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撇嘴,他勉强笑道:“Chris,别害我。”
姚言坚持不放手,反而趁机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还趁他吃惊扭头时够到他的嘴。
“喂!”Michel被亲到嘴才回过味,差点没跳起来,“都说了别害我啊!”他抱怨著,赶紧把姚言拖出电梯,离开电梯内摄像头的势力范围。
电梯外是地下停车场,这会空荡荡的没别的人影,但是,他记得这附近也是有摄像头的。
姚言倒是一脸“我怎麽会害你”的无辜表情,又努力一会儿,才慢慢地用他此刻堪比破锣的嗓音说:“你不喜欢钱?”
Michel看著姚言。
姚言眼睛盯著他脸上的大墨镜,手上也没放松。
“所以说我骨子里还是个好人。”Michel认输似的啐了一口,“我车里还有件外套,赶紧给我穿了,别把那些东西粘车上。”
护“花”使者不容易当。
Michel开著车,偷空瞟瞟副驾驶座上裹著他的外套,仍然草木皆兵的姚言,忍不住又“切”了一声。
其实那种下三滥的威胁认真起来也没多可怕,只是有点麻烦而已,而且……拜托,这男人现在这样子哪里像是娇花啊!残柳还差不多。
倒是记得一点,这人给钱一直都是很爽快的。
可是现在哪有容易赚的钱?
所、以、说,自己真的是个好人哪。
按照姚言的要求,Michel火速送他姚家的主屋,狗腿似的把人搀扶出来,然後因为姚言明显一副被摧残到虚脱的样子,生生被当做辣手摧“花”的凶手被姚家人怒视。幸亏姚言还算仗义,在晕厥之前证明了他的清白,於是他迅速收到报酬,坚持一问三不知原则安全撤退。
在自己车里,他这才有心情亲吻支票,拍胸口道一句“赚钱不容易”。
然而,付钱给他的姚言却显然没他那麽惬意。
一路上憋著气强打精神戒备著,待回到熟悉的自认为安全的环境,那些强行按捺住的恐惧、疼痛、委屈、疲惫一股脑地涌上来,身体终於不堪重荷,他眼前一黑就地晕了过去,完全没有精力思考养父母看到他的身体会怎麽想。
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九岁,还来不及消化年幼失牯的悲伤与无助,陌生的和善夫妻就把他领进了全新的家庭。
“我和弟弟约好了明天要去看爸爸妈妈。”
似乎是到了某个特定的日子,他应该去的,可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在胸口翻滚了不下十次却说不出口。
其实福利院那里……讨厌的小鬼也不会有时间去的吧?
其实只是说过一次,小孩子会忘记的吧?
其实……
“笨!”
比他年长几岁的大男生肆意嗤笑。
那似乎是十五岁的情景。
“你在乎他们,他们在乎你吗?”
闻言,他像被踩到尾巴一样怒视对方,所有反驳的言辞却都被隔壁房间传来的幼童笑声打散。
“你只要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听了好多年,也信了好多年,最後变成了……
“你必须跟我在一起。”
“你是我的。”
“怎麽,你还不明白吗?”
恍惚间,手脚被扯住了,动一动就传来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明晰的触感恍如昨夜。
“你是谁的?”
很意外。
“以前太纵容你了,现在把项圈拉紧是为你好。”
从不知道,跟他在一起会这麽……痛。
“没有对比,你就不知道我以前有多疼你。”
一次一次,难受得几乎疯掉又被迫回归平静,而後又被撩拨,只为下一轮的肆虐。
见识到了未曾知晓的一面,似乎明白为什麽从前偶尔会对这个男人产生隐隐的恐惧。
“回答我,你是谁的?”
鞭子之余,是糖果。
“乖,说了就不难受了。”
即使是糖果……也……否则会被小和看不起……
可是真的要疯掉了……
“……闭嘴!”
尖刻的女声刺入耳鼓,姚言猛地睁眼,头晕目眩中只觉得眼前的摆设很有几分熟悉。
好像……相熟的医院……病房?
“怎麽不说他是疯子!”那女声还在继续,虽然惊呼一声之後刻意压低了,但尖刻的味道仍在,“什麽叫不好说!哪里不好说了!真是荒谬!我的儿子被伤成这样,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乐意了!你怎麽不说被阉了就是你儿子不可告人的爱好!”
拜房间格局所赐,姚言人瘫在内间的病床上动弹不得,所以只听得到外间的声音却看不到人。但他终於听出来那是自己养母的声音,只是再无余力去想为什麽印象中一直言语温婉的妇人会在此刻风度大失,尖锐得像把杀猪刀。
“太过分了……”另一个妇人的声音愤愤地响起,“那好歹也是他的男人,瞒著我们这麽多年了,好的时候还不知道怎麽往上贴呢,现在居然这样恩将仇报!”
姚言闭上眼,开始後悔现在醒过来。
“什麽是男人!我儿子也是男人!就你儿子矜贵,别人的儿子都是草吗!在我眼里,你儿子连草都不如!”
“好,好……既然你把话说的这麽绝──”
“早就该绝了!以後我们两家再无话可说,”听起来似乎是开了门,於是养母的声音更克制了些,“请你立刻离开,不要妨碍我家小言休息。”
你以为的事-62
“早就该绝了!以後我们两家再无话可说,”听起来似乎是开了门,於是养母的声音更克制了些,“请你立刻离开,不要妨碍我家小言休息。”
不一会儿,细碎的脚步声由外而至,带来淡而雅的香水味。
似乎并未发觉病床上的人只是假寐,属於保养得当的年长妇人的手指仔细拨开姚言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替他将蹙起的眉心揉平。
“你爸爸很早就警告我……”耳边响起犹带哽咽的声音,“领养小孩不是买宠物,可我却还是把你当做可以寄养在别人家的宠物,说是不想让你有压力……手心手背,到底还是分出了厚薄……你喜欢他,我们就放心把你托付给他照顾……自以为是开明,自己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只是收到你的邮件说想辞职出国一个人静静,我们就信……妈妈是不是太不负责任?如果对你多花点心思,你今天就不会受这样的侮辱……可是啊,爸爸是真的关心你,他那个年代的人只是不懂得表达……你不要怪他,他叮嘱过我要联络你,都是妈妈不好,以为你不开心就没有坚持……”
絮絮叨叨又无甚条理的诉说还未停歇,姚言的眉心却无论如何都抚不平了,闭合的眼睑内开始酸胀难忍,眼睫颤动不止。
曾经沾沾自喜的独立,自己打拼的惬意生活,却原来是在被不止一个人呵护的前提下。
原来被折磨的那些天,抱怨没人发现自己的失踪,是错误的。
温小和真的没有骂错呢……在外面不肯进去……像个笨蛋一样,一定要挨打了才懂得。
而且……养父母是那种极力避免让自己孩子花别人家钱的类型,也许是出於家底丰厚的自傲或者别的,但姚言了解这种坚持。那个人当然有能力为他买单,但在姚家父母的关注下却未必有机会。
可是他却从未听说过──胸口一阵反胃。
无法再假寐下去,他不顾手背还插著针头,一把握住泪水涟涟的妇人的手,声音嘶哑:“错的是我……”
“快!把手放回去!”养母被针管里的少量回血吓得不轻,强行把那只手按回去,却又牵了另一只手松松地握著安抚。
两个人红著眼圈儿对视,一时间居然无言。
“……今天熬的汤,医生说可以喝,要不要润润喉咙?”
姚言摇摇头,忽然说:“不是我做的。”
被握住的手倏地一紧:“你听到了?没人会相信无证无据的事!”养母怕他误会似的急切道,“是他们疯了,只凭一个‘听说’……没有亲眼看到,没有听到你承认,我们什麽也不相信!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孩子……而且明明是你被……这麽恶劣的事情龚家居然颠倒黑白,从前真是看错他们了!”
姚言的嘴角难得抽搐了几下,不想让话题落在自己的身体上,於是问:“听谁说?”
“不知道哪里的女人。”提起这个人,养母的表情甚为不屑,说话却越来越像安慰小孩,“小言不要担心,现在爸爸妈妈都在,安心这里养伤,没人敢动你。”
“嗯,我不担心。”
女人,除了那个一身宝蓝色刺得人眼花,显出了孕态还冲过来吃飞醋,硬要展示自己才是唯一有资格受那种“疼爱”的女孩子,再没有别人。姚言可以猜到为什麽那女孩子说话就有人信,还敢来兴师问罪,原因……他忍不住冷笑,真是明显又讽刺。
虽然也是多亏了她的醋意大,自己才能有机会逃走……
无所谓……无所谓……以後他的世界不用再出现这些人。
“小言……”养母见他笑得怪异,有些担忧地看著他,“妈妈粗心大意……所以以後自己有什麽事,一定要跟家里说,好不好?”
姚言仍旧是笑,但笑得有些涩:“对不起,妈,以後会说……”
还有什麽不能说的?
自以为是的世界早已崩塌,他一生中最落魄最羞耻的样子,里里外外,只怕全家都看过了。
他却还在小和说过的“里面”,没人觉得他有辱门楣。
小和……伟大的预言家。
何其有幸。
姚言听说过有种性虐的境界是不伤筋动骨,却能让人体五彩纷呈,痛得够本。他认为自己所遭受的无疑正是这一种,所以卧床静养的时间并不长。
只是父母把他半强制地搬回主宅,安置在儿时的房间里,大补小补轮番上阵,反倒有些虚不受补的倾向。就连姚宇有时也是用补品淹没他的“帮凶”,纵然少年心性积习未改,他却渐渐地对这个黏人的弟弟讨厌不起来了。
如今穿好衣服遮住未消的痕迹,姚言已经可以忍下某些不适,偷偷溜出家门。
还在病房里修养时就联络过公司,得知“自己”在高速公路上通宵飞车的同时就已经递交过辞职信。只是或许受过什麽关照,辞职信原因不明地被上面扣下,他的行为被归入预支年假长休中,当然,职务另找人暂代了。
他本想就顺势让给别人也不错,自己何处不愁工作。可想起曾经在那间办公室里刻意博得小和不少惊豔的目光──咳,他暗想,那真是很久很久的“曾经”──就不想让出那张办公桌。
况且小和还在那里。
不知道听到他辞职的消息时,是什麽反应?会不会觉得之前的问话很奇怪?有没有一点点不舍?
姚言迫切地想看到温小和。
假如他的生活只能分为“昨天”、“今天”、“明天”,那麽,他认为“明天”必须有温小和。
费了点精神哄得姚宇支持,姚言又一次溜出家门。
车已经换了,他自己的车不知道被龚南程停在哪里,他不想去找,於是换回了父母作为入职礼物送他的那辆。
以前因为无聊的坚持不喜欢用,找了个借口常年停在姚家主宅的车库里,然後一定要闹得人仰马翻地自己买一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滑稽。
如果把这些事告诉温小和,一定又会被毫不留情地奚落吧。
他想,他可以在温小和家等到那人回家,然後,两个人面对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可以随便说点什麽,就算被奚落被讽刺他也不会生气,又或者什麽也不说……只是看著对方,他也会有抓住“明天”的真实感。
可是姚言自己这麽想,事实却未必会如此。
上帝既然可以打开一扇窗,就一定可以关上一扇门。
你以为的事-63
上帝既然可以打开一扇窗,就一定可以关上一扇门。
姚言眼前关上的这扇门,款式拙劣,做工普通,老化程度严重,防盗性能不详……门板上显眼的位置贴著一张招租启示。
他再三确认是温小和的家无误。
然後……
然後?
没有然後。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可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身体周围方圆一米以内的时间都冻结了,直到有熟悉的声音如冰锥般一次次侵入这个密闭空间为止。
姚言满怀希望地看向声音的主人,却还是失望,不仅失望,更有些怒火中烧。
而那个人从楼梯上下来,依然故我地讲著电话,以无视他的姿态从他身边走过。
“小和在哪里!”顾不得许多,他强行拽住对方。
“哈!”谢嶢关了手机,仿佛听到了什麽笑话似的看著他,“你有资格问吗?”
“我……”怎麽会没有──这种事哪需要资格!姚言愤愤地想,但又不屑说出口。
“别在这儿拉拉扯扯的,别人看到误会了怎麽办!”谢嶢打掉他的手,“还有,你这什麽态度,像是在求人吗?”
“算了,今天就当没见过。”姚言受了打击心情正糟,没心情跟这人耗时间。
反正小和的事,回家以後从别的渠道又不是一定查不到。
最多……多花钱点时间金钱罢了。
“哎!”谢嶢看他要走,那双和他有七八成相似的眼睛眯了眯,居然不想让他走了,“你不想听啊,可是我现在忍不住,好想跟你说……”见姚言回头,他眨眨眼睛,“小和的事,还有他给你的留言。如果你送我回家,告诉你也无所谓。”
姚言知道自己挪不动脚步了,这对他而言确实是个诱惑。
他依然相信自己可以查到,只是,时间……所以他不介意满足谢嶢想支使他的虚荣心,让谢嶢上他的车。
也许不会知道全部,可是,他依然迫切想知道,哪怕只是一丁点关於小和的消息,哪怕对方根本就是故作姿态想吊人胃口而已,可他自己确实是关心则乱了。
明明是和他有一半血缘关系的人,怎麽就完全喜欢不起来?
谢嶢在车上一直不说话,只是出神一阵,又意味不明地笑一阵,反复了好几次才想起来要开口:“你去那里干嘛?”
“工作上的事。”姚言含糊道。
“哎呀,我们真的生活在一个世界吗?”谢嶢故作惊讶,“我以为全公司都知道小和走了很久了。”
“不可能!”
“怎麽就不可能了?”
“他以前……”姚言想争辩,想了想却还是问,“为什麽?”
姚言记得那个人当初就算看起来那麽难过,就算经常说可以走,自己甚至认为他真的会走,可他却没有这麽做。他不仅没有提出过辞职,而且就在不久前还说过“会回来”,语气那麽坚定。
因为,爱著这个城市啊!
“应该问你为什麽你会觉得他还在吧?好笑了,他又不是王宝钏。哦,你是想说他要走早走了是吗?”谢嶢耸耸肩,“果然是大少爷,根本不懂提前辞职跟期满不续约的区别。也对啦,放你身上就没区别。”
姚言艰难地扯动嘴角:“是分公司?”
是什麽时候改变主意?果然还是为了蒋佑钧麽?
如果是,为什麽又要说爱著这个城市?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麽会认为他不会离开你?”谢嶢没有回答姚言的问题,只是以一种十足嘲笑的姿态面对他,“就因为你让他睡了吗?哈……”
尖锐的刹车声与惯性的冲击让他的笑声堪堪堵在嗓子眼里。
“你说什麽!?”姚言没想到对方会连这种私密的事也一清二楚,一时间只有震惊,别的想法都来不及有。
“哈哈!原来你真的送上门给他睡了呀,白痴。”
姚言的脸色由白转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事,关你事啊。”谢嶢笑笑,慢条斯理地解开衣扣,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恣意展示身体上密密麻麻的暧昧痕迹,脸上神情带著几分甜蜜与几分得意,“你知不知道小和自己的书一定会盖专用印章?那像这样的“章”,小和给你了吗?”
姚言被这如同三流狗血剧一般不知羞耻的行为震得说不出话来,他无法反驳并为此而恨得牙酸,想了很久,只好斥了一句:“低级。”
谢嶢却如同得到了赞赏,一面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服,一面说:“低级的事,你们这些高级的人最喜欢了不是吗?老实说你这种货色我没吃过也见过一打,都以为自己屁股是金镶钻的呐,赏脸让人上就是天大的恩赐,人家就得感恩戴德,是吧?其实,”扣好最後一粒扣子,他眯著眼,竖起食指摇一摇,“一个洞而已,还真没什麽了不起。──怎麽?你那什麽表情?想打我?来啊。不过呢,就算让你赢了,小和肯定只会心疼我,你打架赢了我又能有多爽?”
“如果你只想说这个那就下车!”
姚言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控制要动手的冲动,他只知道,这个人再不滚,他真的会忍不住用暴力让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行,你这麽没耐心我也不跟你浪费时间。”谢嶢见对方恼怒起来,心情倒是好得很,“小和攒够钱出国了,他说不许告诉你地址,他还说,如果你找到他,他立刻搬走。你不想让他下半辈子穷得一分钱都没有,就不要害他老是搬家。”
他说完,施施然下了车,临走又转回来敲开车窗,笑嘻嘻地感叹:“有家教果然是不一样啊,气得想咬死我也还记得礼貌。”
姚言咬著牙冷笑:“有家教和没家教当然是天差地别。”
“是哦,所以有家教的贱货看起来也总是比较贵嘛。”谢嶢对这种奚落完全不以为意,“我想说,今天开始你也可以省省了,我知道你肯定认为小和喜欢我是因为我长得有点像你,哎,一直这麽无知我都替你脸红。小和心里有人,其实我们都是做替身的货色,听明白了?替、身。但是姚言,我比你强,我现在是‘朋友’。你呢?你却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他说得起劲,用手指戳著车窗一字一字道,“他、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至於我说的是不是假话,你要没失忆就自己好好想想吧。”
“用这种下九流的手法挑拨离间,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呵,随便啊。我走了,不用送。”
“我不会被你骗。”姚言双手攥成拳,用力抵在方向盘上,沈声自语,“绝对不会。”
是的,谢嶢只是出於绝对的恶意胡编乱造,这样的事情不值得相信。
虽然,他想起温小和身上有一枚与他的气质不相符合的刺青;虽然,他想起从前很多次意乱情迷时,温小和很爱凝视或者抚摸他的脸;虽然,他想起分手之前温小和对他的要求不会拒绝,可是却也没对他表现出有任何期待;虽然,他想起就在不久之前,温小和在睡梦中,不止一次把他当成别人;虽然,他想起温小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找过他,所有的联系,都是自己维系;虽然,他想起温小和做任何决定,都不记得告诉他……
虽然,一切回想起来或多或少有那麽点可疑……但是!
这些事情一定可以有别的解释。
因为,他一直被温小和关心著,如果是对待不放在心上的人,怎麽会有那些倾听与认真的责备?
挑拨离间的谎言,绝对不会信,也不可信。
不信归不信,姚言觉得谢嶢那一场拙劣的表演也著实伤到了自己,并在脑中刻下不容忽视的深痕。
明明已经如同学生时期做选择题一般,撇掉所有不利的选项,只留下坚定的,有利的那个,看起来应该算解决了难题,可谢嶢的声音却挥之不去,让他的心绪慌乱不已。
名为疑虑的种子终於还是顽强地发芽了,执著的根系在内心那座看似牢固的堤防上钻出一星裂痕。
姚言不厌其烦地往返於他能记得的,自己和温小和一起呆过的地方,试图找到一些属於温小和的痕迹,却只是徒劳。
公司里,温小和从来就没有摆放私人物品的习惯,所以走得轻松,并且分配给他的办公用品也早已被回收或处理,无迹可寻。
曾经同居过的寓所更不用说,每周两次的例行保洁累积到现在早已彻底清除了房间里可能存在的任何气息。
他也试过折返,哄得温小和前房东打开门,让他进入温小和住过的房间,可那里也已经彻底做过大扫除,连一根头发也不留。
最後是子虚路的寓所,进入房间後,姚言就笑了。
他嘲笑自己的饥不择食,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家没错,可温小和来过的次数根本就是屈指可数。
温小和甚至没有走遍这里所有的房间,更遑论留下痕迹了。
如果还有下次,他想,他一定要牵著他的手,把这个自己最喜欢,花了最多心思的地方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介绍给他。
如同演习似的,姚言不自觉地审视起这个曾经他认为只应该属於自己一个人的地方,每一间房间的用途,每一件摆设的用意……
直到卧室的衣柜前,他忽然心里一动,毫不犹豫地打开它。
那一晚,温小和穿过的礼服还整整齐齐挂在里面。
姚言是个喜欢整洁的人,可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什麽没有将这套衣服立刻送洗,印象中,只是清理过明显的污渍就随手挂了起来。
那些在当夜被压出来的折痕还历历在目,手指触上去似乎还能回忆起当时被衣料包裹著的身体的动作,甚至在领口袖口处还隐约有些味道的残留──虽然几乎淡到闻不出,但他依然能分辨出那只是他自己用过的香水味。
当时这麽做只是有些任性地想在温小和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於是属於温小和的气息被压制得无迹可寻。
多讽刺。
姚言叹口气,正要结束对这套衣服的缅怀,手指却突然碰到衣料里有什麽小而硬的异物。
心跳不已地自内袋里将那异物翻找出来,拨开包裹著它的手帕的瞬间,周身的血液冷了。
脱力般地靠在衣柜上,摊在他颤抖的手心里的,是枚被细细的银色链子穿起的花形链坠。
山楂花。
因为不知道荆棘花是什麽样子,所以选择了同样有刺的植物的花朵,当时是觉得这种适合做篱笆的植物与温小和身上那圈黑色的荆棘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记得温小和说过不要,但也没有当面退回,他本以为那算是接受了……却原来是真的没有要。
不当面退回,也可以不要。
黑色的荆棘,根本就不愿开花。
所有的可能性都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
那一刻,不知怎麽,姚言忽然觉得清醒了──自己已经无法再安慰自己。
或许谢嶢今天说的话是彻头彻尾的恶意欺骗,或许他真的得到过真心真意的对待,可是他也不能否认一个事实:最初那个人真心待他的时候,他也是真的只当做游戏,所以如今他知道自己愿意认真了,那个人却已对他失去耐心──这样的事并非不可能。
在这世上,谁都没有义务等他。
就如同他曾经指责过龚南程的话一样,他,姚言也不是世界的中心,温小和即使再温柔,即使心里有过他,却又有什麽义务等到他想通的那一天?
爱,可以是等待的理由,二者之间却没有必然联系。
更何况现在的他,已经连这麽一个字都无法确认了。
“小和,小和……”
他喃喃地捂住眼睛,良久,终於发出一声呜咽。
你以为的事-64
“……所以啦,这次我就一条条问他了。哈,你都不知道他当时脸色多难看!”个子娇小的年轻人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溢於言表,讲到兴奋处忍不住拍桌子,“因为他知道他跟你,没一条符合的!”
“哦。”身量较高,戴著眼镜的年轻人点点头,眼睛盯回屏幕,双手继续在键盘上艰苦奋斗。
这是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墙上的木框挂锺刚懒洋洋地敲了三下。
时光滴滴答答地从原木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上溜走,掠过墙角的藤编矮凳与盆栽绿植,蹭了蹭摆满各色装饰小物的半旧矮柜,最後爬进宽敞的收银台,在室内唯二的两个人之间游走。
一个手边放著淡得不像话的半玻璃杯绿茶,另一个面前满满一罐刚开启的苏打饮料中尚有无数小气泡热烈地翻滚。
“诶,小和你要不要也做一次?那题目我还存手机里呢。”
“免了。就算是我做,结果还不是一样。”温小和嘴里断然拒绝,手指已经敲完最後几个字,顺利发送,“倒是你,最近怎麽喜欢玩爱情测试了?”
“没……是纾辰最近搜集了好多这种东西,说是当素材用,我没事就跟著看了,觉得有些还挺有意思的。”
“哦。”
“你不觉得很准吗?”
“是吧。”
说话间,有新的信息跳出来,温小和看了眼内容,从早就打开备用的文档里挑了一段公式化的回复,复制粘贴,发送。
“咦,最近网店生意很好吗?”谢嶢伸过脑袋去看,“我来到现在都没看你停过。”
想当初温小和低调又迅速地开了这家书店,至今已经安安稳稳度过了两年。
书店位於大学斜对街的位置,店面不算很大,但胜在环境不错。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谢嶢热心地为之奔波操劳,帮助策划选址,温小和也因为这层关系,两年间告别旧事疏远旧人,却唯独对他例外。
前几个月,他在谢嶢的怂恿下开始尝试兼顾网店经营,但谢嶢总觉得他对这个并不太上心,所以网店的生意一直以来都算是平平,有时甚至可说是惨淡。
“还有一个月就到暑期档了。”温小和翻著日历,“上市的书很多,预定的和问情况自然也多起来。”
这次轮到谢嶢“哦”了一声。
“怪不得纾辰最近又说地狱开始了,都没时间……”他噎了一下,“嗯,没时间休息。”
“所以你这御用後勤身兼重任,怎麽还有时间闲逛?”
“你也说了我只是搞後勤的,他现在更需要参谋。”谢嶢撇撇嘴,眼神微不可见地黯了黯,又猛地眨眨眼,“你不需要交稿,最近应该不忙吧?”
“差不多。”
“那话怎麽说来著?有时间就要及时行乐啊,你不知道姓卓的被你闲置了快一个月,闲得眼睛都发绿了……”
“谢嶢。”温小和轻唤了一声,双手轻轻放在键盘上,没有再动作。
“嗯?”
“下次见到他,就当没有这回事吧。”
“为,为什麽?”谢嶢急切地说,“他不是随便哪一点都比那个谁好很多吗?还是你嫌他看起来太花心?可是纾辰跟他那麽多年朋友──”
“哪里。我知道他对每个人的距离都把持得很好,很有风度,也很体贴。不过,有些事就算了吧。”
“你不讨厌他,那为什麽啊?你们明明处得很好,这半年他对你也不错啊!难道你还想著那个──还想著姚言吗?你就这麽放不下?!”
温小和无奈道:“怎麽可能呢。你一定要问,我只能说可能是因为苹果。”
“关苹果什麽事?”谢嶢懵了。
“上次在他家,他挑了一个苹果说要削给我。”
“我记得呀,那是晚饭以後──你不喜欢那样吗?”
“是啊,那天你和林纾辰都在,所以他把那个苹果削好後就不假思索给了林纾辰,林纾辰却给了你,至於我,拿到的是第二个。”温小和转身看著谢嶢,“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小心眼?可是很多小事,你比我看得久也看得更清楚,对吗?”
那一天,还有与此相似的很多天,四个人都不觉得那样的气氛有什麽问题,其实又何尝不是视而不见,见而不入心。
谢嶢愣了愣,脸色白了又涨红,局促地低叫:“小和,我……我当时,当时……”他“当时”了很久也没“当”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眼睛越发湿润起来。
“算了,你们都没错。”温小和摇头笑道,“只是时间不对,我已经奔三,想要舒服的生活,而且也没力气再争啦。”
“那,你们已经说过这事了吗?”
温小和喝了口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只说:“一切恢复原状就好。”
谢嶢好不容易把差点跳出来的心按回去,却又不死心地问:“小和,你这次,真的不是因为忘不了他对吗?”
“不是。”
“那就好……”
温小和故作思考状:“倒是真挺难忘的。”
“啊?”
“你三天两头在我这里提起他的事,完了又要我忘记他,要真这麽容易,洗脑广告都要哭了。”
是的,自两年前温小和拜托谢嶢去找旧房东清算押金租金的那天开始,谢嶢就特别执著於关注找他八卦姚言的各种举动。
当时只想著最好避免再见到姚言,省掉要应对这个人的精力,却没想到会有意外的发展。於是即使他已经远离,也依然能知道姚言的很多事。
比如,姚言曾经辞职出国,却不到两个月就折返,还刻意回到原来的公司,眨眼工夫又将原来的职位抢回去。对此,谢嶢评价为“无聊穷折腾”。
又比如,姚言依然时常光顾夜店之类,据谢嶢说,他受欢迎的程度还算不错,看来感情生活并不空虚。
还比如,姚言这两年和谢嶢狭路相逢的频率高的惊人,原因不明,但每次火星撞地球被谢嶢胜出的结果却都很没有悬念。
“呼……”谢嶢被一惊一乍的,现下好像把心按得太深了些,得寸进尺地拿起桌上半旧的广告小册子:“他就像这个,被翻烂了还有什麽好看的,对不对。”
“他才不是。”温小和正色道。
“那他是什麽啊,难不成他还是那边架子上没人看过的新书?”
“也不是……谢嶢,你关心我,我很感谢。可是如果是为了我而故意针对他这种事,不需要更多了。”温小和笑笑,“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有那种让他像狗一样爬回来求我的需要,都这麽久了让自己轻松点不好吗?而且就算你有自己的考虑,不喜欢他,拿他撒气我都管不著,但有个度比较好吧。”
“哼,你就袒护他吧,也不知道他哪值得。”
“我是为了你啊。”
“我?”
“我是说,何必在讨厌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呢?你多针对他一分锺,你爱林纾辰的时间就会少一分锺,没错吧?这样划算吗?而且我不想看到你为这种事情有理变无理,更不希望你为这种事受到伤害。”
“小和……”谢嶢突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怎麽办!”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下传出来,“你和纾辰都为我著想,我现在觉得好幸福哦,幸福到害怕了。”
“那麽,”温小和想了想,“就要记得惜福,明天多做几道好菜孝敬我好了。”
“那是一定的,”谢嶢抬起头,从善如流,“就算让纾辰吃得随便点,单独给你开一天小灶也没问题!”
“才一天啊……”
故作失望的尾音一直飘到窗外去,很快就融入街上林林总总的声音中,不见了。
两年,不懂事的时候谋划的那种舒服的生活方式虽然没能完美实现,但也差不多了,温小和很知足。只不过,经常不可避免看到别人的恩爱细节,确实觉得有点寂寞就是了。
尽管身边多了个人是很好,但是他认为自己缺个恋人。
你以为的事-65
“叮铃……”
挂在店门背後的小铜铃音色一如既往地清脆。
温小和抬眼看看正抽动著嘴角走进来的大男孩,回以微笑。
因为他知道,对方其实是羞涩地微笑著的──没错,尽管对方眼角上挑,眼白稍微多了些,看著很凶,薄薄的两片唇非常僵硬,嘴角勾起的角度略显奇怪,又似乎很刻薄……但实际上对方是在微笑,而且很羞涩。
这没什麽奇怪,不够温柔的五官可以是天生的,羞涩纯真的心也可以是天生的。
大男孩得到温小和的回应,点点头,抿抿嘴,轻手轻脚地关上店门,并将店门上木牌上写著“open”的那一面翻到里面来。
然後,不多说话,他走过去,直接把自己挎著的背包放到温小和面前。
“快考试了,我开学再来。”很普通的声音,与凶巴巴的脸相比倒是有给人以过於温柔的错觉。
“好。”温小和在他的帮助下,将背包里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拿出来,一个一个打开看过,再放进身边的柜子里,“这次全是陶瓷和原木啊……”而且,他看向墙边矮柜上的各色装饰摆设,心想,比以前做的更可爱了,被不明就里的顾客们继续误认为是女作者也丝毫不奇怪。
这大男孩是附近美术大学的学生,亦是那一柜子可爱小物的创作者。与脸给人的印象相反,他很擅长制作各种可爱温馨的小型作品,因为很偶然的机会相识,於是将业余所作的小物件放在温小和的店内寄卖。
虽然相处了一段时间,二人之间算是熟悉融洽了,可大男孩依然不太放松,温小和也没想过勉强他改变什麽。
“啊?”大男孩受惊了似的,有些局促。
察觉到被误会了,温小和赶紧解释:“夏天到了,这种质感的东西会很受欢迎的。”
舒了口气,微黑的脸颊忽然泛起淡淡的红晕:“最近,拿到了很好的材料……所以……”
“哦,那很好嘛。”
“也不是……好不好……”似乎有些困扰,大男孩嘟囔著收拾好背包,很有速度又很有礼貌地向温小和道了别。
“怎麽总是忘记对账呢……”温小和看著对方消失的方向直摇头。
虽然他总会把对账单发到对方邮箱里,但作为一个纯真的大男孩,对方的警戒心果然是太低了麽?
“叮铃!”
眨眼间,店门又被人匆匆推开。
温小和本想告诉对方本店已经打烊了,但在看清来人之後就懒得开口。
来人气势汹汹地巡视过店内所有的书架,最後抽出一本书拍到收银台上。
温小和给他结了账,找了零。
“你没有给我购物袋。”来人接过了零钱,沈吟了一会,没有拿起买下的书。
温小和就给他一次性购物袋。
来人接了,却依然一副不打算立刻离开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气势。他脸上露出疑似担忧的神情来,踌躇了好一会,终於又开口:“你别这样。”
“现在提倡环保。”温小和说。
“喂,你别那麽……那麽……”来人似乎很烦恼如何措辞,干脆直接讲这句话略过,“刚才进来的人背景一点也不单纯,有人对他势在必得,那个人也不简单……我是说,你别刚抽身出来又蹚一滩浑水。”
“好。”温小和眼神微闪,点头应了。
为什麽不答应呢,这样有助於减少麻烦的提议。
意外於对方如此从善如流,但来人依然对自己的建议被接纳这件事感到异常满意,连带略显忧愁的眉眼也舒展开:“那我走了,你不用想著搬家,我不会再来。还有,别告诉谢嶢我来过。”
温小和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麽会忽然扯到搬家这个问题上。虽然他知道对陈年旧事了解一二的人──其实也只有谢嶢而已──默认他需要躲避这个正一步步离开他的视线,叫做姚言的男人,可这个城市对於他来说意义重大,并非是因为这麽一个人或一些事就可以舍弃的地方。
人麽,总该有点小小的坚持──尽管相隔两年再见面,是有那麽一点……不适应。
姚言并未像他自己承诺的那样“不会再来”,这一点,也算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他选择到书店的时间很微妙,统统都是谢嶢不在的时候,次数也不算频繁,大概一个月会出现二、三次。
每次,他都会在书架前花很长时间,最後却只拿一本书去结账,亦不会有超过普通顾客界限的对话。
温小和觉得,这种境况不过是为了显示谁更有耐性罢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谢嶢,以免这里也沦为战场。
只要姚言不惹事,与谢嶢之间也没有狭路相逢,没有针锋相对,没有碎碎念,就可以算得上清静,这样一来,慢慢将对方转到彻头彻尾的普通路人行列也没什麽不好。
但在这种事情上比耐性,就算赢了又有什麽值得高兴的呢?
於是某天,当姚言一如既往地在打烊前出现,仍旧是慢吞吞找出一本书拿来结账时,温小和撤回一贯的好耐性:“我看就适可而止吧。”
“呃?”姚言惊讶又迷茫地多看了他几秒锺。
温小和耐心地引导:“有什麽事直说,说完咱们就散。”
语言可以控制,神态却不同。微妙的表情忽略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是无妨,次数再多可就让人困扰了。
这不是好现象。
“我没什麽事。”姚言无辜地声明,并且他显然不想“散”。
温小和侧目而笑:“行,你没事,我有事。”他干脆不结账了,大喇喇地翘著二郎腿指挥道,“你去把门锁了,门上面的牌子翻过来。”
姚言很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
温小和看他做完这些事之後不解中泛著几分不安,不安中又明显包含了些期待的样子,不禁想腹诽:“这种无知的样子真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