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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作者:梅香无音
楔子
有人说:人生如戏,一朝梦醒不知何处归。
有人说:人生如棋,一步落子走错满盘输。
他说:人生当如一歌,或高或低,有始有终。
他说:人生当如一笑,不问原由,端看万物。
他惊才绝豔,风流不似常人。
他貌美聪颖,堪称当世无双。
可他像焰火,美丽而又虚幻。
我们都以为可以把握他,可以呵宠他,到最後,却失去了他......
我或者可以感到欣喜,因为我那时还年幼,即使心里有所想,却也没有能力保护──也没有能力伤害他──所以,到最後,我是唯一看见他笑容、听见他遗言的人......
白玉无暇
倾国无双......
倾国2[翩翩少年(1)]
我叫苏稳。
今年六十有八。
自五岁被卖入在当朝大户苏家做了家奴,至今已有五十三年。
为什麽是五十三年?
因为十年前,苏家的小公子遣散了所有下仆,曾经风光无限,权倾朝野的苏家不再存在。
而我,这个曾经的管家,现在就在这小山村里过活了啊!
也许是人老了,不经事,记忆也不好,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常常是记得这──又忘了那......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我怎麽都不会忘记,就好象我原来有个不像名字的名字,却因为那人,有了我真正属於自己的名字,现在,可以像普通人家一样,过著普通而平静的生活。
我在苏家做了五十三年奴仆,早先的事情,真的,都记不得了,但是,我却始终记得苏家几位公子出生和成长的事情。
我从小伺候老爷,看他长大,成亲,娶侧室,开枝散叶。
呃......对了,是我二十的时候,老爷二十二,成了亲,娶的是玉门的姑娘,挺美的,过门两年就生了个男娃,是长子,叫苏焕,模样挺好,身体也好。府里的人都很高兴,但夫人不太高兴,现在想来,真是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啊~也不去想了~
总之,大少爷是很受老爷看重的,老爷也本想把苏家让大少爷继承,谁曾想,和大少爷同年生的大皇子和大少爷起了点争执,两个娃娃打了一架,大少爷输後不服气,一个劲努力学武去了,死都不肯再学诗文──那时候可把老爷气的不轻!
也不知具体怎麽,大少爷五岁时候,老爷纳了侧室,也挺美的,她生的二少爷。二少就比不得大少那麽健康,一出生开始就没断过喝药,模样也好,人也聪明,可就是身子不好──可惜了啊......
为了给二少爷求福,如夫人请了算命先生给二少爷取名,叫樗。我还记得老爷很喜欢二少爷,说二少爷很得他的风骨,只可惜身体不好,看样子是不能太劳心力。
大户人家里规矩多,事也多。我在苏府做了那麽多年的下人,还能做上总管,实在不易,只记得些许:要讲规矩,要看看主子行事,得有个度......
现在想来,我也不知道了,三少爷那麽个神仙似的人,他生在苏家,到底是福还是祸......
我记得三少爷出生的时候,刚到春天,天气还冷著,夫人足足痛了两天,才生下的三少爷,三少爷落地一天了,都没争开过眼睛,也没哭过。
夫人的身子实在是不行了,老爷抱著三少爷半天叹了口气,什麽都没说,但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接过三少爷,我看著他泛著青紫的小脸,又小又瘦的脸,摇摇头,刚走出房门,就见得眼前一枝桃花,竟开在这冷风之中,豔丽夺目,我怀里的三少爷也恰在此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青紫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将小胳膊小腿用力舞著,就象那枝开著的桃花般,在一瞬间耀眼起来。
我心下大喜,忙抱著三少爷进屋,将动个不停的他递给了同样欣喜的老爷,老爷带著笑将三少爷抱到夫人面前,我只见得夫人苍白著脸说了一句话,马上,三少爷停止了哭喊,房里一下安静得可怕,就听得夫人低低的笑声,直到没了声音。
又过了会,老爷叫我了,黑著脸,将三少爷轻轻放在我怀里,交代著:"小三先让乳娘带著吧,给夫人准备後事......一个月後──祭祖!"
我一惊,虽说早已经料想到夫人身子不行,但没想到,她会走得那麽快......
我看看在我怀里轻轻动著,象幼猫一样脆弱的三少,心里抽了一下,这孩子,连自己的亲娘都没见著......
夫人的丧事很浩大,我这做下人的,从来只能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情,但是,在发丧前,趁著大家都没在意,我从乳娘怀里抱过三少爷,将他抱到夫人灵前,让已经睁开眼睛的三少见见自己的亲娘。
乳娘养了七天,三少已渐渐长得圆润了,白嫩的脸,淡淡的眉,最漂亮的就是那双眼──我从来没见过那麽美的眼睛,象一潭清澈的水,柔柔地看著你,就连心都会静了下来。
我抱著三少,将他面向夫人抱著,轻轻和他说著,告诉他,睡在那的就是他的娘亲。他看著夫人,一声不吭,我又将他抱进怀里,悄悄走出了灵堂。
我本以为那只是我多做的事情,可谁知道,三少爷居然都知道。
、老爷一年後将如夫人扶了正,三少爷也被送到了江南的别庄里单独教养。
日子一天天过,苏府里事物繁多,我也忙。
可我总会在闲下来的时候,想到三少爷,那个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甚至是带著欣喜离开的三少爷。
一去十二年,老爷年年只去见他一次,那......孩子......过得可还好?
天启十六年冬,我正准备著府里年节要备上的东西,安排著各项事物,十三年前就自己参军去了边关的大少爷回来了,我还记得我去接他的情景。
大少爷一身健朗,眉眼里还依稀有著老爷夫人的俊美,但神态上却多了武人的刚毅,少了文人的阴柔,举止言谈中带著边疆的肃杀之气,从马上一跃而下的动作中,夹著血腥。
"苏管家。"
大少爷的声音比较暗哑,多年的军旅生活。连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份强韧。
我回了礼,静静待著,却听得大少爷轻轻一笑:"你这老家夥......小三明个回来,说了,让你记得给他去城北姓张的老头子家的豆腐摊子弄上一缸鲜豆腐脑,他说十二年没吃到了,想得紧!"
这一笑却如东风拂面,带了点暖,听得他话里的内容,饶是我,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直直看著含笑而立的大少爷,见得他的笑里是带著点怀念和宠溺......
道了个福,我又低下头,将大少爷引入附内。
那晚,我一夜不眠。第二日早上大早,我就去了城北,将老张特地做的豆腐脑搬回了府里,放在小火炉旁暖著,便去了门口,一直等著。
天一直都比较暗,带著昏黄,老爷上朝去了,大少爷也回宫中复命,我带著一干下仆在门前候著,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片的雪花落了下来,渐渐积满了地面。
我只是望著,看这十二年前那辆马车离开的方向,一直看著,忍不住在心底猜想,三少爷到底,是怎生模样。
我从老爷的言语里听说,三少爷是非常聪慧的,不过三岁,便能识百家诗,不过五岁,已能自己做词,他自己的字,也是自己取的,老爷说起三少爷,也总会带出一种欣喜,却又有著黯然。
想想夫人的美貌和老爷的俊俏,三少爷......应是不凡吧......
可惜,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正想著,远远只听得一阵马蹄声,抬眼望去,只见漫天飞雪中飞速奔来一骑,未待我回过神来,一团毛裘包裹的身影已跃下马来,稳稳站在我眼前。
眼前人黑亮的发扎得高高的,一张白皙的瓜子脸因为吹过冷风而泛著红,那双眼睛亮得要映出光来,双唇抿成向上的弧度,头向一边歪著,嘴一咧,露出整齐的一口白牙,嗓音清亮:"苏伯伯,这麽多年,您头发可白了不少啊?我可是饿了~带我去吃豆腐脑吧!"
一瞬间,我只觉得眼前一亮,风声全无,喉头一紧,心底淌入一股暖流。我咳嗽一声,冲著三少爷一福,将苏府的第三位少主子带进富贵的宅院......
倾国3[翩翩少年(2)]
我叫苏樗,当朝赫赫有名的苏家二少,算起来,也是五陵贵少──如果──我是正室所生......身体又更好一点的话......
我上有一个哥哥,他对我而言,是一个仰慕的对象。他有著健康的体魄,自在的人生。
很奇怪,我不嫉恨他,即使我是侧室所生,他也从没苛刻过我,相反,对我还很好。
或者,我和他都知道,我们彼此,都缺少了一些东西,相互间,没什麽好争执的。
我还有个弟弟,小了我十岁,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
他出生的那年,大娘死了──他连自己亲娘都没见过,刚好,我又病重,昏昏沈沈了大半年才缓过来,然後又是没完没了的喝药,连院子都出不了。他满了周岁就被送到江南别院去了,大哥也在他离开後不久去从了军。
我依旧是病了好,好了病,看书习字,说好听是养著,讲难听点就是拖著──我的命就是无数金贵的药材维系著,堂堂苏家,每年近有一半的收入全是进了我的肚子。
这年冬天,我又发烧了,躺了三天後醒来,晚饭的时候管家特地来叫了我,看看我精神还不错,说是让我一起去厅子里用饭。
在下人的服侍下我到了厅子,爹、娘都在,还有从军的大哥也回来了,一个俊美的少年坐在大哥旁边,笑眯眯地看著我──我已经知道,他便是我那十三年来从未谋面的弟弟──苏颜......
那孩子很俊,看到他,会想要令人赞叹,可是真要用言语赞叹时,却会觉得世间的一切辞藻都难以形容,即使是最好的丹青妙手也难以描绘他的气质。
"二哥,看起来气色不错!"
他站起身来,抬起右手冲我挥舞著,笑得很是爽朗,白皙的脸在
一身淡紫衣衫的衬托下更显生气......真是让我羡慕的活泼的孩子......
□□□自□由□自□在□□□
"二哥!今年过年你可有什麽新想法没?"
温暖的卧室里,我斜躺在床上,平日此刻,我应该是睡觉的。
但今天我不仅没睡,精神也还不错。
我的旁边,坐著个小精怪,他笑嘻嘻的坐在椅子上,活泼得逼我的心......
为什麽......他一个人在外面......还长得这麽好?
我一直都想不到,似乎是被家人遗忘的他,才是最体贴的人。
大哥去从军四年,我收到了第一封他写给我的家信,告诉我塞北的风光,军人的生活。看信的一刹那,我哭了,突然觉得,在这个冰冷的府邸里,即使不在身边,终还是有关心我的温暖所在......
如此三年,我无意间在信中问起三弟的情况,大哥回信时告诉我,他也是在收到三弟的信後才惊觉自己以下......还有两个弟弟......
自此,我常与大哥在书信中谈论起自家的幼弟。我也常回想著大哥的容颜,揣测著那孩子是怎样的风华,好几次在病中昏迷了,眼前却是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冲著我笑,甜甜叫著我二哥。
如今,他就在我眼前,在我的身边。
管家也及其宠他的,任由著他布置著府邸的後院。也不知道是否由江南学来,他用了不少灯笼和旧纱,搭著院里各处的树,将人间的院落,弄得象飘渺的仙界。
二十九那晚,安王爷也来了,我们四个一起守在院子里,谈笑著,什麽都说。我静静喝著他从江南带过来给我,据说是对心肺很好的药草茶,他们三个竟然拼起酒来。
见大哥不吱声,他又一派爽朗的样子,我也随他们喝去了。
谁曾想,不过三杯,他就上了头,红著脸一直笑。安王爷和大哥估计早就知道,只在一边等著,我才奇怪呢,却见那孩子抄起筷子,站起身来,一脚踩在凳子上,冲著安王爷嗷嗷叫著:
"你个缺心少肺的!不就说要一首小调吗?老子现在给你!对我大哥好点!要不,早晚阉了你!!"
我当场喷了个满怀,只能瞪著眼睛看著笑得象狐狸一样的安王爷,和红了脸的大哥,再看看已经拿著筷子在碗上敲著哼哼的他,开始摇头晃脑了。
"塞北风光妙
不如家乡好
男儿来戍边
只求安定保"
很奇妙的调子,语言通俗,很容易上口──但......太柔软了不是吗?我正想著,却见三弟他将披著的大衣一把甩开,敲击的节奏瞬间加快了。
"手拿刀剑身披甲
众家兄弟齐上场
学文用计千里外
学武砍杀在现场
文者兵不血刀刃
武者十步一击杀
碧血溅沙场
万里家园谁人护
自是我国好儿郎
关山难越,万里难平
齐心合力血肉做城墙
一朝身死魂归乡不悔!"
一曲尽,那孩子竟然"啪"的就睡倒在地,实在是吓了我一跳,大哥竟然笑出声音来,冲著安王爷道:"明天要是小三生气,你也别想自己一个安宁!明日闹腾起来,你也跑不掉!"
我也笑了,这种和乐的感觉,实在是很醉人──所以,醉又何妨?
第二日他醒来,只喊著头疼,却是怎麽也不肯多睡,大早的起来跑出去半天,到最後回来了,却是将皇上赏赐给安王爷的暖玉枕给拿了回来,巴巴的跑来我房里,和我挤著睡了。
说是挤著睡,那玉枕几乎都是在我怀里,暖著我的手,暖了我的心......
倾国4[风华绝代(1)]
我是两朝丞相王弘仪,今年四十有七。
说来惭愧,我这史上最年轻的丞相,算是捡来的。
世人不知,以为我最是才华杰出,可我清楚得很,要是那小少年长得三四岁,这天下第一年少丞相的称号,就非他莫属了!
小子名苏颜,礼部尚书苏恒的幼子,天启二十年,不过十四之龄的他以一篇《十论》利弊分析出我朝兵、税、商、农等十大问题和解决方式,博得先帝赞赏,合上他娇美如好女的面容,大殿之上先皇称赞他是"风华绝代",因为其年纪幼小,只封了他个太子副太傅的职务──他日新帝登位,他至少也是当朝天子的第二重臣,。
先帝笑言:"嘉合若是再年轻一点,子期若是再年长一点,我朝必是双相临朝,朕可得‘垂拱而治'了啊!"
我道了个福,起身後看著那小子,本以为会看到少年意气,谁曾想,他却是一脸淡然,微笑之下,竟是浅浅忧虑。
傻孩子!
不论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从此以後,你苏家更是富贵尊容,常人难比,但是你的一生,就都要陷入这高贵的泥坛里了!
因为职责不同,加之他年幼,先帝允了他可不上早朝,我不是常见到他,但是,也常从宫里下伺那听得他的消息,莫过於和哪位皇子赌输赢,把个御书院闹得天翻地覆,再麽就是串和了皇子以"体察民情"的名义换了身份,跑到宫外──先帝竟在得知实情後大笑,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如此过了三年,先帝最终是定下了太子──後宫才人所出,毫无外戚支持的三皇子衍皓。
这多少在我的预算内,至少,我的选择让在今後十年里不用担心保不住项上人头,而十年时间,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的──我也可以准备很多。
其实这几年过来,我都差不多不记得那孩子了,只觉得他越大就越是美丽──男身女相,是福是祸?
也许,他只是一个美丽的孩子,却偏偏来到了错误的地点,有著一身的才情,却也可能夭折在华丽的笼子里。
这种想法在我在太子的琼林宴上看见他时,更加确定了。
他和五皇子二人琴瑟和鸣,一对玉人犹如谪仙。
刚下了场小雪,夜里一轮满月又出来了,清淡的月光下,几枝白梅吐露著暗香,他微笑著,轻轻吟唱:
"月下香,风自疏狂,何怜琼芳,不念春光好,常伴寒风俏。
霜满枝,犹自无暇,傲然绽芳,欲觅真姿容,飞雪赏梅香。"
在坐的都为他所倾倒,我一口喝干了酒杯里的酒,佩服欣赏他才情的同时,心底感到一丝悲凉──他真的还是个孩子!
哪怕再有才情,再有智慧,也只是个孩子,他只看到了五皇子眼里对他的深情,没看到太子眼中的疯狂──那是一种足以燃烧、毁灭生命的疯狂──我也曾在先帝的眼中见过......
那一场宴会後,他开始和五皇子同进同出,甚是亲密,却又不至於失了礼数,落人口舌。
他还是担任太子副太傅,偶尔,我会在御花园里见到他,和去年为立太子而专门由玉门选来的七个姑娘中的一个很快乐的交谈......如果说平常的他给人的感觉是很淡定从容带点孩子气的话,他和那个有著雪白肌肤的女孩白玉在一起时,整个人就像是上了色彩的工笔画,豔丽得像阳光。
我对那女孩也很有印象,当时奉命去接将要成为下任後宫女主人们的女孩子时,看到那小姑娘,我还以为看到了雪做的娃娃。那小姑娘全身裹在白色的裘皮中,一双比常人颜色浅上许多的眸子冷冷看著所有人,有著一种将所有都拒绝的意味。
我引著七个女孩子去到飞鸿院,他就那样穿著一身文侍服出现在长廊尽头,左手握著一枝白梅,右手抱著一叠文书,走过的时候看到那些孩子,轻笑了下,道:"个个都是美人啊!"
走过白玉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微微笑著,将梅花递给她,道:"你一身无暇,貌若白玉,似冰雕雪铸,合上这梅花香,算得上是‘唯有暗香来'啊!"
白玉闻言,一直冰冷的表情隐隐有了一丝破裂,她用著稚嫩而同样冰冷的声音问道:"先生可是称赞我‘美人如玉'?只差剑如虹?"
我心下一惊,这小小年纪,又是一名才女!
他也吃惊起来,冲我笑说打搅,向白玉道:"你可知李白先生家的远亲白居易先生近况如何?"
小姑娘拈著梅花,粲然一笑,如冰雪消融:
"我知道的是白家的白朴改写了白先生的《长恨歌》,李先生喝醉酒跌江里去了!"
他也笑起来,不同於以往的浅笑,笑容仿佛是节日绽放的礼花般,从未有人见过的灿烂和张扬──还有安心......
他和白玉常在一起谈论诗词,那个比他小了八岁的女孩有著和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漠然。他们两人交谈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差距感,旁人难以插足他们之间──可他们,又能开怀多久?
第二年,九岁的白玉被登基的新帝指给了永合的文家长子──我朝最富有的家族。
白玉离京前一天,苏府二公子被接进了皇宫。
白玉离京当天,他,没有出现......
同年秋,安王爷,彪骑将军苏焕往西北戍边,他立於城墙头,直到天色变暗,无法视物。
他十七生辰过後,上书新帝,请求获得新职,本以为他会选尚书令,可他却致力於我朝三十年来的水患,甚至亲自跑到谰江去巡视,和著五皇子一起,发动著沿江居住的百姓,用两年的时间描绘出整个江的水文地貌,一纸奏书上请修筑堤坝,要变水患为水利。
皇上允了,朝中大臣多是羡慕他的被器重,我捏著手中的边关急报,只觉得似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倾国5[风华绝代(2)]
新帝坐在御书房的金椅上,轻蹙著眉头,一双眼睛直视著一脸煞白盯著军报的苏颜,目光偶尔扫向我,我见的,是全然的了於心胸和算计......
"这不可能!"
苏颜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往常的淡定全然不复存在,纤白的手几乎要将军报捏碎般死攥著。
"军报报上来就是如此,苏学士,我知道你与你家大哥向来亲密,但是前彪骑将军苏焕叛国事实就在我三军面前摆著!你有什麽好说?"
"我倒想知道安王爷有什麽可说的!"苏颜一字一句道,即使他跪著,我也感觉到了他的反抗与愤怒。
"你大胆!"
皇上眯起眼睛:"有你这麽说话的吗?不要以为朕不会对你怎麽样!事实就在眼前,你还想找谁的责任?"
"我有话说!天下间最不可能背叛你大哥的就是我哥!"
"如今他已经在敌营,还大破我军三百里阵营──这又如何解释?"
"兵家用计之道有反间──皇上您不可能不明白!"
"朕就是太明白!"
皇上一怒,拍桌而起。
"苏颜!你大哥有多能耐你我还不知?三天後平王爷陆衍斐领军三十万出征!相信以你‘风华绝代'之名必然在兵法上会有特别的见解!"
一室寂然。
我仿佛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这御书房里格外的突兀,还是初春,我的冷汗一滴一滴冒了出来,渐渐湿了内衫。
时间仿佛静止了般,我弓著身子,只觉得腰已经麻木,即使知道不合礼数,我还是不可遏止的轻轻颤抖起来。
偷偷抬眼望了眼皇上,他直直站著,眼中只见得那跪著的人,那样的疯狂和血腥我很熟悉......就和先帝一样......狂乱的欲望,像火一样,最後焚尽的......是生命......
"微臣告退!"
仿佛过了一百年,苏颜清冷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来,告退离开。
皇上的目光一直追随著他,直到他远去......
良久,皇上慢慢走到了我身边。
"王爱卿好福气啊......听说你前几日得了个小金孙──朕还真是羡慕......"
我心里一纠,忙跪下道:"臣扣谢圣上关心,也愿为圣上解忧!"
"你果然是朕的好臣子!"
"谢皇上赏识......"
"我要当年你给父皇的药!"
"臣──尊旨......"
心一沈,我觉得自己哆嗦得更重了......
果然......
果然......
苏颜,你可知,你的一生,已经再也由不得你?
你可知,今後你的才情风貌,你的玉树临风,都将如华贵的珍品一样,被金编玉雕的笼子拘束......
要是你知道了......
你会不会恨?
还是......你会和你的叔叔一样......妥协?
三天後,平王爷带军出征,百官相送,苏颜一身朝服,面带著如烟花般的笑容──仿佛在一瞬就会消失......
平王爷与往常不同,他没有直视苏颜,俊美的脸庞上竟有著一丝怨责,甚至在离开时都没看过苏颜。
我回望了眼皇上,他自是得意非常,我也只有将感叹没入心底。
三军起程,平王爷正欲打马而去,只听得苏颜朗声道:
"我自不负君,奈何他人言!平王爷今日如此,他日修要怪苏颜不尽人情!"
当场人的都听了分明,皇上脸色一下全变了,我暗地里捏了把冷汗,可平王爷始终都没有回头。
我看著苏颜,他在一瞬间苍白了脸,但身躯却站得如松般坚挺。
大军行进,民众夹道欢送,他竟挥袖轻笑而去,走得决然。
是说他任性薄情,还是说他......异常骄傲?
此後,我军接连大胜,捷报频传,苏颜竟似无事一般,只和小太子讲学论经,履行著他现任太子太傅的职务。
现太子七岁,非常勤敏,也曾在私下悄悄问我,说他的父皇是否对苏太傅情根深种。
看著太子乌溜溜的眼睛,我不知如何说好......
说是......
与真实有所差距。
说不是......
那样明显的情感又如何解释?
我踌躇著,只能对太子说道:"情之一事,最是难以说明,旁人揣测莫若亲问当者。"
小太子咧嘴一笑:"我就知道王大人会这麽说!其实,我很喜欢苏太傅的!我还想著,要是他能时时日日陪著我就好了!那我一定会学得更好!"
小太子看看四周,见没人,扑到我怀里,窃声道:"我还想过,要是苏太傅那样神仙般的人是我的母妃──该有多好!"
他说完,就一蹦一跳走开了,我带著笑容僵在原地。
我很怀疑。
也许我眼睛所看到的,都不一定都是真的......
在复杂的环境里成长的孩子,不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我们似乎相信他们,可真的──相信吗?
不过六个月时间,天下局势已定。
我军大败西戎,活捉西戎王,全国举国欢庆。
平王爷出征途中身负重伤,为一女子所救,感念其恩,皇上亲赐二人结为连里,苏焕叛国被捉,重伤之下失去记忆,变得有如三岁幼儿,被投入天牢。
安王爷功过相抵,不与追究,让其在自己王府中静思。
苏恒在金銮殿上撞柱自杀,以命换命,得了苏焕的解压,皇上念在苏家曾经的功劳,又看在苏颜往日功绩,只叫苏家财产全部充入国库,只留了一座空府邸给苏焕。革了苏氏氏族功名,三代不得入朝为官,而苏颜......被纳入後宫......不得婚配......
那日,朝堂上宣布圣意,满室静然。
苏颜,看著自己父亲的尸体,看看两位王爷,再看看当今圣上,轻轻一笑,官帽一扔,官袍一解──那衣里赫然是纯白孝服!
"皇上,百善孝为先,至少给我三天时间......安顿老父尸首和我那可怜的大哥的生活吧?"
皇上一笑。
"准了!"
苏颜竟也是一笑,可那笑容,却让在场百官一阵悚然。
我奉旨跟著他前去安顿,只见他利索的吩咐著下人收拾物品,遣散仆人,将苏家散了个干净,只留下一个老管家,将变得痴傻的苏焕交他照顾,继而点起一把火,将自己老父的尸身烧了个干净,将骨灰撒在了江里。
撒灰时,他一直都浅浅笑著,笑得人惊慌......
我默然,只能在一旁看著,什麽话都说不了......没资格......没立场......也不能......
"王大人,我告诉您,人死了,就什麽都没有了......"
撒完骨灰,往宫里走的时候,他开口了。
"所谓的血脉传承,做不得人是否出息的标准......"
他也不理我,只自顾自的说著。
"我这人其实很无情,别人对我好,我记得了、领了,是一定要还回去的,别人自认为对我的好......我不要......还逼我......那我......"
宫门前,他笑得狂放:"我重视的人一个个都得不到他们的幸福,那我......就算剥皮拆骨──也要让所有人到死都忘不了我!"
说完,一身孝服,他昂著头,头也不回的向著宫墙里走去。
言犹在耳,笑声不绝,我打了个寒颤。
为什麽以前都把他当成温润无害的善良公子?
其实,最清醒,最无情的......也正是他啊......
倾国6[倾国颜妃(1)小H]
奴才叫春宝,今年十三,前些日子被总管大人从冷宫里调了出来,去服侍一位据说是"很了不得很难伺候"的大人物。
总管早了三天把我带出冷宫,说什麽要调教我一番,从端茶倒水穿衣著鞋,都让我好好学习了一番。
也许我真的是很笨,总是做的不太好,所以老是被总管大人拧著耳朵在园子里罚跪。
从早上起我就什麽都没吃,我的肚子真的很饿,非常饿。
跪在园子里已经很久了,阳光晃得我眼睛都花了,脚麻得已经没了感觉,我全身忍不住发抖,眼泪在眼睛里滚啊滚的,我用力咬著牙忍住。
我不喜欢那个什麽大人物!
我讨厌他!
我听小喜子说了,那个人是男子,好象很有才华,家人获了罪,因为他很美,所以才可以不死,还进了宫,做了男妃。皇上和太子都很喜欢他──可那又怎麽样?到老了,还不是要进冷宫!
我觉得肚子痛了起来,一跳一跳的,痛我好想打滚。
眼泪忍不住了,流了出来,我边哭边想著冷宫。
我想回去那里,我不想再去伺候什麽人,我宁可一个人呆著,就算做苦力也没关系,如果可以,我宁愿当叫花子,我讨厌那什麽苏......
以前说是送去伺候他的几个小太监,都是半死不活的回来的,小三子就是因为他而大病了一场,差点叫人给拿了席子裹了扔出去......
肚子越来越痛,我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光,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我倒在地上,想著,也许就这麽死了,会更加好点......
我以为我就要死了,却听到了一个男声。
"贺总管,我就说每次派给我的人不是精神不济就是胆小如鼠,我还想我怎麽就那麽会折腾人──原来是你这麽关心我,替我效劳了啊。"
"小人......小人......"
"你要真是小人──又每年拿那麽多俸禄到哪里去了?"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好多声音,好吵......
其实,我更加愿意在冷宫里呆著,在那里,没有人,没有争斗......
娘......
为什麽要抛弃我......
为什麽不要我......
为什麽......把我卖做阉人......
我好象又回到了以前,我娘亲带著我进城,给我买了我从来都很想吃的肉包子,然後......就再也不要我了......
谁都不要我了......
我要是死了......
会不会好点......
"你现在还死不了,来,把眼睛睁开,现在你在我这里,不要担心没东西吃了......只要我活著,你也活著......就算我死了......你也活著......好吗?"
吃的?
活著?
我闻到了肉粥的香味,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微笑的神仙。
他穿著兰色的衣服,非常漂亮,真的......他还拿著一碗温热的粥。
那粥......
好香......
我想起了我的大弟,在家里的时候,他也是总会偷偷留一点东西给我吃的......可是他和我一样,都被卖了......再也见不到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来,吃饱了,自己来认识我──认识我苏颜──是个什麽样的人......"
捧著粥,我的眼泪不停的流著,我知道世上有很多的坏人,也知道坏人都会装,可是,我的主人......他那麽漂亮,那麽善良,却还是被传成坏人......
我还说讨厌他......
"别哭啊,先把肚子吃饱了吧,然後,再来给我做事。"
吃著粥,我在心里发誓,这个说要我的人......说要我活著的人,我会努力让他笑的!
因为,现在的他,笑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主子真的很好,他说我很聪明,问起我以前学过几个字,就叫人拿了纸笔,教我学字,还教我很多东西。
主子告诉我,世上有很多地方,有各种各样的人,他说,就算是我这样的阉人,只要学了东西,长了见识,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做事业的。
他说,人不是生来就活该过什麽样的生活,一开始我们可能没法选择,但是总有可以做主的地方,主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著光,他摸著我的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