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和最近没有加班的烦恼,可以放心休假三天,只是他并不准备和大多数人一样在这个特殊的假期里回家扫墓。
他的父母尚且健在,远远没到需要他纪念的地步。而在他印象中自家比父母更老一辈的长辈的墓地离他现在生活的地方很远,来回一趟花费不少,从小到大连他的父母都没有去祭扫过几次,他就更谈不上惦记了。
如果说这样属於亲情淡薄……那麽,是的,他就是出自一个亲情淡薄的家庭。
他的家教告诉他,死者已矣,怀念是放在心里的,比扫墓更重要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读书,比如工作,那些形式化的活动没时间就不用去做。小时候他服从这种家教,在成年之後习惯已经养成,如果没有意外的刺激就很难再改变了。
所以,在这个几乎人人都有重要的事情做的假日里,他意外地清闲。
然而人生总是充满变数的。
温小和没想到谢嶢会期期艾艾地黏在他身边,请求他在清明节的前一天陪自己去一次墓园。
正在假期中,温小和不知道怎麽拒绝,所以就陪他去了。
你以为的事-24
也许是因为有求於人,当天早晨谢嶢特别积极。
他早早地起床,殷勤地给温小和奉上挤好牙膏的牙刷、替他拧好的毛巾还有买早点,就差没亲手把早点喂到他嘴里。
温小和习惯一个人的平民生活,是个在吃饭的时候被服务员稍微关注一下都觉得不自在的人,面对谢嶢这样说熟不熟说生不生的同居人的殷勤伺候──尤其是在伺候的同时露出明显有所期待的表情却又绝口不提到底期待什麽──不但招架不住,竟然还凭空升起一股负疚感。当然,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是无疚可负的,但他也从谢嶢的行为中解读出了“赶时间”这个重要的信息,所以不得不按照谢嶢的期待抓紧时间洗漱,最後嘴里咬著早点陪谢嶢赶上了通往墓园的第一班公车。
虽然是已经临近那个经常被形容做“雨纷纷,愁绪生”的日子,但这天的天气还算不错,无雨无雾的,朝阳隔著车窗玻璃也能让人感受到暖意。
温小和靠窗坐著心无旁骛地发呆,渐渐地被这暖融融的阳光勾得有些犯困,後来索性真的放任自己瞌睡了,最後还是谢嶢推醒他,拉他下车。
通往墓园的长道两边已经有不少摊贩开始做生意了,各色祭品鲜花满满当当地摆出来,放眼一看,很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
谢嶢在离他最近的摊贩那里停住,开始挑挑拣拣那些浸在水中的折枝菊花。因为他的样子过於挑剔和专注,导致那位长得精瘦的卖家一叠声地向他保证那些花绝对是新鲜的。
“得了,谁不知道你们。”谢嶢挑著花,头也不抬,“这都蔫了还新鲜?”然後也不理卖家的辩解,专心致志地挑出四枝看起来还不错的白菊,付钱走人。
和那些正在或者已经挑好香烛纸钱以及花里胡哨的纸制祭品的普通路人相比,谢嶢这些准备未免太简单。
当然了,尽管媒体最近每年都宣传新式环保的祭扫方式,也有很多人心里明白祭扫这回事重点不在物质而是要有心,可是中国上下五千年,那些深入骨髓,一代代传下来的民俗习惯怎麽可能说改就改。况且,不是说只要“有心”,就一定要摒弃物质方面的存在,这两者之间根本不矛盾。
就连温小和家里那对对扫墓不怎麽热衷的冷淡的父母,只要是去了墓地,该准备的祭扫物品都会准备得八九不离十。所以他第一感觉也是认为谢嶢在这种日子里扫墓却只带很少的几朵花,就形式上而言有些……特别。
於是,温小和随口问了一句:“够了?”
话刚出口他就後悔了,觉得自己不经考虑。这是别人的自由,人做事总有自己的理由,其实并没有什麽好问的。矫情一点的说法就是:一百朵花和一朵花,其中包含的情意寄托的心意有什麽什麽区别呢?其实没有区别。
谢嶢当然不知道对方心里的纠结,只是淡淡地回答他:“一人一枝,够了。”
温小和应了一声,心里虽然有些想不通所谓一人一枝的意思,但在刚才的那种心情下也就没有再发问。
谢嶢走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温小和看见他们面前那块与邻近的那些相比特别陈旧的墓碑上镌刻著谢氏夫妇的名字以及让他略感唏嘘的生卒年,而一侧的小字毫无悬念地表明立碑人是身为其子的谢嶢,只是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与谢嶢的名字并列的还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谢嶢在碑前静立了几秒锺,然後熟练地在墓碑旁的灌木上折了一小枝,用它随便在墓碑上下扫了扫,最後把那四只白菊的花瓣全部掐下来洒在碑下。
“好了。”做完这些之後他松了口气。顺手掸了掸手里那束光秃秃的残枝,如释重负的感觉。“可以走了。”他拉了温小和一下,又想了想,突然冒出一句:“你知道我为什麽要这麽做吗?”
“嗯?”
“花。”
“哦……不知道。”
撒花瓣倒是不鲜见,可是温小和知道归知道却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麽”,所以在他回答不知道的同时莫名地觉得有些羞愧。
“为了不被人拿走啊。”谢嶢理所当然地回答他,一副完全没期待他有答案的样子,“趁扫墓的人走了就把鲜花啊贡品啊什麽回收了再卖,很常见嘛。我就见过好几次,难道你没见过?”
温小和摇头。
“你们都太呆了,”谢嶢用食指戳戳他的脸,“平时眼睛都在看什麽呢?”
温小和确实够呆的,他完全没料到谢嶢说著话时还会来这麽一手,於是就毫不意外地就被他戳中了。
等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尴尬的感觉,谢嶢已经拉著他走了。
“不好意思,”谢嶢说,“其实我们还有个地方要去。”
他说的第二个地方是这个城市唯二的两座墓园之中的另一个,因为离第一个墓园很近,所以很快就到了。
这次谢嶢什麽都没买,行动之间也没了之前成竹在胸的利落,反而犹犹豫豫左顾右盼地乱晃。
在某片看起来算是豪华的墓区里,他开始仔细地看那些碑文。
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有嘴唇微张默念的时候,也有反复多看几眼的时候,更有动容的时候,但是他却没有在任何一块墓碑前长时间地停留。
温小和本以为他是有别的亲戚葬在这里,可是到现在不得不推翻这种猜测。谢嶢那样子不像是要祭扫,而是在寻找。虽然不知道他要找的是什麽,但能从那失落的表情里知道他没有找到想要的。
直到把那片墓区里所有的墓碑都看过一遍,谢嶢才慢慢挪到这片墓区的入口处,靠在那里的大松树下一边喘粗气一边弱弱地表示了对水的渴望。
於是温小和就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拿了瓶水给他。
出门之前准备的,看来是做了很对的决定。
谢嶢感激涕零地接过来,一扬脖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大口,然後才有心力谄媚般地小声赞美:“亲爱的你好贤惠!”
温小和从来没有被人叫过“亲爱的”,这在他的理解里已经属於非常肉麻的名词。不过相处到现在,他也早就对谢嶢这种献媚的模式有了免疫力,自觉从“小和”升级到“亲爱的”其实也不算什麽,所以这时居然可以宠辱不惊地淡定回应他:“过奖。”
谢嶢抿抿嘴,把水递给他面前:“看你嘴唇都裂了,留一半给你吧。”
“不用了,有两瓶。”
“那我不客气了。”谢嶢把瓶口压在自己唇上,含糊地说,“谁知到现在会这麽热,我快被蒸干了……唔……”话音未落又灌了一大口──灌进一大口,喷出一半。
他呛到了。
就在温小和刚刚想建议他喝水别讲话的前一瞬。
“你几岁了……”温小和拿过他手里的水瓶,让他可以专心致志地咳嗽。
谢嶢咳得腰都伸不直,他扶著树干涨红了脸断断续续的辩解道:“冤……咳咳……冤枉……咳咳咳……熟人!咳咳咳咳咳咳……”
温小和挪揄他:“熟人?人还是鬼,这麽──”
啊,不用说了,他的挪揄到此为止。
因为这是他终於看到由远而近的那一群人,那里面确实有熟人。
一、二、三……熟不熟另说,但至少有三个是认识的。
曾经见过的某校长,曾经见过的某逃学少年,还有抬头不见低头也能见的公司上司。
阖家来扫墓吗?那麽,姚宇──他还记得那个少年的名字呢──挽著的贵妇就应该是他们的母亲了吧。
他们一个一个从他眼前路过,先是很有领导风范的一家之主,再来就是姚宇和他的母亲,最後才是姚言,他们之间的间距保持得很好,和新兵列队出行有的一拼。
温小和很熟悉这种走路的方式,因为以前和父母出门,他就是跟在父母身後,和并肩而行的他们保持三步以内的距离。
“好孝顺呢。”谢嶢不知道什麽时候咳嗽完了,顺好了气,在他身後低低地说。
“……看起来是不错。”
“真的好孝顺,不愧是一家人。”
你以为的事-25
“真的好孝顺,不愧是一家人。”
“嗯……”
“到哪儿都是一表人才啊……啧啧,他连扫个墓都有衣服配。倒是……真配。”
“……当然了,否则还能看上他什麽?”
“他只有这个优点吗?”
“谁知道。”
“哦,可怜的……原来是个花瓶啊。”
“玻璃花瓶?”
“唔,你好有内涵。”
“我的意思是说没分量,娇贵又容易碎。”
“诶,不对啊,玻璃也有很重的吧。”
“镂空的不就轻了。”
“镂空的?那不是很精致的东西?他有那麽高级吗?”
“常理是说长得好看就占便宜,我一直觉得他很占便宜……”
“我不觉得。”
“嗯?”
“也就中上吧,真算不上什麽好卖相。其实只要会包装,玻璃渣也能成钻石了,是吧?”
“可能……是吧……老实说我也分不出玻璃和钻石。”
“哼哼,我已经会分了,以後我教你!而且啊……我还觉得……”
两个人在树下傻乎乎地一问一答,有一搭没一搭的,後来终於有一个因为口渴而醒悟过来。
“咦?我们为什麽浪费口水要说他?”
温小和一愣,困惑了:“为什麽?”
“唉,我以为你知道……”
“不知道……不过,我想我大概是……”温小和认真想了想,“仇富吧。”
谢嶢“扑哧”一声笑出来:“对,仇富!其实我也很仇富。啧啧,怪不得一见他就烦……有钱人真他妈的碍眼,你说是不是?”
“……大概是这样。”
“就是这样。”
那一天,温小和陪著谢嶢在墓园里呆到五点。
他们从树下挪到附近的休息区,谢嶢只是盯著那片墓区看。其他人都在那里有个目的地,除了他们两个外人;其他人在那里找到地方停留一会儿就离开了,除了他们两个外人。最後,是谢嶢咕哝了一句“算了。”这才死心塌地地结束了一天的活动。
回去的路上他有些没精神,但还是记得感谢温小和能陪他出来,还提出请吃饭。温小和看他那个状态,没好拒绝他,只是建议买点东西拿回去吃就行了,於是谢嶢也就乖乖听话。
直到买食物的时候谢嶢才恢复了一点生气,能做到在路上有说有笑了。
这让温小和放了心,和一个明显失魂落魄的人长时间相处,他没法不在意,没法不被影响。他是不喜欢这样,可是他又偏偏不太会安慰人。
回到家以後,谢嶢依然是第一时间去看他的宝贝植物了,温小和则到厨房里去处理带回来的外卖熟食。
谢嶢这个人,买东西的时候总有点控制不住的倾向,尤其是这次他心情不好,看见什麽还行的菜色就要付钱,温小和跟在他身边拦下了一些,却还是买多了。
温小和一边将食物分类一边想,这些东西,就他们两个的食量,吃到第二天晚上……不,甚至第三天中午大概也能凑合。
突然,厨房外传来“哗啦”一声,好像有什麽东西碎了。
温小和在厨房里大声问了句“怎麽了”,外面的人却好像没听见,很久都没有回答。
他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事情,到厨房外面去看看。
只见谢嶢呆呆地跪在地上,膝盖前是一滩水渍,浸著碎石黑泥和白色的陶瓷碎片……碎片下露出一点绿色。
听到脚步声在自己身边停住,谢嶢拾起一块碎片,对温小和说:“完了。”
“怎麽了?”
“完了。”谢嶢泫然欲泣地重复。
温小和在他身边蹲下,看到陶瓷碎片下露出的那几片小小的叶子。叶子们依然保持完美的形状,只是边缘泛起了很显眼的黄色,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没有了……都没有了……”谢嶢的声音低低的,近乎呢喃,“我……我……从他家里偷了这个出来……我对自己说,如果它在我手里也能开花,那就……那就……可是不行了……你看,不行了……我果然是不行的……”
温小和并不认识这种植物,也不知道它最终会开出什麽样的花,甚至不明白植物背後发生过的故事……但无论是什麽,相处到现在,他都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这小小的植物承载了对方满满的希望,他认为自己多少能体会一些对方那种期待花开的忐忑心情,所以他真诚地说:“不要放弃。你看,还有绿色,我们可以去找园艺师……”
谢嶢看著他,突然嚷嚷道:“混蛋你以为你是谁啊!”话音未落,他愤愤地扑过去,一把扯住温小和,气呼呼地瞪著他,狠狠亲过去。
温小和被他亲得嘴唇发痛,双手胡乱摸到他身上,想推开却不知道什麽时候才可以动手。
後来是谢嶢自己憋不住气,才放过他的嘴唇。
他尝到一点血腥味,不自觉地舔了舔,感觉嘴唇好像又破了。
“你什麽都不知道……”谢嶢揪著他的衣服,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叶子不是今天才开始黄的,可是我也没你想的那麽容易认输……所以我跟自己打了第二个赌,我赌今天能见到他……你不知道……他告诉过我,每年这个时候会自己去,他是一定会在这个时间去的……结果……结果是怎样?你说?不行了,我不想再试了,既然都告诉我不行,那就不行吧……我不要了……”他伏在那里良久,终於慢慢抬起头,声音暗哑:“你要不要?”
温小和微不可见地皱皱眉,没有说“要”或是“不要”。
沈默冲淡了两人之间逐渐成形的暧昧味道,谢嶢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非常清晰的,一重盖过一重,粗粝到刺耳。
“又呆了,”他勉强笑了笑,“开玩笑呢……我做买卖不会强迫推销……”
突然,後颈被一只温暖的手扶住,对方凑过去轻轻地吻了他。
不同於他刚才发疯似的激烈无章法地乱啃,而是清浅柔和的,唇与唇之间的厮磨轻吮。让他不自觉地颤抖,颤抖……颤抖……渐渐地没了力气没了骨头,连对方的衣服也抓不住。
他就知道他会这样吻。
……很想念。
你以为的事-26
你不要他,却又在想他。
想念有什麽用?
再想念,再牵挂,现在吻你的也不是他。
“去见他吧……”那一天,温小和吻过谢嶢以後,缓缓地对他说,“要或是不要,自己做决定没什麽不可以,但是要让他知道。”
谢嶢瘫在他怀里,懒洋洋地问:“这是命令吗?”
“只是一点感想。”
“为什麽有感想?你懂什麽?”
“……我什麽也不懂,对不起。”
“混蛋……好,我去。有个了断也好。”
谢嶢答应得很爽快,甚至一鼓作气自己定下了见面的时间,可是一旦要拿起电话通知对方,他又犹豫了,说是等到了那一天再说,提前讲了人家也记不住。
时间不等人,眨眼就到了谢嶢定下“去见他”的日子。
温小和虽然是个根本不知内情的局外人,但事到如今,心里难免记挂著谢嶢的事。
早晨出门上班的时候,谢嶢还赖在床上,现在也不知到底有没有通知到。
还有谢嶢的植物……
谢嶢告诉他,那植物是一种叫做“海尔芙拉”的微型睡莲,他们已经将它安置在新的容器里,可是叶片枯萎的问题他们两个谁也不懂得如何解决。
谢嶢身为植物的主人尚且不懂,温小和这种没养过花草的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尽管他替谢嶢在网上查过了相关的信息,却仍然有些糊涂,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那些长期的养护毕竟没有实践过,总是会担心。
唉,是不是一定要找个养睡莲的园艺师才行?
那麽本地有没有这样的行家呢?
温小和为了睡莲的健康而苦恼,做事难免分心,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叶助理已经用订书机取代了手指将他的桌子敲得砰砰作响。
“总监叫你倒茶,3号会客室。”
“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分神,几杯?”
“看你发呆还在想是不是失恋了呢……”叶助理揉著发红的手指关节,“两杯啦,就一个女的,很年轻,不知道是不是总监的‘那个’?”
“谁知道呢。”温小和对她笑笑,“麻烦你了。我马上去。”
女人什麽的和他无关,只是,有客人去会客室,通常都是叶助理负责端茶倒水,这次为什麽轮到他?
温小和在茶水间稍微疑惑了一下,然後把这当做姚言又一次无聊的行为。
驱使自己手下的员工嘛,他有这个权利,这件事也不算过分。
可是进入会客室以後温小和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敲了门,一只脚刚踏入就听到里面女孩子的声音明显大了起来:“他不是真的爱你!你放过他吧!”
他不动声色地将门关好,把托盘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对面沙发上的女孩有一张十分年轻鲜嫩的脸,打扮得就像经常被小女生赞可爱的那种韩剧女主角。
只是……温小和从没见过这麽“蓝”的女孩。天气乍暖还寒,她却已经穿得比较清凉:宝蓝色的雪纺连衣裙,宝蓝色的超短外套,宝蓝色的透明长袜,脚上又套了一双宝蓝色的小短靴。唔,头上的头花和手里的小包包也是宝蓝色的。
她视温小和为无物,抓紧她的小包包大声对姚言说:“你跟著他有什麽用?你不是女人,不能生孩子,你就什麽都不是。──我可以给他生孩子,就算他不能娶我,我也会给他生的!你能做什麽?你什麽都不能给他,你根本就不懂真爱也不懂奉献,只会给他添麻烦!你想让他得病你想让他绝後是不是?这样对得起他吗!你不配和他在一起!”
温小和微不可闻地叹气。
这下是进退不得了……看看,这事还真的非他不可。
“我一辈子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他那样的人了!”那女孩突然转哭腔,“你知道淋湿以後他的後脑勺有多像公主吗?你肯定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我第二个最喜欢的就是他了──不对,其实就算不像公主我也会喜欢他……他就是我的男人,我一辈子都要跟著他!呜呜呜……”她一把捂住脸,“这种感情你这种滥交的同性恋根本就不懂!其实你这麽有钱,哪儿不好找男人呢……你别和我这种小女生抢行吗……我只有他一个啊……”
女孩子的哭声有几分真情实意,温小和无意深究,他在角落里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内心百味杂陈地咀嚼起两个字来。
公主。
慕容公主,迪拜公主,玛拉顿公主,龚南程……公主……?
……那到底是什麽?
他一头雾水地看著姚言,却发现姚言在另一边默默翻著记事簿,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除那之外的地方。
“那种男人你要喜欢就拿去好了。”姚言从记事簿里抽出一张卡片,这才有空说话,“Ma Petite Amie,我朋友的色彩工作室。”他走过去,稍微弯腰将卡片递给那女孩,女孩没接,他就扔在她腿上,“那里有针对年轻女性的配色与造型设计服务。女为悦己者容,我觉得你应该需要。”说完,他转身吩咐温小和:“送到楼下,帮她拦出租车。”
“不用!”女孩跳起来,把那张工作室名片攥成一团,“姚言你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是你自己要退出的!再抓著我男人不放……别後悔!”
“对了,”姚言拿著茶杯在手里把玩,“那个工作室,报龚南程的名字可以打九折,报我的名字可以打六折,你自己看著办吧。──你真的不需要他帮你拦车?”
最後还是温小和送那女孩上了出租车。
路上,那女孩愤愤地对温小和说:“这种人你们也受得了!?”
温小和说:“对,受不了。”
“是吧!我就知道。还有,不是我,今天你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吧!我看你都吓得说不出话了。你呀就算不跳槽也防著点儿,当心被潜规则了,这年头,男人也危险啊。哦,最好也提醒一下外面的男同事,这种人是饥不择食的,到时候什麽病啊什麽的,吃亏的还不是你们?对不对?”
“对。”温小和替她关上车门,“你说得对。”
待出租车扬长而去,他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谁呢?
笑这个女孩?笑姚言?还是笑自己?
他不知道。
总之是可笑。
他慢吞吞地回到会客室收拾茶具,却发现姚言还呆在那里,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眼睛疼。”听到温小和进来,他闭著眼皱了皱眉,嘟囔著,“真难为她那一整套都没色差,太刺眼了。……把你的眼药水给我用吧,下班了我请你吃饭,地方你选。”
“既然这样就选贵的。”温小和想了想,“百宴居不错。我一直想自己去好好吃一次却舍不得花钱呢。”
今晚谢嶢不会回来吃饭了,出去吃顿免费的也不错。
姚言倒是意外他会答应,睁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了个“好”。
百宴居是口碑不错并且价钱也足够华丽的酒楼,坐落在沿江大道上。因为地段选得不错,所以从三楼开始,食客就能透过整面的玻璃墙欣赏江面美景。
当然了,楼层越高视野就会越好,温小和此刻就在最高层的包间里欣赏两岸的夜景。
“选你喜欢的吧。”姚言把菜单给他。
温小和接过菜单从头看到尾,坦言:“我不会点这里的菜。”
“那我帮你点。”姚言一口气点了不少,“够不够?”
“够多了。”
姚言的品味不用置疑,虽然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温小和的口味,但是每次吃饭他点的菜色总是不错的,能让人一饱口福。
这次也不例外。
菜一道一道地上,温小和也一道接著一道地慢慢品尝,觉得味道都很好。
桌上的美食配上窗外的美景,这不是绝了吗?
嗯……如果真的只是自己一个人来,就真的完美了。
虽然是这麽想,但如果没有对方,自己也不会来……所以想要完美,其实不容易。
姚言自己没有动筷子,只是看著温小和吃。
直到所有的菜色都上完,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今天谢谢你。”
“不用。我是变数,而那个人是定数,你只是运气好。”
你以为的事-27
“不用。我是变数,而那个人是定数,你只是运气好。”
“不懂你在说什麽,什麽定数?”姚言有气无力地说,“这个是真的过分了,从电话到公司,不眠不休,简直就像跟踪狂精神病……”
“第一次?”
“嗯?……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哦。”温小和吃著菜,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已经不想有第二次了。龚南程的品味暂且不说,可他居然连这样的人也管不住,真是让我难以置信。你知道吗?龚南程从来都不缺情人,但该死的他总是能把他们管教得很好,因为他要爱情也要享乐,更放不下利益──他总是什麽都想要。”
“我不行。”
“什麽?”
“事到如今,我不想安慰你。”
“你……我说了要你安慰?”姚言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转为嗤笑,“温小和,你最近真的很喜欢自以为是。”
“好吧,你不需要安慰,我自以为是。”果然如预期的那样,美食不能继续吃了,这让温小和不得不惋惜地放下筷子。“你只不过是对他不满,只不过是觉得他不对,只不过是认为他需要谴责而已。──可你做的又有什麽区别?”
“少拿我跟他相提并论!”
“是,我承认你是比他好一点,不过那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你也只不过是在步他的後尘而已,这就是我的感觉。爱情不是别的东西,踩著别人的脚印怎麽能找到自己的路。”
“哈,你这算什麽?以为自己是专家?”
“你说得对。其实爱情的那些事,我也不懂。如果我是专家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你今天忍耐了没发脾气,真难得。不知道能不能听我说完?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说说我自己,如果你愿意听。”
“……说说看。”
“我喜欢过你。”温小和非常笃定地说出这句话,然後很无谓地笑了笑,“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这是事实,我不会否认──没必要。可另一个事实是,你并不是我的整个世界,我也不会把你当成世界的中心,明白吗?以前喜欢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你不开心,所以为了取悦你,不喜欢的事也会勉强自己试试。而现在……我不相信你没发现,我已经连说话也不会顾及你的心情,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你了。没有你,对我来说并没有什麽损失。”他停顿了一下,看看对方的反应,决定继续说下去,“我想你需要的是一个很爱你的人,可是现在看来,我不行,我不够爱你。如果我真的把你当做那麽重要的人,那麽无论发生什麽事,我都不会放弃和你在一起的。可是……你看,一旦被威胁,我就轻易服从了不是吗?我没什麽能力也不够强大,为了和你撇清关系,很快就找了别的男人。这些,你都看见了。”
“说完了?”
“我知道其实你也没有特别喜欢我,所以何必委屈自己呢?漂亮听话的男人,到处都是,你又不是找不到。你只是喜欢被重视而已,这一点,如果不用达到变态的标准,我想很多人都能满足你,毕竟你是知道怎麽让别人喜欢你的。”
“够了。”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对我有种错觉,觉得我很……很……算了,我只想告诉你,我没你想得那麽好,遇到合适的人我就可以接受,不是你也行。”
“闭嘴。”
“其实第一次和你……我根本就没醉得那麽厉害。你也应该很清楚,当时我只是想要安慰才──”
“叫你闭嘴你没听见吗!”姚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盘叮叮当当地乱撞。“你听著,别以为你有多珍贵,你说得没错,我想要的,到处都是!你不过是……备用的!”
“那最好了。我知道你现在空虚无助想不开,你想要安慰,想要温暖,但我并不是你的心理医生,所以没义务帮你调整心情──如果以後我不小心这麽做了,那一定是在做公益,与你本身无关。”
“没人稀罕你做公益。什麽心理医生……太可笑了,有病的不正是你自己吗?”姚言本来就心情欠佳,眼下又被温小和那些不知所谓的长篇大论堵得够呛,不怒火中烧就怪了,所以一旦逮住话题就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你是不是假装正常人太久终於忍不住旧病复发了?哼,妄想自己很重要,妄想自己是专家,甚至现在又妄想自己是医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你以为自己是什麽?妄想过度就是病,有病就应该去看真正的医生!”他只顾逞口舌之快,看到温小和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不但没察觉出任何不妥,反而为自己能刺伤他而暗自得意,更觉得解气,“你当然没损失,有损失的是我!我现在後悔了,真的,後悔找上你!”
一室寂静。
温小和微微低著头,垂眼看著自己面前的小瓷碗,对姚言的发言不予置评。
无所顾忌的言语所给予的快感就像阳光下的一滴水,很快就消失了。在这种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气氛中,姚言没有等到如他预期那样的反唇相讥,他不仅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也无法分辨对方的表情,最後他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对方连气息都凝滞了,这让他内心隐隐浮现出一种不安的情愫。
“喂,说话,你不是很能说?你不是最喜欢让我不高兴?”说到这里,姚言莫名回忆起自己“吃亏”那几次的始末,心中的不安蓦地歪过一个层次,逐渐加重,“说话啊,”他用指节敲敲桌面,但敲得没什麽底气,“现在又在装什麽?装……”他本想说“装哑巴?”却发觉在这种气氛下没法爽快地说出口。
“行了。”
被温小和抬头直视的瞬间,姚言心里“咯!”一下,他差点以为温小和要扑过来行凶,然而最终侵入他体内的,只有平稳柔和的嗓音。
“你能这麽想就好。”温小和的表情没有姚言最初想象的那麽糟糕,反而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家里有人等,我就先走了。谢谢招待。”
一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
温小和到这里来是坐了姚言的车,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会再让姚言送自己回去。
反正全世界也不止他一辆车,这不算什麽。
只是,姚言最後的话让他很在意。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误解姚言话里的意思,人在口不择言的时候也往往比平时更诚实,所以他认为姚言应该是已经打听过了他以前的事了,至少,关於健康方面。
姚言是什麽时候知道的呢?知道了多少?以他最近那麽喜欢与自己为难的心态,居然没有借题发挥,真是意外了。还是说来不及利用?如果不是因为今天闹翻了,他会一直装作不知道吗?
明明是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了,温小和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忘记,可是,一旦听别人提起,最後还是无法抑制地勾起了一些不怎麽美好的回忆。
他想著那些有的没的,晕乎乎地错过了两班车,最终回到家时已经有些晚了。
走到自家楼下时,他被突然冲出的人抱了个满怀。
“小和!”
他听到谢嶢小声地叫,这才放松了下来。
“我该怎麽办?”谢嶢的声音异常沮丧。
“怎麽了?”温小和挣了一下,没能挣脱那小个子男人的拥抱,干脆就让他抱著了。
“今天……不敢去……”谢嶢闷闷地说,“我不是不想见他,可是,可是……我很怕……”
“没关系,慢慢来。”温小和轻声安慰,“你等了多久?吃饭了没有?我们先上去好不好?”虽说没有路人,但在外面公然搂搂抱抱的,他还是不习惯。
“很饿。”
“我也是。”
温小和半拥半抱地带谢嶢上楼,完全没有注意到街边有一辆车在这同时亮起车灯,开走了。
你以为的事-28
姚言认为自己有理由生气。
不是吗?
每一次,每一次当他觉得可以和温小和融洽相处的时候,温小和都要毫不领情地用行动告诉他,他这种期待有多可笑多愚蠢,结果就是他们没有办法好好谈下去。
他不明白温小和为什麽要这样对他。
温小和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他原本以为可以相处得好一些,没想到下场却比以前那些更糟糕。
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好好相处吗?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在温小和的问题上有多麽罪大恶极。
在工作上,他确实没有让温小和有所得益,但那是温小和自己没有要求。并且,就算是温小和曾经那麽喜欢的蒋佑钧也没有给予过温小和更多的助益,那种自己轻松调职却把曾经的心腹当做弃子留给对手的男人,根本就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在私生活上,就算最初他找上温小和的动机不纯,但是他自认在後来的日子里履行了情人间应尽的大部分义务。那大半年的相处,他给了温小和快乐,没有给过痛苦。
真正让温小和痛苦的,真正得罪过温小和的,不是蒋佑钧,不是龚南程吗?
好吧,龚南程做出的那件事和自己也有些关系,如果温小和因为迁怒而恨他,那也行。
一恨到底,分道扬镳,像敌人一样相处什麽的,他又不是承受不起。升职前後,同行间的猜忌、敌意、两面三刀早就不足以动摇他了,可是为什麽温小和可以安静无害地继续呆在他身边却又在他伸出手的时候狠狠推开他?
他是真的不明白。
就好像今天,当龚南程的情人找上门来,温小和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看他的笑话。他虽然把温小和牵扯进去,却没有什麽自信,在有所期待的同时,他也抱持著绝对不会得到帮助甚至结果会更难堪的觉悟。可是,最後温小和却选择了站在他那一边。
这让他松了口气,油然而生了一种知晓自己被在乎的淡淡喜悦。
可是,後来温小和说了什麽?
不安慰,不在乎,不喜欢,不够爱……不容辩驳,将所有的事全盘否定。
就不能考虑一下他的心情吗?
以前不是这样的。
现在摆出一副真诚的样子建议他去找别人,那以前为什麽抓得那麽紧?况且他是那麽生冷不忌那麽随便的人吗?
还有那个可笑的做公益,谁渴求那个了?他不需要可怜不需要同情,不喜欢他的人大可以冷落他甚至落井下石也没关系!
在那样的愤怒之下他口不择言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对,也许有些话不该随便说,他知道。可是人都有说错话的时候,要他怎麽办?无论如何,他最後都已经不知不觉把车开到他家去了,还不够吗?
而且还倒霉地遇到夜游的交警,不由分说给他一张罚单。
可是他又得到了什麽?
他为温小和吃了一个罚单,温小和却在他眼前和别人拥抱!
真是够可以了。
姚言愤愤地开著车在大街上兜来兜去,最後去了熟悉的夜店。
熟悉的灯光、熟悉的音乐节奏,熟悉的人群……这种既奢侈又容易让人迷乱的地方就算不能让他心情变好,至少也不会让他心情更差了。
按平时的习惯取了一杯酒,姚言稍稍放松了些,开始漫无目的地打量著店内的各种人──当然了,都是男人。
人群中间的舞台上,卖力表演钢管舞的美少年像只野猫似的撩人,惹得人群中传来阵阵呼声,甚至有人被激得情绪高涨了也跳上台去缠著那少年一起扭动,情色诱惑,引起了观众们更激烈的反应。
姚言拿著他的酒杯,踱进了人群中。
温小和说得没错,漂亮听话的男人到处都是,又不是找不到。
尤其是在这里。
姚言恣意欣赏各种美色,台上的台下的,应有尽有。
台上的人勾著美少年舞兴正酣,随著音乐的节奏猛地撩起上衣,在灯光的扫射下,一截白皙的腰映入他的眼帘。
姚言忽然有些挪不开眼睛。
那截腰看起来线条优美也够柔韧,这些都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腰侧的皮肤上趴著一只蝎子,随著腰部的动作那图案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皮肤上撕裂然後爬下来。
姚言在台下看著,情不自禁地在最接近的瞬间用酒杯碰了碰那处裸露的皮肤。
被碰到的人朝他嫣然一笑,不著痕迹地从另一侧滑下舞台。
姚言却有些笑不出来。
怎麽又是他……
Michelle,模特,以前交往过的某一任,现在又重新在工作上打交道。其实在台下姚言已经认出是他,本来没想过要再扯上关系,却不料到一时迷惑,没注意那块诱人的皮肤的居然是长在他身上。
以这位当初翻脸如翻书的态度来看,其实不值得再有什麽牵扯了。
但那只蝎子还是吸引著姚言,让他没多挣扎就径自去了後面的包间和那人独处。
“哎呀,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Michelle笑吟吟地迎接他。
姚言没有笑:“不觉得说晚了点?”
“啊,也是。我知道,以前确实闹得不愉快。本来吧,是不应该再和你见面给自己添堵的,但你也知道我的资质,专属模特的契约对我来说太有诱惑力了,所以还是去了。没办法,”Michelle耸耸肩,“钱总是会花完的,而我也不年轻了,最糟糕的就是喜欢我的人用一次少一个。”
“那对你来说还真是灾难。”
“你要走了?我是无所谓,随便玩玩嘛。当然啦,如果能因此得到什麽好处,那就更不错了。你要觉得不行,难道我还会强迫你吗?──我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是和在摄影棚揍你的那位是吧?很有特色的小哥呢,我也挺欣赏他的……”
“没什麽不行的。”姚言打断他的话,半路折回将人轻轻一推,“只是我在想,没有好处你会不会失望?”
Michelle顺势仰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曲起一条腿:“你想太多了,能好好相处就不错了。玩不玩只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