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寅来了吗?”
李曼顶着一张妆化到一半的脸,从新房里探出头来。两个小毛头趁机刺溜钻进了门里,房内立刻传来女人的训斥声。
李曼不好意思地冲关寅笑了笑,说是堂姐堂兄的孩子,皮得不得了。
顺手叫过撵着小孩子的宋鸣雨,李曼领着关寅到隔壁屋给父亲的灵位鞠了个躬。
关寅问,伯母呢?
李曼答说母亲在饭店里准备晚上的酒席。
“说起来,你们俩和好了没呢?”李曼坐在床尾,看着面前的俩大男人问道。
“和好了。”
“还没有。”
重叠的声音,相反的回答。
李曼不禁乐了。
“这让人说你们到底是有默契好,还是没默契好?”
关寅尴尬地望了望一边的宋鸣雨,心底后悔该顺着对方说谎才对。宋鸣雨却只是垂着眼,看不出表情。
“我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给我点面子,哪怕就这一天也好,和和气气的,好不好?”
未及关寅开口,宋鸣雨便抢先答道。
“你就少操心了。其实我们也没闹得那么僵。对吧,老关?”
见宋鸣雨突然笑着转过头来,一时反应不过来的关寅只得条件反射点了点头。
李曼半信半疑地来回瞅了关寅和宋鸣雨俩半天,叹了口气站起身。
“那就好。有什么芥蒂说开了也就好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就行。”
李曼离开后,屋里便只剩下了关宋二人。
尴尬的气氛霎时充盈屋内,沉默使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关寅轻咳一声:“你最近怎么样?”
宋鸣雨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答说挺好的。
“你呢?”话虽问了,宋鸣雨却没抬眼。
“……我也挺好的。”关寅下意识地撒了谎。
沉默再次降临。
关寅捏紧拳,咽了下口水,正准备开口。
宋鸣雨却站直腰,扔下句“今天就装作还是以前那样吧,免得大家难堪”,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关寅不禁有些脱力。
早就明白,宋鸣雨之前那些举动没可能是因为不计前嫌。但亲耳听到证实,还是会忍不住失落。
回到客厅的宋鸣雨,笑着一面与大家搭话,一面打算收拾桌上空掉的果盘。一只手突然从旁伸过,抓住了宋鸣雨的手腕,惊得他一松手,塑料果盘掉回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宋鸣雨回
过头,只见关寅拧着一双浓眉,正死盯着他。
“我有话对你说。”
不顾客人们疑惑的眼神,关寅拽着宋鸣雨去了阳台。
“你要说什么?”
一时冲动,将宋鸣雨拉离人群,等真只剩两人了,关寅却又大脑一片空白。
“松手。”
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握着宋鸣雨的手腕,关寅忙道声对不起,松开了手。
宋鸣雨叹口气靠在了栏杆上,揉着手腕。
关寅心虚地抬眼瞅了瞅宋鸣雨的脸色:“弄疼了吗?”
咂了下舌,宋鸣雨转过身去,“没那么娇贵。”
明显的拒绝氛围,让关寅胸口又是一窒。
望着眼前人柔软的头发,单薄的肩背。明明是伸手可触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般。
“……我一直,想跟你说句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宋鸣雨依旧背对着他。
关寅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思量着该怎样措辞。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诩是你的兄弟,却连你的心意都……”
“——如果是那件事就不必再提了。”
见宋鸣雨突然转过身来打断自己的话,关寅不禁有些发愣。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些年你也一直尽着做兄弟的本分。实在要说也是一直瞒着你的我对不起才是。
“不过现在事情也已经都过去了。
“我已经忘记了。你也都忘了吧。”
说完,宋鸣雨便要离开。
“等一下!”
关寅慌忙又拉住了宋鸣雨的手。
“你等一下……”
宋鸣雨的话说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楚。
忘记?
忘记什么?
是忘记宋鸣雨对自己的告白,还是忘记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
宋鸣雨说他已经忘记了,那么他的意思是……
关寅张开嘴,才发觉自己的喉头在微微发颤。
“那,那我们还能继续做兄弟吗?”
宋鸣雨似是用鼻子轻笑了一声。
“那就没必要了吧。”
望着宋鸣雨抽回手快步走远,若不是房间那一头坐满了人,关寅真想弓着腰就这么坐到地上去。
心底最后那簇火苗,也终于彻底熄灭了。
也是。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再做回兄弟。
全是他的一己私心罢了。
若换做他是宋鸣雨,也不会想跟这样的自己做朋友。
过去的,便过去了,不可能再回来。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就像他在这一年里对唐惜其彻底灰了心一般,宋鸣雨对他,原来也早就割舍干净了。
可笑他还一直攥着兄弟情谊不愿放手,并天真以为对方也会仍有留念。
关寅眼神失焦地望着不远处,那个模糊的熟悉身影在人群间闪动。耳边传来热闹的说笑声,中间夹杂着宋鸣雨温润的声音。
突然地,关寅觉得自己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
明明周围都是人,自己却孤零零一个。
巨大的孤独感铺天盖地袭来,牢牢地罩住关寅,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怎么老瞪着班长,他欠你钱了?”
被身边的人捅了下手臂,关寅才发觉自己一直无意识地盯着宋鸣雨看。忙收回视线,尴尬地扯出张笑脸说没有,只是好久没见了就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明明说的是真话,对方却当关寅在打趣,一脸奸笑着拿肩膀拱了他一下,说你小子可真肉麻。
关寅便顺水推舟,也跟着恶心兮兮地干笑了两声。
宋鸣雨提过,让今天装作像以往一样,自己可不能坏事。
大脑虽这样想,眼睛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不知不觉,视线便又飘向了宋鸣雨那边。
过了今天,下次不知几时才能再见。也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也不一定。
这么一想,即便明知不自然,也无法不去多看那人两眼。
当家长里短扯完,大家开始忆起往昔回忆时,李曼总算装扮完毕,从新房内袅袅走了出来。
身着白纱明艳照人的新娘子一在客厅站定,所有人便都站起了身,捧场地交口称赞。夸完李曼的美貌,又撺掇着宋鸣雨站去新娘子身边,说要给过去的班长和团支书拍照留念。
宋鸣雨明白这群人打得是什么馊主意,嘴里半开玩笑地骂着,看着李曼的眼里满是尴尬。谁知李曼却毫不在意,甚至挽过宋鸣雨的一只手臂,摆了个pose落落大方地让大家拍。宋鸣雨见主角都不介意,自己也不便矫情,只是冲着大家的笑容,僵硬中带了点羞涩。
关寅为避免显得突兀,也随众人摸出手机来装作拍照。
屏幕中的宋鸣雨虽然只穿着衬衫羊绒毛衣,也许是打了领带的关系,站在全副武装的李曼身边倒也并不逊色。难怪大家要取笑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两人站在一起还真挺般配。
想起中学时,李曼曾经向宋鸣雨告白的事,关寅的心里又五味杂陈起来
。
无意识地拉近焦距,屏幕上宋鸣雨的脸一下子放大。
操作间,屏幕中的宋鸣雨似乎向这边看了一眼。饶是透过屏幕的四目交接,仍旧令关寅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待仓惶抬头望去,宋鸣雨却已经看着别处了。
算算时间,新郎也快上门来接新娘了,宋鸣雨便招呼大家开始收拾房间。
关寅走上前接过宋鸣雨手里的垃圾袋,说我帮你。宋鸣雨瞅了他一眼没答腔,关寅只当是默许了,便搭着下手一起收拾。
关寅撑着垃圾袋兜在桌旁,宋鸣雨将桌面上的果壳杂物扫进袋中。无言而默契的合作,让关寅一瞬间觉得似乎回到了过去。看着眼前人白皙的侧脸,随着动作轻摆的发尾,内心的不甘便又重新燃了起来。
“……老”
宋字还未说出口,门铃响了。
“新郎上门了!”
随着孩子稚气的叫声,屋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李曼的堂姐蹦也似的站起身,快速走去门前,凑近猫眼看了眼,对李曼点了点头,拉开了房门。
本来还想闹一闹新郎的众人,待真的见到长了张纯正外国人脸的新郎,却都忘了吱声。
只见那身着雪白燕尾服的法国新郎,跟电影镜头似的走近来,一脸惊喜感动地拉起新娘的手,在手背上落下轻柔一吻。
“Tu es tellement belle comme une rose épanouie, ma chérie.”新郎捧起李曼的脸,深情道,“Je t'aime beaucoup.”
李曼眼底泛着泪光:“Moi aussi,mon petit.”
语毕,男女主角便旁若无人地热吻起来。
女人们羞得有扭头的,有捂脸的,还有忙着遮小孩子眼睛的。男人们则鼓起掌,吹起口哨来。还有人问着石藤不枯是啥意思。
虽然法语大家都听不懂,但真情却看得明白。国界隔阂一下子消弭无形。
众人都被俩主角吸引去了注意力,关寅却鬼使神差地低头看向了身边的宋鸣雨。宋鸣雨抹过果壳的一双手半抬在空中,看着那两人的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
见宋鸣雨的笑中除了祝福并无其他,关寅不由得安心了些。却不曾深想自己为何会有此担心。
宋鸣雨抬转头,对上关寅探究的视线,刚才的笑容顷刻转为了皱眉。啧了一声,“你看我做什么?”
关寅的眼前还晃着刚刚宋鸣雨看向自己的,
那笑弯的眉眼,连句像样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只能眼看着宋鸣雨夺过自己手中的垃圾袋,转身走开,零碎后发下的脖颈,似乎隐隐泛起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