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本书叫什麽名字?”
姚言认为,就算是绝版书,除非博物馆里的孤本原件,不然总会有办法弄到手的。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他很乐意帮温小和找这样一本书。
只可惜温小和的回答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它的名字,也无所谓看不看了。”
“如果想起来了,随时都可以告诉我。”姚言说,“我找书可是很有一手,绝对比你以前花的时间短。”
“其实我只是跟我自己过不去。”温小和笑了笑,如同下结论似的说了这句话就爬起来找衣服,“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这时候,姚言只认为温小和是像以前那样想避嫌,所以他只是打开了一盏台灯,一边欣赏对方穿衣服的动作,一边说,“那好,待会儿公司见。”
温小和不置可否,穿戴整齐後冲姚言笑笑:“我走了。”
如果那一刻,姚言能猜到後来的事,又或者他平日里能稍微留意,他认为自己一定不会歪在余温犹在的床上,佯装淡定看著温小和把衣服穿好,走出他的视线。
可惜他并不能未卜先知。
其结果就是,在他睡了几小时後回笼觉,提前半小时去了公司之後,他找不到温小和,就算捱到所有职员都上班打卡,就算找遍整栋公司大楼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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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end,但是一直想BE的,我想看到这里应该勉强算是可以吧~
你以为的事-56
其结果就是,在他睡了几小时後回笼觉,提前半小时去了公司之後,他找不到温小和,就算捱到所有职员都上班打卡,就算找遍整栋公司大楼也找不到。
最初,姚言以为温小和又想逃避现实,所以躲到家里不想见人──毕竟,上完就跑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於是他一边念叨著“小混蛋你有种”一边“啪啪啪”戳著手机调出号码,接通後却只有冰冷的电脑提示音告诉他对方已关机。
那一刹那,也许是心理作用,原本没问题的後腰开始隐隐作痛了。
“哼,在意料之中。”
姚言想著,又回忆起温小和家里应该还有部老式座机,可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号码,只得作罢。
以前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姚言一定想办法帮温小和弄张假条。因为他知道对方很在乎考勤记录,而这也是难得能让他为对方使用特权的机会,而这次,他赌气不准备这麽做了。
“让他付出点代价,要当鸵鸟就当个够吧。”
姚言是这麽想的。
但下班後开回家车,他莫名地就抓著方向盘调转车头,朝鸵鸟窝驶去。
到达目的地之後姚言才发觉事情不妙。
在温小和家门口敲门很久也没得到回应不说,姚言还意外在附近看到一张让他眼前一黑的招租告示。
看起来成色还很新的纸张上赫然写著的就是温小和住的那套单身小套房的门牌号码。
他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没错,确实是温小和住的那套。
那个人,满脸写著“我其实不想看到你”的时候,一直在他身边,雷打不动,而当那个人一脸和颜悦色做出一副要摒弃前嫌和好如初的样子之後,却无声无息地走了。
根本连点预兆都没有。
原以为会一直都在的……
笑嘻嘻地说“我要走了”,谁知道是走到哪里去啊!
“嗤啦”一声撕下告示,攥在手里揉得稀烂,姚言恨恨地自语:“小混蛋,我就如你所愿,炒了你!”
假如在等待温小和出现的那一天,姚言能对自己身边的人或是物多加留心,或是对自己看到的事情小心求证,他一定会发现很多问题,进而一定不会有理解错误的情况发生。
可惜他没有,因为按照当时他的心情与他的本性,这有些难度。
所以他只好在颇有气势地对著自己的助理小叶说了一通诸如“不能助长员工的懒散”,“杀鸡儆猴才是正道”“必须开除无故旷工一整天把公司规定当废纸的温小和”之类的话以後,面对叶助理无比惊讶的神情。
“那个……总监可能忘了,温小和被借走支援分公司的项目去了。”叶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啊哈真是……都怪他太没有存在感了……”
“什麽?”姚言一窒,死死盯著总爱说点多余话的叶助理,“你说什麽?这件事我记得,但我没有派他去。”
分公司的设计部要做什麽大项目,很早就说过可能会借人,後来果真提出申请,要求从总公司调派一到两名设计师支援,这件事姚言记得。但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只拨去了一名设计师和一名设计师助理,并且设计师助理应该是指定了某个刚入行没多久的新人,并不是温小和。
分公司的设计部是蒋佑钧的地盘,他怎麽可能放羊入虎口,遂了人家的意。
难道送温小和过去跟别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泡芙吗?无论人或物,既然最初舍弃掉,既然已经被别人接收了,现在就不应该要回来。
“呃,是後来调班了……”
“谁说可以换人了!”虽然知道温小和的下落之後姚言著实松了口气,但之前的担忧懊恼之类已经化作了一肚子火,“这种事难道不需要书面提出申请等我批准吗?”
“总监最近太忙了可能忘记了……”叶助理小声申辩,“那个申请是前几天批准过的……温小和拿进来的……”
姚言一怔,第一时间拿起手边的水杯,强行放慢速度喝了三口,以免自己又一时冲动说出什麽胡话。
叶助理说的事情,他依稀有印象。最近他没少找温小和进他的办公室,温小和的确有几次是帮忙带进来一些文件,其中也确实有那麽一张疑似申请的纸……只是两个人讲话经常是不欢而散,像调班这种小事,他当时心烦意乱地大笔一挥就抛诸脑後了。
“没事了,你出去。”
知道下落就好办了,之前手机关机可能是因为在路上不方便。
姚言再次尝试打给温小和,这次,没等多久就被接听了。
“有事吗?”温小和的声音听起来就如同被厚厚的纱网裹住了似的,既不鲜活也没什麽精神。
“哼,没事就不能找你?”
“……呃,是这样,我现在很忙,如果没什麽急事──”
姚言听到对方的声音居然有为难的意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对,我没有急事,你就跟著有急事的蒋佑钧忙个够吧!”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就挂断了。
真是世风日下,他想,那个会等他的电话,会害羞,会讨好人的温小和真的不知道淹死在哪条时间长河里了,剩下来的,是一个对他忽冷忽热,相当不可爱的家夥,以为自己占了一点优势就开始故作姿态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叫那个家夥做“温小和”,无论个性再怎麽变,他都无法把那家夥当做陌生人。
嗯?
想到这儿,姚言忽然觉得有什麽地方微妙地不对。
对了!
说什麽都好,为什麽要特意跟温小和提起蒋佑钧!嫌温小和那脑子还记得不够牢,想得不够多麽?
慌慌张张地再打过去,温小和仍然接了,而後就似乎很礼貌地等著姚言先说话。
姚言憋了半天,就问了一个不像是问题的问题:“你现在真的跟著蒋佑钧?”
温小和回答:“这边他是总监,你说呢?”
“身为总公司的员工,我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的立场,”姚言委婉地提醒,“你是外援,只是外援。还有,”他想了想,补充道,“吃人嘴短,没事少吃点泡芙。”
“嗯,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才是我的总监。这个思想觉悟还可以吗?”
“敷衍塞责,”姚言嘴角轻扬,违心地给了评价,“流於表面。”
“我真的很忙,挂了。”
你以为的事-57
“我真的很忙,挂了。”
“什麽──喂?!”
这种简单粗暴的结束方式让姚言很不满。
姚言知道天生劳碌命的温小和目前只学会了拒绝他一个人而已,所以就算有蒋佑钧这样的旧识照顾,温小和也绝对是任人把任务压上身忙得惨兮兮……但是,他已经特意挑在午休时间才打过去,怎麽可能连多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姚言也做了一件简单粗暴的事:他再次打过去,再三向温小和确认并没有人故意欺压“他的下属”之後,强迫温小和听他东拉西扯足足半小时。
中途,姚言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比如有人大声叫温小和快吃饭,比如轻微的碗筷敲打声,又比如文雅的咀嚼声,等等。
他并不介意温小和没有正襟危坐地聆听──不让人吃饭也太不人道了,并且“今天他们给你吃的什麽?”接下去又可以是一个新的话题。
“……要记住,你,你们是我的人,协助是协助,不要让他们骑到头上来。”
虽然是作为结束语而说的,虽然姚言仍感觉意犹未尽,但电话那头用餐的声音已经让他无法不正视自己肚子饿的问题了。
於是在听到对方回答“知道了。”以後,他满意地挂了电话。
翌日午休,姚言没什麽心思吃饭,到公司外闲逛借以转换心情,却不期然遇到谢嶢。
依谢嶢与姚言每次见面时总有不同浓度的火药味这个前提来说,当时两人可以算得上是狭路相逢,可谢嶢这次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而已,意外地平和。纵然能看出对方满脸明显又莫名的优越感,可连吃饭这等民生大事都没心情解决的姚言当然提不起劲为这种小事找茬,於是两人很快便错开了各走各的。
到了下午茶时间,姚言依然感觉无所适从,干脆一通电话打过去要求温小和对这件事发表看法。
电话那头的温小和默默听完始末,在姚言的坚持下只淡淡地表示:“哦,挺好的。”
挺好的。
姚言姚言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了一次,忽然听到自己肚子发出轻微的“咕噜”一声──久违的饥饿感和对食物的需求终於回来了。
於是打电话这种事,就循著“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的规律,变成一种兴趣,成为一种日常习惯。
每次几乎都是姚言在说,每次的话题也总是不著边际,比如姚言会从总公司考勤制度的调整扯到窗外云的形状很奇怪再联系到泡芙是垃圾食品警告温小和吃多了没好处,而温小和虽然对这些絮絮叨叨的闲话全盘接收,态度上却一直不怎麽积极,只偶尔会回应“嗯。”“是吗?”“知道了。”寥寥几句,表示自己在听。
姚言认为自己的做法是理所当然,并且,只要温小和有所回应,他根本不记得要介意回应的态度积极与否。因为他的目的只是在於确认温小和的手机号码有没有失效,以及蒋佑钧这个有妇之夫有没有趁机侵害良善罢了。
至於为什麽要确认,姚言没有想过。
温小和的外派期限是六周,姚言的日常习惯没有任何障碍地维持了三周半。
这日子看起来似乎挺短,但姚言早就算过,除去每天必须的工作时间,已经足够温小和在工作间隙与“那边的同事”交流很多次感情;可若是说长,他却又发现自己每天与温小和通话的那段时间总是眨眼就过,实际上什麽都讲不了,也讲不出。
直到姚言的日常习惯延续到第四周,事情才有了一点变化。
当时正是按照惯例的电话联系,电话那头的温小和一面说著手机快没电了一面就突然断了线,姚言锲而不舍地重拨了几次都未能再次接通,只能接受这个令人扫兴的现实。当然,他知道要与温小和通话,并不是只有温小和的手机号码那麽一个狭隘的选择,可是,其他的不属於温小和的号码,他不想用。
所以他比平时早很多,兴味索然地走过茶水间,不期然听到他手下唯二的女职员正在里面小声八卦。
这并非什麽不得了的事,可那些飘过来的只言片语里忽然出现了他,於是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你也这麽认为是吧?总监那个好明显哦,最近我都看到好多次了。”
这层楼的茶水间呈标准的“L”形,姚言想,闲聊的二人应该是窝在拐角最里面的迷你茶座里,根本注意不到门口还有听众,所以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开来。
“我敢肯定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这继续喋喋不休的正是姚言的助理小叶的声音,整个部门内属她最爱八卦话最多,姚言不用想也知道这话题应该是她先挑起来的。
“未必吧。”已为人妻的女设计师比较沈稳。
“绝对是!”小叶一字一顿地确定。“不然为什麽总监每次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虽然都听不到说什麽,可是总监的脸,总是一样一样的桃花相啊!”
“哦,我看到的没你多,但好像是……看起来挺高兴的。”
“看来总监的女朋友抓得很紧呢。”
姚言不知道小叶为什麽会得出这样严重与事实不符的结论,只淡定在门外听她继续掰。
“我有个闺蜜就是这样,还有,我上一个男朋友也是,见不到面的时候就死命打电话,也不知道哪来那麽多话讲,说到底不是没安全感就是爱得要死嘛。总监的女朋友还算好了,每天只打一次,像我闺蜜是早中晚都会打,而且一定会有一次是在对方上班的时候打过去,嗯,然後搞不好晚上还有加餐。”
“我老公以前也喜欢这一套,现在……哼。”
“嘿嘿,你跟你老公都老夫老妻了还要这个干嘛,我们总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热恋期啊!”
热恋期!
姚言听到这里,突然背後一凉,随即脑中轰地一炸,後面那些诸如“其他部门的姐妹会很失望吧”“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之类的後话再也入不了他的耳。
热恋期……
姚言脑中炸得混混沌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自己的办公室,盯著手机显示屏发呆。
热恋期……
之前的操作还没来得及退出,手机上还显示著那个他最近没事找事拨打了很多次,刚刚还坚持不懈继续拨打的号码。
他对温小和做这种事,是因为恋爱吗?
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根本就不像。
在他的印象里,他认为自己只恋爱过一次。在十年前,他定义的恋爱过程中,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唯恐被龚南程看轻,内心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著,所以,这种又愚蠢又甜腻看起来又很弱势的方法他是从来不会也不屑於用的。
即使是後来无数次的游戏,他不介意主动一点,却也从未做到这麽过分的程度。
温小和以前那麽喜欢他,小心翼翼的,全心全意的,言听计从的……可是也没有对他做过这样的事情。
其实别人做了又如何,他不记得自己会做这样的事,所以这不是恋爱吧?
但事到如今,他认为自己也不是为了游戏才做这种事。
他只是想知道温小和有没有关掉手机,因为这家夥没事就爱关机假装自己不在地球上;他只是想知道蒋佑钧有没有占温小和的便宜,因为他不信任蒋佑钧的人品,也更加不信任温小和的觉悟;他只是……想听温小和说话。
这又是为什麽?
脑中似乎有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不太信任答案的正确性,因此不愿意揭开了看。就这样默默抵触著,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酸胀的感觉,随著心跳声,那感觉逐渐强烈起来扯得整个胸腔都非常难受。
他难受得几乎窒息,手指一抖,手机上一直显示著的属於温小和的号码瞬间消失了。
你以为的事-58
他难受得几乎窒息,手指一抖,手机上一直显示著的属於温小和的号码瞬间消失了。
对温小和,最初是因为喜欢才弄到手,尽管有段时间怨气满满却依旧不是厌恶,至於现在……他认为自己不会那麽记挂不喜欢的人。
可是会到爱情这麽严重的地步?
先付出爱情的都是笨蛋。
温小和的手机号码就在那一天被删掉了。
出於有意还是无意并不重要,姚言也不是不能把号码重新录入,可他却犹豫了一个多星期,迟迟没有动手。
在这段时间,他一直下不了决心拨打那个号码,而相应的,温小和也没有反过来联系他。
有点寂寞,寂寞得吃不下饭。
更倒胃口的是,姚言的下属们最近开始私下议论一件事:分公司人手紧缺,也许会顺势从本部挖角,哦,不,借人不还。
姚言很早就有此顾虑,原本就在派过去支援的人选上费了点心思,谁知道温小和这个变数横插一脚!
可那曾经也仅仅是顾虑而已,如今被人在背後风传得有声有色,似模似样……姚言顺著那些八卦想了又想,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幻想的场景越来越惊悚,而後他竟有种想把蒋佑钧这个不知廉耻的有妇之夫痛揍一顿的冲动。
生活上,那家夥已经有了妻子;工作上,也有了一个代替品不是吗?怎麽可以再拖温小和下水!
这些猜想一日未确定,就会有一日寝食难安。最终,姚言在某天夜里再度失眠後,终於撑不住,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打了那个已经被他删掉的号码。
然而他满腹疑虑得到的回应是……占线。
挂掉,一分锺後再试,依然是占线。
再试?
不想再试了,更不愿意猜想温小和在跟谁通话。
姚言已经毫无耐心,他匆匆换了衣服,毅然抓起车钥匙冲下楼──连早班飞机也等不及,连油表也忘记查,他只是太过不安,迫切地需要探知真相。
这时,距离温小和的外派结束只剩两天。
不眠不休地驾车赶路,困倦是什麽,饥饿是什麽,在高速公路上通宵驾驶有什麽隐忧,姚言统统忘记了,只是在途中尚且记得光顾加油站而已。
到达目的地後,那种过分镇定又不知疲惫亢奋的状态仍然持续著,看看表,时间只过去了十一小时。姚言把车停在分公司斜对面的路口,看著眼前人来车往,突然发现:两个城市而已,其实并非那麽遥不可及。
想见的人,想说的话,都不难实现。
看,那个人眼下就拖著两个似乎很重的大包出了分公司的大门,左顾右盼。
姚言正想著这家夥是不是又做了便宜苦力,冷不防就见他转头看向自己这边,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明知被看到的几率微乎其微,并且对方很快就移开目光的样子也不像是发现了自己,但姚言仍然不由自主地往後缩了缩。第一眼发现对方时想立刻见面的迫切心情也随即打消了,反而觉得丢脸,还隐隐的有些情怯。
踌躇稍许,姚言还是借助了大众化的通讯工具。
远远的,他看到温小和腾了一只手摸出手机,随即自己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短促的,柔和的:“喂?”
那是与之前相比毫无变化的音调,一点儿也不急切,好像突然与自己中断了几天联系也毫不在意的感觉。
姚言心里一紧,不假思索地就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罗嗦的铺垫也不做了,反正温小和早就知道他是什麽性子。
答案是值得安慰又令他意外的,温小和断定:“不会。”
“真的?”姚言像个孩子似的不依不饶。
“今天是想换个口味挖苦我吗?”温小和看著路口的方向,“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大能耐,没有人会稀罕。好了,就这样。”
有车从路口开过,说话间就滑到温小和面前停住。
姚言依稀听到电话那头的嘈杂背景音中,有人大声叫“小和”。
“小和!”姚言抓紧手机,“你会回来,对吗?”
他可以看到蒋佑钧从车上下来,帮温小和分担了一个大包。
电话那头的温小和顿了顿,沈声道:“为什麽不?我爱那个城市。”
话音未落,通话便中断了。
姚言听著耳边的忙音,看著温小和上车离去,心里却踏实起来。
长途跋涉的疲惫终於一拥而上,他仰头靠著椅背,眯起双眼,满足地在异地的空气中长长地吁了口气。现在,他终於有心情思考如何休息,如何果腹,以及如何解释这次旷工的问题。
思考得七七八八时,来电铃声再度响起来。
姚言随手接了,听到声音後,上扬的嘴角顿时沈下去。
看来是他太乐观,龚南程就算暂时失势了,也依然能轻松掌握他的行踪。
“很闲吗?”姚言并不打算回应对方那听起来让人厌烦的淡定的言语,“有时间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我的时间绝对可以照顾到你。”
“不需要。”明知对方看不到,姚言仍然坚定地摇头。
鬼使神差地,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车厢内一点银色。
那是不久之前他无意中翻出来,想推卸责任借由温小和的手摆脱却遭到拒绝的那枚戒指。後来他随手放在车上,一直没有处理掉。
不是没有时间,只是因为太沈重,多少有些逃避的心理难以克服,欠缺一份决绝,所以每次看到都会当做没看到,一天一天拖到现在。
当时他拒绝想得如此深入,现在却忽然觉得,这道理实在很浅显。
信手拈过,金属指环有些冰凉,可温小和的声音尚在耳边萦绕,余温犹在。
我、爱、那、个、城、市。
“龚南程……”姚言端详著那枚戒指,忽然说,“这几年的事算我不对,趁现在还可以补救──分手吧。”
龚南程对此并不惊讶:“你确定?”
“我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麽认真。你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一直以来,都是我拒绝得不够彻底。或者你需要一个正式的交代,那麽明天我给你一个交代,然後就算了,行不行?”
“我等不到明天。”龚南程拒绝得很干脆。
“那麽今晚,就去老地方。”姚言毫不犹豫地将日期提前。
经过这段日子,特别是此时此刻,姚言终於明白自己必须正视那层犹如沈屙的关系,不但不可以再逃避拖延,还必须处理得干干净净,否则就永远无法顺利走向明天。
龚南程当然会很固执,他一直都固执得可怕,但是,姚言认为自己要做的仅仅是拒绝,那应该比说服或者协商容易很多。
其实固执的缘由很简单,爱这种东西在他们之间的确存在──曾经存在过。
姚言可以肯定自己以前是爱他的。
至少从确定感情开始,整整五年,经历了很多事,那种热爱的感觉即使有过量变却从来没有过质变。但以龚南程订婚为界限,在後面的日子里,他们交往过程中积累了很久的所有负面的东西都随著那次争执而爆发,让事情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他开始觉得龚南程是鸡肋般的存在,虽然冷落在一边却又下不了决心丢掉。很久不见会想念,见到了却又是既怨且惧,不如不见……如果不小心著了道被拆吃入腹,伴随而来的就会是强烈的自我厌恶,到最後只想随便逮著什麽可以重塑信心的人或事,借以逃避了事。
陷在这种奇怪的循环里,周而复始,一晃眼又一个五年过去。他挣扎著,期盼著能有一股力量打破这个循环,却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种能力和权力。
可是温小和告诉他,他可以,而且只能是他自己。
尽管,那家夥从未如此直言,他只是喜欢无差别打击自己而已,但姚言知道自己确实是因为看著他才会想到这些事。也许,没有遇到温小和,自己和不同的人在一起,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几个循环之後,终有一天也可以想到,但如今的现实是──姚言遇到了温小和。
所以,就是他了。
姚言微笑著,抬手就把戒指扔出车窗外。
车窗外是绿化带,一点银光划出抛物线落在在大片绿色植被之中,只闪烁了两下便彻底失去了踪影。
从此以後,这个小小的物件以及它曾经代表的所有附加意义就和姚言没有任何关系。
一切似乎都很美好,美好到让人完全看不见晴空背後蠢蠢欲动的阴云。
你以为的事-59
姚言想,自己应该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第一次罔顾疲劳驾驶的危险;第一次没有任何交代就旷工;第一次在一天之内两次跨省;第一次有了百分之百的决心面对分手的问题……
这些看起来似乎都是因为某人,但是,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
当姚言赶到位於市内知名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时,龚南程已经早一步等在预约过的席位上。
见姚言过来,他取代服务生,代为拉开座椅。
绅士的架子端得很足──明明已经失势,衣装姿态却不显落魄,能做到这样,不是自己够强大就是後方确定无忧,真是让人讨厌。
“我以为你会想要到更适合两个人的地方。”龚南程重新落座之後说,“怎麽了,你很怕?”
姚言环顾了一下分隔成半封闭式独立空间的雅座,不以为意道:“这里也没什麽不适合。”
龚南程无所谓地一笑:“好吧,这次也先听你说。”
“分手,正式的。”姚言说。“那种不正常的关系,我要完全断掉,希望你也不要再坚持。”
“理由呢?”
“你说过开始不需要说明理由,所以结束也不需要一一列出理由。”
“记性不错,我是那麽说过。”龚南程状似赞赏,“但实际上还是有理由的,不是麽?不用说,不代表不存在。”
“可是所有的理由,我都已经说到不想再说了。”
不原意和已婚男人在一起;不喜欢被独裁;不安於无法信任的关系;不能忍受什麽事情都用拥抱、亲吻甚至激烈的床事来糊弄过去……从前说过好多次。可是对於龚南程这号人,罗列所谓的“理由”是无意义的。
“那麽我来猜吧。你很容易被外界影响──有人给你洗脑了。”
“这和他没关系!”
“看来不仅有这个人,你还要保他。”龚南程一脸了然。
“是又怎麽样?”
“你确定他值得吗?”
“值不值得也不是你说了算。总之,招惹他就是招惹我。姚家人不是好欺负的,你不糊涂,应该明白。”
“姚家……”龚南程笑笑,“所以你这根小墙头草为了这个人,准备投靠姚家。”
“别说得那麽难听,”姚言皱眉,“那本来就是我的家,就算没有他,我回自己家又有什麽不对?”
“听起来是没有什麽不对……但是如果你只是因为喜欢他,没必要推开我。”
“那是对他的不尊重。”
“真是令人惊讶的说法。所以,你已经确认过可以毫无风险地把他弄到手了?”
“正确的起点是必须的,”姚言顿了顿,说,“後面如何又是另一回事,不需要你操心。”
“那麽,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真的很有决心要离开我?为了这个所谓的起点。”
“是,这次我是认真的。”
“你每一次都很认真。”龚南程抚摸著面前的酒杯,缓缓道,“不过,这次是有那麽点特别。”
“因为这是最後一次。”
“……被洗脑的你真无趣,如你所愿,我非常不喜欢这样的你。”龚南程兴味索然地向姚言举杯,“喝过这杯就回家吧。”语毕,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姚言被这意外顺利的走势搅得有些踌躇,但见对方已经身体力行地表态了,自己也随之饮尽杯中酒。
虽然认为龚南程骨子里不会那麽快接受现实,但他自认只要态度够坚决够明确,不会有断不干净的关系。更何况,温小和就要回来了,有他在身边,就算他的态度一点也不亲切,自己都会更有信心。
是的,只要有他……
“其实每次看到你怕的样子,我都想问,你已经了解我到什麽地步了?”龚南程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飘忽。
姚言疑惑地看著眼前居然面目开始模糊的男人,背上冷汗一激,有些混沌的脑子里顿时警铃大作。
只可惜,晚了。
他努力张了张嘴,发现舌头的灵活度完全失去,已经发不出任何明显或是有意义的音节。
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
意识并没有完全失去,姚言知道龚南程正关切地起身过来扶起自己绵软无力的身体,不用看也知道,那副忧心身体不适的好友的神态一定是无懈可击。
“你说你要给我一个交代是不是?”龚南程在他耳边低语,“恃宠而骄的宝贝儿是该受点惩罚了。”
“你想做什麽?”如果能说得出话,姚言会很想问这个历年来被评价为最烂问题的问题。
龚南程心有灵犀似的,低笑道:“矫正。”
你以为的事-60
“这里很不错吧!”
“很好,比我想象中更好。”
宽敞明亮的新环境,有什麽不好,简直是太好了。
“我都说过啦,我办事你放心。”谢嶢得意地指指点点,“你看这里……还有那里……绝对比你以前住的地方舒服。这房子呢,除了地方大,朝向好,最重要的是──”他上前几步,一把推开窗子,“视野开阔!前面没有高楼挡你的阳光,倒是有树有湖可以看。你在市区见过几个二楼就可以看到这些的?”
温小和顺著谢嶢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果然是毫无遮挡就能看到远处装饰得不错的人工湖以及一丛丛点缀在房屋之间的绿植。虽然那景色全都圈入了别人的围墙中,但在城内的普通住宅,又并非什麽高级楼盘,能享此眼福也的确难得。
看著眼前开阔的景色,胸口也变得轻飘飘的,感觉离梦想又更近了一步。虽然早在很多年前心里就一直默默筹划,想著有朝一日能不能……但他没有想过心里的蓝图会这麽快就一步步付诸於现实,更没想过以自己有限的预算还能找到这麽理想的地方,这意外之喜都是谢嶢和林纾辰热心帮忙的结果。
拒绝蒋佑钧的挖角当然是毫无疑问的事,可如果没有谢嶢他们事前插手,那麽,他现在一定还在拖著行李漫无目的地寻寻觅觅中吧。
於是他诚挚地冲谢嶢笑:“辛苦你们了,帮我找到这麽好的地方。”
“哪有辛苦他,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好啦……懒得要死,结果还不都是我在跑,反正我也就是天生劳碌命没得救了。”虽然嘴上抱怨著,但谢嶢脸上却是一副完全相反的自得的神情。
“因为你可靠,他才会懒啊。”温小和忍不住打趣。
也许爱情真的是最好的滋养品,谢嶢现在看起来是越来越可爱了,从前眼中那种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自己早就看尽世态炎凉的微妙神情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也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内心已经满溢著幸福,所以才会那麽有精力帮忙自己的事情吧?
“那倒是。”谢嶢毫不谦虚地把打趣当赞赏全盘接收,“他,还有你,别的可能比我强,不过说到这些琐碎的事情哪有我在行。”
“是是,你最厉害,林纾辰捡到宝了。”温小和笑说,“我好羡慕。”
“咳!”谢嶢脸一红,“不厉害的人,你还有没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帮忙做?”
温小和好奇道:“你不用回家陪他吗?”
谢嶢嗔怪地看他一眼,撅著嘴说:“他这几天在赶稿,我在家闲晃会给他添麻烦嘛。”
“没这麽夸张吧。”温小和回想公司那一堆设计师陷入加班地狱时的情景,“只要不进书房,不找他讲话不就好了。”
在他印象里,神经质比如姚言这种人也不至於在专心画稿时容不得身边十尺以内有人类的气息存在,专心得忘记身边有人倒是常事,更何况林纾辰的脾性看起来比他好太多。
谢嶢摇头:“我才不要。万一惊动了他,打断了他的思路怎麽办?再说了,要我像他那样一个人呆著不说话,我也办不到。”
“哦。”温小和若有所思,“这麽说起来,有件事你替我去一趟比较好……”
是了,一切都很美好,他已经无可救药地想要沈溺其中,怎麽可以冒险让澄净的晴空沾上一丝阴云。
“!啷”一声,沾染了一丝红痕的白瓷果盘重重落在地板上。
耳边充斥著女人尖锐的哭叫声以及男人恼怒的斥责,还有自己突突直跳的脉搏鼓动声,带了点耳鸣似的的微小回响。
姚言紧张得颤抖不止,他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挪远些,用力抓了男人回来时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外逃。
全身关节又痛又麻,一只手腕上还有链铐没有解开,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为什麽手指也无力?
扭开门锁这麽简单的动作竟然比预想中更难……
身後传来肉体与家具碰撞的声音,那两个人纠缠著,竟然离他越来越近,忽然,有什麽热的湿乎乎的东西砸到姚言光裸的背上,只觉得是软乎乎的一团。
姚言被惊得毛骨悚然,手腕一松,指甲硬生生地从光滑的门把手上刮了下去。他“嘶”了一声,顾不上手指尖钻心的疼痛,也不敢看砸到自己的那团东西到底是什麽,只是拼命拧开门锁冲了出去,将女人近乎疯狂的笑声与男人的惨叫抛在身後。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少天,因为禁锢他的那间屋子里没有日夜之分也没有锺表,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赶紧离开就永远看不到阳光了。
门外是陌生的走廊,姚言扶著墙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光著的脚掌被地上细小的不明物刺伤也浑然不觉,他的当务之急是努力回想电梯到底在哪个方向。
龚南程把他弄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尚算清醒,多少还记得一些环境上的特征。
电梯门很快就出现在眼前,姚言大口喘著气,在按键上抽筋似的连按了好几次。
幸运的是,电梯此时正是从顶楼慢慢向下,显示楼层的数字快速变换著,还差三层,两层,一层……两块紧紧闭合著的冰冷金属板终於分开了!
简直就是希望之扉。
姚言满心欣喜,不管不顾地向前冲了两步就再也支持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就那麽扑进电梯里。
站在电梯里的人先是惊叫著後退,过了一会儿却摘了墨镜,盯著姚言啧啧有声。
姚言狼狈地抬起头,发现电梯里除自己之外仅有一个人,这人便是从前有过牵扯的模特Michel。
Michel咬著墨镜腿,饶有兴致地将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人凌乱的头发,一丝不挂又无比精彩的上半身,挂著链铐的手腕,没有扣上扣子的长裤,赤裸的双脚……他玩味地笑著,故作恍然大悟状:“Chris,你真是玩得越来越重口味了,怪不得我满足不了你。”
姚言只觉自己几乎是死过一次,现下无暇顾及对方的奚落,他勉强扶著电梯内壁站起来,开始翻找自己一直抱在胸前的外套口袋。
龚南程一直习惯把车钥匙单独放在外套口袋里,有时候钱夹和手机也会随手放进去,他现在只希望这个习惯还在,否则他只能用两条腿离开这里了。
刚急切地翻了一个口袋就听到Michel说:“你好像比以前开放了,不怕别人进来看到哦。”
姚言一惊,不假思索地将外套披上身,惹得Michel一阵轻笑。
“哎,我来会金主,怎麽可能会挑容易被人看到的时间进出。被看见你已经是意外事故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
姚言无力地看了Michel一眼,继续翻找外套口袋。
令他失望的是,翻遍所有的口袋,零碎杂物有一些,却没有找到他最想要的东西,不知道是根本就不在,还是在逃跑途中掉出去而不自知。
气馁地将外套就地一扔,姚言盯住因为没有发现新的乐子而显得百无聊赖的Michel。
“你是开车来的吧。”
Michel挑眉道:“关你什麽事。”
“送我回家。”姚言闭目喘了口气,说,“车马费少不了你的。”
你以为的事-61
“送我回家。”姚言闭目喘了口气,说,“车马费少不了你的。”
他忘记自己的声音早就被折磨得沙哑不堪,说第一句话已经算吃力,後来勉强再说就愈发难以发声,惹得Michel一脸疑惑地看著他。
可他已经没有办法更清楚地说话。
“……你要我送你回家?”当Michel琢磨出个所以然时,电梯已经到达终点,“叮”地一声开了门。
所幸这人一向不笨。
姚言点头。
“可是口说无凭呢。而且看你这样子,又是见红又是手铐的,还有这玩意……”Michel 伸出食指冷不防戳到姚言心口,惊得後者浑身一震立刻往後缩,“你这是跟他玩出来的吧,我才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自认是不要吃亏不要吃苦的人,当初和姚言玩玩,玩到中途会存了不如抓牢算了的念头就是因为觉得以後会轻松些,谁知道瞬间就被横空出现的龚南程用钞票砸得脸疼。他一见龚南程,就明白自己想的那事太高难度,於是二话不说拿了钱走人。他就是抱定了反正睡一个人可以拿两份钱也不错的下流念头,才可以毫发无伤地笑出来。
如今为这个人得罪龚南程……有钱的他惹不起,神经的他更惹不起。
“算啦!”说话间电梯门已经自动关闭,Michel笑笑,重新戴好墨镜,按开了门拔腿就要走。
却被姚言死死抓住,整个人就势倒过来。
Michel看著对方要死不活的,没想到被这人抓著还挺疼,压上来也挺重,害他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