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温小和抓紧他的膝盖,不让他再站起来,“还没说完呢。说到资助支持,功利一点看,那些至少在户籍上和你是一家人的人能给你的远比龚南程多得多了吧?你既然从小会讨人喜欢,你既然那麽好胜喜欢争,为什麽又不想要了?不喜欢施舍就当成交易心安理得去抢啊!难道说你是觉得舍近求远找个外人包养看起来比较有尊严是吗?”
“你不会明白我也不想跟你废话……”
“当然不明白,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但我知道你这种人。你一直在外面,不是因为被排挤,而是因为你自己不愿意到里面去,所以里面的事你根本不想看!”
“行了,我告诉你温小和,我最讨厌──”
“闭嘴,我告诉你你就是吃饱了撑的。”温小和完全不理会姚言的反感,索性跪在他的膝盖上,双手转而抓住他的上臂不让他乱动,“以前我住在你那里,听过很多次你的养母给你的电话留言,全部都是琐碎的主妇式的关怀。我送姚宇去学校那次,你的养父责备他不应该任性妨碍你的工作,看他的样子我不觉得他有多讨厌你嫌弃你。至於姚宇根本就是个不会掩饰的人,他很喜欢你想接近你,他当你是自己人,这些都做得太明显了……可我只看到你一直在排斥他。还有後来那次,你送姚宇回家,你的养母看著你,眼睛里的欣喜是真的,你拿我做借口离开,她眼里的失望也不是假的……他们三个人对你不像施舍倒更像是爱!这些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你真是奢侈浪费到过分!”
“你──”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不能理解你,我欠关爱,你不稀罕,我站著说话不腰疼。当然了,我又不是龚南程。”
“……为什麽这也要扯到他,”姚言侧过脸,恼恨地低语,“你们本来就不一样。”
“我想他虽然愿意为你花钱陪你玩却从来不会对你说你的中二病有多严重也不会给你治,他就喜欢你中二病。还有,他无可避免。”温小和似笑非笑地俯身看著他,“今天你又责备他了,但如果他醒了,你是不是要去见他?”
印象中,这是个重修旧好的绝妙契机──温小和不能因此断言这场意外是有意为之,但他可以确定,受伤的那位绝对会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什麽,因为有效,并且不用白不用。
或者这也不是第一次,毕竟十年时间,已足够让那两个人实践很多花招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虽然这麽说,但是姚言确实要去。
依两家长辈的交情,龚南程出了这种事,至少姚家要去探望一次才不失礼,而姚宇是靠不住的,他更不可能端著架子让他的父母亲自出马慰问一个小辈。
“言……不要气我了,我胸口很疼。”短暂的沈默後,温小和突然恹恹地,含著笑这麽说道。
姚言还来不及适应他的骤变,惊讶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肋骨断的人才会胸口疼。我知道你虽然惹人厌,但是你的这里,”温小和指指心口,“比他善良一点,也不够硬,所以你看,结果不就是这样了?还会有意外吗?”
姚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你也很惹人厌!”
“知道我为什麽请你来我家讲故事?今晚他出事你又大失水准,我很开心。你很喜欢指责他,其实又何尝不是因为心存期待?越是骂越是离不开,你知道人们都是怎麽评价这种行为的,一个字──”
“照这麽说你这算什麽?你不也是!”
“我知道自己病的不轻,但也知道该怎麽治,”温小和说,“总会好的。”
停顿了一会儿,他笃定道:“很快。”
你以为的事-46
“我知道自己病的不轻,但也知道该怎麽治,”温小和说,“总会好的。”
就在不久之前谢嶢对他说:“我知道你护著他,别摇头,不然那段时间我不会在你这里套不出一点东西。有些小事根本就是随口就会说出来的你也没有说过,搞到後来我还得自己出马求证他到底是不是谢峥……我就是担心这个,他的性格在我看来根本从小到大都一个样,这麽自恋的人怎麽可能变?你值得更好的,真的。”末了他耸耸肩,“现在我责任尽到了,能说的都说了,如果你要继续瞎眼,我只好等著借肩膀给你哭。”
当时温小和也是这麽告诉谢嶢。
停顿了一会儿,他笃定道:“很快。”
“不要气我了,我胸口很疼。”
龚南程真的这麽说了,带著如同前一晚温小和做出的那种恹恹的又含著一种无奈笑容的神情。不同的是,他现在是真正的病弱憔悴,也没有捂胸口,因为他惯用的那只手正插著针头接受输液,只抬起少许就放下。
这发生在姚言利用午休时间到医院看他的时候。
姚言还停留在昨天的晚上的冲击中没能恢复,心里一团乱,又因为失眠缺觉,隐隐地有些烦躁。
在被温小和那样说过以後,他非常不想到医院来,也抗拒看到眼前个人,但他还是选了一个有借口不用呆太久的时间代表养父母来了。
他本想这个时间来探病的也许不止他一个,有别人在就轻松了,可惜真的只有他。
这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种被迫受刑的感觉。
这种感觉驱使他瞬间被龚南程撩拨得发火,从而暴躁起来。
而龚南程就用温小和说过的话轻松化解。
──假如温小和没有事先说过,他想,也许真的是可以化解的,让他一拳打到棉花上这种事又不少,然後,又会怎麽样呢?
可惜温小和说过了。
除了这句,他还记得温小和说的其他话,所以他愈发暴躁了。
“你他妈的玩不起就别玩,现在搞得可怜兮兮的算什麽!一个人喝死算了,喝了酒居然还敢开车,自己找死没问题,大街上那些人有必要为你这种人渣陪葬吗?不高兴就喝酒开车,装什麽伤心装什麽颓废!演这种戏谁信啊?还有你今年贵庚,知不知道什麽叫责任?哦,对了,你不知道,你什麽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什麽叫责任!地球都是围著你转的!宇宙的中心就是你!人家被你撞了还得谢谢你,谢谢你那麽看得起谁都不挑就挑他撞!”
虽然经常指责别人,但他现在终於知道温小和为什麽那麽喜欢冲他大段大段不留情面地发作了,果然有种胸口一轻的感觉。
只是,既然温小和已经说过那麽多,却为什麽依然不开心?并且说完後他突然莫名觉得自己说的与温小和说过的有些相似……为什麽?
龚南程微微有些惊讶,但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快得让不存心观察他的人几乎注意不到。
他微笑著说:“我撞死人了吗?”
姚言喘了口气,瞪著他:“这次是没有,轻伤是别人走运!”
由於之前一口气说了不少话,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了。这使他不禁好奇,温小和虽然每次说话都看起来不会累,但心跳会不会也是这样?
“哦,轻伤。”龚南程说,“原来你这麽关心我,已经问过了。”
姚言恨恨地说:“你觉得同一招玩这麽多次还有用吗?有意思吗?”
“无论几次都能证明你是关心我的,你心里有我。”龚南程笑笑,“你说有意思吗?”
“没有。”姚言一怔,随即果断地摇头,“你错了,我根本不想关心你。午休时间过了,你自己慢慢玩吧。”
“我等你。”
走出病房的时候,姚言似乎听到背後有轻轻的笑声,虽然断断续续,但能听出心情不错又得意的意思。
这是不是错觉,他懒得想,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再进去了。
回到公司,比预期的时间早了一点。
姚言慢慢踱回去,不期然就看到温小和正开开心心地收下一件什麽东西。
东西是他们部门唯一的女设计师给他的。
看她桌面上桌脚下尚未整理好的大包小包姚言就知道,她一定是趁午休时间到公司附近的超市扫货了。
做了主妇的女人无论年龄似乎都有这种好像仓鼠一样的爱好,至少姚言见过的几个都是这样。他记得在他小时候,他的养母就算家里有佣人代劳,也偶尔会兴起,拉他做跟班去搜罗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回家,如果是系列品就一定要配齐一整套,无论会不会用到。
只是姚言不知道这次他眼前的这位年轻主妇拿了什麽赠品塞给温小和。
那必然是赠品,因为人家的爱好就是尽各种可能拿到各种赠品,然後视情况做个人情。
姚言想,也只有温小和这个傻子,零星的恩惠就可以让他欣喜不已。正如他自己说的,果然很欠关爱,只要稍微给他一点温暖就能把他融化了。
进办公室之前,他特地绕过去瞥了一眼,发觉温小和收下的不过是支润唇膏而已,蓝色的包装,也许是薄荷成分的,看起来也没多讲究。
他不禁腹诽,那种笑,等人家送他一百万再给不行吗?
那种笑他曾经看过很多次,但自从年前到现在他就几乎再也没看过。
如今,他没得到的,温小和就这麽随随便便给了别人。
虽然像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每次想想都觉得不值得……
进办公室以後,姚言坐在椅子上转了四圈半,换了六种姿势,然而却是怎麽坐怎麽难受。
最後他心一横,拨了内线叫温小和进来。
温小和依然是先敲门,再推门,然後关门,最後走到他面前,动作流畅无滞,投向他的视线也一直看到眼睛里。这种坦然平静的态度,不禁让人怀疑昨晚的事情没有给他任何影响。
不,影响是有的,虽然不知道是为什麽。
以前的温小和大多数时候总是不太愿意正视他,不是眼帘垂下一些,就是睁大眼睛不知道看哪里,也许是肩膀、也许是嘴、也许是脸颊、也许是眼角──反正不会看到眼睛里。并且他似乎以为戴了眼镜别人就不会发现这个问题了,完全不曾想过透明的镜片即使有反光,在各种角度下能透露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完全不知道是为什麽。
“刚才我去医院了。”姚言开门见山地说。
想不明白为什麽就不想了,他只知道最近自己经常被弄得心情很复杂,昨天尤甚。
慌乱、难受、愤怒,就好像小时候被人撞到最耐不住痛的地方似的,还有自我厌恶和想逃避,这在他小时候搞砸一件事却又不得不见人之前经常会有。
他很想知道应该怎麽办,却又不想提问,因为他觉得一旦到了需要请求别人指导的时候,他就输了。
这种事比一般的人际关系难处理。不相干的人和事他觉得自己一直应对得很好,可有时候碰到很熟悉的人或者某些事情,自己的所作所为就不像他印象里的自己。
“哦,”温小和说,“有没有碰到什麽人呢?”
你以为的事-47
“哦,”温小和说,“有没有碰到什麽人呢?”
姚言疑惑地看著他:“你指谁?”
温小和不会不知道他到医院做什麽,既然如此,还能看见谁?或者有什麽特别的人必须见到?
“随便问问。不然我和你还能说什麽?”温小和拖歪了姚言对面原本放得规规矩矩的椅子,自己坐了,“说他其实挺好?”他靠上椅背,闲闲地掰著指头数,目光斜睨过去,“至少折腾十年,面对强势的未婚妻家族也没想扔下你,当然,只是不公开罢了;至少能喜欢你炸毛的样子,当然,没人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特殊爱好;至少对你有一定程度的独占欲,当然,没人知道他折磨别人却不为难你是不是想保证你的耐久度;至少和你吵个架就能搞到自己车祸,当然,出事的细节我们谁都不知道──你看,”他将展开的手指收拢,握成拳,“他对你是不是很好很深情?”
他没进来以前是面带笑容的,说这话时,嘴角也上扬了些许。但姚言却无法从中感受到之前相同的那种轻松愉悦,反而有种别样的情绪将心脏揪了起来。
“他是很喜欢我,也做了很多事,可是你想我怎麽样?”他来不及细想温小和的话就忍不住脱口而出,“凭这样就要我跟他重新来过?”
“这要你自己想,和我有什麽关系。”
“温小和,不是每个人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他,也不是每个人对我好,我就得接受。”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自己以前是犯贱,至於对你有其他想法就更是妄想了。还有新鲜点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姚言气恼地狠攥手中的签字笔,指尖发白。
他不明白,是温小和要说龚南程,结果说著说著,为什麽又突然要扯到自己身上呢。
他根本没有这样想过。
“无所谓,我既然决定做了就不怕看到後果。”温小和摇摇头:“可是,太凉薄了真不好,你变成白眼狼是没关系,但其他被伤到的人未免太无辜太不值得。──哦,对,突然想起来你和那位不无辜的似乎从未结束过,哪需要重来呢。”
“说来说去,那要怎麽做你才满意?你就这麽想看我跟他在一起?”
“咦,原来你不想?”
“当然不想!”
“嘘──”温小和竖起食指,“这里是办公室不是你家。你觉得说给知道这件事的其他人听,会不会有人信?”
如果可以,他还想顺便讽刺一下:放羊的孩子说话有可信度吗?
可惜他知道对方不会明白他为什麽要这样问,所以他说:“我可以保证:不会,真的不会,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为什麽不信?”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想啊。”
姚言看温小和一副事不关己又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忽然打心底委屈起来。
他赌气说:“想不到。”
他知道有人不信,但那难道不是因为没人愿意认真听他说?如果每个人都对他认真一些重视一些,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怎麽可能不信?
“那就维持原状。”温小和理所当然地回答他。
“不行。”姚言断然拒绝,“我不想维持原状。你知道,你告诉我。”
“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什麽要对我说这些。不如你告诉我,”温小和指著自己的脸,“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一个树洞?”
“我只是想告诉你。”
“告诉我有什麽用?”
“……想听你说话。”
“我的看法很重要吗?听了你未必懂,懂了也未必做得到,多没意思。”
“那是你自己从来不说清楚。如果真的在意,为什麽不干脆教到我懂为止?”
“你又不会给我心理咨询费。所以怎麽说呢,我认为不能对你太好,就是这样。”温小和对姚言笑笑,镜片下的双眼微微弯起来,“行了,没事我出去了。”
“温小和你站住!”姚言不甘心冲他喊,“别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才满意?”
温小和停下来,先是转身茫然地看著他:“怎麽做?和我有关系吗?”
“你……”姚言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清楚,“想要我做什麽?”
他实在无法忍受温小和这种阴阳怪气,偶尔还要扎两针的态度了,就算能忍住不发火,久而久之也会憋出内伤。
现如今,连姚宇这种没贡献的空降兵都比他待遇好,简直没天理了。所以如果做点事就能让温小和改变,至少像对别人那样对待他,他愿意做做看。
虽然一直没有正视过,但这其实是他目前迫切需要的。
“在公言公,身为职员的我当然是希望这几个月你不要在工作上找我麻烦了。”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些!”
“唉,你真是可爱得令人发指……”温小和闷笑了一阵,这才正色道,“这麽久还不明白吗?我对你没有期待,因为你已经不是我什麽人了,认清这个事实好吗。不是每个人想为我做事,我就一定喜欢他做──其实你的格式挺好用的。”
温小和说完这些话就出去了。
姚言看著那扇被他关上的门,怔了半天才想起来继续工作。
其间,他打开抽屉,意外看到了一件被遗忘多时的东西。
那也是一支润唇膏,淡淡的薄荷蜂蜜的味道,用起来绝对比温小和今天收到的那支好。
其实给温小和这种东西是很实际的,因为他的嘴唇经常干裂。
以前姚言就认为干裂脱皮的嘴唇吻起来很不舒服,并且看起来很没水准,所以他教温小和保养,情况很快随之改善。只是後来温小和搬走了,似乎很快就忘记要注意这回事,於是就又恢复到从前的粗糙状态了。
怎麽看怎麽碍眼。
就因为这样,他终於忍不住买了一支新的准备交给温小和。只是那几天莫名吵吵闹闹,当他终於想拿出来的时候温小和又气冲冲地打了他,於是这一支就被扔到抽屉里封存到了现在。
他想,自己当时应该不是不想扔掉,只是不想动手罢了。
叫助理进来拿文件出去复印分发时,他又想起抽屉里的东西,於是干脆拿出来对助理说:“刚才温小和掉的,一起拿出去。”
这种东西,应该不算麻烦吧。
你以为的事-48
姚言不得不承认,温小和已经不是他的绵羊了。
如今在他面前的是一根冷冰冰的弹簧,拉一把,不为所动;按一下,反而会崩到自己。但假如他真的听话完全不去碰,那麽温小和什麽反应都不会有──这更不是他想要的。
对他来说,失去原本的亲密身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方明明看著他,眼里却没有他这个人。
他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不一样的事以换取春风和煦。
温小和说过:“听了你未必懂,懂了也未必做得到。”
姚言苦苦思索,突然想到两个人:姚宇和谢嶢。
最近,温小和这个爱心泛滥的家夥没有一次不会为这两个人反过来指责他,而他却正好完全没有要理解这两个人的意思。
既然现在是不可以行差踏错的时候,既然温小和拒绝说自己想要什麽,那麽就从相关的人身上开始,做一点温小和喜欢看的事。
尽管,要在这两个人的事情上改变自己原有的态度对姚言来说太过困难,可是,为了能改善与温小和之间的关系,他只好试一试。
首先是相对来说最容易做的事──买钢琴。
姚家本来有一架钢琴,是当初为了他而买的,承载了不少昔日时光,可惜最近已经被暴躁到极点的父亲砸烂。
这也是姚宇最近频繁来找他诉苦的缘由。
他不知道那件事情是由父亲亲自动手还是指使帮佣动手,因为他当时并不在现场,一切只能听母亲在事後心疼不已的转述。但他知道,实质上的罪魁祸首正是委委屈屈觉得全天下没有一个人理解自己的姚宇。
他的这位父亲一向懂得自持自律,并不是个容易暴怒的人,如果不是家里最重视的儿子姚宇除了离家出走以外最大的能耐就是躲在琴房里明媚忧伤地乱弹一气逃避现实,做父亲的也不会忍无可忍到迁怒无辜的乐器。
这些都是温小和所不知道的事。他有时候很想找他解释,却经常在见面以後变得混乱不堪,也不知道是为什麽。
总之,从以前就觉得了,那是一个善良的傻瓜。
姚言一边默默感叹著那些有的没的,一边认真地挑好了琴,办好委托送货调音之类的各种事宜。
随後他住回姚家,将琴送给姚宇,并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去说服父亲。冒著被姚家厌弃的危险,他终於让姚宇在努力读书之余得到保留兴趣爱好的权利。
这场家庭纠纷算是顺利地告一段落。虽然无法违背本心支持姚宇华那而不实的所谓艺术之路,但他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让姚宇高兴,让父母欣慰。
可当他装作不经意地将这件事透露给温小和知道的时候,对方仅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连一点赞同的意思都没有,令他大感挫败。
所以他不甘心地怂恿姚宇邀请温小和到家里听新琴的演奏,并为此给姚宇编造了各种理由任其自由取用,以求使邀请合情合理并成功。他希望温小和在身临其境以後,能给他一点肯定。
当时他听姚宇报告说,温小和没有反对。
然而现在──
“你说了你会去的。”
姚言把车停在温小和身前,按下车窗。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街上人来人往,大家都行色匆匆,除非造成事故,否则没人愿意注意一辆车与一个路人之间发生了什麽事。
相比之下,前方的公车站更吸引人。
温小和也是被公车站深深吸引的一员,他望著车站方向,嘴里说:“待会儿我会向他道歉,说去不了。”
姚言惊讶地看著他:“为什麽?”
“加班吧。”温小和随口回答。
“我什麽时候让你加班了?你言而无信!信口开河──”
“河水不犯井水,就算用膝盖想也知道我不会去吧!”
姚宇说感谢他,他觉得这种理由很牵强。无功不受禄,而且到那种地方去,无疑会非常尴尬。
“那你又答应!”
“他说得太快。”
既然当时没找到机会拒绝也只能这样了,尽管事後才毁约不太好,可是,非常时期非常事。
“狡辩也没用,既然答应了就要去。”
“唉,你几岁?”温小和觉得很无力。他很想干脆走开,却又顾虑对方也许会狗血淋漓地开著车跟在後面──这种事,相爱的时候玩玩是情趣,现在只会让人头皮发麻,如果可以,他还是想保有最後的安宁。
“和你同岁啊。──如果谢嶢去了你就会去吗?”
“你又想玩什麽?”
姚言见温小和紧张又厌恶的样子,不由得冷哼一声:“这麽紧张他,去了不就知道了。”
至此,温小和有一种很想把人揪出来殴打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他对自己说,不值得……其实也没几天了,何必呢……不值得……假如没法笑,那麽深呼吸就好……
但姚言仍无知无觉地说:“你看你站这儿多引人注目,我是无所谓──”
话没说完,温小和就上车了,依然不肯坐副驾驶的位置。
“蠢货!”
姚言听到身後的人终於按耐不住恨恨地磨牙低语,忍不住微微一笑。
什麽叫蠢?
他承认自己那种死皮赖脸的行为既幼稚又愚蠢,但在他看来,放弃挣扎,眼睁睁看著不想放手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那才是真正的蠢。
姚家那座独门独户的花园小楼房对温小和来说,并不算陌生。
他曾经在院子外面打量过一次,房屋的外观和这片住宅区的其他小楼大同小异,并没有让他产生什麽特别的感觉,这次亦然。
如果硬要说有什麽不同,那麽就是心情的变化。约等於被挟持到这里,让他心情沈重,特别烦恼,以至於看到姚宇跑出来迎接他们时,他连个礼节性的笑容也捏造得很勉强。
“别紧张,”趁姚宇在前面引路,姚言在他耳边低声说,“爸妈不在家。”
温小和将蠢蠢欲动的拳头藏到身後,按捺住内心的各种咆哮,与姚言之间增加了一步的距离:“行,听琴是不是?”说著,他快步走向姚宇,嘴里嚷嚷著,“请务必赶快马上立刻带我去看你的琴。”
就算他神经反射弧再长,现在也看出来了,这家夥如今就是喜欢玩对抗游戏,越是露出反感的样子,越能博得青睐。
姚宇的欢乐显而易见,他对温小和相当热情且有礼貌,温小和猜测他是不是真的信了他哥哥告诉的那套鬼话,什麽多亏他出主意劝服了姚言什麽的……他没有计较温小和那种乱七八糟的句式,果然立刻就带温小和进了二楼的琴房。
“好大。”温小和随口感叹。
“当然大了,”姚宇说,“以前有聚会的时候,我哥就在这里表演的嘛。”
宽敞的琴房比温小和想象中要大不少,即使额外增加了占满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放了小型的组合沙发和茶几,点缀了数盆大叶植物,这房间依然不嫌拥挤。至於今天要观赏的主角就安置在房间最空旷最显眼的位置,夕阳光线透过落地大窗给它浸润出一种有别於本色的柔美色泽,让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不过对於钢琴,温小和的眼光除了看颜色,也就仅仅分得出方方正正的直立式和有三只脚看起来比较拽的三角式之间的区别而已,琴房里这架当然是三角式。
在他的印象里,三只脚的那种不仅占地方也比较贵。
早些年他家里曾经有过一架直立式钢琴,当时他毫不怀疑假如地方足够,他的父母会买更好更大的。只可惜他的父母虽然都有著令人尊敬的工作,经济上也算富余,但仍然不太适合养一架三角式的钢琴,就算拿得出钱,家里的空间也不允许。
“委屈她了。”这是父母亲当时的原话。
那个“她”,不是他,而是他的堂姐。
那琴是为她而买,不是他有资格碰的昂贵玩具。
当然,在他父母眼里,那并不算是玩具,而是一种培养美好情操或者是未来艺术家的必须工具。
堂姐的家庭虽然有能容纳一架直立式钢琴的空间,却没有忍受琴声的条件,所以当温小和的父母知道她有这种意向以後,立刻出资买下钢琴,在自家辟出一块专供练琴的空间。自然,这一切都做得心甘情愿。
只要能和那个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女多多接触,一架钢琴又算什麽?而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忍受练琴的噪音也是应该的,就算没有这种干扰,他也不会变成天才不是麽?
这是温小和当年中二病爆发时经常在自己脑内补完的话,在现实中他是绝不敢说的。
他知道自家父母那个时候极度宠爱堂姐,恨不得她是亲生女儿,并且父母因此得到了很好的名声:惜才、乐於助人、不愧是做教育事业的……他并没有为此表现出愤恨不平的样子,因为他从小到大得到的教育一直都告诉他那是正常的,假如他有那种卑劣的心情,那麽他必须羞愧自责,久而久之,他连中二病也懒得发作──习惯了。
所以他曾经想告诉姚言:所谓亲子血缘真的不算什麽,姚言就好像他的堂姐,早就有足够的能力得到宠爱,并且是正大光明,理所当然地得到,何必庸人自扰。
只可惜,後来他和姚言在一起都没有心情好好说话,再後来也不想说了。
“音色不错吧?”
伴随著叮叮咚咚声响起的问话打断了温小和的回忆。
你以为的事-49
“音色不错吧?”
伴随著叮叮咚咚声响起的问话打断了温小和的回忆。
“嗯,很好。”
实际上温小和哪里分得清音色好不好。所有的钢琴曲在他耳朵里都只是一种声音罢了,区别唯二:如果让他觉得舒适,就是好听;如果影响到他,即是噪音。
“我也觉得很好,虽然我比较喜欢以前那架,不过这个是我哥送的,我也很喜欢。”说著姚宇献宝似的向温小和示意。“你来试试看,琴键的触感也很棒。”
“不用了。”
“试试看嘛。”
“我不会弹琴。”
“无所谓,就随便按按看啊。如果是别人我当然不让他碰,可是你不一样,自从有你在,我哥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多多了──”
“好!”温小和眼皮一跳,赶紧打断他,然後伸出食指在键盘上戳出几个音符。
第一个和第二个音是乱来的,可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居然不自觉地有了熟悉的旋律感。
“你这不是会一点嘛!咦,这曲子好熟,”姚宇想了想,“好像是那个什麽一闪一闪亮晶晶……”
“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姚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啊,就是那个!咦,哥你干嘛自己去端茶,叫王阿姨送过来不就行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琴房的门不要随便开著,很吵。”
姚宇撇撇嘴:“爸妈又不在家,能吵到谁啊。”他嘴上是这麽说著,人却不由自主地走到门边去。
“王阿姨他们不是人吗?对了,她刚才告诉我今天有几个菜不是当季的怕你嫌味道不对,你去看看要不要换。”
姚宇答应著下楼去了。
姚言走进来,把茶杯递给温小和,又顺手按下琴键。
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依然是小星星变奏曲,却比温小和弹的流畅不知道多少倍。
“我都不知道你会这个。”他说。
温小和看著手里的茶杯,却不肯喝:“这不过是我没有才能的证明罢了。”
很久以前只是为了博得父母关注而做的傻事,来得快放弃得也快。他还记得那个时候悄悄地偷学,悄悄地试著练习,可是天分并不是说有就有的,所以他弹得最好的时候也只是用一指禅戳出那首曲子的几个小节而已。
“这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才能。”姚言又按了几个音,“不会又有什麽关系,会了,搞不好会变成动物园里的猴子。”
空气里似乎又有了一股中二的味道,温小和的嘴比脑子动得快:“当猴子也没什麽不好。”
琴声一顿,姚言诧异地转头看著温小和:“你认真的?”
“很奇怪吗?不过并非每只卖力表演的猴子都能招人喜欢,你是哪一种?。”
虽然是从中二年代过来的,但温小和想,自己果然是年纪大了,如今不能跟所谓的中二病患者产生共鸣也就算了,糟糕的是,他经常条件反射想抡块砖拍上去。
“我不是猴子。”
不等温小和说话,姚言又说:“现在已经不是了。”
“你当然不是。我喜欢猴子,又殷勤,又乖又可爱的。”
“你喜欢猴子!?”
“有什麽问题?”温小和瞟了他一眼,暗想这麽激动做什麽,反正这位先生你也不符合条件。
“没……”姚言重新在琴凳上坐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在琴键上,有气无力的几声叮叮咚咚过後,琴声又逐渐规律起来,回到了小星星的旋律。
伴随著琴声,他缓缓地说:“其实,有段时间手指一碰到琴键,我就会不自觉弹这曲……到现在,果然还是这个记得最清楚。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爱。
在这方面我的确是运气不错,各种指法技巧不仅学得快也学得好,我喜欢用这个博取赞美,也曾经为此而得意,但我对这种乐器并没有什麽感情,随心所欲也就算了,最讨厌的就是被强迫。可惜这种事在小孩子的学习生涯里是难免的。
进孤儿院以前,我曾经想过,假如有一天大人不能再逼我练习,我绝对不要碰钢琴……可是,在孤儿院里知道会来有钱人收养小孩的那一天,我毫不犹豫地把这种才艺当做加分的筹码之一。《小星星变奏曲》,被姚家收养的那天,我演奏的就是这首曲子,於是後来就不可能再放开它了。
“姚宇总认为我在说谎,其实我没有骗他。我是真的不喜欢钢琴。他的童年过得很舒服,没有试过被当成大人吃醋的手段而被迫练习到手指头磨破皮;也没有试过每天被大人耳提面命说不要输给野种否则就连野种都不如;更没有试过因为害怕在新家失宠而不得不以前更勤奋练习……
他真是太幸运了,无论在哪里,什麽也不用做,只要撒娇就有人疼。就连你,也觉得每次我都不理会他的诉苦是我不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以养子的身份支持这个家里唯一能继承家业的儿子走偏门,支持他玩物丧志,会得到怎样的评价?相亲相爱的兄弟吗?哼,这又不是拍青春励志片。就算你今天照样不赞同,我也坚持我的观点,我不想被他们当做觊觎家产的白眼狼,也不想当一个脸上写著‘我会威胁到姚宇’的活靶子,我做的事都以这个为准则。对了,你曾经住过的房子是父母送给我的大学毕业礼物,我一直把男人放在那里……後来随便把你带在身边也是因为这个,我不会主动公开,但是被他们发现也无所谓,我想他们应该乐见其成的。你要笑就笑吧,把我的心情踩在脚下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疏於练习的手指自然不可能保持从前的灵巧,力道也不尽如人意,但尽管演奏或有错漏之处,曲子却没有一刻的停顿。
十二段变奏已经不自觉地循环到第二遍。
姚言没有如期听到预料中的反驳或是别的什麽。
“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他苦笑著,忍不住扭头去看温小和的表情,然後,他的苦笑瞬间转为嘴角的抽搐,整个人差点没从琴凳上跳起来。
──那个最近一直被他当做倾诉对象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时候窝在沙发里,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看起来很像是睡著了。
到底哪儿来的那麽多瞌睡!最近他明明没有加班。其实一直都没在听吗?还是说睡著了是装的?
姚言想著,忍不住几步冲上前去就上前想用力掐他的脸。
手指先是在那没什麽血色的脸颊上戳了一下,还没等他正式下毒手,沙发里那个打瞌睡的男人就半睁著双眼,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惊得他动作一滞。
“你没死?”温小和的声音跟他地笑容一样恍惚,还带著些微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让姚言几乎听不清楚。
说著,他还伸出手,碰了碰姚言的脸。
在姚言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为此脸红的时候,温小和的手摸到他的脖子上,嘴里又说:“你不是发誓要死的麽?怎麽不死?医生……”
“喂!”姚言打掉那只在自己身上乱碰的手,气的忘记照原计划狠狠掐对方一把。
姚言认为假如再不明白这不是说自己的话,就一定是智障了。还有那个听起来很像是“一生”的词,其实应该是更类似於“医生”的发音?
“温小和,你,刚才说什麽?”
温小和在他的大声叫唤与拍打下总算醒过来,怔了怔,一脸的莫名其妙:“什麽说什麽,我说过话吗?”
“你刚才说梦话,别告诉我你忘记了。”
“唉,一般人都会忘记吧。”温小和轻描淡写地回答。
虽然应该是忘记了,但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回忆不快乐的事,真让人头痛。
他按了按太阳穴,忽然说:“谢嶢不会来了吧。琴也试过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听到谢嶢的名字,姚言一下子泄了气:“对不起……其实我没请他来。”
扯上谢嶢只不过是一时之气而已,姚言当时的心情很复杂,既希望能成功又希望这个办法失败。後来成功了,他只得想办法补救,甚至趁温小和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硬著头皮打了几次电话给谢嶢,结果自然是如预想般每次都得到了拒绝和恶言若干。
“算了,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你竟然不生气?”
“没有必要。”温小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下次别搞这麽多事了,真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我想我会亲自找你。”
理论上,应该是快了。
你以为的事-50
“啊?”咬在嘴里的吸管因为这个发音而掉回杯子里,“神经病!”谢嶢如此断言。
坐在他身边的林纾辰嗔怪地拉了一下他的手。
在这种场合里,林纾辰一般喜欢保持沈默。但凭如今二人的亲密程度,谢嶢只需看眼神就能猜出他有什麽想法,更何况他这次还做了很明显的动作。
於是谢嶢故作委屈地说:“本来就是嘛,他说那种话……”
这里是某家茶座的四人位包厢,坐在他们俩对面的那个人小时候叫做谢峥,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争宠,有时候会跟著他那个虚情假意的妈一起露出把自己当垃圾看的眼神,最後,他就连他自己的过去也当做垃圾一样扔掉,换了个地方继续养尊处优当他的高岭之花。
总而言之,是个看了就碍眼,即使老死不相往来也毫不可惜的货色。
可是,现在这家夥居然三请四请地想跟自己见面,虽然态度上没做到卑躬屈膝,但也比以前少了盛气凌人的味道,并且胜在请,不对,是骚扰的次数够频繁。
本来和纾辰开玩笑说干脆把他当跟踪狂报警算了,可是纾辰太温柔,安慰自己说这个人也没什麽好怕的,又劝自己不如面对现实,要打要骂也等见了面摊个牌再说。
好吧,今天就勉为其难夫唱夫随了,拖著纾辰一起出门跟他见面。在路上,脑子里演习了好几种摊牌斗殴的场景备用,结果呢,见了面,那家夥的意图居然是求和?!
“想跟我攀交情……啧啧,话说在前头,我家纾辰是个不上进的米虫,只会躲在家里种蘑菇,你指望他能为你做什麽?他人际关系很差的。”
“我对林先生没有任何企图。”
“那我有什麽好处?”
“你想要什麽好处?”
“一二十万的话我可以跟你吃饭喝茶,一百万我逢年过节叫你一声大哥,一千万就我考虑在人前跟你表演相亲相爱──”
谢嶢越说得开心,姚言的眉头就皱得越紧,最後终於忍不住打断他:“那就是没得谈了?”
“切,我跟你本来就没得谈。你以为你谁啊,说和好就和好,也不看老子乐不乐意。”
“既然这样就算了。”
“哎,等一下,要记得买单哦。”
姚言回敬了一个“我还不至於占你这点便宜”的眼神,推开椅子转身就要走,却听到谢嶢在他身後唉了两声,又说:“这麽点肚量……我就知道人家大少爷不会诚心来找我,绝对是来涮我玩的嘛!你说是不是啊纾辰?──哟,怎麽又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