。
玖瑜找来的后备军团果然是精挑细选过的,这群男生不是喜欢打篮球的就是喜欢小说的,简直是运动健将与书呆子的奇异组合团体。
玖瑜极力推荐其中一个,大三,比我们高一界,也是个小说迷,说起小说来可以口若悬河谈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玖瑜的用心毕竟可贵,况且这男生太能侃了,喜好也跟我很接近,我们很快就熟起来。
没多久,玖瑜就偷偷跑过来,笑得贼兮兮地说,那个男生对我有意思,问我是否有发展的兴趣。
发展?
我并没有想得那么复杂,我那几乎摆设用的脑袋里只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如果我写信告诉他我有了男朋友,他会有什么反应?
也许本来就是故意想欺负他,谁叫他连一封邮件都不发过来!
于是我主动约这个男生出去玩,又送了一些东西给这男生。
这男生大概也感觉到了,就在一个晚上约我出来聊天,结果却带我去黑黑的地方想抱住我。我一脚便将这男生踹出了银河,我发现原来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看得开。
我不是谁都行。
计划失败了,但并不代表我爱恶作剧的本性会改变。
我照样给他发了封邮件,说我有了新男友,天花乱坠地形容我们之间有多么好。唯独没有说任何关于“言”字边的动词。
我只是想捉弄他,并没有想伤害他。
这次他该知错了吧!快跪下来乞求本女王饶你不死……虽然邮件看不到跪下来,不过如果你忏悔得差不多意思,本女王也勉为其难原谅你了。
之后那几天,每日放学我都往网吧里冲,可他居然胆敢一直没回复,真不知道被恶作剧的到底是他还是我。
往网吧跑了两个星期我就放弃了,只在周末回家时才看邮箱,可仍没有他的回复。
我投降了,发邮件说我是开玩笑的,根本没有这回事。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
他没有回过一句话给我,七月的酷暑之夏,却像寒冬般冰冷着我。
难道,他已经忘记我了吗?
期末考就跟永远打不完的游戏关卡一样,总会循环到来,我又继续重复着热情拥抱佛祖GG大腿小腿腿腕子腿关节的行动,在脑袋上绑个“视死”的字样死命K书。可恶地是死玖瑜看到后,偷偷拿油性笔在后面加上了“如归”两字。
她理由倒很充分,革命英雄的美德当然要永存,这才是中国人嘛!
结果我送了她两记头槌,阿门,世界安静了。
我知道,玖瑜只是希望我多点儿事分心,才不会老是念记他。
可玖瑜并不知道,本来就没有念记,因为思念从来就与我如影随行。只要拿起笔,就会想起和他笔谈所写过的每一句话;只要开始看功课,身体就会忆起他坐在身边的感觉,以及他如何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写下英语的注解,告诉我每一个语法点的使用。
那是一种最最贴心温暖的折磨。
能让再坚强的人都一步步走向崩溃。
熬了几晚通宵,期末考倒还算顺利过关。发完成绩又开始了无所事是的暑假。我害怕寂寞,甚至是到了恐惧的地步,于是找了一份时间很长的兼职。玖瑜倒是异常随和,也不忙着和她的小男朋友打情骂俏,居然天天和我一起打工,说什么存点儿钱出去玩儿也好。
只是她的鲁莽和笨拙经常会让我的耳朵听到盘子破碎的声音和她又被扣多少多少工资的吼叫。
领班受不了她的多动症与疯颠,将她远离厨房流放到客人区去负责点餐。于是乎每次我端盘子出去时,都会听到她被客人责骂记错了点餐内容。
我最近时常怀疑这位青梅竹马的好友其实是外星人乔装的,因为她居然能将披萨饼记录成破烂的小叮当,将可乐记录成易燃煤油。我衷心祈祷她毕业后不要从事餐饮行业,否则会死很多人。
可我也打从心底感谢她,正因为要时时给她捡拾那些烂手尾,我变得非常繁忙。
忙得工作时会没时间再去思虑某人。
然而,有些东西是刻在你的灵魂里的。当七夕情人节又播放了那套播过几百遍几乎可以攀比得上粤语残片的“梁祝”时,我蹲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思考着性格似男生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儿像女扮男装的祝英台?
他呢?斯斯文文地,也有点像梁山伯吧!
只是时代不同,虽然爸爸妈妈反对,倒并没有逼婚也没有把我锁起来。在我们之间是半个地球的距离,即使我撞墙死后真的能化蝶,也飞不过一万七千公里去找我的梁兄。
原来,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人,都是一样会输给现实。
刚觉得这个寒假似乎太漫长,它又突然就这么结束了。第三学年开始,每次抬起头,都能看到天空依然是蓝色的,地球依然运转着的,世界依然平淡温暖,唯一静止不前的仿佛只有我自己。
而万恶的中秋节也又降临了。
我今年什么口味的月饼都不吃,只吃莲容的。我总是把月饼切得很小很小块,放在嘴里。
甜得发腻的莲容和我不喜欢的蛋黄夹在一起,往往是不到两口我就会泪如泉涌。
他从没做过什么像小说那样感人肺腑的大事,却总在一些小地方上表现出对我的温柔。我想起那天他切月饼的手势动作,细心得让我忍不住痛哭出声。
今年的中秋节,我是在爸妈奇怪的眼神中渡过。我总是一边抱着月饼盒子,一边哭个不停,泪水夹在月饼里,我分不清是甜还是咸,分不清是泪水多点,还是我本来不喜欢的莲容多点。结果没人愿意吃的莲容月饼,我一个人吃了三盒。
我又抱怨中秋节,为什么要每年一次。如果是2月29日那样四年一次,也许我的思念就会刚刚好,不会像现在这样拼命溢出,收都收不住。
可如果思念是可以收放自如的,那它就不叫思念了。
看电视时我总是不自觉得将音量调小,愈来愈小,直到别人提醒我才发现音量早已为零。
喝凉茶时我指定要最苦的那种,这样在我喝完掉眼泪时,才有理由打发同行的朋友。
过马路时我总是要在人行道旁等一阵才走,因为我每次都要看到他平安无事才能放心过马路。
我常常感觉到他就在我身旁,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那是一种怎样的失落,又是一种怎样的无助。他仿佛消失在天地间。我只能用仿佛,因为我知道,他本来就不曾存在我身旁。
他在地球的另一端。
我能离开他吗?他早已一点一滴渗透进我生活里,又融化在我生命里。
我的失眠次数开始增多,我常常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我该忘掉他吗?我不该忘掉他吗?
好像当初想该和他一起吗、不该和他一起吗一样。只是这次虽然也是选择题,但不需要选择答案。应该说,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只要我还这么想着,根本就忘不了他。
我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一天比一天黯然,一天比一天更加更加思念他,就像一具失去了魂灵的肉身,找不到呼吸每一口气体的意义。
他还是没有回复我,甚至连一句“不要再找我”也吝啬于跟我说。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该算是坚强的,无论是篮球比赛时被撞伤到膝盖站不起来,还是被父母责骂或被其他人取笑,我都可以一笑置之,坦然面对。可现在,我居然脆弱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说的对,大家所说的,并不一定就是正确地。这份脆弱并没有如大家所言,随着时间变浅变淡,而是不断扩大,没准有一天它会突然变质,可不是变回坚强,而是变成崩溃。
我常常坐在宿舍的窗台,愣愣地看着窗外油绿绿的树叶子,那么辉煌漂亮,好像刚出生的婴儿般干净细腻。
一看,就是许久。
或许感情本来就是一条抛物线,大家都认为是一个人抛另一个人接。其实扔出的是我拾回得也是我,欢喜与悲伤都是我一个人在承受。他要承受的是他的付出,不会是我的。
我活了二十年,认识他到离开只有九个月又十三天。可这九个月又十三天成为了我的一切。玖瑜终于说中了,我现在非常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下定决心和他一起,后悔没有真真实实地说出过一句我喜欢他,也后悔从来没有尝试过一句挽留。
但从没后悔过和他认识。
玖瑜或许被我吓倒了,最近常担忧地看着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我的关怀,我从来都知道,可就像面对父母时的词穷,我赫然发现,原来站在这道悬崖边缘时,玖瑜与我也是不同国度的异人。纵然同一个宿舍,日夜相对,关怀备至,青梅竹马,也不会改变爱情国度的专署。
我属于谁?
我的另一半身体被撕裂带走到了遥远的国家,所以我伤口淋漓,血流不止。
宁愿醉在回忆里,不想爬起。
一个夕阳昏沉的傍晚,向来活泼开朗的玖瑜忽然拉住我,将我拖回无人的宿舍。像被深深吓到般,她扭过头,面上全是想虚掩但掩不住的担忧,紧紧抱住我:“晓旋!晓旋……”
我轻轻抱回她,非常轻非常轻地,搂在她背上:“怎么了,玖瑜?”
“拜托!你……你别吓我好吗?!”
她的声音甚至带有几分哭腔,被吓到的反而是我。
“傻瓜,我哪里吓你了?我不是很好吗?”我轻笑到,轻到几乎没有的笑容,但我确实笑了。
为了让我最好的朋友放心。
“晓旋!我错了!我不该说什么要你离开他的,什么聋哑根本没关系,只要你喜欢他……只要你是喜欢他……确确实实地喜欢他……那么……那么是什么样的人全部都无所谓!”
我愣住。
无所谓?什么样的人全部都无所谓?
玖瑜急得几乎要哭起来:“都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他!我以为……我本来以为,那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谈恋爱的,我希望你别投入得那么深!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那么……那么喜欢……我现在真的觉得,只要你确实是喜欢他,其实根本无所谓的!”
是吗?
原来……根本就无所谓吗?
是怎样的人,根本无所谓……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就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一抬起头能看到,都是血红血红色的云雾,红的似乎随时能滴下血来。而明明是我的事,玖瑜却哭起来,眼泪一直收不住,反而是我在安慰她。
嘴里微笑着,心却似乎已经遗失到了很远。
那么远。
而我,究竟是在微笑什么,又为了什么微笑呢?
不知道,全部都不知道。
他呢?他知道悲伤的什么颜色吗?
那是厚厚重重的深红色,就那么坠落,一直坠落。
就算想佯装笑容或者垂下眼泪,也无法减轻的重量。
一直一直。
比眼泪还绝望的力量。
全部全部,仿佛都在告诉这个我。
我究竟,有多么多么地喜欢他。
就像玫瑰失去了滋润的土地,就像云失去了风的陪伴,就像夜失去了它的月光,就像天堂失去了它的翅膀,就像所有唇瓣都失去了微笑的能力,就像指环失去了约定的誓言,就像爱丽丝迷失了她那场梦的方向。
就像祝英台,永远永远,寻觅了整块大陆,也再找不到她的梁兄。
那天站在空荡荡的机场时,没有回头的他并不知道,这座繁华城市的所有声音也全部都随他远离。
一切都静止无声。
寂静得仿佛灵魂都已被抽走。
只剩下空荡荡的悲伤,空荡荡的躯壳,残留在这里。
陪着这场空荡荡的红色绝望。
其他,全部。
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在那个迷糊不清的夜里,我似乎做了一场同样迷惘不清的幻梦。却在梦里做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我要去找他。
他走前给过我地址,是我为了写信要的,可他觉得写信太贵了,还是邮件比较方便便宜。
也许我本来该先发邮件问问他,但出于报复心理,我想突然出现吓吓他。
我打电话问过了所有的大旅行社,最便宜的都要两万多。这对一个还没踏入社会的大学三年级学生而言,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我开始疯狂的打工,可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始终赚不了多少,一个月一千也要存两年才行。就在我感到无助时,玖瑜介绍了一个杂志社的人给我,这人看过我在学校BBS上写的短篇小说,打算给我一个连载的机会。我以为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现代版。
“你确定那人真的看过我的小说,才想认识我的?”
“是啊,你真烦!”
玖瑜居然还嫌弃我起来了,看来同个问题一天询问三百七十六次确实有些恼人。
杂志社的人知道我急用钱后,忽然开口,要让我在两本不同的杂志上连载长篇小说,80元/千字。
我一头冷汗得回了宿舍。可构思了三天,脑海除了他一片空白,正当我烦恼不堪时,忽然漂浮过一个念头。
写他?
写一个听不到说不出的人……的故事?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力,我开始动起来,比读书还勤快,去图书馆查了很多资料,海伦•凯勒,XXXXXXX,OOOOOO,WWWWWW。我尝试着想象他所感受到的生活,将耳朵塞起来,不听不闻不说,内心寂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宿舍的同学经常会忽然一巴掌拍过来:你聋啦!叫这么多声都没反应!
当拿下耳塞时,眼泪会跟着一起坠落。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他的世界是那么安静寂寞,只要闭上眼睛,是能脱离现实般恐怖。
可我还是要写,一个无法听、说的男孩子,他独有那种空灵寂静的内心世界。我要写一个在这种世界中长大却让人感觉非常自然舒心的男生,写一个只要看到他,仿佛全世界都能鸦雀无声恢复空寂的男人。带着我所有可感觉到的、不可感觉到的,可想象到、不可想象到的他,掺和着我每天的眼泪,不停得写。
小说写的很快,平均每天就八千字。编辑看了后没有说可否,只指出许多要我修改的地方。我一遍遍的修改,一遍遍地戴上耳塞,一遍遍地掉眼泪,一遍遍地尝试尽量去感觉他的感觉。
同宿舍的人说我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了。
可没关系,我比谁都喜欢那个让我入魔的人,在这整个宇宙中,只有他能让我拥有那种寂静如梦的世界。
我突然发现,写不写小说已经不重要了,能否获得编辑与读者的认同也无所谓了。
我只想每天都在这种感觉里醉生梦死。
虽然他不在我身边,却依然在我心底最深最深那个角落,温柔地笑着。
这段时间我又写了很多封信和邮件给他,可都没有回复。这更加重了我非去不可的决心。
每次编辑返回的修改要求越来越少,每次写得都比上次更接近内心的感觉。我只是一心想尽快拿到稿费去到美国而已,居然意外获得了小说的新人奖,简直是从天飞来的喜悦。因为奖金,让我更快存到钱。四个月后,我坐上了往美国的飞机。
我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英文又烂,居然一个人去到地球另一端的美国,还骗父母是和同学去广西。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比这更疯狂的了。
而我现在正要去见这个让我为之疯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