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和不明白既然怕姚宇半路溜掉,为什麽不直接送到家里?但他没有问,因为不想问。
於是拿了学校的地址,带著据说会半路溜掉的青少年坐出租。
等车的时候姚宇支支吾吾地问:“你是不是真的很忙啊?你们做设计的不是经常加班熬夜吗?那个,嗯,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温小和瞄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不,我只是个打杂的。”
姚宇点点头,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很快车就到了,二人很有默契地并排坐在车後座。
姚宇似乎是不喜欢副驾驶位,直接就钻到後面去,而温小和则认为把一个据说不安分的冲动青少年放在自己不容易盯著的地方很麻烦。
尽管这样一来,姚宇坐在那儿扭来扭去的更不安分了。
“呃……哥哥……”相安无事地呆了一会儿,姚宇试探著叫了一声。
温小和听得别扭,很想让他别这麽叫了,可是又不知道怎麽说。
唉,他的正牌哥哥不是好端端地在办公室里等电话吗?於是要他叫自己“叔叔”?……还是算了。
姚宇扭扭捏捏地问:“你跟我哥熟吗?”
“不熟。”温小和冷静而干脆地回答他。
“哦。”姚宇点头,然後扭头看窗外的风景。
当时车载电台正调到点歌节目,一个男声唱:“……不要说谎,不要说谎,不要记得……”让气氛变得相当诡异。
然後一度中断的对话因为青少年的执著而重新开始。
“嗯……我哥他……最近有没有朋友来找他?”
“不知道。”
“为什麽?你们不是都在一个部门吗?”
“……总监的私人生活,作为普通职员是不会知道的。”
“那,有外人来找他玩,你们在外面应该看得到吧。”
“比如?”
“呃,比如那个……龚南程。你见过吗?”
这是第二次听到那个名字被提起,心中隐隐透出一种朦胧的熟悉感,但温小和拒绝回忆。他摇摇头,说:“没有。”
“啊……那我就放心了。”姚宇抚胸,声音也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哼,这种狐朋狗友……”
温小和无语。
车程比预想中长,穿过大半个城市到达作为目的地的那所中学时,他们已身处近郊。
风景优美的私立学校,打著所谓贵族学校的幌子烧钱,学费一定惊人。这是温小和的感想。
至於姚宇这孩子在这里上学还能单纯得像温室里的茸茸草,他想说原来如此,又想说真是难得。
最後听到姚宇对著五十多岁的严肃校长嗫嚅著喊了一声:“爸爸。”他只想重复一句,原、来、如、此。
完成“快递任务”回到公司,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所以当温小和请姚言的助理帮忙打开资料室大门的时候,她的眼神是不赞同的。
“快下班了。”她捂著钥匙说。
小助理做事认真,她手里的钥匙理论上是不直接给别人用的。比如资料室,开门锁门都是她亲自来。如果进去的人拖延时间,她不是跟著加班就是得把钥匙交出去,哪一样她都不情愿。
温小和知道她的意思,所以说了:“我今天不加班。”
他需要把评价後的新样品分类存档,还得把旧的样板资料大致都找出来重新比对。当然目前剩下的时间肯定不够用,但这至少能让他多少完成一点,明天也能轻松些──某些不起眼的零碎东西整理起来很能耗时间,而这种准备工作假如一天天地拖下去,设计师们也不会答应啊……
其实他真的有很多事要做,奈何上司不相信他。
好吧,常态,他告诉自己这是常态。
不过,最後他还是没能正常下班。
这次加班真的是被迫的,属於不可抗力。
由於琐碎的东西太多,他在资料室里整理得忘了时间,连四周光线慢慢变暗了都没有察觉。直到太阳下山,真的一点儿都看不清了,他才想起要出去,结果就发现自己被反锁在里面了。
不接受这种戏剧性的发展,他仔细检查了门锁,最後只能更加确定这个无奈的事实。
应该是下班的时候小助理过来看了看(也许还叫了两声?),结果没见人影也没听到回应,於是就直接锁门走人了吧。
嗯,应该就是这样。
温小和对自己的猜测很满意。他知道自己在最里面的架子後面整理东西时很容易忽略外面的声音,并且因为角度问题,外人只站在门口时看不见他的。
於是这些巧合加巧合成就了今天的悲剧。
唉,这只能说明,有时候人倒霉起来是没有理由的。
不过,温小和还是抱著积极向上的想法试著敲门求救了,结果叫了半天,没人回应他。
果然……奢望著会有人在下班後到这种连工作时间也鲜少有人光顾的地方来是不现实的。
那麽夜巡的保安是什麽时候会经过这里?温小和没研究过,还真不知道。
姚言百无聊赖地数街上的路灯,没有路灯就数道旁树。
车是自己的,自己却不能开,这感觉真的很糟。
占据了驾驶席的龚南程一边开车,一边很有兴致地跟他从餐厅气氛聊到配菜调味。
说是“聊”,其实也就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罢了。
姚言不明白龚南程怎麽可以一个人说得那麽高兴,就好像自己真的有在跟他一起回忆那些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似的,而实际上是他没有。他甚至想,如果现在车里坐了一个不知情的人,那人一定会以为他们两个是在游车河,游累了就去吃大餐。
然而事实却让人很想翻白眼。姚言是要回去和父母,哦,对,还有他的弟弟,他们一家四口要在家里共进晚餐。那个说得最兴奋又故意绕远路的龚姓男士不过是厚著脸皮蹭饭去的而已。并且他说到的菜不会在姚家的饭桌上出现。因为控制著姚家厨房的女主人热爱中餐,对所谓的法国大餐既没有感情也没有研究,如果要请她吃烙烤蜗牛和鹅肝酱,她一定会说辣炒田螺和洋葱炒猪肝才是美味。
“……你弟弟这次又怎麽了?”龚南程说了半天终於想起要换个话题。
姚言气闷。
上午死小子姚宇逃学,然後母亲打电话来要求他回家吃饭顺便住一晚开导弟弟,他自然是不敢不从。
结果晚上等他回自己公寓换了衣服,车子引擎都还来不及发动,龚南程就突然冒出来表示很久没和伯父叙旧了,然後当著他的面打电话给父亲,厚著脸皮求到晚饭邀请。并且这人还表示,跟伯父久别重逢少不了要喝酒,酒後驾车多危险啊,所以他只好过来搭姚言的顺风车,至於晚上嘛,也得有人送回去。
他凉凉地说喝多了不如就住下吧,姚家虽然不大但客房总是能找一间出来的,龚南程居然还敢点头说好!
真是用心良苦。
“没怎麽,叛逆期到了。”姚言心不在焉地回答,然後又正色道,“你注意看路,别又拐错弯。”
龚南程了然一笑,说:“我这不是在外面太久,不认识路了麽?话说回来,你弟弟发育得也太慢了吧,我记得你的叛逆期比他早。”
姚言嗤笑,还要再说点什麽,突然车里响起了熟悉的来电铃音。他随手接通了,“喂”了一声,对方却是沈默的。
“伯母打来的吗?”龚南程刻意大声说,“你就说我们走错路,得迟到了。”
他还没说完,那边迅速就挂断了。
姚言横了他一眼,调出刚才的通话记录,那上面显示的不是家里的号码,而是另一个他虽然设置为联系人,却几乎没有在来电记录里显示过的……是温小和。
温小和看著自己的手机,对自己说,这是意外,这是手滑!
他绝对不是想给打给姚言的,根本就没想过。
他只是想从存过号码的联系人之中找出一个能帮上忙的而已。
直接打工作区的电话吸引巡逻的保安是没用的,他们不会碰工作区的电话。而温小和也不指望有谁下班了还跑回来拿著钥匙来给自己开门,这不太现实,他只想知道保安值班室的号码而已。
值班室有所有的备份钥匙,可惜他一直没有记住那里的电话号码,一想到这里他就欲哭无泪。
温小和很仔细地查看了自己存过的联系人名单,撇开不可能来帮忙的父母、旧同学和朋友之外,他存过的同事的号码只有三个:第一个是有资料室钥匙的小助理,他试著打过去,长时间的没人接,大概是约会中,没听到;第二个是热心泛滥的女设计师,试了一下,结果对方关机了;第三个是已经调职到外地分公司的旧同事,他盯著那个名字很久,决定还是不给他添麻烦了,因为那个人很爱乱操心,隔著一个城市让人担心这也不好。
至於姚言,则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他把那个人排到最後,想著除非真的无人可找,否则……
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小助理姓叶,她的大名正好和姚言的名字叠在一起,温小和也不会在想重新打给她的时候错拨给姚言了。
正在他盯著手机百般纠结的时候,突然铃声大作,吓得他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接通之後,他听到姚言说:“找我什麽事?”
温小和斟酌了一下,回答:“……不小心打错了。”
姚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是吗。”
说到这里,也许就该挂了。但是温小和突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这种时候为什麽不敢找他?有什麽好担心的?於是他叫:“先别挂!”
姚言那边不知道在做什麽,悉悉索索地响了一阵,才又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到底什麽事!”
“我想知道这里保安值班室的电话,能告诉我吗?麻烦你了。”
求人的时候客气一点总是没错的。
“你找他们干什麽!”
“资料室的门锁了。”温小和只有实话实说,“我在里面叫过了,他们听不见。”
“值班室的电话我怎麽知道。”姚言一句话绝了温小和的希望,挂断了。
这样的结果似乎有点意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正常。
无所谓,温小和想,可以试著再打给他的助理,就算最後出不去,其实也是无所谓的──在这里过夜,明天上班还不会迟到呢。早上绝对会有人来这边做保洁,到时候叫她们帮忙好了。
既然已经倒霉了,就无所谓再倒霉一点。
姚言磨著牙想了一会儿,又腹诽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龚南程说:“前面路口掉头。”
“你不回去了?”龚南程扶著方向盘看了他一眼,“伯母还在等。”
“晚点再去。”
“伯母等很久了。你这几年都很少回去吧……”
龚南程话还没说完,姚言已经跟家里通话完毕。他把迟到的原因全推到“回国之後不记得路还偏要抢车开结果开得惨不忍睹”的龚南程身上,母亲善意唠叨了几句,叮嘱他们开车小心。
然後姚言无视龚南程越来越凝重的神色,直接命令说:“我要回公司。”
“回公司?”龚南程讪笑,“突然加班?”
姚言云淡风轻地说:“有个笨蛋出事了,得回去看看。”
“温小和?”
“你赶时间的话,就找个地方停车。”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想交朋友我当然没意见。”龚南程放慢了车速,沈声说,“只是,如果是温小和的话就算了,他这种人,离他远点,没坏处,只有好处。”
“你好像很了解他。”
龚南程很无辜地说:“我跟他没什麽,你要相信我。我只是曾经调查过──”
姚言斜瞟著他,冷笑。
龚南程被他瞟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继续说:“我查到温小和当年高中毕业升大学,中间有一年的空白,你知道为什麽吗?”
你以为的事-10
温小和坐在地上,背靠著资料室的门,昏昏欲睡。
从一开始他知道自己被反锁在里面之後,他就一直在那儿呆著,没挪过窝。
反正资料室里本来就没有专门的沙发桌子之类可以利用,於是,睡在哪里不都是睡?
恍惚中,门板动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跟著动了动,继续瞌睡。
然後门板剧烈了动了一下。
他昏昏沈沈的,还是没有想到什麽。
最後门板被大力推开。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著滚到地上,终於觉得不对劲了。
“喂,你没事吧?温小和?”
倒地惊醒的同时他听见有人在这麽喊。
因为是熟悉的声音,所以温小和把眼镜推上去揉揉眼睛,不自觉地应了一句:“嗯……抱歉。”
“知道错就好。”另一个刻意带点调笑意味的声音说,“自己不小心惹了麻烦,耽误的可是你们总监的私人时间。”
温小和完全清醒了,他扶正眼镜,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目光回避了那个男人的脸,也没有捕捉到姚言脸上隐现的愠色。他只听见姚言生硬地说:“只有没智商的才会做这种事,连灯都不知道开!”
总监你可以直接通知保安,根本不用亲自上来。
温小和本来是想这麽说,但是想一想,算了。
很累。
第二天一大早,姚言的助理小叶就被招进了办公室。
一刻锺以後,她撅著嘴黑著脸从办公室里出来,以职业性的周到态度合上门,然後呆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无语。
看样子是被训了。
姚言训人是挺厉害的,并且在这方面坚持男女平等,本部门的人对此都深有感触。
特别是助理小叶,每次挨训之後的恢复期都会比其他人稍微长一点,并且因为她本人出色的感染力,整个工作区的气压也因为她的心情而变得稍微低一点。
温小和在她哀怨的眼神下有些不自在,想请她再去开门的事憋了几次也没说出口。
记得有个关系很好的旧同事说过:姚言那样的人,只不过是命好。得了一个好出身,跟了一个好老师,遇到一群待见他的人,有人护有人捧,日子才会过得随心所欲。否则他早就混不下去了,因为他打心眼里不懂得尊重别人。
小和,你也别被骗了。旧同事当时拿著半空的啤酒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笑著说,是朋友我才告诉你,要懂得看穿表象,他的所谓亲和力是假的,自恋自傲才是真的。
温小和想,自己当时是怎麽回答他的?
无所谓,只是上司而已。
似乎是这麽回应的。於是引来旧同事一通大笑,说,笨蛋,学著点啊。这可是职场经验谈,你悟不了,我可就是白说了。
想到这里,温小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点点。
他手上还在做著样品整理的工作,本来是应该避免分心的状态,可是一旦勾起了那麽一点回忆,就拗不过劣根性,忍不住要继续追溯下去。
嗯,记得当时自己也是在笑的吧……
思绪正是渐渐散开的时候,一些零星的寒暄声横插进来。把正欲浮出水面的零星回忆打散了。
小助理不知道什麽时候出去了一趟,领回一个看起来很有身价的男人。
那男人两手都提了几个与他的西装革履完全不搭调的大塑料袋,并且很有绅士风度地没让身为女人的小助理分担一点儿,只是最後把袋子们放到桌上时,他才请小助理帮忙将里面的各色小食分给其他同事。
於是一个平静的上午被意外的美食搅得鲜活起来。
温小和认识这个被他们称作“龚先生”的男人,但他没想到昨天刚刚见过,现在这麽快又会和这个人碰面。
这样的发展让他有点意外,有点头痛。
不舒服。
所以那些作为慰问品的小食勾不起他任何胃口,他随手把自己那份让给了别人,然後继续手里的工作。
倒是叶助理,她吃了好吃的东西之後心情会不会好一点?待会儿去找她借钥匙吧,不然又得拖时间了。
“你是不是太闲了。”
姚言面无表情地看著龚南程笑眯眯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完全没有要站起来迎接他的意思。
後者心情甚好,反手关了门,很自然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很久没来了,打个招呼。你手下的那批人都没换嘛,看著挺有亲切感的。”
“我不觉得外面那群只跟你见过两次面的人会给你什麽亲切感。”姚言冷冰冰地说,“而且他们不止是换过一半,还走了一个最好的,并不是没变过。”
“这种小事谁会注意。”龚南程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知道的。”
“没什麽好看的。”姚言忽然伸手拨了内线,“叶助理吗,叫温小和进来。”挂了电话,他对面露诧异的男人说,“既然来了,就把想看的都看一看吧。还是说,你已经全、部、看、过、了?”
“姚言,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
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龚南程急切地表白。
姚言见状嘴角一勾,朗声说:“进来。”
温小和很快就进来了。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正面对著姚言,目不斜视,语气温软:“请问总监有什麽吩咐?”
姚言支著下巴,目光在他与龚南程之间来回转了转,说:“嗯,是有事……”
温小和静静地站在他对面,看著他不自觉地开始在手机外壳上轻敲的手指,等待後续。
“是这样……”姚言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昨天的事我已经听叶助理说过了。如果你需要长时间使用资料室,可以先借用这个。”他将手指探入抽屉,然後随著手部动作,“叮”地一声,一枚钥匙落在桌面上。“出去让叶助理给你开张借用单据,然後拿过来给我签字,用完之後再回来把借据销掉。”
温小和狐疑地看著桌面上泛著银色微光的钥匙,最终还是伸手取了。
“谢谢总监。”他继续温软的询问,“总监还有什麽吩咐麽?”
“没了。你去忙吧。”
你以为的事-11
“谢谢总监。”他继续温软的询问,“总监还有什麽吩咐麽?”
“没了。你去忙吧。”
龚南程似笑非笑地欣赏了这整个过程。直到温小和退出,在外面把门带上了,他才慢悠悠地说:“我看不出来他有什麽好。”
姚言盯著关好的门,淡淡地说:“好不好是看不出来的。”
“那你觉得他哪里好?”龚南程双手扶著桌沿,往前挪了一下挡住对方的视线,近乎无聊地追问。
“对我来说,只要跟你不一样的就是好的。”姚言不假思索地回答他。
“但是也不用这样勉强自己,为了赌气就违悖自己的美学不是很痛苦吗?你知道,愿意在下面的不是只有他一个。”龚南程微笑著向前又贴近了一些,“以前你都不会找这样的,现在你告诉我,他比起以前那些漂亮的男人们来,有什麽优势?是用起来更方便?更听话?还是更忠实?”
“忠实。”姚言挑了挑眉,听到最後突然笑了,“龚南程,你的字典里居然会有这个词,真是稀奇。我似乎开始不认识你了。”
“言……”龚南程低声叹息,眼睛染上一丝黯淡,缓缓伸出的一只手也停在半途,“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很累。”
“累了可以回家。”
“回家?是啊,回家。可是对我而言,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我也说过很多次,无论我做了什麽,最终会回去的家只有唯一一个,没有人会改变这一点。我无时无刻不把你放在心上,为什麽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你错了。”姚言说,“我一直相信你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心实意。”
龚南程无奈地摇头:“你还是一样口是心非。”
对於这个鉴定结果,姚言不承认也不否认。
“好了,说正事──今晚有时间吗?”
“没有。”
“可是,城南的老店重新开业了,难道你不想去?”龚南程站起来,弯腰贴近,“我打听过了,以前的厨师还在,你喜欢的那些味道都不会变。”
说到厨师,姚言有那麽一点动容,但他还是拒绝道:“既然重新开业了,随便什麽时候去都可以。”
“择日不如撞日,我等你下班。”龚南程突然抓住对方的手,在说出最後一个字的同时倾身过去在唇上极快地啄了一下。
姚言脸色骤变,而偷袭者却已经全身而退,只留下一句耳语般的低喃:“你今天很可爱。”恨得他直磨牙,忿忿中脸颊不自觉地热了起来。
笃定对方在这里什麽也做不了,龚南程带著得逞之後满足的笑容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开一段距离之後那笑容便渐渐隐去,他掏出不停震动的手机按下接听键,贴到耳边。
“不好意思,刚才不方便接听。”龚南程一边走一边轻声回应,“是,没关系……现在?……嗯,对……”他进入电梯,按下直达停车场的地下楼层,“我人在附近,很快就到了……不会,我只是去监工,哪里比得上你亲手设计的辛苦……”有意无意地加重“亲手设计”四个字,他的嘴角挂著几分不屑,但声音却是温柔有加,“你重视它,我自然也是一样。那是我们的请柬,怎麽可以在最後关头出问题。”
“阿嚏!”
温小和眨眨眼睛,感觉眼睫毛也湿润了。
他把手里的纸巾稍微折了一下,扔进脚边的字纸篓。
大半天过去,一盒纸巾就用得差不多了。
他终於可以确定,昨天,自己在办公室里觉得後背冷以及鼻子发酸根本不是什麽心情问题,在资料室打喷嚏也不是因为灰尘太多,那些都是身体的提示,提示他──感冒了。
感冒啊……温小和揉揉太阳穴,想,最近确实状态不怎麽样,不过这种小病每年来个一两次也算正常吧。
就是难受了点。
午饭时间,本部门的女设计师好心给了一包感冒茶,温小和很感激地接受了。不过喝下之後似乎没什麽起色,而且因为他在冲泡的时候不小心倒了太多水,导致午饭也吃得很少。
到了下午,他不但头痛,连皮肤和衣料的普通摩擦也开始产生鲜明的不适感。
最後,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状况很糟了。
姚言也不例外。
在温小和进来办公室归还钥匙的时候,姚言很容易就发现了温小和有明显的鼻音并且嗓音微哑。然後因为他视力太好,甚至还从某个角度看见温小和那双被镜片遮挡住的眼睛非常无神,眼皮居然只是半睁状态。
於是姚言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怎麽回事?”
温小和非常没有默契地愣住了,看样子是完全不知道他在问什麽。
姚言莫名地觉得有些挫败感,补充道:“你精神很差。”
“哦,没什麽。”温小和这才反应过来,随即轻描淡写地回答,“好像是感冒了。”
“你现在手头上的事还有多少?”
“差不多做完了。”
“那麽抓紧时间收个尾,明天请假吧。”姚言很爽快地说,“给你三天时间。”
“只是一点小病而已……我觉得不需要请假。”
“有什麽好担心的,这里有没有你都一样!”姚言脱口而出。见对方不出声,他想了想,又说:“如果是流感怎麽办?难道你想把感冒传染给其他人吗?”
温小和沈默了一会,问:“总监说的是三天对吗?”
“怎麽,三天不够?”
“不,谢谢总监的关心。我会请假。”
虽然说话时带著很重的鼻音,且嗓音有些沙哑,但温小和的语调仍然是尽量保持著柔和的。不过姚言仍然感觉得出这个男人本质上对於休假是极度的不情愿,这点让他不解,也让他很不满。
温小和被强制休病假的第二天,姚言在电梯间碰到一个人。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世事难料吧。
这个名叫蒋佑钧的男人他一点也不喜欢,但是温小和却很喜欢。
你以为的事-12
温小和被强制休病假的第二天,姚言在电梯间碰到一个人。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世事难料吧。
这个名叫蒋佑钧的男人姚言一点也不喜欢,但尚在病假中的温小和却很在意他。
真正在意的人反而见不到。
不知道是温小和倒霉,还是他倒霉。
姚言记得几年前蒋佑钧还在总公司与自己同部门的时候,温小和跟他关系非常好,其他人曾打趣说他们简直像亲兄弟。
那个时候姚言还不是总监,而温小和则是资历很新的新人。他整天跟著蒋佑钧跑来跑去,差不多就成了那人的专属助理,和姚言反而是没有什麽交流,疏离得很。
有一点龚南程说得很对,温小和不是姚言喜欢的类型。所以尽管姚言很快就觉察到温小和身上有同类的味道,但身边从来不缺人的他一直没有把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当回事。
之所以会注意到温小和,还是因为蒋佑钧。
那是在前任总监的送别会上,姚言在酒店的卫生间里撞见蒋佑钧醉醺醺地抱著马桶呕吐,而温小和就在他身边很关切地拍著他的背。那一瞬间,姚言忘掉了和男人分手带来的郁闷,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新的消遣,後面的日子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後来蒋佑钧的婚礼如期而至。
关於那场婚宴,姚言只记得新娘的婚纱选得不错,以至於那微微隆起的腹部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仪态,其余的,他无心顾及。
姚言回忆起那时候的自己,似乎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温小和身上,毕竟是一场戏剧要收尾了不是吗?
当晚的情事是水到渠成。别人的婚礼成了他们最好的催情剂,姚言很意外地得到了温小和最主动最放荡的一夜。那是非常难得的夜晚,因为後来他故意灌醉他好几次,却再也没能重现当晚的感觉。
在那之後,春风得意的新郎蒋佑钧休完婚假,直接调职到分公司升任设计部总监,彻底淡出了他们的视线。
这对蒋佑钧来说,是不错的发展。
姚言虽然不喜欢这个男人,但能坦然承认他的才能,所以也很清楚他当时屈居在自己下面有多麽不甘心。套用句俗套的话来说,一山不容二虎,所以二者之一必然要去开辟别的山头,那是对自己的能力与尊严负责的一种选择。
如今,曾经针锋相对过的两个男人在狭窄的电梯间里再见,气氛倒是很和谐。
蒋佑钧还是秉承以前热情的秉性,抢先打了招呼,不过言行举止明显比从前沈稳了很多。
交谈间,密闭空间里的甜香味道吸引了姚言的注意,他循著那股香味看向蒋佑钧身後的那个人。
那是蒋佑钧带来的助理,正抱著一堆西点店的纸盒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虽然之前他和姚言有过只言片语的礼节性问候,但如果不是被食物的甜香吸引,姚言是不会注意到他的,总之是个看起来很老实也很没有存在感的男人。
有点像以前的温小和。
仔细看过他,姚言不禁要疑惑:为什麽当时调职的时候蒋佑钧没有拉著温小和一起走?毕竟他们私交那麽好,工作上也合作得非常顺,完全可以继续合作下去,并且温小和在这边的职位根本不值得死守。
这个问题他以前拿来逗弄过温小和,不过对方回答得很含糊,後来他也没花心思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就当他是不求上进。
蒋佑钧此行是为了总公司的会议,然後,顺便给以前的同事们带了点礼物联络感情──他妻子是开西点店的,据说经营得还不错,於是礼物当然就是自家店里的西点,省事得很。
其中有适合部门内那一群对甜食无爱的男人的点心,也有让属於少数派的女人们心动的精致甜点。
还有一盒不知道是什麽,蒋佑钧没让助理打开。他自己拿著那盒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问道:“小和呢?”
没人回答。
於是他又问了一次:“请问,温小和呢?”
正和女设计师一起围著盒子纠结是要抵制高热量还是要满足口腹之欲的叶助理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请假了。”
蒋佑钧略有失望地“哦”了一声,想了想,跑去敲开了姚言办公室的门。
“帮个忙好吗?”他大喇喇地把盒子放在办公桌上。
姚言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不认为自己有和对方私相授受的必要。
“我记得你办公室有个专用的小冰箱吧。”蒋佑钧解释说,“帮忙放一下这个。我怕放在外面公用的冰箱里,人多手杂,很快就没了。”
“这是……?”
“这是要给温小和的。可惜今天他不在。麻烦你等他来了再给他,行吗?”
姚言审视著那个装了点心的纸盒,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温小和请假三天,像这种只用纸盒包装的西点能存放多久?一般西点店的店员不是都建议顾客尽快食用麽?既然这麽关心他,为什麽不自己送去他家呢?
感情好也就只好到这种程度而已。
真好笑。
不过,最好笑的还是姚言自己。
当他提著食盒站在温小和家门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比蒋佑钧还好笑。
下班时没把那盒点心扔掉就已经够无聊了,更无聊的是决定把点心带给温小和,当然,最无聊的就是他还到自己喜欢的酒楼打包了一些据说比较养胃的食物──高价买服务就是贴心,酒店还提供一个打著酒店自家商标的食盒,容量不小并且据说还能保温。
等待应门的时间有点长。这边不比姚言自己住的公寓,过堂风吹得毫不留情,他几乎没耐心等下去。
最後终於听见门内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了。
不过姚言看温小和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没有从猫眼那儿看过就直接开门的,否则不会在开门之後表现得那麽惊讶。
这反应让他不太高兴。
“你怎麽知道这里?”
问出这句话的男人很明显不是欢迎的态度。
但那说话的声音依然沙哑,恹恹的状态也没有比之前改善多少,所以姚言决定不跟他计较。
“公司的通讯录上有地址,你不记得了?”
“……记得。”
“让我进去。”
温小和是堵在门口不知道动,但这并不妨碍姚言自己挤进去。
“总监……有事吗?”
姚言找了个桌子把食盒放下,这才回头看他一眼,说:“没吃饭吧?”
温小和困惑地点点头,然後他看著食盒突然明白了什麽,僵硬地说了一句:“多谢总监关心。”
姚言看他被风吹得脸色发白的样子有点可怜,突然心情转佳,於是招呼他说:“关门,病了还吹什麽风。”
温小和本来是在睡觉的,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不停地敲门,就起床随便披了件外套去开门。现在站在门口被风一吹确实不太舒服,所以他没有怎麽坚持就按照姚言说的做了。
姚言把食盒的盖子揭开给他看:“过来看看,想吃什麽?”
他不知道温小和病了会想吃什麽,只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胃口会变得非常差,碰不到对胃口的食物甚至可以绝食,所以他按照自己生病时的感觉挑了好几样,心想总有一样能让对方吃下去。
温小和对他这种体贴的行为并没有表现出多大惊喜,只是看到食盒後面那个不大的西点盒子,眼睛才突然亮了那麽一两秒。
他自己伸手去拿了那个纸盒,打开来看,里面果然是满满一盒泡芙,每一个都圆鼓鼓地像棵甘蓝菜。
“蒋佑钧今天回来总公司了。”姚言在一边凉凉地说,“这是他特别留给你的。”
“谢谢。”
这声“谢谢”,比之前那句“多谢……”要柔软得多,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於是姚言莫名地酸起来:“你们感情一直都不错啊。”
温小和拿了一个泡芙,忍不住微笑:“朋友做到这个份上,当然是不错。”
你以为的事-13
温小和拿了一个泡芙,忍不住微笑:“朋友做到这个份上,当然是不错。”
蒋佑钧这人真的很不错,虽然表面上粗枝大叶,内心还是有细致的时候的。
只是有时候……也太……
以前,蒋佑钧因为自己女朋友开西点店,所以经常会带店里的点心给同事们吃。而温小和每次都只能他手里手里得到泡芙,大量的泡芙,绝对不会是别的。
他知道,那是因为蒋佑钧一直认为“温小和很喜欢吃泡芙”的缘故。
其实,他自己对泡芙并没有爱到那个地步。虽然觉得这种东西还挺好吃,但是吃多了也是会腻的,也会想换口味。
只是因为从前蒋佑钧的女朋友很热衷於做西点,有一次请他试吃了泡芙,他评价说“很好吃”,於是蒋佑钧在旁边说了句“原来你喜欢吃这个。”……後来就顺其自然地变成那样了。
平心而论,如果那个时候试吃的是蛋糕或者别的什麽点心,他也会说好吃的。不是敷衍,而是因为蒋佑钧的女朋友,哦,不对,现在是老婆了,她做西点的手艺真的很好。
不过,朋友能做到他那样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所以温小和不觉得自己有什麽必要去强求其他的。像是一定要和对方纠结“觉得好”和“很喜欢”之间的区别,这种本来就是无伤大雅的事,争起来岂不是很扫兴很无聊?
“听说他女儿已经满月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照片?”
“我知道,他发过照片给我,小孩子很可爱。”说完,温小和试著咬了一口泡芙,细细咀嚼。
本来他在感冒中胃口就变得很差,於是连饭都懒得吃,睡迷糊了之後也不觉得这样有什麽问题,只是现在闻到点心的味道倒觉得有那麽一点饿了。
想要咬第二口的时候,手里的泡芙被人拿走了,“噗”地一声落回纸盒里。
“这种东西高热量高脂肪对身体也不好,简直是垃圾食品。”姚言鄙夷道,“病人还是应该吃点清淡的东西养胃。”
温小和舔了一下沾著食物碎屑的手指,从善如流地点头:“那好吧。”
“就……这个吧。”没有遇到反驳,当然是会让人心情很好的,於是姚言主动在食盒里替对方挑了一碗鸡茸粥,还特地用手掌贴著粥碗试了下温度。
粥碗透过来的热度暖而不烫,姚言想,这应该很适合被食用。
他记得温小和以前做过鸡茸粥,而且每次都会切几瓣皮蛋放进去一起煮。虽然加入了很简单的,甚至被他鄙视过的食材,但最後粥煮好了端上桌,他就算食欲再差也会忍不住吃一点。
不过这次酒楼里做的只是单纯的鸡茸粥而已,他不知道那味道会不会差很多。应该……也可以吧?
把粥端给温小和以後,姚言看到食盒里还配送了餐具,就一起拿出来给他,意外地服务周到。
温小和老老实实地在餐桌前坐下,接过勺子在粥碗里搅了搅,什麽也不说就默默地开始吃。
姚言在旁边看著他吃,觉得很无聊,就随便找话来说:“医生怎麽说?”
温小和嘴里含著粥,不想说话,於是直接摇摇头。
姚言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什麽意思?”
“没去。”温小和含混地回答。
“为什麽?”姚言追问。
“感冒而已。”温小和咽下嘴里的食物,很不在意地说,“多喝水,再不然补充点维C不就行了,为什麽要花钱去医院。”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姚言不能接受这样的观点,於是强硬地说:“吃完了我送你去医院。”
温小和当然还是拒绝:“不用了。”
“我出钱,可以了吧!”他那种温吞的态度让姚言不觉火大,音量也提高了一倍。
“第一、我不是流感是伤风;第二、我觉得没有必要。”温小和似乎是叹了口气,他把勺子扔进粥碗里,正面对著身边那个莫名其妙就发怒的男人,有点无力地说:“姚言你偶尔也尊重我一下好吗,我不想去。”
那个时候姚言想到了什麽?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是听见对方像以前那样叫他的名字,只是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像以前那样温软,只是看见对方的嘴唇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湿润……於是他一晃神,就像以前那样随便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这是他做起来很习惯的动作,又是针对同样让他习惯的对象,所以一击即中。
或者,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是了,对於不听话的绵羊,他是真的想过要让对方哭的,否则他之前遭的那些罪算什麽?又该如何纾解?
这对姚言而言,是个质量很差的吻,因为对方完全不配合。
不过,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如果温小和乖乖地让他为所欲为,他说不定会犹豫甚至收手,但是温小和反抗了,於是他就只剩下一个单纯的念头,让他哭吧!
两个人很快就纠缠著从椅子上滚到地上。
痛什麽的都是其次了,姚言只觉得自己的鼻梁碰到了对方的眼镜,硌得不太舒服,贴在一起的嘴唇的触感也过於粗糙,没有以前细腻,舌尖还尝到了一点鸡茸粥的味道……唔,感觉这次煮得不太好……居然混著一丝……铁锈味儿?
心下悚然,肆虐的嘴唇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