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不回去。”姚宇脸色一黯,重新歪进沙发里,“除非爸爸妥协,不然我不回去。”
“妈很担心你。”姚言有些不耐烦,“有什麽话,回去再说。”
“回去还能说话吗!”姚宇嚷嚷,“哥,我可不像你,我不会妥协的!”
“妥协?姚宇你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说了很多次了,我没有妥协过。──温小和你先别走,待会再帮帮忙。”
“不要帮著爸妈骗我了!不妥协,你怎麽会放弃钢琴!哥!你别敷衍我。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钢琴?不喜欢你还弹那麽久?不喜欢你还那麽用心练习?真当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吗?”
“那又怎麽样?”姚言冷笑,“钢琴这玩意,不喜欢也能弹。”
你以为的事-41
“那又怎麽样?”姚言冷笑,“钢琴这玩意,不喜欢也能弹。”
姚宇涨红了脸:“你骗人!你以前不是这麽说的!”
“信不信由你。”
“哥你在说气话对不对?我知道我总是找你麻烦……可是,我没办法啊!没人站在我这边……对音乐的爱,全家就只有你能理解,如果连你都──”
“我无法理解你,也不会站在你这边。”姚言十分肯定地说,“你也不小了,要什麽就自己争,事事都拉我当垫背的有什麽意思?”
青少年阶段,突然被告知其实连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都是假的,那种冲击可想而知。也有坚强的人,但姚宇的脸霎时间都由红刷白了,显然就属於那种不太能承受的人。
姚言这个人就是有本事随意践踏别人奉上的好感,从来都不会觉得有压力。
比如现在,有没有隐情另说,但温小和知道姚言绝对可以把话说得更委婉,更容易让人接受,完全不至於故意赌气让一个明明很憧憬他的孩子显现出大受打击的神情──他要想哄人,无论真情假意都应该很拿手,可是他现在偏不那麽做。
这样一来,想把人弄回家不是更麻烦了麽?
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不是有根筋又抽了。
“走了。连你爸都不敢面对,还好意思谈爱谈追求?说出去好让别人当冷笑话吗?”姚言拽过姚宇的胳膊,却被对方用力甩开了。
“谁要听你的啊!你这个骗子!叛徒!胆小鬼!”
“没人比你更胆小。”
“姚言你才胆小!你就是怕爸爸!每次都是,喜欢都说不喜欢!想要也说不想要!”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那回去以後先叫胡医生来好了,给你看眼睛。”
“你!你才要看!”姚宇一时没想起怎麽回击,正不甘心,转眼就看到了温小和,“喂,你笑什麽笑!我们家里人吵架谁叫你听?谁批准了?”
温小和正拿著手机贴近耳朵,对眼前这位激动到扩大攻击面的青少年感到无话可说,反倒是姚言极快地顶回去:“我批准!”
这让他更无语。
与他通话的那一方似乎也听到了这边的吵闹声,顺其自然地就问是怎麽了。
“放电视剧呢。”温小和淡定地胡扯,“别急,你慢慢来……又不赶时间。”
姚言瞥了他一眼,转眼就气势汹汹地冲著姚宇:“你管他笑不笑,关你什麽事?你就是这样,遇到点问题就想跑!还想做学问有追求呢……我说,玩玩音乐哄哄小女孩,老老实实接受你爸的安排算了!反正什麽继承人什麽精英教育一条路铺到底,最适合你这种无胆无才只会嘴里嚷嚷的人!”
姚宇噎了半天,大声道:“我不会接受的!”
“你跟我说有什麽用,回去跟你爸妈说。”姚言对他的宣言嗤之以鼻,“当然了,前提是你敢这麽说。”
兄弟两瞪大眼睛对峙了很长时间,所幸最後仍然以姚宇被打包塞进车里作为圆满的结尾。
到此为止,温小和觉得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了,於是他特意在姚言上车以前询问了关於 “事情办完以後不用回公司”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
姚言神色复杂地看著他:“你现在有急事?”
温小和想了想:“算是吧。”
“事情还没完呢,你现在上车跟我一起走。”姚言轻哼一声,指指後车门,“你以为我为什麽要让他坐後面?就是要你帮忙看著他。你难道没看见他不情不愿的样子?万一又闹大少爷脾气怎麽办?我一个人开车还要照顾他,太危险了。”
“那就是还要再回公司吗?”温小和明显对这个问题很执著。
“你……我什麽时候没信用了?”姚言咬牙,“好了,把他带回去以後我就送你,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小和你回来啦!今天好早。”几天没见,谢嶢还是一样笑脸迎人,但如今的笑显然比从前的笑更纯粹,更讨喜,很有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意味。
“你才是,怎麽这麽快就到了?”温小和记得在之前的通话中自己并没有说过会提前下班,还嘱咐过对方不用著急,“可以等晚上再来啊。”
姚言虽然如约送他回家了,但那种比平时慢太多的车速拖延了不少时间,而他又一直没有给过谢嶢备份钥匙,不知道谢嶢就这样在门口干等了多久,更不知道谢嶢刻意这麽早就来等他是什麽意思。
谢嶢无所谓地笑:“这样比较有诚意嘛。”
“诚意?”两个声音同时反问。
一个是温小和的,另一个……温小和扭头一看,发现是姚言:“你还没走?”
“你没还钥匙。”
“已经还给你了。”
“是吗?包里找不到。”
“你放在上衣口袋里。”
姚言没有检查上衣口袋,只是看著他们俩,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忘了。”
他当然不是为了找钥匙才来的。只是在车里想著温小和到底是和谁有约,到底是和谁通话才会一脸的和颜悦色……他想到头脑发热就忍不住上来确认了。
结果真的是他最难接受的那一位。
“小和。”谢嶢警惕地贴近温小和,轻声问,“你跟他……”
“没什麽。”温小和回答。
“哦。”谢嶢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把挽起温小和的胳膊,“那我们进去再说吧,站太久了好累。”
“等等,”姚言抓住温小和的另一只胳膊,“你跟他怎麽回事?”
“他──”
“跟你没关系。”谢嶢挑衅似的冲姚言勾勾嘴角。
这两个人只要一碰面就不免带著火药味。
尽管原因未明,看起来又类似争风吃醋之类的,但温小和心里清楚,他们的恩怨情仇应该不会与自己有多大关联。
可一旦需要选择偏袒其中之一,那麽,他肯定会下意识选择在难过的那段时间陪伴过自己,又从未让自己伤神的谢嶢。
“好,很好,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次品你都能接受,品味真是好。”姚言看著谢嶢,嘴里的话却是对著温小和说,“原本以为你被骗了,哼,原来是你情我愿。”
“这就对了。我本来就没有品味可言,否则怎麽会一直做备胎。”温小和皱皱眉,挣开了这两人的牵制,“至於我的朋友,虽然之前有过节,但也没给你造成什麽实际损失吧?能不能请你宽容一点?”
“好笑了。我为什麽要对他宽容?为什麽不能说他?为什麽不能看不起他?他自己又贱又滥……”
“小和,别理他……”
一个在左耳边暴躁,一个在右耳边打岔。
这让温小和觉得今天不止火药味,索性是连引线都点著了才对……收了钥匙,他一脚踢开门:“你们是不是成心让我在这里住不下去?都给我进来。”
他内心非常不愿意自己难得有个窝还得变成别人的战场,可是现在情势所迫却不得不妥协。
两个男人围著他开吵,可能情急之下还会说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就算周围的住户再怎麽冷漠也会注意到吧……而最终别人眼中看到的不知道会是什麽光景?
进了房间以後,姚言的暴躁丝毫不减:“……这种人还想要别人尊敬他?你确定不是在说笑话?”
“我不稀罕你的尊敬也没给你权利侮辱我!”谢嶢也不甘示弱。
“哈,我没听错吧?你居然可以和别人讨价还价?白夜的老板难道没教过你四个字?低声下气!”
“姚言你没事就回去好吗?”眼见姚言越说越过分,谢嶢被气得发抖,温小和不得不掺和进去,“你今天很失态。”
话音未落,只听谢嶢气愤之极地大吼:“全天下的都可以作践我,就你没资格!”
姚言轻蔑地看著他微笑:“凭什麽?”
谢嶢抬起一只胳膊,指向对方的手指尖紧绷到颤抖:“就凭你是谢峥!”
“什麽谢──”姚言愣了愣,“不知所谓。”
“会改名字又怎麽样?这世上还有我在──对哦,你连自己的过去都扔掉了,怎麽会记得别人呢……谢嶢,抱歉了不是同音字也不是花名更不是重名哦,我就是‘那个谢嶢’!”
“……闭嘴。”姚言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只有苍白的两个字。
谢嶢自然不会听他的,反而更得意地说下去:“也是呢,十几年了,我的样子也变了,哪像你一直都那麽矜贵。可是,混到现在却连小和这麽好的人都不要你,失败,太失败了!谢峥,这就是你高贵的人生!哈哈哈哈……”
“闭嘴!”
温小和实在没理由不为这意外的发展而震惊。
在姚言扬起手的瞬间,他的脑海中还在回忆今年清明节陪谢嶢扫墓时候的点滴,思考那块墓碑上除了谢嶢之外的另一个人的名字究竟是怎麽写的。
等他因为“啪”地一声脆响而回神,谢嶢的半边脸已经红了。
“一个差点杀死我的人,有资格说话麽?”姚言沈声反问,转身就夺门而出。
“小嶢……”门外有人就著准备拍门的姿势避开冲出去的姚言,随即不明所以地看著屋内,“脸怎麽了?”
谢嶢的眼睛里噙著泪水看向那人:“纾辰……我好痛……”
你以为的事-42
谢嶢的眼睛里噙著泪水看向那人:“纾辰……我好痛……”
那个人正是林纾辰无疑,他大步跨到谢嶢身边仔细检视了一番,便一边安抚似的将谢嶢揽在怀里,一边客客气气地对温小和说:“请问有冰块吗?”
冰块自然是没有的,但温小和想起冰箱里还剩了罐啤酒,於是用浸过冷水再拧干的毛巾包好了送过去。
谢嶢抢先揭开毛巾看了看,抽抽噎噎地说:“这不会是我买的吧……”
“就是。”温小和有些意外谢嶢他们居然还站在原地,他本以为按照谢嶢平时的习惯早就该哪里舒服就往哪里钻了,“随便坐吧,我去倒茶。”
林纾辰道了谢,随谢嶢一起坐在沙发的一端,又拿过他手里那罐冰啤酒重新用毛巾包好,贴在他发红的脸颊上。
“小和……”谢嶢欲言又止,反复了几次才终於说,“你不问吗?刚才的事。”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你们都喜欢这样……其实你没那麽喜欢我吧?”
温小和摆好茶杯,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听到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之後笑了笑:“对。”
这其实是个很暧昧的问题,可以有很多种回答。
温小和只知道,假如没有林纾辰,日子久了,他也许真的会顺势跟谢嶢发展一下。
可惜的是生活里没有那麽多“如果”。
林纾辰的存在感是不容否定的,而他一直都不喜欢费力争取那些摆明了有主的人或物,於是他对谢嶢的感觉从谢嶢呼唤林纾辰的那一刹那就定性了,没有进入恋爱层面的可能性。
不过现在,他很明白,沙发另一端的那两位想听到的绝对不会是他的心理分析。
“其实你不问,我也会告诉你。他可能不想被人知道,不过我就根本不介意被你知道。”谢嶢吃不准他笑容里的含义,急切地说,“因为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是的,我知道。”温小和点点头。
谢嶢对他,并非百分之百的虚情假意,这个他从日常细节里可以体会得到。而他,又何尝不是接纳对方到了朋友的地步,尽管那与他最喜欢的朋友还是有些距离。
“我一直都没有朋友……小和,我不想失去你。你别笑我,真的,我就是这麽缺朋友。”谢嶢回握了轻轻握住自己的林纾辰的手,“纾辰说过,认真的朋友不需要多,所以我就缺你一个。以前我对你不真诚,利用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这种歉疚的态度反倒让温小和不适应。他想说自己并不讨厌对方,却担心对方的情人会因此不悦,於是含糊道:“过去的事就算了。”
况且最初他接纳谢嶢,也是因为那段时间特别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无论取暖或是互相安慰都好,这种有目的性的开始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利用”?
不料谢嶢却坚定地摇头:“不能那麽不明不白地就算了,有些事必须对你坦白。死──”他突然捂住嘴,偷偷看了自己身边那个表情没什麽变化的情人一眼,改口道,“就算我们闹翻了,也要明明白白的。听我说清楚以後,你可以讨厌我,可以看不起我,怎麽样都行,可我就是不想被你误会──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好吧。那麽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什麽问题?”
“别紧张。”谢嶢那副竖起耳朵待命的紧张神态让温小和的心情轻松了不少,“我只是在想,我跟林先生长得并不像,对吧?”
所以,为什麽会试图用我代替?
“像的!”谢嶢不顾身边的男人会有什麽反应,认真解释,“虽然脸不像,但是身材和气质都很像!”
温小和看了看谢嶢身边那个一直在细心为他敷脸,保持著恬淡神情的优雅男人,不禁腹诽:身材就算了,气质上哪里像了?
那种衣著得体,一看就知道是没什麽後顾之忧,可以闲适生活的人……跟他这种因为觉得会输掉,所以刻意什麽都不争的人……哪里像了?
他想不出有任何相似之处。
在温小和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谢嶢又补充说:“不过,像归像,最近我知道了,有些地方你不如纾辰──你别生气,我的意思是说,这样你才更让人担心。你听我说……”
送走谢嶢与林纾辰,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温小和慢吞吞地准备一人份的晚饭,慢吞吞地吃完,慢吞吞地洗了碗碟,最後心不在焉地开了电视。
眼镜是盯著电视机屏幕,但他实际上还在反刍下午谢嶢坦白的那些事。
有些是他猜得八九不离十的,比如谢嶢为什麽和他在一起,这些即使听到了更确切的实情,他也不是很惊讶;而有些是他曾经猜错了的,在谢嶢对他公开了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以後,他就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琢磨了。
他想得太入神,完全没把心思放在电视节目上,任何传入耳中的声音,都被他当做是电视里发出来的,左耳进右耳出,包括那一阵阵“!!!”的声音。
最後,他听到有人说:“温小和,你要不想在这里住下去就永远别开门!”
十秒锺以後他才醒悟到这句话并不是电视里正在播放的那则泡面广告的台词,於是赶紧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的男人失去了依靠,一头栽到他身上。
“我要进去。”男人的气息中带著淡淡的酒味,说话时已经近乎耍赖似的环起双臂。
温小和试图把对方的手臂掰开:“别装了,就这麽点量。”
“你怎麽知道?”被掰开一点的手臂再度贴上去。
“闻得出来。”温小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努力在不伤人的基础上挣脱。
在他的印象里,这种程度正是对方借酒装疯的阶段,但实际上,相处过了他才知道,对方喝到这个量的时候心里根本还是清醒的,不过是变得更喜欢撒娇耍赖罢了。
但内心的清醒与身体不受酒精影响完全就是两回事,所以即使是如此,他以前也一直都很反对对方在这种状态下开车。
至於现在,对方逍遥自在,想必一定是满不在乎地就醉驾了吧。
“你怎麽来的?”温小和想了想,妥协了似的後退两步。
“你说呢?难不成我到现在还得听你的麽?”男人顺势挤进屋内,很自得地笑:“让我进去,不然你就准备搬家。”
那麽果然就是了。
“害人……”温小和伸长了手臂勉强勾到房门,关上。
他还是无法放任这种人出去继续开车。
“什麽?我是不是听错了?到底是谁害人了,嗯?”
“姚言,老实说你这样真的很惹人烦。有意思吗?我没耐心了,放开。”
这房子虽老,但隔音效果还行,就算真的忍不住了打一架也不算什麽。
“你们呢?你们这麽做就有意思?我今天下午在公司里说错了三句话,叫错了一个人的名字。”姚言恨恨地推开他,“都是你们害的,为什麽不能放过我?你说吧,他都跟你说什麽了?”
“那是他的私事,没什麽好说的。”
“怎麽就没什麽好说的,那也是我的私事!我难道没有权利知道自己的事?”
“没这回事。”
“我不信。他嫉妒我,他恨我,你知道吗?”姚言大声道,“他才几岁就知道想我死了!这样的人怎麽可能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诋毁我的机会?”
你以为的事-43
“我不信。他嫉妒我,他恨我,你知道吗?”姚言大声道,“他才几岁就知道想我死了!这样的人怎麽可能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诋毁我的机会?”
“他袭击你了?”
“他看著我走到危险的地方也不吭声,他看著屋檐塌了,铁皮砸到我头上,居然没有任何表示,这跟亲自动手有什麽区别?是我命大!哦,对了,他那个时候才七岁,又瘦又小,真想袭击我也没那个实力,这才是原因所在吧。”
“为什麽不能当成意外呢?虽然危险,但听起来,就连你也不知道那块铁皮会真的掉下来。”
温小和刚刚听过谢嶢针对这件事的解释,他说得更详细。
某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所谓的哥哥像往常一样只顾著和同学欢声笑语,把自己的弟弟远远地撇在後面,不闻不问。那时身为弟弟的谢嶢已经被家人排挤了很久,於是出於小孩子赌气的心理,在看到哥哥无意中走到年久失修的屋檐下时也没有出声提醒,尽管那里他自己每次都不敢走过去。
後面屋檐被积雪压垮,断裂的厚铁皮砸得对方脑袋血流如注,伤口缝了三针的事情都是意外。毕竟那屋檐虽然看著危险,但人来人往,谁知道会在那天真的垮掉还砸中一个小孩的脑袋?大人没有想到,年仅七岁的谢嶢也没有想到。
这是谢嶢坦承自觉唯一一件对不起姚言的事。
“好在他的伤口可以藏在头发里。”他告诉温小和,“但他非常爱美,为这事在家里闹了很久,後来他一直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头发,我想你有体会过。”
温小和本来认为谢嶢说的事情难免带著主观的情绪,最好不要盲目相信,但经过姚言这种绝对不会为对方说好话的人重述一次,情况居然相差无几。
所以他决定相信谢嶢,相信一个当时才七岁的小孩不会存有那麽恶毒的心。
姚言完全无法理解温小和的说辞:“总之你就是要站在他那边,他说什麽你都信,我说什麽你都不会听,是不是?”
“以前我是不知道,但谢嶢现在真的没那个闲情逸致诋毁你,除非你和他抢男人。”谢嶢当初确实对姚言有非常明显的敌意,温小和很早就察觉到,现在也明白了理由,但他不认为那等於诋毁。作为同在姚言那里吃过亏的人,他甚至对谢嶢的态度还有点同情和理解。
“至於我……”他自嘲地笑笑,“如果你觉得我想毁你还必须等到现在靠那麽一点无聊的陈年旧事,那我也没什麽好解释的。”
“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了,就因为他。”
“难道不可以有?”
“就是不可以有!温小和你看清楚,最先发现你的人是我!当年没人看好你,特别是你看中的那位,只有我例外,否则你根本不可能被录用。还有谢嶢,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在玩你?你这种人,想要什麽从来都不会自己说,你重视支持的那些人他们发现了麽?没有!你需要的那些,有哪一个不是我发现,我给的!”
姚言说得好似情深意重,就差声泪俱下地问一句“你这样怎麽对得起我?”。
温小和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事实的一部分。
两年前的招聘,为了跟当时水火不容的竞争对手堵一口气,姚言大力推荐了对手提议淘汰掉的温小和。事後,他眼明手快地将同期另一个能力出色的新人收为己用──当然了,资质平庸的温小和,怎麽有资格成为他那种完美主义者的工作夥伴?应该留给失败者才对。
在姚言与蒋佑钧为了升职而争锋相对的往事中,这件事虽然小到可以忽略,但并非什麽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这样也要温小和对姚言的提携感恩戴德,温小和自认做不到。
至於谢嶢的所作所为,在温小和看来,完全比不上姚言不止消遣他还连累到他伤身伤神的程度。突然对准他心头的旧伤痕狠狠捅了一刀,新伤叠旧伤,即使愈合了也难免心有不甘。
“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温小和毫不客气地说,“这些事我不和你争,而且说到底我的看法有什麽价值?诋毁什麽的,如果觉得委屈大可以和愿意听的人说,比如你家里人,他们都支持你不就行了?”
“你开玩笑吗?以前的事怎麽可以说?我现在在那个家里,姓姚!”
“好,就算如此。那麽,像龚南程那样的一定很乐意听你诉苦吧,他不像我有成见麽,绝对以你为中心也能理解你。”
“别提他,我刚才叫他去死……”
“你来之前和他在一起?”
“哼,我自己家里没有酒喝吗?为什麽要靠他──不对,我跟他的事,你有什麽立场管?”
“啊,那倒是,没有立场。所以你还想要跟他发生点什麽,我也爱莫能助了。”
温小和的话音未落,二人之间很不合时宜地飘出了一首熟悉的钢琴曲:《致爱德琳的诗》。
姚言从衣袋里取出手机,对著屏幕显示的来电号码皱眉想了想,决定挂断。
“你刚才是什麽意思?”他看著温小和,追问道。
“没什麽,我只是觉得自己其实不应该多事,各安天命才是最好的。”
“我不懂……”姚言满脸的疑惑,“温小和,你现在到底是怎麽想的?你对我──”
作为手机铃声的钢琴曲再度响起。
又是同样的号码,姚言固执又消极地把手机扔在一边不想再去理它,但那铃声也很执著地循环著,再加上温小和在旁边说了句“何必呢,接吧。”,於是他不耐烦地拿回来接通了,劈头就是一句:“龚南程你就不能少说点废话!”
温小和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如何回答,只看见姚言的表情由原本的不耐烦转变为震惊,最後,姚言的手指一松,手机就那麽落到地上。
“怎麽了?”
“他们说,看到他手机上有个号码没来得及拨出去,就直接拨通了……对了……我记得我到现在还是第一联系人……他想给我打电话……”姚言脸色苍白,语无伦次,“我叫他去死,现在,他真的要死了……”
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温小和很容易猜到这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是说谁,他强行按下内心的情绪:“是叫你去?那你就去吧。”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听到那个男人出了事的消息自己却很想笑是不是很没人性,但他愿意做的只是尽量不把那种幸灾乐祸的情绪表露出来。
“别开车了,记得下去叫计程车。”他想了想,还是如此建议,并捡起对方的手机递过去。
“计程车不行!”姚言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抓住温小和的手,不让他抽离,“不要别人……我不能一个人……”
那种脆弱慌乱的神情,意外地让温小和觉得可怜。
龚南程的状态说危险,也不算特别危险。
温小和陪姚言走进医院时,他正躺在手术台上。
他们听到的说法是:肇事司机的左腿骨裂了,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断骨还不幸戳到肺,再来就是一些挫伤以及脑震荡之类的损伤。
详细的症状,温小和没有仔细听,但他从医生的态度看出来:这个男人死不了。
至於造成车祸的原因大概有三个:醉驾、闯红灯、开车途中打电话分神,这些都能找到证据。
除此以外,听说龚南程还撞到了一名行人,所幸对方只是轻伤。
姚言本来面无表情地听医生和警察说话,听到这里,他终於暴躁起来:“那个混蛋!搞成这样到底算什麽!我不是他什麽人,这些事不要告诉我!”
但他没有歇斯底里到什麽都不知道做的地步,暴躁过後,他代办了一些比较紧急的手续,并让医院方面联系了其他与龚南程有关系的人,因为龚家并不在本市,所以还特别联系了他在本地的未婚妻。
你以为的事-44
“可以走了。”没耐心等到有人来接应为止,姚言这麽对温小和说。
但温小和却仿佛没听到。他皱起眉头,很苦恼似的看著电梯的方向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姚言又叫了他几次,他终於从那种状态中脱离,带著一脸厌恶的表情往外走去。
姚言被他突然的神情转变弄得有些无措。
他记得温小和送他到医院的时候,表情明明很柔和,甚至带了一点隐隐的笑容,与现在天差地别。
不太敢分析温小和现在的厌恶是针对谁,姚言只得跟在温小和身後,没有再出声。直到看见温小和走上与车库相反的路,他才忍不住拉了对方的袖子,讪讪地提醒:“车库在那边。”
“我又不是司机。”温小和转身,依然不怎麽不高兴的样子。
之所以做了一次司机开车送姚言到医院,是因为顾及到对方当时喝过酒,还有那种连方向盘都抓不住的可怜兮兮的状态。至於现在,看也知道完全没必要。
被抢白了,姚言并未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只是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温小和仔细打量他的样子,随即了然地笑笑,没有反对。
都说礼下於人必有所求,现在又是吧。
“不是你的错。”他拍了姚言两把,那手法不似安慰,倒更像顺手敷衍了什麽宠物似的,“再说,你也知道大家都说‘祸害遗千年’,对不对?放心。”
姚言愣愣地看著他,似乎一时之间脑子没转过弯来。
“今晚的意外叫做‘自作自受’。”不待对方回应,温小和又贴心周到地补充,“所以法律上不会有人要你负责,道义上也不需要你的内疚,完全不需要,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为别人的失误负责。──你现在最想听的就是这个,对吗?这样说够不够?”
是不是太薄情呢?
温小和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好像狗血肥皂剧情节的事。
在他的印象里,换做是另一个人,今晚在医院里守夜是必须的,并且听到他这种对伤者没有一点同情心的安慰会更痛苦,甚至反过来迁怒指责他……激动之下动起手来也不是没可能。
哪里会像姚言,居然真的听进去。
能听进去的前提是对方自己就是这麽认为,并渴望获得别人的认同。
这种渴望,温小和认为姚言表现得足够明显。
或者说,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位爱别人的能力至今还停留在令人伤感的水准?
真是新鲜的剧本。
不过,无论对不对,这次他都很乐意满足对方的需求,因为某些人的痛苦毋庸置疑地可以成就他的轻松愉快。
姚言皱皱眉:“当然,难不成是我的错?这种人……他难道不知道地球不是围著他转的,他──”
“停。”温小和打断他,“你难道不知道月亮也不是围著你转的?五十步先生。”
“我不是!”
见眼前的人终於又如同笼中孔雀似的敏感地竖起羽毛,温小和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胡搅蛮缠的明显前兆。
“好吧,”他爽快让步,“你觉得不是就不是。再说下去今天难得的一点好心情就没了,我可不想头疼。──那麽晚安了。”
然而袖子却被拽得更紧。
“你想听的都听到了,还有什麽不满意?是我说得不够多?还是你想礼尚往来说些你不开心的事让我更开心?”
这次话音一落,拽住袖子的手立刻松开了,但姚言的目光却依然钉在温小和身上。
“……我敢说,你敢听麽?”他抿抿唇,挑衅似的问。
“哦,你确定你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什麽不敢说的。”
“那我还真是没什麽不敢听的。只是,”温小和对姚言笑一笑,“敢不敢和想不想,是两回事。”
在对方的脸色变得和医院路灯一样惨白泛青的时候,他忽然心念一转,“──不过,想不想和听不听也是两回事。你一定要我听,今、天、我会勉为其难听一听,那麽,现在你还想不想说呢?不想说不要勉强。”
姚言本来已经气哼哼地准备转身,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才是,不想听就别勉强!”
“我并没有勉强。”
姚言的故事和谢嶢说的大致上差不多,当然也有很多微妙的差别。
在他的故事里,有一个因为真爱而诞生,被父母寄予厚望,却无法在户籍上被承认的悲惨的孩子;有一个明明被深爱著,付出一切,默默忍耐,却只能被叫做第三者的女人。
所幸後来真爱战胜了一切,养在外面的女人最终获得了合法身份,代价就是接收前任合法妻子离婚後扔下的不足月的婴儿。
这两个在不公平环境下诞生的孩子,只差两岁。
对於这件事,温小和记得谢嶢的说法更粗俗干脆一些:“那个女人,我学说话时就叫她‘妈’。可天知道我真正的妈生了我就被我爸甩了,最後不知道她在哪里逍遥,也不带上我。不过,按照谢峥的个性,他一定从来都不觉得他自己是私生子转正的吧,没准还觉得我才是。”
温小和暗自轻叹。
这就是他坚持把话题扯到姚言与谢嶢过去的事情上,并突然觉得自己再听姚言说一次应该也不错的原因。
毕竟都是他熟识的人……可是有时候他又像从未认识过他们一样,这让他很在意。
故事继续,先出生的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父亲斟酌再三,取名为“峥”,小两岁的那个跟风从山,叫做“嶢”。
虽然哥哥顺理成章地得到父母的疼爱,却经常被母亲当著父亲或是外人的面,被迫让著所谓的弟弟,哪怕他比弟弟更勤奋更出色。
比如钢琴,弟弟笨手笨脚根本没有天分,更聪明的哥哥却只能看著母亲对父亲提议给弟弟请钢琴老师,还是父亲觉得不公平才让两个孩子一起学……最後,也只有哥哥没让父亲失望。
是的,这一切是如此不公平,明明是哥哥最优秀,更值得父亲的青睐,一切都是哥哥应得的,为什麽总是要让给不知道哪来的便宜弟弟?
可即使是让了,做弟弟的不仅不知感恩,还不安好心,差点害死哥哥。
而所谓不知感恩的弟弟是这麽告诉温小和的:“你相信小孩子的直觉吗?小时候,在他妈面前我只觉得冷,她越对我好,眼神就越是冷冰冰的;至於爸,我只觉得害怕。如果没有谢峥的待遇做对比,我会以为父母就是那样的,可惜懂事以後很多次听到他妈私下说的话才知道真相。呵呵,一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妈妈是他的妈妈,爸爸也只疼他,既然他们三个那麽好,当时怎麽还会有我呢?”
那段要被迫退让的日子并不长,在哥哥头部受创之後没多久,小小的四人家庭就因为父母去世,散了。
已经懂事的哥哥曾经听母亲说,父亲为了他们,几乎得罪了所有的亲戚,最後果然没有任何人来帮助他,他不得不和弟弟一起进了孤儿院。
以为无父无母,大家就此平等,再也不用委屈自己让著他了。谁知孤儿院的阿姨们无时无刻不用一种“你是哥哥,应该照顾弟弟”的眼神看著哥哥,为了做个被称赞的好孩子,他不得不继续和弟弟扯上关系。
好在没熬多久,哥哥博得了一对夫妇的好感,被他们领养。
而在弟弟的记忆里,那一天他感冒了,贪睡。虽然上午通知过会有人参观,但是就连做哥哥的也不记得按时叫他起床。
是想减少竞争力吗?做弟弟的谢嶢一直到现在也这样认为。
所以这种从小就卑鄙自私的人,谢嶢完全不想推荐给温小和。
时过境迁,作为一个旁听者,温小和不知道当时的真相如何,只是可以想到,这件事带给一个小孩子的伤害不会很小。
想到这里,温小和忍不住插嘴:“然後你就不管谢嶢了?再也没有看过他?”
“是,我没有再见过他,有必要麽?”姚言冷笑,“他想我死,我也不喜欢他,两看相厌不是很累?但我曾经请求现在的父母捐给他一笔钱,这难道不是仁至义尽了?当然,他现在也可以说没有拿过钱。”
温小和摇摇头:“你错了,他提过这件事,但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花过那笔钱。因为自从有了捐款,那里的人就经常劝他分出来给其他更需要的兄弟姐妹……你既然能想到给他一笔钱,为什麽就不肯去看看他过得怎麽样?你连他什麽时候离开那里都不知道吧──算了,过去的事没法改,後来呢?”
“後来……”
後来三个人的新家庭只过了一年就变成了四个人──多年不育的养父母老年得子,又一个弟弟出生了。
这次的兄弟,年龄相差十岁。
“这是所谓的偏方。”姚言自嘲地笑笑,“因为有用尽任何办法也不行的夫妻在领养小孩以後却能顺利生育的例子,所以他们才决定试试。”
“谁告诉你的?”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不是要我。挑了年龄大的我,也是因为更容易照顾弟弟吧……连我现在的名字……哼,语言语言……如果是女儿就不用改字了。所以一开始我做得那麽辛苦,讨他们欢心,想和他们成为一家人,不是很好笑吗?我以前叫‘峥’,却总是不得不‘让’……”
“好不好笑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为了讨养父母的欢心,忙得连亲生父母的墓碑也没时间去看一次?”
其实凉薄到不去给亲人扫墓的人,温小和见过不止一个。他并不是想做卫道士斥责什麽,但谢嶢似乎对此非常在意,所以他也想知道。
“又是他说的?好笑了,我不想惹现在家人不高兴,这有什麽问题?我必须做到最好,让他们觉得领养我是值得的。作为一个外人要融入新的家庭有多难,你不会懂……再说每年的忌日我可从没见过他。”
“你们两个真是……”温小和扶额,“每年的清明节,他也等不到你啊。”
你以为的事-45
“……谁让他等了,我从没有和他约定过什麽。”
“好了别紧张,当年你们说过什麽我哪知道。──再後来呢?”
再後来,十二岁那年出现了一个年长一些的,能理解他的心情,并且时刻关心最他帮助他的人,他找到了盟友。终於,在盟友的支持下,他高中就离家自立了。
那个年长一些的所谓盟友,自然就是龚南程。
“等一下,我记得你并不是个放得下身段勤工俭学的人,所以你的名校学费和高档开销都是他替你出?”
姚言鄙夷地看著温小和:“莫名其妙,这种小事很重要吗?”
“大少爷,你要体谅穷人喜欢数钱的心情。”温小和向著姚言微微倾过上半身,直视他的双眼,“请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面对这种殷切的询问,姚言有瞬间的茫然:“我不知道……”
“你的养父母吝啬到不肯为你付学费?为什麽?他们看起来也不差那点钱……没记错的话你养父手里还有一所不错的学校,有钱人不是最在乎慈善和形象了吗?”
“都说了我不知道!谁没事会问这个!还有,什麽慈善?谁喜欢施舍!”
“别生气,我想和你说话,真的。其实无所谓,那种年龄总是感情比钱重呢。”温小和笑笑,再倾过去一些,按住姚言的膝盖,“新的家不好吗?你说很难很辛苦,他们克扣你?冷落你?伤害你?虐待你?”
姚言愣了愣:“没有。”
温小和继续问:“那麽他们到底做了什麽,让你感觉太辛苦太压抑,呆不下去?”
姚言发愣的时间久了一些,最後才说:“不知道……”
“哦,不知道……刚才你说不喜欢施舍,那麽姚家的资助你不愿意要,对吗?”
“我说过我必须做到最好,让他们──”
“但如果是龚南程要帮你,为你花钱,你就会接受。”
“这是什麽意思?”
“你只需要说是不是。”
“是!他说喜欢我,做什麽都是自愿的,我为什麽不可以要?”
“可以,当然可以要。他在你身上花钱,你给他你自己,十年麽……算算不就正好是从那时候开始?也没什麽不好理解的,所以你又何必看不起谢嶢以前的职业呢。老实说我真没见过这麽好笑的所谓‘自立’。”
“温小和你在说什麽!”姚言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冲动之下却忘记自己的膝盖早就被被按住,刚抬起一点就趔趄著倒回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