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姚言认真打扮他的时候,除了想衣服的问题,他还觉得自己心里那点阴暗的东西正以过分的程度滋长著。
是的,他很早就知道好奇心害死猫,但在他的认知里,好奇心总是很难抗拒──无论它出於何种目的,会导致什麽结果。
“是这样?”姚言看了他一眼,依旧慢吞吞地替他抚平原本就光滑如镜的衣领,“其实别的办法……一定要说也不是没有,我是无所谓,但我不觉得你会愿意。”
姚言所说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让温小和借他的衣服穿。
他们身高相仿,体型也没差到哪里去,真要借衣服穿也不至於会有很严重的尺寸问题。但是,按照礼服从内到外的搭配,如此一来温小和就得从里到外都穿他的了,内裤倒是可以除外……所以姚言质疑按照温小和如今对自己的态度,是否能受得了,温小和意外对方能想到这里之余,确实也同样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一阵。
迟疑没多久,温小和就想通了。
“只忍受一晚就可以永远摆脱”和“长期让自己不舒服”相比,当然还是前者更值得选择,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理问题完全可以克服。
所以晚宴当天,温小和没有任何异议地跟著姚言,提前去了他位於子虚路的公寓。
姚言已经提前把需要的用到的礼服挑出来,整整齐齐摊在床上。他很周到,袖扣、领结、手绢、搭配的鞋等等一应俱全,甚至连配套的袜子都提供了,但他却似乎没有给温小和准备单独的更衣室。
“你在这里,我到外面去换。”当温小和无所适从地站在卧室里的时候,他这麽解释。
温小和瞬间又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好像看到以前发生过的情境──眼前这个人但凡有明确目的的时候总是会变得细心体贴,当然还会视情况取悦别人。
他觉得,到现在为止,自己似乎可以分清楚了。
“不用了,这是你家,我去外面。”
“还是抓紧时间吧,这里你又不熟,别乱跑了。”姚言笑笑,“我不能去得太晚。毕竟几家的交情……”他含糊道,“太怠慢了,父亲会不高兴。”
“哢嚓”一声微响,门被轻轻关上了。
姚言说得没错,温小和确实对这里不熟悉,除去一点点对客厅的模糊印象,他连基本的房间格局都不了解。
於是他只好乖乖听话,在指定地点换衣服。
对方替他准备的是单扣单层的深蓝色礼服与同色马甲搭配形制标准的雪白礼服衬衫以及黑色丝质领结。但其实在夜间照明下,这种午夜般的深蓝已经沈淀到与领结的黑色没有太大区别。
而鞋子……试穿之後尺码正合适,这让他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也会有买错东西的时候。
虽然没有亲自穿过这种类型的衣服,但凭借以前帮别人换装的经验,温小和自己并没有在衣装上花太长时间,姚言在外敲门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
只是,全身都被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包覆拘束著有些不自在。相比换上黑色礼服梳了头发却仍然泰然自若的另一位……其实没有什麽可比性。
“大致上还不错。”姚言仔细地审视,得出如此结论。
真的不像服务生吗?温小和忍住了没反问。
“至於头发……”姚言走近了替温小和整整衣摆领口,调调领结,而後食指撩了一缕发丝,“虽然我觉得这样最适合你,看起来软绵绵的……不过,现在还是梳上去得好。低头。”说著,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梳子之类的工具,不由分说地就在温小和头顶一阵折腾。
这下,温小和觉得连头皮都不自在了。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摸摸,想以此确认它还是不是自己的。
很快地,手就被拽住。
隐约听见轻微的“噗噗”两声,同时眼前一晃,他的身体已被外力牵制著穿过了一层淡香薄雾,於是他身上就此沾染了和对方相同的味道。那味道虽然淡,却无法忽视。
还来不及说些什麽,因为被牵住的手,又有些东西被姚言的视线锁定。
“袖扣还是不太配。”姚言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只是抓著他的胳膊沈吟道,“虽然摆出来的时候觉得虎眼石可以迁就……一旦考虑到人……果然还是要那对珠母的才行……算了,再找找。”
於是温小和只好将已经戴好的袖扣拆下,看对方翻箱倒柜地找所谓更适合的,似乎完全不在意时间正一点一点流失。
职业病之类的,也算是可以理解吧。
忽然,伴著一声轻呼,一枚小小的闪著冷冽金属光泽的东西随著姚言取盒子的动作“叮”地一声落到地上。
在姚言捡起它之前,温小和辨认出那是一枚戒指。
你以为的事-33
在姚言捡起它之前,温小和辨认出那是一枚戒指。
“以为扔掉了,没想到卡在这里……”姚言喃喃低语,也不知道说给谁听,随即意兴阑珊地把找到的盒子递给温小和,“就是这个了,换上吧。”说完,他盯著温小和看了好一会儿,然後莫名其妙地把那枚戒指放进温小和手里,“我下去把车开出来,你出门的时候帮我把这个随便扔了。”
温小和看著手心里那枚戒指,心里又不自觉地有些漫无边际的联想。
他知道姚言不怎麽喜欢戴戒指,偶尔有兴致了,最多也只在尾指上戴著玩玩。而手中这枚陌生的戒指,那种直径明显是戴在中指或者无名指上的。
最後,他没有听话扔掉戒指,而是在上车时将它还回:“想扔的话你自己扔。我不想你後悔了找我索赔,我赔不起。”
姚言虽然明显不高兴,却没有像以前一样随便发火,只是接过那枚戒指随便扔到驾驶座上,默默发动引擎。
当天的订婚晚宴在女方家的一套专用作宴客的别墅里举行。
那里地处近郊,靠山临湖,环境优美。不过对於晚上赴宴的人来说,这种掩盖在夜幕下的景色没什麽实际意义,远比不上室内的流光溢彩。
大概因为戒指的关系,姚言一路上专心开车,意外地没有说过一句话,而温小和则抱著求之不得的想法,享受片刻的宁静。
到达目的地停车的时候,温小和听到有人在叫,那清亮的男孩嗓音有些熟悉,他扭头一看,正有一个少年边冲他们挥手边跑过来。
正是以前见过面的姚宇。只不过此刻他也穿著正装礼服,还煞有介事地将头发往後梳,与日常的样子差别很大,以至於温小和第一眼没认出来。
“哥你怎麽才来啊。”他敲著车窗抱怨,“妈妈已经叫我出来看了几次了。”
“没看到我接朋友了吗?”姚言不冷不热地回答,“你先过去说一声,我要停车。”
“哦。”姚宇答应著,眼珠子一转,目光溜到温小和脸上,突然大声道:“喂,你!你还说你跟我哥不熟!”
温小和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眼下被他叫得有点尴尬,只得应付一下:“以前不熟。”
“以前是以前,现在很熟!”姚言没好气地对他弟弟下命令,“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快点回去复你的命。”
姚宇跑回去跟他妈妈报告了,而温小和却在车停好以後迟疑著不愿下车。
“你又怎麽了?都已经来了,难道就一直在车库里?”
“没怎麽。”温小和闷闷地说,“进去以後我能不能找个角落呆著就算了?”
看戏就看戏吧,万一变成演戏的被别人看就不好了。
“什麽意思?你当然要跟著我,不然──哦,我父母。”姚言恍然大悟,忍俊不禁,“没关系,带个下属朋友之类的见见父母其实很普通。”
“是吗?”
“当然。我又没什麽压力。至於姚宇纯属缺心眼,不用理他。──对了,”姚言抢在温小和再度开口之前继续说,“紧张之类的也无所谓。你也知道你自己一紧张就不自觉地带点笑吧。一般人怎麽可能分得清,只会认为是礼节性的笑,所以无所谓,这样就行了。大家都在笑,不会有人特别注意你的。”他朝温小和伸出手,“出来。”
室内是一片意料之内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景致。
确实如姚言所说,每个人都面带笑容。
他们沐浴在融合了酒、食物、烟草、花束与各种香水味道的浓厚空气中,状似优雅地寒暄交谈,放眼看去,不知底细的人肯定分不出其中的亲密与疏离、友善与恶意。
温小和紧紧跟著姚言行走於其中,听他不时与别人互相打招呼,不禁很好奇今晚他们的优雅是否能从一而终。
一路过去,姚言首先与父母相聚,就如他所说,平淡地聊了几句,没什麽特别的。然後他便以照顾朋友为借口,带著温小和走开了。由始至终,温小和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朋友”没有受到任何质疑。
但让人意外的是,姚宇像条尾巴似的跟著他们一起离开了。姚言曾不客气地叫他回去给妈妈护驾,可他却委委屈屈地说不要送上门去被姐姐阿姨奶奶们随便捏。叫他去找同龄人玩,他又嫌弃某某家的女儿丑人多作怪,厌恶某某家的儿子说话太难听,还有某某家的双胞胎年纪太小太幼稚什麽的,总之就是他不要去。说得姚言皱眉数次,却又不能发作,只好让他跟著。
没有共同话题也不够熟悉,三人行很尴尬,至少温小和这样认为。
姚言忙於和其他宾客频频举杯致意,完全如鱼得水,应该不会在意这个,但温小和觉得自己这样如背後灵一般跟著在人群中无言地走来走去简直傻透了,那些女宾客们看著他却没好意思直接命令他送酒送点心收空杯子什麽的……还得多亏前面的那位吧。而姚宇似乎早就学到他哥哥的那一套,亦或是家族遗传,所以对此也不以为意,还在碰到侍者的时候主动帮什麽都没拿的温小和取了一杯红酒。
“别添乱,他不能喝酒。”姚言回头制止。
姚宇被他突然出声以及严肃的态度惊到,随即窘迫到脸红。
“酗酒对任何人都不好,但适量的红酒可以养生也是真的。”温小和执杯轻啜了一口,这才把酒杯还给姚言,并对姚宇说,“谢谢。”
他是胃痛过没错,但他自己不觉得有什麽问题,姚言这样未免过於小题大做。温小和不仅体会不到对方也许想表现的“体贴”(或者是他想太多了?他只是纯粹想责备他弟弟?),反而觉得被责备到脸红的那位比较可怜。
“可是,我哥说……”
“他也不可能次次都对啊,是不是?”
“算了,你拿著装装样子吧。”姚言叹气,对温小和说,“两手空空的也很奇怪。”
温小和却把酒杯塞给姚言:“我也觉得应该算了,反正装模作样也很累。”
姚言欲言又止,最後瞪了姚宇一眼,把那杯惹事的酒扔给侍者了事。
三人经过放各种食物的长条餐桌时,姚言突然和颜悦色地撺掇姚宇去试吃什麽所谓的大师新作,借此成功甩掉他,而後带著温小和尽量避开人群,就那麽转转悠悠地一直转到别墅二楼的露台上。
露台开阔,沿边种植了大丛大丛的三角梅,带刺的枝条肆意伸展缠绕,绿叶间那些成簇密集绽放著的据说只为骗诱的“花朵”在夜晚的灯光下显现出醇厚迷人的酒红色。
他记得曾经有人给他普及过,说这种热烈又强势的植物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含义,一种似乎是“热情、顽强”之类,而另一种,因为某些原因他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没有真爱是一种悲哀”。当然,现在人对植物的多种含义基本都是秉持著各取所需的态度,所以他并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基於哪种含义种下它,只是附会到今时今日某些人某些事,他不禁觉得这植物有点微妙的应景之感。
“现在好些了吗?”姚言的声音随著晚风飘过去,“我看你不太自在。”
“没什麽好不好的,”温小和回过神,“但是这里确实比里面舒服。”
不自在是当然,可是他既然已经抱著一种阴暗的心理在这里等著看姚言和另一个人究竟会搞出什麽事,那麽,也只能习惯那种氛围。
“看来是好些了。既然如此,在仪式开始以前就呆在这里吧。”
温小和并不反对这个提议。
露台这里虽然大致上与室内隔绝,但并非人迹罕至到只有他们两个,事实上刚进入的时候他就发现在茂密枝叶的掩映下已经零零星星分散著几个人影,不过在这里的人都只顾自己惬意而不关心其他罢了。这种气氛非常合他的心意,再加上时不时拂过的带有淡淡水土气息的微凉晚风,著实让他一直莫名紧绷的神经得以稍事松懈。
简短的对话结束後有点冷场。姚言轻轻晃动手中酒杯,低头看著杯中倒映出的星月微光碎成一片片,突然轻声说:“其实……我有点意外。”
温小和正认真看著身边的一簇三角梅,努力想辨认出在那些绽开的红色苞叶之间到底有多少真正的小花盛开了,不经意听到“意外”两个字,便随口答道:“没什麽意外,都是必然的。”
“必然?说真的,温小和,你告诉我,你为什麽会来?我不知道你为什麽会同意,我是什麽用意你真的知道?不可能知道吧!”
“可我觉得算是……昭然若揭。”温小和在对方的注视下斟酌片刻,文绉绉地选了句成语。
“指我?真的这麽明显?”姚言自嘲般地笑笑,“可能是吧……最近有点不正常。算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怎麽说,只不过想试试……我只是想试试看到底……对了,你好像什麽都没吃呢,不如我们──”
“姚先生。”没有任何预兆,侍者恭敬的声音突然插入二人之间。“这是指定给您的。”
不知何时接近的侍者姿势端正地托著一只普通的银色托盘,盘内只有一杯普通香槟。
你以为的事-34
不知何时接近的侍者姿势端正地托著一只普通的银色托盘,盘内只有一杯普通香槟。
最初看上去就是如此。
素净的郁金香形高脚杯,杯内淡金色的气泡酒约是六、七分满的程度,如果一定要说有什麽特别,大概就是酒液中浸泡了一片或许是为了达成什麽特殊口感的小小的柠檬切片。
姚言拿了那杯香槟,手指顺便勾到了杯底压著的一张极其不显眼的小纸片。他将纸片按在手心,沈吟片刻,将香槟递到温小和面前:“你好像也什麽都没喝,这给你。”
温小和对那个欲盖弥彰的小动作感到好笑,但他自己是真的口渴了。
赴宴以来,他除了最初那一小口红酒外就滴水未进。之前因为心绪不宁一直没有意识到,但现在放松下来被提醒了,喉咙干涩的感觉就变得很真切,并且还被眼前这杯清凉澄透的液体撩拨得有点不能忍。
所以,他顺手接了这杯在他看来如同饮料的东西。
但他对这个之前不让自己喝酒的人突然改变态度这一点颇有微词,虽然对他来说香槟淡得可以当汽水,但实际上不也还是酒?於是在杯沿贴近嘴唇的时候,他忍不住带有十足调侃意味地对面前这个双重标准的男人说了:“原来你今天就是需要我试毒?”
“怎麽会!”姚言震惊,“你为什麽会这麽想?”
“不为什麽啊,就是想当然而已。”
温小和当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很明显,重点不过是杯底压住的那张纸而已。否则,毒杀?凶手呢?什麽动机?就为争风吃醋吗?居然还可以被预见到从而转嫁给别人?那真的不仅是戏剧化到令人发指,还表示他自己倒霉到无以复加了。
别人怎麽样不知道,他想自己应该……不至於如此吧?
“不会有毒的。”姚言一脸受伤的表情,喃喃道,“我没这麽想过……相信我,不是为了这个才需要你……”
“是吗?”
可是,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度早就透支完了。
一听到“相信”这种词汇,温小和就会如条件反射般地想要这麽回应,因为那是很显而易见的事情。
不过就事论事,他目前还是觉得对方的人品虽然不值得评价,但是应该还没有恶劣到那种跌破所有底线的地步。
应该说,虽然人不怎麽样,但还不到……还不到……还不到什麽呢?
他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未果,只好放弃地摇摇头,不自觉地将手里的高脚杯重新贴近嘴唇,一气喝下大半杯。
因口渴而干涩不已的喉咙得到滋润,果然舒服多了。
正当他的舌根尚在回味气泡酒的清爽口感时,让他非常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姚言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长腿相碰,胸口紧贴,双臂用力箍住,脸埋在他的颈窝,是特别有亲密感觉的拥抱。
“谢谢,我就知道可以……”姚言叹息般地自语,好像是在庆幸著什麽。
对方的气息透过衣料与自己肌肤执拗的接触让温小和难以接受,以至於连杯子都拿不住。
很快就迸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
侍者早就不见了,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被这种清脆的声音吸引得想要看一眼?
“不想被围观的话就放开我。还是说……”温小和低声说,“今晚你就是想出柜?”
紧到有些窒息感的拥抱就此稍微松了一点。
温小和将对方从自己身上剥离开:“你想不想都无所谓,但是这方面我拒绝作陪。”说完,他就要转身。
姚言拉住他:“去哪里?”
“只是去洗手间。”
“真的?”
“你可以在这里等等看,然後不就可以知道真假了麽?”
是不是真的要去洗手间,温小和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凭著感觉乱走罢了。
刚才的拥抱不仅让他觉得不太舒服,还让他疑惑。
他解释不了对方的行为。
难道,就因为他接受了对方给予的东西,为了感谢他对对方的信任,所以就在公共场合抱住了?这太无稽了。如果换做是谢嶢这麽做,他倒是很能接受,可对方是姚言,这不像。
姚言一旦态度不对了,就是他真的很需要什麽的时候,但是如此不对劲……
一边胡斯乱想一边低头乱撞的时候,有人轻轻拉住他,他烦躁地甩手却意外没甩开,转脸一看,是之前那位神出鬼没送香槟的侍者。
“温先生,主人有请,请您务必赏光。”
似乎是礼貌的邀请,但钳住手腕的力道大到根本挣脱不了,所以也谈不上什麽接受或拒绝。按照当时的那种姿势,温小和不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对方是不是就会神乎其技地用一记手刀或者一块浸过药水的手帕又或者什麽更厉害的东西“邀请”他就范。
在他思前想後的当口,那侍者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先生多虑了,这是极具诚意的邀请。”
等待总是让时间显得特别漫长。
从姚言的角度来说,他觉得自己已经空等了好一会儿,然而温小和却仍然没有回来,这让他非常不安。
等待中,他设想的原因从对方找不到洗手间这种最普通的开始,越想越糟糕,越想越离奇,所以一听到有侍者对他说:“有位温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和龚先生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请您不用担心,在原地等他一会儿。”他立刻就火冒三丈地冲去了那张小纸片上指定的房间。
一脚踹开门,龚南程果然在那里,可是,也仅仅是他在那里而已。
“今天火气好大。”龚南程一身黑色正装礼服,看起来就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准新郎的样子,“关门,过来坐坐。”
“有时间你自己坐吧。”姚言谨慎地环顾四周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温小和呢?”
见对方没有要听话的意思,龚南程毫不在意地起身亲自锁了门:“看来你把他弄丢了。”
姚言冷笑:“这好像不是我一个人的原因。”
“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龚南程缓慢而优雅地踱著步子,一步一步地踱到姚言身後,附在他耳边摇头叹息:“明明不适合,还要来,何必呢?”
姚言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合不合适也不用你说!”他转身後退少许,“我需要他,他就是合适的。”
“对,特别寂寞的时候你当然可以需要他。不过,现在带他来有意思吗?就为了向我示威?你有没有想过处理得不好会有什麽後果?”龚南程竖起三根手指,“三家,至少会影响到三家,你不会真以为你自己个人的任性行为到最後可以和姚家撇开一切关系吧?”
“无稽之谈。第一,我根本没有必要向你示威。第二,如果你把我和他当做普通的客人就根本就不会有什麽‘後果’。第三,姚家和我明明就……”
“够了,你这麽做实在欠考虑。”
“或许是,但我不需要过多考虑。”说到这里,姚言忍不住讥讽道,“因为我没有你那种压力。”
他的确没有想过带一个男伴到这种连自己父母也会出席的场合,会有哪些可能的状况发生。即使是那个人在事前提醒了他,他也强行无视了这个问题,因为,当时他只知道自己很需要那个人在身边。
他很清楚,只靠自己一个人是完全不行的,而如果有那个人在就不一样了。
从那个人身上,他似乎可以汲取到力量。
龚南程脸上渐渐露出严肃的表情。
他盯著姚言,沈默了很久,久到原本不甘示弱的姚言觉得很不自在想要就此离开的时候,他突然神色一变,叹了口气。
“言,你乖一点,别闹了。”他紧紧擒住姚言的肩,并温言相劝,“我知道你受不了,但是今天不行,别给我找麻烦,行吗?你看,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你喜欢的酒,我会陪你喝一杯,然後你就在这里冷静一下,消消火,这样对大家都好。等明天我会找时间……”说著,他作势就要吻下去。
又是“砰”地一声,引起两人争执的焦点人物就那麽突然而又直接地出现门外。
“我想回去了。”温小和面无表情地看著室内因意外而暂时僵住的两个人,“你要不要一起?”
在那一瞬间,姚言有种连他自己都认为太夸张的激动到落泪的冲动。
“当然要一起!”他几乎是飞扑过去抓住对方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匆匆离开的途中,他觉得有些事一定要讲清楚:“温小和,我是在找你──”
“最好快一点。”温小和打断他,低声说,“我是真的要回去。”
“我知道。”姚言捏了捏被他握在手心的那只手,紧贴的手心一直又凉又湿,“你到哪儿去了?”
温小和语焉不详:“被缠住了……这不重要,总之我要回家。立刻。”
你以为的事-35
没有向任何人告别,两个人就那样携手赶到了停车场。
一路上,姚言都尽量注意避免被他人注意。
其实只是这种牵手的程度他觉得无所谓,但他知道温小和肯定非常在意。
然後,温小和甩开他的手钻进车後座的速度简直可以用迫不及待来形容,好像一秒锺也不肯在这里多呆了似的。
姚言不知道对方这样的举动是单纯表示想快些回家,还是表现了对这个地方或者是什麽人的厌恶。
这两样想起来都会让他心下不畅。
快些回家就预示著对方很快就要回去和那个令人恶心的MB相处;厌恶这里一定和自己脱不了关系,谁让当时的场面……总之,无论对方是哪种原因,都是要快点离开自己。
而且,对方居然连跟自己并排坐在一起都不肯了。
想到这里,姚言更加郁闷,他不声不响地转动车钥匙,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後座立刻传来轻微碰撞声,大概是对方没来得及坐稳的缘故。
姚言内心泛出一点歉意,但一想到这正合了对方想要快些回家的要求,他就连最简单的道歉也说不出。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懂得应该放慢车速,并很快就这麽做了。
驶出别墅专属的停车场还不到五分锺,温小和就在後座轻轻咳嗽了一声。
姚言听得不甚清楚却有些在意,正想问一问,没想到对方意外地抢在他之前主动说话了。
“今天……听到一则旧闻。”温小和用的是非常少见的平和的闲聊语气。
姚言不由得学著那样的语气回应道:“什麽事?”
“听说我是第十二个。是除开龚南程之後的第十二个。突然很想知道这个数字对不对?”
没想到是这方面的旧闻,姚言心里骤然一凉。
“是谁告诉你的?龚南程?”他恨恨地说,“又来这一套,真是越来越无聊了……”
温小和轻描淡写地打断他:“这不重要吧,你的经验多少一直都表现得很明显。重点是我现在很好奇,这个数量是多了,还是少了?”
姚言双手握紧方向盘,冷冷地回答他:“我不知道。你不是很能猜吗?那就猜啊。”
“今天没有心情猜。你不能自己告诉我麽?”
“我不知道该怎麽算。那些随随便便就可以离开的人,我为什麽要记得?连名字也不用问,转身就可以当不认识的人,也要算在内吗?还有,没上过床的又该怎麽算?”一口气说到这里,姚言不禁负气道,“既然他算得清楚,他说是十二,那就是是十二吧!你爱信不信。”
“那就这样吧。”温小和的声音很平静。
姚言听起来,感觉对方其实不怎麽在意的样子。
只是,他不明白,既然不在意,又为什麽突然要捡这种敏感的事来追究呢?
下意识地抬眼,从後视镜里窥见对方正把脸转向窗外,他故意追问:“就听到这麽一条旧闻?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啊,这麽一说……其实是有的。”
“那你问啊。”
“那个,我的病历,你自己去查的麽?”
“我没有查过。”
“……也对,如果你早知道就不会考虑我。”温小和说,“是他告诉你的。”
最後一句话是用了肯定句无疑,而那个‘他’是谁,彼此之间也是心照不宣。
姚言无话可说,因为对方说的确实是事实。
“你是什麽时候知道的?”
姚言想了想:“你被锁在资料室的时候。”
“这麽晚……为什麽後面会不当回事了呢?不是应该考虑开除我麽?难道你不相信他?这说不过去。”
“不,我想这件事没有说谎的必要。事实上他很少对我说谎……”
“那就是经常‘不说’了?”温小和接得很快。
姚言对这句话充耳不闻:“至於要开除你,不觉得有这种必要。”
“为什麽?”
“首先,你虽然非常不上进但对本职工作还算尽职尽责;其次,又不是严重传染病之类,我也看不到有什麽影响整个工作团队的危险……况且这种事应该由人力资源部研究,关我什麽事。”
“他们咨询部门总监的意见已经是例行公事了吧。而且,精神方面的疾病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隐患,不是应该这样想吗?”
“没错,可重点是我不觉得你现在像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姚言特意加重了“现在”两个字。
那是当然的。
他毕竟只认识後来的温小和,而过去的就完全不了解,也无从评价,他甚至都忘了把那些夸张的东西和现在的人联系在一起,即使那消息是可信的。
因为在他看来,难以重叠。
这时,车已经非常接近岔路口。望著前面那熟悉的一左一右两条车道,他扶著方向盘,突然无法确定往哪边转比较好。
他隐约觉得,有些东西随便错过了大概就很难再有了。
“那要怎麽样才像呢?”温小和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精神病不像普通病例,你应该也没见过真的吧!你用什麽来对比?难不成是电影?你应该知道──”
“我只是用我所知道的普通人做对比。”姚言一边说著一边果断地转动方向盘,选定了回行的路线。
“普通人啊……如果说认定以前那部分是‘普通’或者‘常态’,但後来变得不一样了,那真的还可以继续归类为‘普通’吗?非‘常态’难道不是被叫做‘变态’吗?哦,对了。这麽说来,”温小和笑了笑,“我现在应该跟以前很不一样──你亲身体验过的吧?”
姚言想,所谓的“体验”,应该是指对方出走的那天突然把自己按在床上为所欲为的那一次,又或者是以那件事为起点的一系列大事小事。
但无论怎麽算,最初那件事确实让他震惊且屈辱。那种落差和身体上的痛楚让他在很长时间内都难以释怀,否则他那时也不会烦躁不已,坚持要还以颜色。
只是……
沈默了一会,他终於出声:“那不过就是暴露本性而已。这种人我见多了,说什麽多重人格,我说你还不够资格!”
“真的这麽想?”
“我一直觉得表里不一的人才是所谓的常态。”
“是这样?”
姚言向後视镜里看了一眼:“有什麽奇怪。你以为你自己很特殊吗?笑话,这种人多得是,既然他们都不是病人,你为什麽就是了?──再说,除我以外,你对其他人的态度根本没变化,你要把这种有针对性的表现说成是病,那很多人都病入膏肓了。”
“呵,你之前可不是这麽说的。”
“当时只是因为……总之是口不择言,无意的。”姚言嘟囔道,“对不起。”
“只有真的放在心里才会在某个时候‘无意间’说出来。不过算了,其实说了我也无所谓。哦,还有,你会道歉也很稀奇。”
“不想说不代表我不会──那麽,你以前是真的有病?”
前面那些话虽然说得响亮,但毕竟只是姚言个人的看法,而事实是怎样的?既然对方现在主动提起这件事了,他也很想知道。
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太少了。
温小和嗤笑一声:“其实我也……不确定呢。”
“不确定?什麽意思?”
“一开始是说什麽双重人格吧,这个好像是主打。但是呢,我的病历上应该不止一个名字。虽然自己没看过,但我记得他们说,引发了这个又转化成那个……反正都是附加的东西,那种名词我不是很记得……”温小和顿了顿,“总之,他没骗你,确实就是那麽写了。”
“後来呢?”
“後来?後来自然是碰到好的医生咯。没有他,哪有我。”说到这里,温小和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含糊道,“他说没问题,忘了吧,谁还会特意记住。”
姚言从这种半遮半掩的对话中猜测不出对方当时的状况,只是突然想到:就是因为这样才抗拒医院?他很想这麽问,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是:“所以说既然医生叫你忘了就好好听话啊!”
夜晚的车内光线太差,他无法从後视镜里确认对方此刻的表情,於是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而已,为了安全起见,他不得不迅速回过头去仔细看路,嘴里却犹自说著:“不记得就别想了。”完了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还笑得这麽难看。”
“我没有笑。”温小和反驳。
姚言突然踩了刹车,一气将车内小灯全打开。
刚才他确实看不清,只是凭直觉判断,但是现在──
“我都看见了还说没有。”他不依不饶地转身,“你自己真的感觉不到吗?”
“感觉不到。”
“不如你自己照照镜子──现在又变了。”
姚言欠了欠身,离对方近了些。见对方扭头不理自己,他又说:“现在是不知所措的笑。”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但是现在,姚言有充裕的时间可以靠近去辨认对方的表情:“现在虽然有点无奈,但我认为可以算是比刚才要放松一些的笑。”
温小和在他的逼视下闭了闭眼,忍无可忍地正视他:“现在呢?”
这次姚言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甚至连嘴角也没有半分上扬的意思,干燥的嘴唇固执地抿成直线。
干燥,僵硬,冰冷。
姚言看在眼里,不禁很想让它变得润泽些,柔软些,温暖些。
原本,他喜欢的嘴唇……不是这样的。
这麽想的时候,他开始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越来越清晰。
“现在?”姚言为了要仔细看清楚似的探出上半身,最终情不自禁地伸长了手臂揽过去,“现在没有笑……”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就结束了。
现在,他不敢太急进,模模糊糊地觉得也许慢慢来会好些。
扶著对方还来不及缩回去的後脑勺,鼻尖对著鼻尖,姚言轻轻地说:“温小和一直都是温小和,现在只有听话和不想听话的区别,我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变成过别人。”
过了几秒锺,温小和才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一样,粗暴地推开他。
姚言还没来得及对此产生任何感触,就猛然发现对方的两条腿姿势有些怪异地并在一起。那是什麽意思,他了然於心,虽然意外却也感到惊喜:“你起来啦?”
“对。”虽然音色微微有点颤,但温小和的态度足够坦然,他吐词清晰地说,“但是跟你没关系。”
姚言顿觉心里一空,随即感到非常沮丧。
沮丧之余,心中产生了对方其实是在说谎的想法,但很快就被其他的可能性盖过去。
“温小和,你不见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你以为的事-36
“温小和,你不见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温小和摇摇头:“没事。请你继续开车。”
对於这样的回答,姚言当然无法相信,但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并依对方所言继续驾车上路了。
平稳行驶了大约一刻锺,车再次停住。
“还没到。”温小和朝车窗外看了看,语气不悦。
车外是大片树丛,再将视线偏离一些还能看到泛著粼粼月光的湖水──他们不仅没有进入市区还额外偏离了原有的车道。
“短时间内到不了了。”姚言的言下之意就是让对方在这里将就一下。
以他的经验来鉴定,温小和是不可能坚持到回家了,尽管他知道这人擅长忍耐。因为就是这麽巧,他正好故意绕了远路,不仅选了条最花时间又僻静的回程路线,还将车速控制得很慢。
但那都是临时起意。
他只是觉得一路上两人能不带火药味地交谈很难得,暗地里很想让那种带有交心意味的和平气氛多延续一会儿,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好像他自己早就有所图谋似的──这一点他认为现在的温小和绝对会这麽想。
“不需要你算时间!”
只听声音姚言也可以肯定温小和是恼羞成怒的。
“不然怎麽样?”姚言只觉得好笑,“你捱不到回家的。难不成我继续开车你在後面解决?行啊,我无所谓,真的,只要你能办到。”
温小和的特质,他又不是不了解。
在他面前DIY,即使是以前温小和对他千依百顺的时候也做不到,现在?那就更荒谬了不是吗?
“别以为我很喜欢呆在这儿!给你十分锺,完了我们就走。”
面对温小和那种在黑暗中戒备到快变成刺蝟的状态,姚言认为这个时候自己再凑过去如何如何那才是疯了,自找没趣。於是他心烦意乱地扔下这麽一句话就关了车灯迅速下车。
尽管温小和现在一副被逼到绝路的样子……他真心认为有点可爱,但他也是真的不愿意将今晚二人之间难得的气氛彻底毁掉。
嘴上说是十分锺,但姚言还是在车外不远处装作欣赏夜景,百无聊赖地多耗了一倍都不止的时间。
然而等他毫不客气地折回去拉开车门,却发现被惊呆了的那个男人还没有“完”。
车内的空气已经被他意料之中的特殊味道所渗透,但不用灯光来刻意彰显,一贯良好的视觉告诉他,对方处在解决过却依然无法消退欲望的尴尬状态。
现在,恐怕温小和就说不出“没事”这种话了吧!
“喂,要不要帮忙?”瞬间就这麽萌生出一点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姚言不由自主地问出口。
本以为对方不仅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求助还会因为这句话而立刻吵起来,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克制的呼吸声是姚言听到的唯一回应。
是不想说话还是没有余力?姚言统统不作考虑。在他的印象里,温小和很少失态,所以他有些担心,但同时他又觉得在这种情境的撩拨下不头脑发热简直就是身体机能不正常了。正因为如此,他丝毫没有察觉出自己语气中那些多余的刻薄与傲慢:“真是没用到可以了。我没有时间给你浪费,明白吗?”无法过多地思考什麽,他直接钻到後座,欺身上前,“如果是我来,很快就完了。”说著,他就将对方腿间那根烫手的东西连同握在上面的手一起抓住。
“放屁!”温小和倒抽一口冷气,难得在他面前用不文雅的字眼粗声表态。
“是真的……”姚言用指尖轻轻摩挲湿润的顶端,“很快很快……你也不想一直呆在这里吧?”他知道现在的温小和不喜欢让他碰,但他不认为这种时候再装矜持有什麽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