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不知道值不值。”
“那就试试好了。”
於是就试试,但姚言感觉并不好。
他摸到对方的嘴,嫌唇蜜太油腻,觉得远远不如温小和那种温柔清爽的触感。有些烦躁地将身下的人翻过去趴著,摸到对方的腰,又嫌那腰太柔软,不够韧,如果是温小和的腰……他大力揉捏著腰侧的蝎子图案,随意问道:“什麽时候纹身了?”
“贴的啦,真的弄上去就洗不掉了。你不喜欢?”
姚言一阵失望,突然就觉得这只蝎子细看实在是粗糙了,经不起推敲。
“无所谓。”他一面说著一面想起记忆里有那麽一只同样出现在腰侧的黑色荆棘环,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纹身。位置更靠下,细节更精致,每一根刺都看起来那麽锐利,却连柔软的舌头也伤不了。
他自认对纹身这种东西没有什麽偏好,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确实……嗯,增色不少。
比如Michelle,如果没有莫名其妙地跟风在皮肤上弄出一个图案,他会被吸引吗?
不会。
Michelle在他身下非常迎合,不多时就顺著他的抚弄媚叫连连。
而姚言却逐渐觉得那本应该好听的声音有些吵。
叫得过度了。他挑剔地想,真正撩人的声音应该如何呢?稍显迟钝,有些压抑的喘息,间或漏出一两声呻吟,就好像压不住了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似的,在情动时迫不得已才用微哑的嗓音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姚言……姚言……”就算是连名带姓地叫也可以那麽……那麽……
一股燥热在体内乱窜,他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换来身下那人更大声的回应。
声音入耳,他突然一惊,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想的是谁?身下的又是谁?
这也太难看了。
姚言低声咒骂了一句,离开Michelle的身体。
“哎呀,不行了?”
“只是证实了对你没胃口而已。”姚言纠正他。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举了。”Michelle笑眯眯地抬起一只胳膊支起下巴,目送他出去。
门打开,赫然出现龚南程的脸。看他的表情,姚言就知道他不是刚刚才到,可这不值得惊诧。
“追踪工作做得不错。”姚言倚著门框不咸不淡地说,“你是不是也要进去叙个旧?”
“你知道我不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姚言一脸厌恶,“龚南程,我只知道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我不喜欢被偷窥。”
“啊──!”
“叫那麽大声干嘛。”
“痛啊!”
“喂,是我切到手……”温小和无奈地举起一只手,手指上的红色液体蜿蜒而下,在手掌上顺著掌纹晕开。
在厨房里切菜不小心切到手,其实……也还好吧。
谢嶢一脸的理所当然:“你不叫所以我才替你叫嘛。”
“……这样啊。”
“别以为你会笑我就不知道你疼,手给我!”谢嶢一把扯过温小和的手,放水冲了一下,“疼吧,忍著跟我出去擦药。口子这麽长,创可贴都没用了。”
“好。”温小和微微笑著任谢嶢把自己拉出厨房。
谢嶢翻出家常的药箱,一转眼看见那笑容,恨恨道:“还笑!”
“觉得你可爱啊。”
“少来!”
“我是说真的。”温小和还是一副微笑的样子,“一般人都会觉得既然还会笑,那就代表不严重了。你这样很特别。”
“是个人都知道疼。”谢嶢白了他一眼,嘟哝著替他上药,“你们都是一个德行,一边忍著疼一边笑。看这麽多次难道我还看不懂吗。”
你以为的事-29
“是个人都知道疼。”谢嶢白了他一眼,嘟哝著替他上药,“你们都是一个德行,一边忍著疼一边笑。看这麽多次难道我还看不懂吗。”
“其实也没说不疼……只是不知道需不需要说。”
“你呀!说这种话的时候真的跟他一样很讨厌……唉,我也疼啊,这儿……”谢嶢指指自己的胸口,“疼得半死不活,可说了都没人信,比你还倒霉。”
“相信这种事总是要随缘才好。我想总会有人真心相信的,然後……”温小和看著自己的手指,伤口已经涂好药水,正被纱布层层包裹至不见,“如果想要,就可以找到机会牢牢抓住不放手。”
“那,你相信我吗?”
“当然相信你疼了,但我不够分量吧。珍贵的是那种不仅相信,还能做出点别的什麽来的人,你说是不是?”
“有人抢怎麽办?”
“人之常情,大概没有不会抢的,既然想要就抓住吧。”
谢嶢惊讶地抬起头,不太适应似的眨了眨眼睛:“很难想象你会这麽说。”
“我也很难想象你会这样。”温小和神色凝重的说。
“我,我怎麽样?”谢嶢往後缩了缩,“你看什麽看,不许看……是啊是啊我越想越觉得他太好了所以後悔了就算灭了他也不要让给别人这样不行啊!”他不管不顾地一气嚷嚷出来,震得空气凝结了至少一分锺。
“我是说,就这麽道小口子不需要用一整卷纱布来包。”温小和摇摇头,“包成这种形状,你以为演喜剧呢谢大夫。”
“喜剧不是挺好嘛。”谢嶢手忙脚乱地帮著把纱布一层层剥开,“我决定明天再去见他。帮我祈祷吧,当然我自己也要祈祷,明天是喜剧不是悲剧。”
第二天,谢嶢果然一反常态没有在下班时间回去。
温小和在家里等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也没有见到他像前一天那样逃回,想来是进展得不错了。
然而就在他这麽认为之後,一个来电推翻了他所有预想。
打电话的人和电话号码他都很熟悉,但二者的结合却是他很难想象得出来的。
“小和小和!”电话那头谢嶢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你知道今天我和谁开房了吗?你绝对想不到……哈,你一定猜不到……因为是你的总监啊!我也想不到真他妈的是喜剧……哈哈哈哈……”他笑得太厉害,温小和似乎都能听著声音想象出他笑到全身发抖的样子。“总之今晚我不回来了,明天晚上来找我吧。──一定要来哦!9点我在白夜等你!喂你──”
通话戛然而止。
温小和拿著发出忙音的电话,一时间难以从错愕的情绪中恢复。
谢嶢居然用姚言的手机打电话给他……
他确实没想到姚言会去招惹谢嶢,也不明白应该去见林纾辰的谢嶢为什麽会在这种时候同意和姚言开房间。
姚言和谁厮混,他觉得如今自己没有立场操心,反而是谢嶢刚刚在电话里笑得太过分了,这让他非常介意。
那不是嘲讽或是别的什麽恶意的笑,他觉得那是一种神经质的,让人不安的笑,仿佛笑过之後那人就会耗掉了所有力气倒地不起似的。
现在一点点回忆起来,谢嶢除了满脑子想著情人以外,亦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姚言的事,似乎对姚言有些在意的样子。但他以前只以为那是谢嶢单纯地看那人不顺眼而已。
现在,到底是怎麽了呢?
想不通。
好像很多事都被打乱了,需要重新整理,而整理的要诀他却不知道。
他毫不怀疑自己可以猜到姚言做大多数事的心态,但是他不懂谢嶢的。
於是他辗转难眠,睁著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夜。
温小和最近稍微有些抗拒高消费的地方。
最近发生的一些事让他有种微妙的感觉,觉得那些看起来很不错也很贵的地方一旦去了就意味著没什麽好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好每次都不用他付账,否则,不能得到享受却付出金钱,真可算是凄凉。
可谢嶢偏偏就和他约在这样的地方见面──一家以GAY为服务对象的高级俱乐部,起因又偏偏是因为一件无论如何不能算是让人高兴的事──不仅不让人高兴反而惹得他失眠。
这让温小和自从踏进那里开始,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更别说谢嶢还提前给他叫了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酒,不知道最後账单会是多少钱。
大概是因为他的表情过於明显,谢嶢很快就注意到了。
“别不高兴喝闷酒啦……”他拉著温小和的胳膊讨好似的摇晃,“我把你当朋友,不想你误会。先说清楚哦,我和你的总监没做什麽,我只是有些事想找他确认。你也说过相信我的吧,”他认真地对上温小和的眼睛,“现在还能不能相信我?”
“……相信。”虽然这麽说了,但温小和依然弄不懂谢嶢的心思,他只是……面对那样认真的眼睛说不出别的话而已。
“这一点你真的要相信我。”谢嶢这才松了口气,“老实说要真做了,那才想死呢。──不过,这也算帮顺便你扫雷了吧?那位姚先生,我早就说过他不怎麽样的。上次他抱你抱得好紧,看我简直就像在看仇人,我还以为他多喜欢你呢……结果──”谢嶢摊开手,“随随便便就上钩,脾气也不好。以後你不要太相信他,不然真的要哭了。”
听到这里,温小和只得说:“你误会了。”
“好,就算我误会了。”谢嶢一脸摆明了不觉得自己有误会的表情,爽快地应和他。然後他将手边的钱包和手机推到温小和面前,“这都是他的东西,我拿来玩了一下。你反正都要上班的嘛,就找时间帮我还给他吧,因为我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了。”
温小和认识那个手机,确实是姚言新换的,至於钱包,也是姚言一直用的那个。他拿起钱包来翻了翻,除了证件和几张银行卡,没有看见一张钞票。
“昨天我把钱都拿出来留给他了。”谢嶢一脸得意,“他看到以後应该气死了吧。”
“可是,这样是偷……”
“就是偷啊。”谢嶢笃定道,“我摆明了就是偷他的,可他好意思报警吗?不知道是谁比较要面子。我可是不介意把昨晚的事说一遍的,但你一定没有兴趣听。好了,不说他了,来干一杯。就当是庆祝……庆祝什麽呢?哎呀好麻烦,反正今天我请客,爱怎麽喝就怎麽喝。”
温小和依言干了一杯,突然说:“虽然这麽说有点多事,但我记得昨天你不是去见他的吧。”
“啊,对啊。总之是有点意外,不过是意外的收获。後来想见的人我也见到了,所以才没办法回去找你嘛。”谢嶢挤挤眼睛,脸有些红,“不就是这样那样,你明白的,对吧。”
“看来祈祷有效了。”
“嗯,谢谢你帮我。总算是有点好事了。再敬你。”
温小和没怎麽拒绝就又喝了一杯。
高消费的地方竟然意外地能听到好事,这种理由的确真可以干杯。
然而几杯过後,不知道是高价酒太厉害还是他的这种小市民的身体太不厉害,总之他的胃受不住了,一阵阵地难受。
谢嶢火眼金睛,怎麽可能把他的反应漏过,立刻扶著他去卫生间,让他先吐出来再说。
但温小和从洗脸台转移到隔间,却捂著嘴扭捏著迟迟不肯吐。
谢嶢扶著他在一旁干著急,折腾了几次後才突然明白。“就你事多。这里又没人,谁看得见啊。”虽然这麽说,但谢嶢还是体贴地帮他把隔间的门关上了,但同时他自己挤了进去。“好啦,我怕你站不稳一头栽进去闷死。”他如是解释。
一切都准备好,温小和这才放心地吐出来。
“胃不舒服就不要喝了。”谢嶢一边架著他,一边费力地用纸巾帮他擦嘴,“看你这样就知道你晚上没吃饭。还有,我叫你喝你就喝,别这麽听话啊……”
“没事……好多了……我──”
“嘘!”谢嶢突然捂住温小和的嘴,对他使了个眼色。
原来隔间外不知何时传来脚步声,以及“砰砰”的推门声,好像有人在挨个推隔间的门找什麽似的。
温小和不明白,他和谢嶢又不是在做贼,现在就算直接出去也不会有问题,况且就算不出去,隔间的门也有上锁,为什麽谢嶢要这样?
但很快他就不奇怪了,因为他听出外面的有说话声,很熟悉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说:“他们也不一定是在这里,也许一起从後门出去了。”
很像是龚南程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说:“不可能。”
毫无疑问是姚言的声音。
温小和这才想起,这里是姚言很喜欢光顾的地方,那麽自然同阶层的龚南程也不例外了。
“我不想见他。”谢嶢踮著脚,尽量小声贴著温小和耳语,“等一下再出去吧。”
外面龚南程的声音还在继续:“姚言,不要再管他了。”
“这是命令?你我是什麽人?”姚言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客气。
静默了很短暂的时间,龚南程说:“我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玩了这麽久你现在跟我说认真?你居然在订婚前跟我说你很认真?我告诉你,不仅晚了也非常可笑。”
“晚了?你的意思是,到现在你还要说你喜欢喜欢上别人?”
姚言说得斩钉截铁:“没错。”
“是谁?”
“对啊是谁?反正无论我说是谁你也不会承认。哼……有的人,逃避现实的功夫是一流的。”
“如果你说温小和,确实不可能,我也不会承认。”
“怎麽,对你打击这麽大吗?”
“是,我觉得难过,你赢了。”龚南程的声音低沈了不少,“但是,姚言,你犯不著现在还拿他气我。这次闹了这麽久也够了吧,你还是要继续报复我吗?”
“你会难过?那可真是真是噩耗啊。可现在我有什麽必要报复你?我是真的喜欢他。你刚才说认真,没错,他就是那麽认真地对我,是你比不上的认真。”
“算了吧。你不是有爱人你,你就会爱他的类型,我比谁都了解你。这种等价交换不适合你。”
“我觉得适不适合轮不到你评价。”
“你也不要骗自己。”龚南程的声音变得非常沈稳,且充满自信,“适合你的人只有我。”
“哈,你这种人──”姚言讥诮的声音突然被阻断了。
隔间外只余下一些十分含糊的声音,与不知意义的脚步声、碰撞声和衣料摩擦声叠加在一起,听起来特别暧昧。
温小和听到这里,只能想到:他们果然吵著吵著就做起来了……倒是像排演话剧一样熟练。
像这样到底有多少次呢?他们就不会腻吗?
於是现在就变成了“躲在隔间里听现场”吧……这种特殊经历让温小和有些无所适从。眼神乱飘之际,他恰好看见谢嶢对他了然一笑,看起来大致上也是与他有同感,这也给他平添了几分尴尬,倒让他觉得好像是自己做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似的。
当然,他们里面如何如何都不可能比外面的声音更让人尴尬或是羞耻了。
混乱中,温小和听到龚南程居然用那种他很难启齿形容的声音说:“你也有感觉吧……那些人能满足你吗?如果没有我──”
“砰!”
门板撞上隔间内壁的声音让里里外外的几个人都惊呆了。
连同制造这个声音的人在内,这个人想,最惊讶的人应该是他自己。
温小和握紧了那只不听使唤擅自行动的手,将它收到身侧。
现在没办法了,他明晃晃地在那儿成了众矢之的。
谢嶢不知道他为什麽要选这个时候开门,还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可惜,应该再晚点儿。”
温小和不知道谢嶢说的再晚点儿是有什麽特殊意味在里面,他只知道,那些声音,如果再多听一些耳朵会痛,头会痛。
一时间,连空气也凝滞了。在场的四个人里,没有人可以动,连纯粹抱著看好戏心态的谢嶢也没有动。
向来不爱主动的温小和只好主动一次,迫使自己先动了。
这种压抑的空间里,他没法安然呆下去。
他默默地走到洗脸台前,途中顺便看到被压在洗脸台上的姚言踢了龚南程一脚,两人分开了。──当然了,洗脸台就那麽长,还有镜子辅助,走来走去总会看见的。但这似乎和他没什麽关系,他想要的是出自洗脸台上水龙头里的水。
吐过了就需要漱口。
漱完口就可以离开了。
卫生间嘛,谁喜欢呆在那里?哪怕是个装修很不错的卫生间?
出去以後,那里发生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谢嶢立刻就跟著他出去了。
然後是姚言。
只是姚言没那麽顺利,因为龚南程叫著他的名字拉住了他。
姚言回头对龚南程说:“我是真的喜欢上别人,要相信这一点很难吗?”
“那你呢?坦白一点难道很难吗?我们是一样的。说真的,我们重新开始吧。”
“……龚南程,你总是说自己是男人,但我也是。你明白吗?我想你不明白。”
“我……只要你回来,我可以让你在上面……是真的,这次绝对是真的。”
姚言疑惑地看著他,恍然冷笑:“你是真的不明白。”
你以为的事-30
温小和回到之前与谢嶢喝酒的地方,将自己未喝完的酒一饮而尽犹嫌不足,又灌了谢嶢的那杯,最後嚼著杯中的冰块才觉得心跳渐渐平缓,终於想起要回家。
谢嶢自然是义不容辞地要陪他一起。
但温小和却不能接受他这麽做。
因为就在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有个似乎是看了他们很久的男人突然追出来拦住他们,语气不善地说:“他病了,你倒是很轻松。”
谢嶢虽然不甘示弱地表示那个男人大可以亲自照顾“他”不是更好?可是温小和却能感到他扶著自己的手在颤抖,於是就说著“今晚想一人呆著,非常抱歉不能收留你。”顺利把他打发走。
温小和想自己大概知道他们所说的“他”是谁。
这样也好,反正那说辞也属实话。
今晚那段倒胃口的意外让他非常不舒服,一个人呆著调整一会儿或许会比有人陪著更好、更自在些。
不过意外的是,回家之後没过多久谢嶢就去而复返了。
当时温小和正一头倒在床上,迷茫的看著天花板。听见开门声和频率熟悉的脚步声,他懒得动,只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
那一刻他完全忘记了考虑谢嶢怎麽会有他家里的钥匙?同居这麽久,他没有交出过备份钥匙,谢嶢亦善解人意从未要过。他只想著,难道谢嶢和“他”又出了什麽事?
“你当我是谁?”卧室门口传来很熟悉的带著愠怒的声音。
温小和心不在焉地扭头看去,没有在预想的高度看见谢嶢的脸。
“无论当你是谁你都不是。”他皱皱眉撑著坐起来,除了惊讶为什麽是这个人之外,依然没有想过他是怎麽进来的,“我一没拍照二没录音三没录影,最大的优点就是人微言轻,你没必要浪费时间特意来一趟。”
“……我知道你不会。”姚言轻咳一声,“可以让我进去再说吗?”
你不是已经进来了?
温小和一面如此腹诽,一面想著坐在床上说话很奇怪,随即站起来:“有何贵干?”
姚言本来是觉得自己有很多想说的,但此情此景使他如鲠在喉,几个深呼吸後才语气不佳地反问道:“那你又想怎麽样?”
温小和深感莫名明奇妙与无奈:“如果你说现在,那麽我只想你说完了赶快走,我很想早点休息。”
“如果你没笑,我根本就不会来。”
“无中生有。我不记得今天有什麽开心的事值得笑。”
别说开心的事了,就连这次不慎听到看到自己从心理到生理上都十分厌恶的人做出毫无美感的事情,温小和也觉得自己是反感到连当场嘲笑讥讽都没有心情,怎麽还笑得出来?
“今天的确没有什麽好事,但你就是越不开心就越笑得厉害。”姚言没好气地说,“说我无中生有,难道你真的认为别人看不懂,所以我也看不懂?”
温小和怔了怔,很快地说:“好吧,也许真的如你所说,但原因也很简单。”说著,他感觉自己的嘴角有点上扬的意思,“我呢……就算要笑,也是因为可怜你。你该照镜子看看当时自己的样子有多可怜,不甘心却又抗拒不了他,对不对?可怜你的第一个男人竟然是那麽不容易毕业的……也是,在你身上,他算是非常有技巧有耐心,很难拒绝。你是他的好学生,那些伎俩,很好用不是吗?”
“说这麽多,你很在乎?”
“我想,我应该有鉴定你们是否有辱视听的权利吧。”
姚言的表情本来有一刻转为柔和,但听到这句话,立刻就变得非常僵硬:“如果你早点出来就不会那样!”
“又来了。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把问题都推到别人身上,这根本与我无关,有问题的是你自己。还有,姚言你最好扪心自问,要我对你的人生负责……”说到这里温小和觉得自己是真的笑了,“你凭什麽?”
“凭什麽……凭什麽……”姚言喃喃重复几次,忽然烦躁地“啧”了一声,紧紧抓住温小和大声道:“一向都是我占先,花了那麽多功夫,为什麽要让给别人!你倒是告诉我,凭什麽後来者可以居上?”
他这番话说得既委屈又气愤,也足够答非所问不知所云甚至是理直气壮地换概念,温小和并不惊讶自己听完之後胃痛加剧。
早就知道了,要跟他认真,到时候受不了的只会是自己。
“没错,你对,你全都对。後来的绝对不可以要求什麽,先来後到很重要嘛。”温小和的脸上继续保持应该是笑著的表情,他自己觉得这个时候要能不笑,很难,“所以你看我这个‘後来的’多有自知之明,完成了帮你们两位‘先来的’增进感情的任务以後就自动退出。如果不是你坚持,现在根本什麽事都不会有了。说到底,你究竟还在坚持什麽呢?哦,对了,是我疏忽……之前的事……听起来很像是你们两位还没有完全和好是吗?於是就立刻想到我这个还算好用的义工了?不不不……不是这样……应该是……觉得我之前的任务完成得不到位损害了你的利益,所以要求我补偿你,再来一次?是这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那你想要我怎麽做?听著,到此为止我不欠你什麽,你就算想要什麽,我也不会照做。现在可以请你离开吗?谢嶢快回来了,他不喜欢你。”
“谢嶢谢嶢……你居然还在等他?你知不知道,有好几次,他主动接近我。直到昨天──”
“我觉得无所谓。”
姚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可以容许他这麽做?”
“对,他确实做什麽都无所谓。”温小和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只是贪玩,我不觉得这有什麽不得了。”
“他可以,为什麽我不可以?”
“他和你不同。”
“不同?你倒是说说他哪里比较好了?他到底有什麽能耐把你迷到这种地步?哦,对了,差点忘记他什麽出身,这种也许特别的……他是做什麽的你也应该知道了?”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你自己现在说的话就好像某个人的翻版一样越来越不入流。”
“看来你也丝毫不介意。好,我明白了。”
“我看你一点也不明白。与其在这里和我争得这麽不愉快,不如回去找那个跟你旗鼓相当品味相同的人不是更舒服?他毫无疑问地会认同你吧?”
“不用你教我怎麽做!”
“只是建议。真的,趣味相投惺惺相惜不是挺好吗?小打小闹就更是情趣了,你不要,难道你更喜欢自虐?”
“你够了。”姚言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姚言知道温小和没有说谎。
在温小和说“他确实做什麽都无所谓。”的时候,那神情并不是在赌气,而是出自真心实意的──这一点他自认还能分辨得出来──所以才愈发觉得不公平,愈发认为不值得。
为什麽?到底是怎麽被蒙蔽的?
还等?他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打发他走以後就坐上别的男人的车不知道去哪里了吗?
居然连这样也可以接受,温小和已经沦为和普通的笨蛋一样了。
他满腹怨气地想著,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在那同时,手心被什麽坚硬的东西硌得发痛。
他想也不想,立刻松了手甩掉。
清脆而短暂的金属碰撞声过後,他再低头看,发现掉到地上的是一挂钥匙,钥匙圈上还附带挂了一个半褪色的迷你手电筒。那种成色,那种品味,很明显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於是他立刻想起来,这是温小和的钥匙。因为他赶到的时候看见这串钥匙插在大门上没有拔出来,所以他才可以连敲门都不用,直接进入那间屋子。本来进去後想先警告一下对方这种没常识的行为,结果吵来吵去就忘记了,最後就这麽一直抓在手里带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认为把钥匙留在门上是找死,比如他现在把这挂钥匙扔下不管会怎麽样?这里的治安难道已经好到了惊人的地步?
姚言盯著地上的钥匙想了又想,最後还是捡起来,决定随便扔进温小和家里就算了。
他不情不愿地折回,发现他预备要拿钥匙打开的那扇门根本没关好,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内和他之前进去的时候相比,似乎没有区别。
“喂,你找死吗?”他还是忍不住一脚踏进去。
温小和还在原地,只不过这次是蹲著,而且连话也不说。
你以为的事-31
“喂,你……怎麽样?”姚言蹲在他身边,拿不准自己是否应该碰碰他。如果是以前,当然可以直接动手了,可是现在,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趁著之前那场争执的余韵借机再来一轮唇枪舌剑。
“……没事。”安安静静地过了半晌,温小和睁开眼睛,如此回答。
但姚言一点也不相信。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那麽傻,看到对方依然未松懈的眉头,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还可以认为真的没事。这种模式他很熟悉,虽然气氛不对,可类似的,以前也见过很多次了。
“总这样什麽意思。”他不由得气闷,“好好说话你不会?”
不说,就是不说。
以前是觉得这样隐忍一下挺可爱的,可更多时候他会想,他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平时亲亲热热的那些已经做够了吧,干嘛还要额外猜来猜去这麽累。跟别人一样直接都说了多好,坦白点会死吗?
温小和看也不看他:“难道你会?”
“至少比你强。”姚言回敬道。
至少他总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站在积极主动的立场,否则很多东西都不可能要得到。
不出声的孩子没糖吃,他一直觉得这是真理。
而温小和大概无法理解这种理论,自然也不能体会这种好处,因为他看起来就很像那种吃不到糖的小孩。
所以给他一点点,他就高兴得不得了。
“……算了。能不能站?”姚言看了眼时间,“现在这个时间可能只有急诊了。”
毕竟都近在眼前了,没道理对这麽个人袖手旁观,那麽就算再给他一点又何妨。
管他爱要不要的,麻烦。
温小和摇摇头。
姚言当他是站不起来,正要去搀他,却听见他有气无力却很坚定地说:“医院……不去。”
“不去!?”姚言觉得自己正在努力营造成型中的一点平和气氛差点没崩裂。“为什麽不去?”
“除非要死了,否则不去。”与对方有些冲动的语气相反,温小和的态度非常轻描淡写。
姚言实在无法理解。
这是第二次了。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居然可以排斥医院到这种程度……以前怎麽就没发现他有这麽幼稚?
想到以前,姚言突然感觉有点微妙。没发现,其实是因为以前住在一起时没见他生病过,但是……到底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那你总有药吧?”
“有。”
“你给我呆著。”姚言一把将那个颤巍巍站起来的人摁到床上,“放哪儿了?是不是这里?”说著,他顺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在他印象里,温小和习惯放东西的地方就那麽几个,非此即彼。
果然,抽屉显眼的位置有一盒药。
“你胃痛?”姚言看著药盒上的字,眼角余光却瞥见抽屉深处有几个包装很熟悉的边边角角特别刺眼,是他上次在这里过夜时并没有见过的东西。
“……因为跟你说话太累了。”
姚言回过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跟你说话也很累!”
他拿了那盒药,见温小和恹恹地没注意自己,又不动声色地将抽屉深处的润滑剂和安全套也抓出来,然後在去倒热水的途中将那些碍眼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他知道那些小玩意不可能是为他准备的,既然如此,扔掉也不可惜。
倒水回来,他盯著温小和吞下药片,自然而然地就问了“有没有好一点?”,不过只得到了三个字的回答:“不知道”,深感莫名其妙地追问为什麽,据说是“疼过头了。”
於是他想了想,就把手伸进被子。
可是,还没等他的手指接触到什麽实质性的东西,温小和就“噌”地一下滑到床的另一边,满脸戒备。
“做什麽?!”
两个人异口同声。
“姚宇就是这样的!”姚言想明白自己被误会,委屈之中很有些愤愤不平,“他小时候经常乱吃东西搞得胃痛,就是要摸後背才会舒服。别以为……”他本来是想说“别以为人人都想强奸你。”不过终於忍住了没说,因为觉得如果说出来,依温小和现在的个性肯定是就算只剩一口气都会不甘示弱吵得没完没了。而且,说到“人人”,那还不是……他拒绝再想下去。“你不要就算了。”他嘟囔道。
温小和松了口气,带著疑惑的神情谨慎地钻回被子里。
姚言看著他露出被外的一撮头发,越看心里越不舒服,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行!他转念一想。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一定要让他试试,否则就无法证实自己是对的。
他固执地将手伸到被子里,温小和正背对著他,所以他很容易就探到位置,并用手掌贴住,轻轻地抚摸。
途中遭遇几次回避,但也只是侧身避开的程度,温小和终究没有跳起来说不要,所以他执著地重新贴上,重复几次之後似乎就没有排斥了。
他认为,这一定是因为自己的手法很好。毕竟或多或少在娇气得要命的姚宇那里磨练过,而姚宇可比眼前这位难伺候多了。
“很舒服对不对?”姚言略带得意地问,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动作搅得整床被子都在漏风,倒是因为这姿势不太顺手,所以他暗暗想著如果对方能转过身来该有多好。
早晨醒来时,姚言发现自己如愿了。
他和温小和两个人面对面地侧身睡在床上,他的手还虚贴著对方的後背。
不过,到底是怎麽把人翻过来的,并且自己又是何时爬上床,他都不太记得,只记得当时温小和不理他,他一个人呆著很快就觉得无聊而且很困,所以连衣服都懒得脱就睡了。
在姚言回想的时候,温小和一直睁著眼睛,但不知道是出於迷茫还是困惑,他呆愣著迟迟没有反应。
直到床头的闹锺突然铃声大作。
两人一惊,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姚言满腹忧虑地检查自己身上皱得不像话的衬衣和长裤,又不慎一脚踩上自己的外套,而温小和则是因为没有如常在老地方摸到眼镜,正到处翻找。
姚言把外套捡起来後见他顶著一头乱发还在找,不由得想笑。
他知道温小和的近视程度并不是很深,不至於没了眼镜就成睁眼瞎,而他也见过一些度数比他深的女孩子说著不想变金鱼眼什麽的坚持不戴眼镜,连隐形也不用,所以他不明白眼前这位为什麽对那两块镜片如此执著,经常是睡觉都忘记摘掉。──当然,就算如此,他所看到的那双眼睛也没有变成什麽金鱼眼就是了,所以他其实也同样不明白那些女孩子为什麽那麽执著地排斥眼镜,任由度数猛增。
“在这里。”姚言起了玩心,像引导盲人似的拉著温小和的手,按到眼镜上。在对方拿起眼镜的时候,他蓦地心念一动:“对了,温小和,陪……”
“等一下。”温小和把眼镜戴好,翻出自己的外套,掏出口袋里的皮夹和手机,“我想起来了,你是来要这个的吧,抱歉浪费你时间了。”
“不是!”
“不是?”
看著对方怀疑的表情,姚言想,说不是果然太虚伪了,於是他改口道:“不全是……还有……”
“还有什麽事?”
“还有……”姚言想了想,决定略过那些乱七八糟难以启齿的原因回到刚才临时起意的问题上,“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什麽?”
“龚南程的订婚宴。”
温小和的表情由诧异变为不可思议:“你说什麽?你是不是病了脑子不清醒?这和我有什麽关系?放过我行不行!我不去!”他喘了口气,接著说,“在私生活上,我没必要服从你的命令!”
姚言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麽激烈,但仍然不甘心道:“这不是命令……”
“哦,那是什麽?”
“邀请,我觉得这是邀请。”
“……越说越离谱。无关工作的邀请我也有权利拒绝。”
“那好,就当这是请求。”姚言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如此低姿态,也不知道为什麽一定要拉著这个人一起去,然而,即使这想法源自无理由的冲动,此时此刻他也不愿意被拒绝。
因为,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他就再也想不出别的人选,而对於眼前人则有说不清的莫名其妙的期待。
“我想让你去,所以……温小和,求你了。”
这是他印象里最让对方无法拒绝的一招,如果现在这样也没用了,那麽……他有种新的冲动:绑著他去。
温小和一脸怀疑的神情,皱著眉思索了半天,终於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原来是有所求……我明白了。”他笑了笑,低声说,“无所谓,我去。”
你以为的事-32
离那场所谓的订婚宴还有两天。
温小和虽然同意出席,却没有想过要为此做任何准备,事实上他对那件事也完全提不起什麽兴致,抱著随波逐流的态度。
只是一场交易。姚言照顾他,然後要求得到回报,所以那些事只是一场不需要认真对待的交易。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不难猜测姚言想利用他做什麽,可最他终还是答应了。
因为不够冷静,因为觉得讽刺,因为很失望,因为恍然大悟之後有那麽一点自暴自弃的心态……原因很多,他说不清这些是不是全部。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那时已经隐隐生出了一种带有唯恐天下不乱意味的阴暗的好奇心,并且丝毫没有因此而自责的想法。
不过,这种心态尚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场交易。
他很快就後悔了,甚至还建议姚言其实可以找个女伴,理由是那毕竟是有他全家出席的重要场合。
姚言很干脆地对他说:“女伴不行。”并暗示,若是他在这种非常时刻临阵脱逃,等於叫自己去死。
所以最终交涉的结果就是:下班後姚言不由分说地按原定计划拉著温小和去购物了。
据说那天的晚宴请柬上写明了“Black Tie”,无法用普通西装对付过去,因此,温小和需要一身足以配合当晚档次,或者倒不如说是足以与姚言相匹配的考究的行头。但这时间已不适合定制,於是姚言直接带他去选成衣。
谢嶢打过电话说最近几天都不会回来,所以温小和毫无後顾之忧地跟他去了。反正一切都无需自己费神,因为姚言说过他会全权负责,自己只要出人就可以。
不过……温小和接过姚言递给他试穿的礼服,翻到标签,不禁想到:如果交给自己来解决,以自己的购买能力和品味,对方反而会无法放心吧。
他很顺从地试穿了数套礼服,像木偶似的任人摆弄,但同时他也很明白,就算这些衣服做工精致用料考究,就算不用他自己出钱,他仍然一套都不想要。
因为实在不知道要来做什麽。
对他来说,礼服的意义只是一张昂贵的门票,为了一场不知底细的戏,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意义,不值得珍惜亦没有保存的必要。
而用世俗的眼光来评价,在那晚以後,他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再穿这样的礼服,所以其实买回来是很不划算的。如果是他自己出钱,他会觉得非常肉痛;现在是那个人出钱,他会觉得像个烫手山芋,无论是留下还是处理掉,都会堵在心里,更是莫名其妙地欠了很大一笔。毕竟,依照那个人的个性,又不可能接受他还回去。
所以当试穿到第六套,姚言帮他整理衣服顺便总结对之前那几套的观感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想法挑挑拣拣地说了。
姚言的手指在他衣领上顿了顿,沈声说:“你又要反悔吗?”
“没有,怎麽敢……”温小和无奈道,“我只是想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没有就算了。”
有些事就是越想越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