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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蛰兮/汤包圆润 当前章节:1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23:30

“平安夜那天你来过对不对?嗯……以前,染发?”疑惑见长,温小和就小心翼翼地问了。

对方眨眨眼睛,很干脆地点头应道:“嗯。”

“……你为什麽要找我呢?”

这人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又乖又小巧,在NIT应该有不止一个人喜欢的。这个,看看周围打量著的几道目光也能知道,还算明显。

对方笑笑,连答非所问都不用了,直接抛出别的问题:“你觉得我现在怎麽样?”

“呃……”温小和斟酌著说,“看起来不错……”

老老实实的普通的穿著,怎麽说也比平安夜那天俗到让他几乎侧目的打扮要好。人生真是充满了无数可能……这人要是能把稍微收敛的轻佻举止再改进一下,也许会更好?

“怎麽不错了?”带点撒娇的追问。

还好,在夜晚暧昧的大环境下这种程度的撒娇还算清淡,不至於让人讨厌。

“那个……大概是……”温小和头脑一热,直言道,“洗净铅华的感觉吧。”

大概就是像粉尘指数不低的地方突然下了场大雨,把天空啊云朵啊树叶子啊花瓣啊什麽的统统冲刷干净的那种清爽怡人的感觉吧……只是,如果没有之前粉尘弥漫的强烈对比,感觉就不会这麽强烈,所谓的反差效果。

对方直愣愣地看著他,好半天才扑哧一笑,说:“那不就结了。你说话好听,我觉得你不错,所以就过来了。”

这种先後逻辑?狡猾还是强盗?

温小和张张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麽,最终还是举起杯子往嘴里倒了口酒。

“你呢?”对方显然暂时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上半身蹭啊蹭啊又贴近了些,追问说,“你觉得我可以吗?”

温小和只得坦言:“我没钱。”

对方撇撇嘴角,又忽然一笑:“我退休了,现在免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然店长怎麽会让我进来。”

你以为的事-19

对方撇撇嘴角,又忽然一笑:“我退休了,现在免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然店长怎麽会让我进来。”

温小和看到店长面无表情地从他们面前走过,摇摇头,说:“我只是想在这儿呆著,所以──”

“那我在这里陪你,可以吗?”

“……只怕你会无聊。”

“不会。”回答得倒是很爽快很坚定。然後他眼中一阵朦胧,干脆依偎过去,声音低低的:“你也是,别推开我就好。”

温小和僵了一瞬,默许了。

这个人软软的没有攻击性,眼下这样的相处,他并不厌恶。

於是两个人就真的相依相偎地坐在一起。

单纯地坐著,没有更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也没有多少交谈,甚至连名字也没问,只是一起发呆兼有一杯没一杯地喝酒,直到打烊。

“走吧。”对方拉著温小和的手站起来,“不要等人家赶。”

“结账……”

“不用了,”手抓得紧了些,“有人会负责。──他的记我帐上!”

听到对方喊出最後那句话的时候温小和已经被他拖到门口,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吧台後,店长收起杯子,也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仍然是冷淡的,没什麽表情。

“砰”。

视线被阻断了。

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颤了一下。

“好冷。”对方嘟囔著靠近温小和,“去我那里吗?”

温小和暗暗叹气。

果然还是要的……

他只是想有人陪,性什麽的,哪有心情。只是……如果性是有人陪的代价……那麽在这种无论如何也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就爽快地付出一点代价吧……因为是男人,所以没关系。

并不是第一次这麽想。

某场婚宴後的夜晚,他就是基於这种想法才会和姚言有了肉体关系。当时他醉了,但并不是没有意识,他的顺从和放浪,并不单单是因为酒精,更是因为当时的直觉,当时他直觉如果对象是那个男人的话,那样的反应可以换来更多更热情的拥抱,那是那一晚他很想要的东西,事实上那一晚他也得到了。

当然这麽做确实有风险,所以他一直告诫自己要谨慎,宁缺毋滥。

而如今事实证明,他那种凡人程度的谨慎,并没有什麽作用。

“你那里……”打定主意,温小和低头问,“在哪里?”

对方靠在他怀里说了一个酒店的名字。

温小和对那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知道那里的环境很好,好到拿来做419之用甚至显得有些浪费,但他也知道那个地方是眼下他自己绝对不愿意去的。

“不喜欢吗?我哪里都可以的。”对方倒是非常善於察言观色。

最终温小和带他回了自己家。

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在回家之前他还带著对方一起去找了24小时营业的店,购入了润滑剂和安全套。

虽然带一个根本不了解的陌生男人回家并不怎麽明智,但在见过龚南程以後,他觉得自己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在那些不属於自己的陌生的房间里过夜。

後来过了很久,温小和回想起这件事,总觉得那个时候自己一定是不清醒。

自己搭上了非常主动的男人。

温小和抵著墙壁支撑著自己被冲击得摇摇晃晃的身体,发自内心地感叹。

他和这个男人一起回家,开门,关门……接著,还没等他摸到电灯开关,个子娇小的男人就猛地跳起来挂到他身上,动作相当轻巧利落……并且熟练。

男人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嘴唇蹭到他的脸颊,两条腿紧紧地缠住他的腰,用含混的声音说:“就在这里……”说话间,热乎乎的气息轻搔著他耳边的碎发,痒痒的,下一秒,耳垂就被吻了。

可是温小和在被刺激得战栗之余,尚有自己的坚持,他并不想在这种事上玩什麽花样。对他来说,在家门口隔著薄薄的门板……实在是太刺激了些,而就这样抱著一个挂在自己身上的成年男人摸黑走到卧室,即便是对方身材娇小,在黑暗中也过於危险了。

所以他动了动一直没有被擭去自由的嘴唇:“在这里不行,先下来好吗?”

男人停下动作,微微扭了一下,沈默了一会儿才说:“好……”然後乖乖地从温小和身上滑下来。

进入卧室以後,男人说著“别开灯好不好”,仅凭连170都不到的身高就把温小和扑倒了,并和他在床上滚做一团。

温小和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一个主动的男人搞得无法招架,实在是运气不怎麽好。

滚著滚著,男人自己很快就就光溜溜趴在温小和身上了。温小和被他搅得头晕,也不喜欢被压得这麽死,於是一边说“等等”,一边轻轻推开他。

男人像触了电似的弹起来,跪在床上喘著气与温小和对峙了几秒锺,突然就跳下了床。

温小和听到他光脚跑去客厅,一阵琐碎的声响之後就是哗啦啦的水声。

原来是去洗澡。

温小和靠在床头,隐隐地有些胡思乱想的念头。

洗澡的时间并不算长。男人重新爬上床的时候身上还留著不少水珠没擦干,他端端正正地跨坐在温小和腿上,说:“已经洗干净了。”那认真的样子就像幼儿园里按要求洗过手之後想要得到老师肯定的小孩子。

温小和本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嫌你脏。”但事实上他也不能否认确实是想过最好能洗个澡,而且现在说这些似乎也没意思,还不如自己也去洗澡比较公平。

但对方显然没有让温小和离开的意思,他拉过起温小和的手,一左一右搭在自己肩上,然後凑近了,仰起脸,眯著眼睛:“亲我。”

温小和如他所愿,低头吻向他──吻到脸颊上。

对方也照样回报。

适度的亲吻,抚摸,事情似乎是终於开始循著中规中矩的模式展开了。

男人依然比较主动,他细致地舔吻对方的耳垂、脖子、锁骨、胸口……力道并不大,是让人舒适的程度。

温小和回应著抚过他光滑的背,裸露肌肤上水迹未干,触手一片冰凉,还能察觉到肌肉紧绷著,隐隐颤抖。不一会儿就摸到腰,指尖碰到了一点凹凸不平的肌理,顺著这肌理摸下去,好像是一条细长的整齐的疤痕,好奇之下,温小和不由自主地顺著疤痕的形状仔细用指腹按压著又摸了一次。

“书……”男人全身剧烈地一颤,发出一个暗哑短促的音节。

温小和不明所以:“书?”

“舒……舒服!”男人趴在他胸口,局促地说,“我想问你舒不舒服。”说著,他抓住温小和的手,直接按上挺翘的臀部,“这儿……”声音甜腻诱人。

如果温小和本来被这个男人撩拨得有五分情动,那麽现在这玩意已经如同筛子里的水,漏得连一分都没有了。就算现在摸到那个手感非常好的臀部也没法扭转这个局面。

对方本应是诱惑的甜腻声音反倒让温小和非常清楚地想起有那麽一个男人,名字叫做“林纾辰”。

如果亲密,叫“纾辰”也不是不可以。

这人转得也实在太硬。

怪不得不愿意开灯。

怪不得……

看来,真的是谁都不比谁快乐。

“算了吧。”温小和缩回自己的手,想了想,说,“喝得太多想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男人跨在他腿上没动,脸色煞白地盯著他。

“我去洗个澡。”温小和动了动腿,“那个……都累了,不介意的话,挤一挤没关系。”

男人咬著嘴唇从他身上挪开,低著头,不说话,也不穿衣服。

温小和没看他,自己滑下床去洗澡。

洗过澡出来,发现床上的被子皱巴巴地鼓起来一大块。他不知道怎麽就松了口气,爬上床去推一推鼓起来的那块,说:“过去点,没有主人打地铺的道理。”

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

先是蹭床睡的男人莫名说梦话了。

他紧紧闭著眼睛,一边往温小和怀里钻,一边抽泣著说了很久。温小和朦胧中醒来,听了半天,那些无非就是一句话来回说,说的是:“纾辰救救我。”

这样,温小和是不忍心把人推开了,只好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他的背,或者摸摸他的头发。所幸办法还是有用的,安抚了一会儿,男人就嘟哝著睡沈了。

温小和这才安心地继续睡。

结果没一会儿,轮到他自己做噩梦了。

梦里倒也没多凄惨,只是觉得冷,张不开眼,不知身处何方,并且想说话却怎麽也说不出来,然後眼睛痛得狠,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抽抽噎噎的,只听见自己出气吸气的声音,感觉嗓子里还是堵著,连哭都哭不出声。在梦境下,他真觉得这样憋著,要死了。

突然,有人抱著他,那切实的身体的温度、触感、味道无不让他安心,还有耳边熟悉的嗓音:“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总会有办法……”

虽然抱著他的人给了他安慰,但他却觉得自己的眼泪掉得越来越凶,来不及流出来的泪水倒灌进鼻子,堵得他简直要喘不过气了,心跳也跟著剧烈起来。

拥抱著他的人还在轻轻拍他的背。

“……我要走了。”那个人有些遗憾地对他说。

他很想对这个安慰自己的人说些什麽,这麽想,强烈地这麽想,心跳有多剧烈,他的愿望就有多迫切。

砰砰,砰砰,砰砰……

突然声音就从喉咙里冲出:“──阿仁!”

你以为的事-20

突然声音就从喉咙里冲出:“──阿仁!”

心头一紧,整个人就如同坠入冰冷深渊,失重沈沦带来的那种让人极度不安的战栗感让他从梦中惊醒。

身体仿佛还沈浸在梦中的世界,四肢无力而冰冷,脑子却很快地清明过来。温小和努力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一室明亮。

阳光明豔到连薄薄的窗帘都无法抵挡,看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床头的闹锺还没有响,温小和伸长了手臂将它摸过来,却看到指针早已迈过设置好闹铃的那个时间点。他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在睡前根本没有调过它。

那个时候……实在太混乱了,哪里还记得这个……

摇著头将闹锺回归原位,他轻轻推著身侧那个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的男人。

沈沈睡著的男人被他推醒,眼神迷茫了几秒之後迅速从被子里跳出来。他与温小和保持了些许距离,扯了被子遮住自己光裸的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非常不可思议的样子。

温小和不太想谴责对方那种判若两人的举止,也没多少时间向对方复述昨晚的细节,总之他认为事情发展到什麽程度,有没有做过什麽,这些最重要的事情对方自己的身体应该能感觉得到,这样就够了。所以他只是说:“我要上班,抱歉没时间让你继续休息了。”说完就率先下床,穿衣洗漱。

等他收拾完毕,那个男人也已经把满地的衣服捡回去,重新穿得整整齐齐的了。

温小和把客用的牙刷毛巾指给他看,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很利落地就梳洗完毕,没让温小和多等。

结伴出门之後,两人自然而然地分道扬镳,别说共进早餐了,就连告别都没有。

尽管亲近过一夜,但在阳光下陌生人依然只是陌生人。

当天的交通状况也如同天气一般理想。

温小和幸运地赶在最後一秒冲进公司打了卡,然後他就发现有一只眼镜盒静静地躺在他的桌面上迎接他。

部门内戴眼镜的并不止他一个。他环顾四周,确认那几位同事的眼镜都好端端地架在他们自己的鼻梁上,这才拿起桌上那只并不熟悉的眼镜盒,打开。

盒子里毫无悬念地有一副眼镜,并且是和他不见了的那副一模一样的款式,但他拿在手里却又觉得有几分陌生。

眼镜明明是在家里失踪,却又在公司里找到,还换了个盒子──这种事稍作渲染就可以当做灵异事件了呢。

温小和沈吟了一下,直接去拜访总监办公室。

快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叶助理从里面出来,温小和此时没心思打招呼,迅速地与她擦肩而过,接著连门也不敲就冲进了办公室内。

冲进去的瞬间,他听见极其微弱的一声。

“噗”。

一团桃红色的纸团不偏不倚砸中他的胸口,然後弹落到地毯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温小和盯著地上的纸团,默不作声地先关上门。

“不许捡!”姚言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暴躁。

“别这样。”温小和走近了几步,弯腰将纸团捡了起来。

颜色正,手感好,纸质不错。就算已经被捏成一团,也能很轻易地看出是张请柬。

“你就适合打扮地漂漂亮亮地坐在这儿,怎麽可以在人後偷偷摸摸地弯腰。”温小和在姚言的办公桌前站定,向他伸出手,摊开,“是吧?”

姚言脸上几乎已经找不到什麽淤青的痕迹,但温小和知道这个男人一向擅於修饰自己,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两人对视的同时他甚至还暗暗思考了这其中除了各种应急手段以外还有没有遮瑕膏的功劳,以至於最後他忍不住嘴角含笑。

姚言本来就觉得温小和说话带刺,又见他带著笑意,心里更是百般不舒服,不由得冷冷地“哼”了一声,说:“这种东西确实不值得。”说完他夺过温小和手里的纸团,正要扔进字纸篓时却不知道为什麽迟疑了两秒。

“也许用碎纸机会更舒服。”

“你知道这是什麽吗?”姚言被说中心事,没好气地反问。

“订婚宴的请柬?”温小和实在不想由自己主动提起某个人的名字,但他相信就算省去那位的大名姚言也知道他说的是什麽。

“……你知道的不少。”

“听说过,所以记得。”

“那真是难为你这麽有心。”

“是啊,为什麽都记得……谁知道呢……也许我是忍不住关心你。”温小和微微垂下眼帘,顿了顿,继续说,“因为,看你不高兴了,忍不住就想推一把让你更不高兴。”

姚言本来听到“忍不住关心”那里,心里隐隐有点得意与怜惜之情,谁知道温小和紧接著说出口的那後半段迅速把他那麽点小心情冲击得没影了。他暗自咬牙:“这麽做你就高兴了?”

温小和眼看著姚言的脸色又青又白的很难看,相比之下,只觉得那纸团的颜色倒是可爱得多。“不,”他摇头,“就算你不高兴,我的心情也没法好起来。”

“那为什麽?”姚言嗤笑。不是幸灾乐祸,难道是损人不利己麽?这麽笨?

“人倒霉的时候总想要拉个垫背的不是吗?”温小和说,“我就是这样。想开了,反正原本也没多聪明,自然更谈不上高尚。”

“倒是很坦白。”

“坦白不好吗?……算了,其实我来只是想知道──”温小和晃了晃手里那副眼镜,“这是怎麽回事。”

姚言早就看见他手里的眼镜了,此时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踩坏了,就拿去修了。”

温小和大概能想出他是何时何地“踩坏”它的,於是说:“我不会说谢谢。”

“那你会用吗?”

“戴隐形眼镜简直是受刑,我找不出什麽理由不用这个,再说本来就是我的东西。──那麽,打搅了。”

姚言闻言,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舒服就别戴了。”

温小和本来已经转身走开,听到他这句话突然顿住了:“不想要就可以不要……真是让人梦寐以求的活法。”他回过头来,声色俱厉,“如果我说我不想要被人威胁,你们就会把拍下的东西还给我了?”

你以为的事-21

温小和本来已经转身走开,听到他这句话突然顿住:“不想要就可以不要……真是让人梦寐以求的活法。”他回过头来,声色俱厉,“如果我说我不想要被人威胁,你们就会把拍下的东西还给我了?”

他没有得到回应。

姚言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後只剩下困惑与回避,这让温小和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副很明显的讨债的嘴脸?

深深叹一口气,他说:“好的,以後我会记得提醒自己:不该有任何期待。”

晚上,温小和依然在下班後先绕去了NIT。

昨天那个主动的男人没有再出现,於是他毫无意外地恢复成以前的常态,安安静静地呆在他喜欢的角落里。毕竟,在这里可选择的实在不会少,所以大家都没什麽余裕去发掘一个既黯淡又偏僻的角落,除非这个角落意外地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种时候,一杯酒可以喝得很慢。

他拿著杯子细细地抿,同时困惑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期待”。

期待事情很快过去;期待不再被威胁;期待不想看见的人别再出现;期待不愿意去想的事可以真的不去想;期待回归以前平淡安心的生活……

实际上他知道那些都是不可能的,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

不知不觉,酒杯见了底。

就算是喝得再慢,也只不过是一杯酒的时间而已。

於是这样无解的困惑继续下去,延伸到他回家的途中。

最後,被一声轻轻地呼唤打断。

“……你回来啦。”

个子娇小的人影抱著什麽东西蜷缩在他家门口,此时正讪讪地站起来。

温小和对著这人呆滞了一分锺,这才想起该怎麽说话。

他住的地方,楼道里没有灯,所以……老实说,对方出声的瞬间他被吓到了。

真的很意外。

“是你。”现在他已经弄明白对方是谁,可是仍然无法明白对方为什麽会回来找他。

看上自己了?……简直是笑话。

想了想,也只能找出一个理由。

“你……有东西忘了?”

“嗯。”男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我的身份证……早上分开以後就发现了,可是不知道怎麽联系你……就在这里等……”

身份证?昨天并没有看对方拿出过类似的东西,难道是脱衣服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哦……”稍稍疑惑了一会儿,温小和还是没有拒绝,“进来吧。”

他开了门,让男人先进去,自己在後面关门开灯。

“一起找吧。”

男人把一直抱在怀里的大号白色陶瓷杯放在桌子上,说:“麻烦你了。”

说起一起找,其实温小和并没有帮上什麽忙,他只是在一旁看著对方的动作而已。

最後没怎麽波折就找到了,那张小小的身份证就插在卧室的床垫下。

“找到了。”男人扬著那张卡片对他说。

“找到就好。”温小和点点头,想了想,说,“我要做饭了,一起吃吗?”

“你还真的愿意收留我啊?”

“让你称心如意不好吗?”

温小和知道对方是什麽意思,最初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後来想想……他现在已经连自己的最隐私的东西也没法保护了,还担忧什麽呢?

男人笑了,说了声“谢谢。”然後把手里的小卡片递过去,“没兴趣也看看吧。”

那是一张货真价实的身份证,持证人的大名是:谢嶢。

温小和也笑了,笑得轻松。於是礼尚往来,他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并说:“就算押上证件,也不会有什麽好菜,别期望太高了。”

“老实说我这个人很好养的,管饱就行。──要不要帮忙?”

“不用,很简单的。”

於是这顿饭果然是很简单的。

温小和在餐桌上架了一只小火锅,然後把冰箱里能找到的食材,比如豌豆粒、粉丝、青菜、金针菇、鸡脯肉和火腿片全部放进锅里咕噜咕噜地煮。如此,再配上白饭,就是一顿晚餐的全部组成。

谢嶢也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很好养。

他对这些饭菜完全没有一点要挑剔的意思,在吃得毫不客气的间隙里甚至还咬著筷子对味道什麽的赞了一句。

温小和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出於礼节性的赞扬,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家夥饿了。

面对著一个吃得认真的人,他觉得自己的食欲似乎也有些好了起来,最近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得连吃饭都没什心情的他,这时也有了强烈地饥饿感,食物吃在嘴里,似乎也比平时味道要好些。

吃饭的气氛很快就变得轻松了,谢嶢本来就很容易自来熟,对付这种环境自然是很擅长。他在进食的百忙之中嘲笑了温小和对著火锅还要戴眼镜是多麽不明智的事,温小和则用“镜片有防雾功能”来反驳他,言语之间,就好像他们不是相处过一天,而是已经相处了一个月似的。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你约了人?”谢嶢塞了满嘴的食物,口齿不清地问。

“没有。”温小和放下碗筷。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他本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不愿意去看门外的人到底是谁,但是因为这屋子里目前多了一个旁观者,他又有了几分坦然面对的心情。

来访者果然没有什麽新意,只是当温小和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的时候,对方就冲进来紧紧抱住了他。

那是非常紧的拥抱,但是与以前他们之间那些各式各样的拥抱相比,来得特别没有技术可言,在那怀抱里,温小和只感觉到透不过气和难以挣脱。

这些感觉让他在一瞬间惊慌起来。

“对不起……”姚言的声音很低哑,急促的气息直接喷到他耳朵上,紧贴著的胸口传来强烈的鼓动,“我真的不知道……”

不对,你应该知道,不要装无辜。

温小和怔忡了好一会儿,终於有力气推开他。

姚言仍旧是紧紧地抓著温小和的手:“我──”他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却突然说不出了。

他的视线越过温小和,落在後面那个很显眼的地方。

这屋子的客厅很小,站在门口就能看得差不多,在那里的餐桌旁,谢嶢还在吃饭。看到门口发生的这一幕,他纵然胃口再好,也暂时停了嘴。

姚言沈著脸,一言不发地把谢嶢从头看到脚,眼神里带著两分惊讶五分不爽三分不屑。

谢嶢把粘在唇上的米粒舔进嘴里,毫不示弱地看回去,视线里带著一分不耐二分露骨七分不以为意。

两个人之间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剑拔弩张的状态,温小和在一旁看著,只觉得说不出有多诡异。

“你动作挺快的。”姚言突然开了口。

温小和平静地说:“他是朋友。”

姚言轻笑:“你的朋友都有特殊用途。”

温小和认真看了他一眼,说:“别把我降低到你的水准。”

“小和!”谢嶢也不甘冷落,在餐桌边笑嘻嘻地叫唤起来,“我去给小宝贝换个水。”说完他就抱著他那个大号白色陶瓷杯子一溜烟跑进了卫生间,还顺手很大声地关了门。

剩下温小和与姚言在外面冷场了超过三十秒。

姚言叹了口气,似乎是冷静下来:“不请我进去?”

温小和往後退了一步:“你需要别人允许吗?”

姚言带上门,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温小和面前:“都在这里,我没动,等你自己删掉。”

你以为的事-22

姚言带上门,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温小和面前:“都在这里,我没动,等你自己删掉。”

出现在温小和眼前的,是和当初见面时龚南程手里的那个相同款式的手机。

温小和不可置信地接过来,打开查看,很容易就看到了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这部手机里储存著的有照片也有视频,甚至比起龚南程展示给他看的还要再多一点。

他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可以让某人选好角度拍下那些画面,那天发生的事情他宁愿想不起来,因为他实在太不喜欢痛。看到这些东西,第一次是震惊,现在则是终於醒悟了,知道它是在以他不可能知道的角度重现当时的自己,他开始觉得一种熟悉的寒意似乎又慢慢回来了。

姚言看著温小和的脸色由青变白,又由白转青,不觉有种想再抱抱他的冲动。

他是真的认为这次温小和很可怜。

当初说到被拍照,他本以为不过是一般的私房照,不仅没怎麽放在心上反而觉得他自己不小心又能怪谁?可是真正看到照片的瞬间,他震惊之余还差点吐出来。震惊自然是为了温小和的惨状,想吐则是因为拍摄手法是在太恶心。

在姚言犹豫要不要出手的短短时间,温小和指挥自己不住颤抖的手指一气删除掉所有文件,而後长长地吁了口气,狠狠地闭了闭眼,手一扬──

“喂!”

姚言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著手机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汤汁翻滚的火锅里。

“你这是干嘛……”

姚言认为自己完全可以理解对方想要毁尸灭迹的冲动,只是,他不明白为什麽一定要扔到火锅里?这实在是──

“没有备份吧。”温小和突兀地说。

姚言一愣,很快回答他:“不会有备份的,放心。”

“真的不会?”

“你不相信我?”

“说实在的……”温小和看著姚言的眼睛,冷淡的目光仅仅停留在表面,毫无继续深入的意思,“姚总监,你没有为他开脱说什麽他这样折腾我是因为太爱你之类的鬼话,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人贵在知足,不现实的东西就算了吧,有什麽好想的,是不是?”

姚言不由得皱了眉,嘴唇无声开合了几次,最终却什麽也没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碰触温小和的脸颊,就像他以前很喜欢做的那样,他也知道温小和很喜欢他那麽做。

然而温小和却已经不像以前了。他侧过脸,挪开几步,彻底避开了那只想要亲近他的手。

姚言固执地逼近,将那只上一刻才落了空的手贴到对方脸上。

“相信我。”他说。

温小和盯著地板上一条小小的经常被他忽略的裂缝,坦言道:“很难。”他很快地抓住那只手,将它从自己脸上剥离。

与此同时,他看到对方手背上有新的伤痕,但这仅仅让他的动作迟疑了几秒锺而已,因为他也有不输给对方的固执。

此刻他仍旧处在百感交集的状态里,却偏偏很难产生一丝感动。那个曾经因为对方随随便便来个头疼脑热就万分牵挂无法安心的人,现在想起来好像是远在天边的另外一个人。

如今姚言要他“相信”。

可是他却很想反问:没有信任基础的两个人能相信什麽?

以前他们之间确实存在著若有若无的信任感,但是後来维持这种感觉的动力都没有了,是姚言自己毁了它。在这种情况下怎麽相信?或者说他又要相信什麽?

其实,他现在还可以相信很多事,很多别的事。

他相信现在比起安慰别人,想要得到安慰才是姚言最迫切需要的──相处了大半年,他知道他的性格。

他也相信姚言因为桃色请柬的问题和龚南程翻了脸,谁知却意外地扯到了他的问题上面……那部手机就是意外收获,最後就便宜了他这个外人。

否则,为什麽偏偏是在收到请柬的今天而不是明确摊牌的昨天呢?

今天那场交谈的所有细节,都让他可以肯定姚言在今天以前根本没有想过“帮助他”。

还有昨天,他和姚言摊牌并大打出手之後,那个注重仪表的男人想必整个晚上都在忙著想办法掩盖脸上的那些淤青吧!否则注重仪表的他怎麽出门?不是吗?

所以,相信?

他无法相信有人为了他特地去做了什麽,也不太敢相信事情可以解决得如此顺利,因为那样太像主角本位的小说,一点都不现实。

“你可以走了。”他对姚言说,“也许你觉得这样做了我就应该感谢你,可是抱歉就算有多应该我也说不──”

“轰”地一声巨响淹没了温小和的声音,惊愕之下他的身体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姚言猛地拽到墙角抱作一团。

短促的爆炸声过後,客厅里赫然是餐桌与火锅的残骸,还有被爆炸的冲击力甩得满天满地满墙的食物,连温小和自己的衣服上都难以幸免地沾上了一些。

“白痴啊你!”姚言怒吼,“手机放在火上烤电池会爆炸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只是不知道爆得这麽快。”

“最近你脑子里都装的是什麽……你就不会先想想後果?幸好这次离得远,否则……我说你有点安全意识好不好!”

“你不是白痴,你有安全意识,还不是看著我扔了?”

姚言一时语塞。

“我如果真有安全意识就不会让你进来了。”温小和拍拍衣服站起来,“走吧,你不觉得你每次来都会毁掉我的东西?”

“这次和我有什麽关系!”

“手机是你带来的,爆炸了就算你账上。”温小和说的理所当然。

“真没想到你原来是这种人。”

“对,我就是不识好歹外加无理取闹。──你走不走?”

事已至此,仍然选择留下来的人一定是稀有动物。

离开以前,姚言恨恨地说:“我真是疯了才来找你。”

“不要说得好像一切都是为了我。”温小和嘲讽地笑,薄薄的镜片下一对黑色眼珠随著眼帘开合的动作轻轻瞟向左边,“我不相信,姚言你也别逼自己相信。这太辛苦了。”

你以为的事-23

“不要说得好像一切都是为了我。”温小和嘲讽地笑,薄薄的镜片下一对黑色眼珠随著眼帘开合的动作轻轻瞟向左边,“我不相信,姚言你也别逼自己相信。这太辛苦了。”

“唉……我还没吃饱……”

身後传来谢嶢的弱声弱气的哀叹。

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无限庆幸地拍了拍著他的宝贝陶瓷杯:“还好我怕你们吵起来摔东西,就先把宝贝拿走了,否则……”

温小和叹了口气:“抱歉。”

“好饿……”谢嶢扭啊扭地央求道,“不如我帮你打扫,你再赏我一口饭吧。”

这个提议很快被采纳了。

炸坏的锅和手机什麽的碎片可以毫不犹豫地扔掉,桌子虽然变得不太好看,但还能继续用,最麻烦的是溅得到处都是的食物残渣和汤汁,一个人清理当然不如两个人快,这种时候拒绝帮助真是的没必要。

协助打扫的时候谢嶢有些心不在焉,三番几次欲言又止,最後终於不怀好意地冲温小和笑笑:“对了,刚才那个,难道就是你的‘阿仁’?”

温小和惊讶地看著他:“你听到了?”

“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当时以为是做梦,後来想了很久才觉得应该不是。──那麽,到底是不是他呢?”

“不是。”温小和坚定地摇头,“阿仁是很好的人,不能相提并论。”

“可是这人看起来条件也很不错啊。”谢嶢用拿著抹布的手摸了摸下巴,做沈思状,“第一,他那身衣服不便宜;第二,人嘛,看起来也很年轻──肯定没到三十吧!我猜猜,二十……六、二十七?”

“是啊,差不多。你倒是看得挺准。”

“嗯,那当然,我很会看人的。再多说一点吧!嗯──他的手指修长,挺漂亮的,看起来是一双会弹钢琴的手。你说,你是不是被他弹钢琴的样子迷住的?”

“猜错了。我没见过他弹钢琴,也没听说过他会这个。”温小和说著,突然话题一转,“观察得那麽仔细,难道你看上他了?”

“切,我就烦这样的。”谢嶢说著将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甩,随即又不得不捡起来,“你别笑,是真的!你看他,眼睛长到头顶上,一副除了他别人都是垃圾的样子,是人见了都想抽他。喜欢……怎麽可能!我呢……”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其实喜欢你这样的。”不待温小和对此有所表示,他又用抓过脏抹布的手拍温小和的肩,连连叹气,“小和你运气不好啊,摊上这种家夥当情人,以後肯定会躲起来哭的。”

温小和无奈道:“他只是上司而已,你想太多了。”

“哦,你们这种关系,我知道一个成语叫‘暗渡陈仓’。”

“……你挺可爱的,其实我也喜欢你这样的。”

“少来。”谢嶢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说真的,他很喜欢你吧。”

“为什麽会这麽认为?”

“不喜欢干嘛一进来就抱那麽紧?是吧。”

“抱得紧不紧和喜不喜欢没关系吧。”温小和笑笑,继续擦他的地板。

“真的没关系吗?”

“我想,他并不知道他自己喜欢的是什麽。”收敛了笑意的嘴唇轻轻吐出这样的叹息。

谢嶢和温小和半同居了。

那是以现今标准衡量,可以得出“纯洁”结论的同居生活,而这种生活就是从手机电池被煮爆的那个夜晚开始的。

当夜两个人一起收拾完残局,谢嶢依然没有表现出一点儿要走的意思,温小和就顺水推舟分了半张床给他。早起的时候谢嶢申请把他带来的陶瓷杯留在温小和家的窗台上,他说那里的阳光很好,适合植物生长。

谢嶢的宝贝陶瓷杯比一般的杯子大且深,杯中被泥土之类填了八分满,上层铺著一层白色的碎石籽,再上面一层就是清亮亮的水。几条细细的茎从碎石籽里伸出,托著零星几片溅了些微紫色斑点的绿叶浮在水面上,那是一种是有裂口的圆形叶子,看起来很像睡莲的叶子却比常见的那种大小要迷你得多。

温小和没有养植物的习惯,也认不出这是什麽品种,但是杯中的迷你植物看起来弱小而值得怜惜,所以他没怎麽拒绝就同意了。

於是谢嶢白天和温小和一起出门,晚上就带著外卖的小菜在门口等温小和回家,然後进屋去跟他的宝贝植物见面,接下来自然又是吃晚饭,借床睡觉。

这样一来二去,他们俩就毫无障碍地步入了一种不问原因,不想後果,互不干涉,有些含糊却又不觉得很麻烦的相处方式。

有时候谢嶢会故意把自己剥光说要继续之前没做成的事,这时温小和只有笑著用被子把他卷起来。

就算他本来是可以接受他的,但试想他能对一个会哭泣著说梦话喊别人名字的人做什麽呢?况且因为已经互相熟悉起来的关系,谢嶢那些尺度夸张的所谓诱惑以及说著“做什麽都可以”的样子在温小和看来只能达到喜剧效果,实在没法归入情色的范畴。

只是谢嶢似乎玩得很开心,对於这种行为是乐此不疲。

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些小小的零碎的不顺之处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龚南程暂时没有再出现,也许是忙得无暇顾及,又或者是觉得现在的温小和既与别的男人同居又与姚言形同陌路所以实在不值一提,这些温小和都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没有他的出现,阳光都会变得灿烂。

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姚言毕竟不如龚南程那麽狠。於公事上他的找茬与为难都很有限,也没做什麽惊世骇俗公私不分的事情,这使得他看上去和一般意义上的难缠上司没什麽区别;於私事上,他已经公开视温小和如路人,这使得温小和暗自猜想这人是终於重回了他老情人的怀抱还是近来的夜生活是否终於上了新的轨道?当然了,无论是那一种可能都和他没关系了,反而是……最好不过。

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了清明节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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