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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间千月 当前章节:14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33

盖聂惊讶地望向身后的人。

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绝色的容颜在禺时(先秦计时法中的一个时刻,是中时前的一个时刻)的阳光下仿若有光。

“小庄?!……”

“师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盖聂轻轻皱眉。

“师哥你说呢?”

“……”似是下定了决心,盖聂的语气很是坚定,“这次我们分开行动。”

“分开?”忍下心中莫名的不适,卫庄嗤笑出声,“师哥你该不是天真地以为韩王会放过我吧?”

“小庄……”盖聂似是所想,他乃贵族,韩王必定手下留情,何况自己还身负着齐国的追杀。

“世上总有那么一群可笑的人,喜欢用锋利的剑却又怕那剑会割伤自己。”及肩的发随风飘动,若隐若现的银丝淡淡地哀凉,“你不会认为我入鬼谷之门而韩王不知吧?”

盖聂的目光幽静,带着悲天悯人的深沉和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远离我的好。”

“师哥,我说过,大家所做的只不过是对自己有利之事而已。”卫庄轻笑,带着三分邪魅,七分随意,庸懒地霸道着。

“小庄,”盖聂的声音有些低沉,“如若我不答应,你是否也会跟着?”

“噢?那可不一定了,为什么只能跟在你的身后呢?师哥,或许你会在远方望见我前行的背影。”懒懒的语调说出挑衅的词句,让人不辩真假。

盖聂俊秀的眉头渐渐拧起,深沉的目光内敛,转身,风撩起他白色的衣角轻轻飘荡。

带着轻笑,卫庄信步跟上。

禺时(先秦计时法中的一个时刻)的阳光不似清晨的缥缈也不似正午的浓烈,夹杂着和煦的风,温温地醉熏了人。

而那两名少年并肩行走的画面,便是此间醉而不饮的酿,如此纯烈。

纯烈的酒,入口割喉,有一种火烧的灼烈。盖聂忍不住闷呛了一声。

“城东酒肆的酒果然名不虚传啊,不愧为云梦城最纯最烈的。”懒懒地持起一盏酒,卫庄的似是调侃地说道。

此时两人已离了鬼谷,正在离鬼谷所在地云梦山的小城东面。云梦山,鬼谷子,绾心酒肆,花开千里。这琅琅上口的童谣说的就是云梦山城里最为著名的三件事物了。这鬼谷子,自然是不必说,而那绾心酒肆也是一绝。且不说那专从燕国进购的冰烧酒,就是这三教九流、各国异士来往聚集的场面也足以令人称奇了。

而在这人声鼎沸的酒肆中,那一白一玄的两名少年却依旧惹眼。白衣少年,剑眉紧缩,目如辰光,正气凛然,绝世出尘;玄衣少年,目光冷淡,嘴角略弯,邪魅霸气,绝色倾国。这样两名截然不同的少年同席,却不令人感到突兀,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或许是因为酒吧。

在他们面前的那坛冰烧早已见底。

没想到小庄的酒量如此之好,盖聂暗自惊叹道,这燕国的冰烧以性烈为著,而小庄竟然不动神色地喝下了大半。

殊不知,就在盖聂感叹的时候,卫庄已感到有些头晕了。哼,这酒还真是名不虚传。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卫庄微微迷醉了眼。眼前的那个白衣少年,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那样的坚强,令他有种莫名的不快。明明不会饮酒,却还要强装镇定地连喝三盏。他以为他是师哥就可以这样了么?别忘了,自己可是年长他一岁呢。不过……好像自己也做了和他一样的蠢事啊。头晕地有些难受,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小庄,右边第三席。”盖聂轻敲着桌面以掩盖说话的声音。

“噢?终于来了么?”卫庄的眼神一冽,眼底杀气弥漫。

“但是……”盖聂顿了顿,“却又不像……”韩王这次既然始上了这么恶毒的手段,那派出的杀手便一定是最顶尖的。但是那席的少年,约摸是十三、四岁的模样,稚嫩的面庞上那双玲珑的大眼却一动不动地望向他们。那样灼热地不带丝毫掩饰的视线,怎会是一个杀手的呢?

卫庄望向那少年,飘逸的长发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额头上束的是与他相同款式的发带。这发带是韩国贵族之物,嘴角弯起一抹笑,“师哥,我们等了人家这么久,你差点就错过了呢。”

出鬼谷之后,盖聂与卫庄便来到了这绾心酒肆。绾心酒肆,这云梦城最出名的酒肆,也是这乱世七国中最有名的酒肆。密谋情报,买雇杀人,这里有最烈的酒,最毒的药,最低廉的生命。

从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韩国杀手团都是一击必胜。要躲避在暗处的杀手整整三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倒不如把杀手引出来,合他们师兄弟二人之力除之而后快。

盖聂凝神,小庄如是说的话……周身的杀气陡然暴涨,那少年不知会出怎样的手段来暗杀他们?

“师哥……你看那有幅画。”卫庄指着悬挂在酒肆金榜上的那幅丝帛说道:“不如我们去看看?”

“小庄……?”盖聂皱眉,在这种时候,小庄他……

卫庄却已起身,极力稳住自己踉跄的脚步,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现在还不行……

盖聂却还在暗服卫庄的演技,虽说那一坛冰烧是要制造他们俩醉酒不防备的假象,但小庄演的实在是可圈可点,足以以假乱真啊。

“师哥……赏金是银绡发带呢。哼,绾心酒肆还真是名不虚传,这就算在韩王宫也算得上是稀罕物什了。”

盖聂抬头望着那幅丝帛,那是一名女子正在帮一名男子束发的图。图颇为简洁,却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凄凉的感觉。不,也不是纯粹的凄凉。似乎是幸福的,但那样的幸福中夹杂着莫名的哀伤,透过湿化的笔触,连成线,让心乱成一团。

“敢问两位少杰,可是有意向夺取这奖赏?”一名老者乐呵呵地从酒席间走出,“其实也很简单,只需提两句词便可。”

“噢?那为什么这银绡还在?”卫庄轻笑着,“都是些废物啊。”

老者的笑容已有些挂不住,“好词自然是有的,只是老夫觉得或许会有更贴切的词句出现也不一定。所以一直在这等着。”看着卫庄笑得如此轻狂,老者不觉出声道,“这画,画的便是干将和莫邪。世人皆知干将和莫邪一正一邪,却俱是分别用干将、莫邪两夫妻的血肉铸成。这是两剑铸成的前夜,夫妻二人最后的时光。以少杰你的才情想必争夺这奖赏犹如探囊取物吧。”

“长发绾君心。”站在一旁的盖聂却突然静静地出声,低哑的嗓音带着冷冷清清的温柔。

老者不由地望向盖聂,白衣少年卓然而立,深邃的眼眸望着墙上的丝帛,灭顶的悲伤绝望般地一丝丝从他的身体中溢出。

“师哥……”卫庄早已潋去嘴角的轻笑,压下心中的不适,悱恻的诗句就这样脱口而出,“幸勿相忘矣。”

盖聂惊扰般地回过头,眼中犹带着迷离,“小庄……”

“师哥……”

他望着他,如玉的脸庞朦胧地美好。

他亦望着他,绝色的容颜虚幻地真实。

好像,这样的相望,已过万年。

好像,这样的相望,是从万年前开始的一般。

“好,好句。”老者的赞叹未达眼底,从怀中抽出那泛着月华光芒的发带,“没想到两位少杰竟怀如此才华,这银绡发带便是二位的所有之物了。”说完,便想将这发带递给卫庄。

银绡发带,光如月,织如水,静谧地奢华。

卫庄不觉地伸去手去。

老者面上不明深意的笑容逐渐放大。

缓缓地,缓缓地,老者的身躯慢慢倒下,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在老者的身后,站立着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手中的长剑正滴落着鲜红的血液,“敢伤害卫庄大人的人,都得死。”

“哼,多事,不过是黑明。”卫庄似是不悦,只见还在那老者手中的银绡发带,不知在何时已变成了亮丽的黑色。南疆之毒,黑明,中毒者全身经脉净断,且全身开始溃烂,直至天明而死。这毒过于狠绝,所以炼制起来也极为困难,就算在南疆也为数不多。这老头……

“小庄,你没事吧?”皱起眉,盖聂的目光悠远。

“师哥……你……是在担心我么?”卫庄忽然笑开,薄薄的嘴唇弯成三十一度的完美,带着慵懒的邪魅,似是挑逗,诱人犯罪。

“你是我师弟,我自然是担心你的。”平和的话语,说出的却是最温柔的词句。

嘴角的微笑不可抑制地放大,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喜悦,这种喜悦带着陌生的感觉,但卫庄却也并不反感。

“卫庄大人。”静默许久的少年恭敬地双手呈上一面令牌。

黑色的阴沉木令牌上篆刻着六个韩国的文字,彼岸令,刺客真。

“韩国刺客?”盖聂望着那枚令牌,微微有些疑惑。

“从那老头的身上搜出来的?”

“是的,卫庄大人。”那少年依旧是必恭必敬的模样,略低着头,银白色的发静静地伏贴在他玄青色的长袍上。

盖聂望着那静好的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少年的身手很快,刚才那一剑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似乎还与小庄相识,但……他却是他们最初的假想敌。

“丢了吧,”卫庄不在意地命令着,“木桩。”

听着这一声轻唤,那少年踉跄地显些摔倒,玲珑的大眼中竟有泪花闪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卫庄大人还能记得我……”

“臣服于我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忘记。”卫庄如是说着,敛去了微笑的面庞却依旧邪魅。

是啊,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拥有傲视天下的霸气和惑乱天下的邪气,超越一切的,强大的,存在。令人不由自主地臣服在他的脚下,为之赴汤蹈火。这就是自己一直憧憬,崇拜,并为之追随的对象啊!这样的一个人,终究是要倾尽天下的。只是……不知在那时,自己是否还能为他战斗呢?少年低敛着头,银色的发细细碎碎地在少年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师哥,我们走吧。”卫庄的脚步越过少年,玄色的衣角轻轻飞扬。

飞扬过,那少年的肩。

衣料和衣料轻微地摩擦。

少年静默着。

那穿越了时空的想念呵。

“告辞。”盖聂有礼地说道,便也离去。

世界静止了喧嚣,少年呆呆地望着捏在手中的令牌。彼岸令,渡亡魂,有人注定要离去。

离去,飘零在枝头的命运,在开始的时候结束。

这便是西府海棠。

在云梦山城的西面,一个叫做天府的地方,有着连绵数千里的海棠。遮天蔽日的海棠只在落日之后绽放,然后在日出之时凋零。一夜之间,花开千里。

然而这堪称云梦三绝之一的

美景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有时一年开三次花,有时三年都不开一次花。传说这海棠林是干将和莫邪亲手植下的,所以便有了灵气。只要这世上出现两把夫妻所铸造,却不得不敌对的剑时,这海棠便会结出点点如血的花蕾,然后绽放,凋零……天空便似泣血泪。

“传说终归只是传说,师哥你看这才四月初便有花蕾了,若是到了五月那还真是要千里海棠了。”

盖聂只是静静地出声,“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传说。因为就算是传说又能如何呢?”

“又能如何么?”卫庄望向那片未开的海棠,“不知如何,只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

“难道变强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了吗?”

“这不就是我们进入鬼谷的目的吗?”

“小庄……”盖聂微微皱了皱眉,“不知是哪位高手有如此雅兴在月下赏花呢?”

风吹得树叶沙沙做响,月光朦胧,银色的光沾染了他的发,愈加地柔和。那少年瘦瘦弱弱的身躯在月影下清朗明亮,两只滴溜溜的大眼里有着被抓住的窘迫,“卫庄大人……”

瞳孔稍稍收缩,卫庄望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有些怔住,如同多年前一样。

那时,他也是这般地望着自己。带着同样经历过的警戒,事不关己的冷漠,鄙意众生的强势。

那样的他带给自己太多的震撼,太多,太多……

多到自己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变强!

自己一定要变强!然后自己才有资格为他冲锋陷阵,赴汤蹈火,直到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是这样的信念在支撑着他。无论用上什么方法,一定要变强!

可是如果过程和结果恰好冲突了怎么办?

少年忽地笑了一下,其实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

足够的,最起码可以为卫庄大人再杀一个人。

剑随身动,少年的身影已欺近盖聂的右侧,寒光剑闪,火花四溢,两剑交锋,噌然作响。一击之后,少年退开数丈,玲珑的大眼中杀气凶戾。

“为什么?”盖聂单手持剑,低敛的杀气静静压迫。

“只有卫庄大人才有资格成为新一任的鬼谷子。”少年猛地冲上前去。

白色的身影一闪,却已绕至少年身后。

鬼谷之剑,锋利无比……

“叮……”

剑势被挡住,一模一样的两柄剑呈纵横之势相抵。

墨色的瞳孔望不尽眼底,卫庄薄唇轻启,“师哥,他是我的人,他的命也是我的。”

小庄……这一声却终究是没有唤出来,只是静静地收回了剑。

风吹过青铜的剑身,呜呜地响鸣。

失去了相抵的力量,宽厚的掌心中忽地空荡荡地失落。卫庄微微偏过头去,“木桩,在这个世界上能打败师哥的只有我。”

少年默默低下头,隐藏起所有情绪,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静静地飞舞着,“是,卫庄大人。”

“滚吧。”

“是,卫庄大人。”少年的青衫翩袂,步履易碎。

月光在盖聂的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少年缓缓踏过,刻意压低的嗓音明灭不辩,“盖聂,你到底是卫庄大人的敌人,还是……”

还是……

不愿说。

不敢说。

因为少年深知,一语成齑,宿命成缘。

而那,终将会是卫庄大人永远也渡不过去的劫。

少年早已离去,银月渐渐隐没了光华。

风吹动海棠,花蕾点点红信。

那一玄一白的身影却是没有移动分毫。

没有任何的言语,甚至连相望都不在。

只有树叶摩蹉的沙沙声。

世界如此寂寥。

盖聂望着那未放的花蕾,忽然就有了这样的感叹。嫣红的色调模糊了他的眼,这个世界在不断,不断地放大,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在他冥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那声熟悉的轻唤声。

“师哥……”

卫庄有些慌张地接住盖聂轰然倒地的身躯,没有预料中的重量,他的身体竟是如此的轻瘦。

心底那个最柔软的位置有些微微牵扯地疼痛。

一抹殷红的鲜血缓缓从他的嘴角溢出。

墨色的瞳孔顿时一暗,罪解语!那是韩国刺客团独门秘毒,罪解语!难道是……望向掉落在地上的鬼谷之剑,青铜的剑身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果然……

那近身的一击原来只为下毒!

“为什么不说?”扶着肩膀的手有些下意识地用力,如果他那时能让自己知晓……

“小庄……”盖聂的声音已是十分虚弱,“我只是……不想让你勉强……”小庄恐是早就知道了那名少年的真实身份,因为那些疑点与漏洞太过于明显。在酒肆的时候,那老者虽看似死于剑下,但面容却早已僵硬,除却中毒没有第二种解释。那枚彼岸令说是从老者的身上搜出,但阴沉木本能辩百毒,若真是老者身上的物件也早已变成象牙白。可小庄却只是让那少年把令牌丢掉……终究是不舍吧……在小庄的心底……同样是经历过失去的孩子,同样刻骨的疼痛同样知晓。他不想让小庄再失去。

他想起了那少年的玲珑大眼,炽热的眼神灼烧了想念。现在的他也一定在某个不知名的暗处望着他们吧。等待着小庄的不救,等待着天明,等待着离去。

只要小庄不救,那少年便就有了不出手的理由。韩国刺客团从来都是量力而行,因为要培养一个刺客的代价往往比所获得的酬劳要高得多。而韩王虽是想赌赢师父,但也怕师父记恨。这样的平局也足够让师父为韩国出谋度过危机。更何况活着的还是拥有贵族身份的小庄。

其实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吧。

只要小庄不救他。

而小庄,从来都是绝情定移的人。

盖聂突然想起了那在聂城开放的槐花,火红的槐花浓烈而张扬,然后是点点的血迹,殷红一片。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成长,而他自己却把所有的期待放在了眼前这个相拥着的人。

“师哥……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能打败你的只有我。”卫庄望着那血色尽褪的脸庞,静静地出声。他已不知,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这一分的执念。

“小庄,事已至此,师父定不会怪罪于你。”那时自己若开口,小庄是有义务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可那必将使小庄与少年拔剑相向,不若如此,一命而已。

“师哥……我从来都不是委曲求全的人。”卫庄右手向上方的海棠树枝一指,一丛未开的花蕾便飘落至他的掌心。张唇咬下花瓣,殷红色的汁液沾染了他凉薄的唇,妖艳地魄人心魂。

盖聂望着他的举动,慌乱地想要阻止,“小庄,不要……”

不要,千万不要。罪解语的毒只有一种解法,那就是食下海棠的花蕾,饮下中毒者的血液。然后在两个时辰之后用自己的血液反脯给中毒者。而那海棠花蕾与中毒者的血液相混便成了一种新的毒。这种毒,会让人感到如针扎地疼痛,让人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坐在针毡上的。

卫庄用手粗糙地抹去了嘴角的汁液,殷红的唇渐渐地凑近那白皙的颈脖。

不要,小庄不要。盖聂用力地挣扎着,不要,若是如此,你与那少年将不得不相杀,为何要这样勉强自己?

贝齿深深地嵌入嫩肉,舔噬着血液。

随着疼痛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痛惜,盖聂淡色的双眸绵远悠长,望尽那空中的孤月明亮。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被逼迫着成长,被逼迫地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小庄,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这一次的你,可以任性,我,不会怪你。

疼痛正随着血液一丝一丝地沁入他的身体,于是相嵌着那血管的牙便又用力了一分。卫庄紧闭着双眼,克制着的身体却止不住地轻轻颤抖。那疼是要融入血液中的,那痛是要刻在白骨上的。

用身体记住这个人带给他的存在。

“师哥……”卫庄慢慢抬起头,嘴角缓缓溢出的鲜血刺目,轻轻地将他倚靠在海棠树的树干上,欲语未言。

转身,在离开数十丈的地方停住脚步。拔出的剑肃杀,在风中低声地悲鸣。

那少年从层层叠叠的树荫中走出,“卫庄大人,您教过我,为了自己实现自己的理想,可以做任何有必要的事情。”

“你的成长,我已看见。”卫庄单手持剑,剑指少年,“但是你还不够狠,不够绝,你应该也让我像师兄一样。不过,你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只是感到有一道玄色的人影晃过,那少年便已倒地。

“背叛,从来都是不可原谅的。”

耳边的话语被风声无限地放大,放大,有着溢血的疼痛。背叛?是啊……他忘了,当他向盖聂下毒的时候,他已向卫庄大人宣战。因为,那时的卫庄大人是与盖聂相悬一线的。用道义来逃避责任,这是卫庄大人所最不齿的。

月色的银华沾染着他的发,如银光幻虹,静静地宣泄。少年忽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他想起了初入刺客团的时候。他便得到了“真”的代号,与之同时的他舍弃了他的名。

那个“木桩”的名。

木桩,木,庄,可以与卫庄大人并肩作战的名。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是他自己在追寻的道路上迷失了最初的目的……

卫庄大人,能死在你的剑下,真好……

卫庄望着那个倒下的少年,静静地抬望了眼。

千里的海棠在一刹那间开放,粉红的花瓣交织在一起,如晓霞天明。

原来并不是嗜血的红。

原来自己……

手中的剑用力握紧,初绽的花瓣疯狂地飘落,飘落在少年那渐渐失却温度的身躯。

“师哥……”卫庄背向而立,“我会成为最强的那个人。”

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小庄……盖聂清明的眼眸望尽深远,那玄色的人影在粉色的花瓣中凋零地窒息。

是宿命,还是注定?

那一日,这世上出了两把同为夫妇所铸造的宝剑。一把名为残虹,一把名为鲨齿。

飘落的海棠迷离了最终的结局。

☆、Part 9 两心之外无人知

疼痛,被反复咀嚼,随着血液的流逝,一丝一丝地剥离映刻,在那森森白骨之上。

血水蜿蜒,顺着阴暗的墙面笔直地流淌,流淌……

在那高高的墙上,隐约可见一个人的身形。

一把纯金色的笏,直直地插入他的胸腔,贯穿心脏。

高大的身躯被死死地钉住在铁墙上,触目惊心。

血色斑驳了笏上的花纹,诡异地清晰。

交错的彼岸纹疯狂地缠绵,缠绵,有生命一般地生长着。

黑暗之中有一声苍老的低叹响起,“庄,你又何苦执意如此?他已赴彼岸,你为他做的这一切,他永远都不可能知晓。”

苍白的薄唇勉强牵扯起一抹弧度,“那又如何?”不咸不淡的语调从未去在意。

老者望着那张垂死却依旧绝色的脸庞,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又如何么?是啊,他已经走了。然而他所犯下的罪却是由庄来赎的。作为玉衡星君的他,却让七星泯灭。这样的罪孽哪怕是遭尽了地狱所有的酷刑也是不能抵偿的。而庄……却替他担下了所有的过错!究竟是经历过了怎样的苦楚,才能把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王者,折磨成了现在的这般模样!

“是我让他这样做的……”呢喃的语音近乎梦幻,“我以为他不会的……”低迷的嗓音好似回忆,“不……是我确定他不会的。”

老者轻轻摇了摇头,这血天祭已连续进行了三天三夜,饶是第八殿阎王的庄也怕是到了极限……

“但是他却这样做了……不顾一切地,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了……”

鲜红的血迹慢慢干涸,无声地悲鸣。

“他爱我啊……他爱我……他是真的爱我……”

金色的板笏又深深地向下几分,没入他的胸膛。

“而我却……”

而我却还来不及爱他。

还来不及……

当看到玉衡陨落的时候,他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千回百转,好不容易找到了爱情。而爱他的那个人却已离他而去。

聂,我们,来不及相爱。

黑暗中有不知明的东西在张牙舞爪地咆哮着,绝望而悲凉。

那板笏霎时碎成金色的粉末,游走着的,撕裂地疼痛。

每一粒粉尘都是地狱的怨魂,他们噬咬着,吞食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老者已不忍再看,掩面转身,想起了来时的目的,不得不开口道:“庄,你还有一劫。”

金色的粉末下已可见森森的白骨。

“下一世,你依旧会爱上他。”

黏稠的血液渐渐干涸。

“但是,你会死在他的剑下。”

金色的粉末笼罩着他的笑容,虚幻地悲凉。

聂,下一世,终于,可以,让你知道我的爱……

流光倒逝,是谁凄凉了前世的轮回?

那历经千年甘之如饴永远也过不去的劫?

“一念成劫。聂儿这世事万物总有因果循环,天下苍生,或许就在不经意的一念思量间。”

盖聂不懂,为什么当自己背着小庄回鬼谷时,师父吐露的是这样的一句话。

一念成劫。

一念成劫。

盖聂思索着,手中的帕轻拭着卫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那浓密的睫毛轻颤着,轻颤着……

一双如凝脂墨的眸子毫无预兆地彰显着他的光华。

抬起的手微微顿住,“小庄你醒了?”

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那充血的双眼和疲惫的脸庞上,“我……昏迷了多久?”

低沉的声音坚涩,嘶哑。

卫庄暗自皱起了眉头。

“一天一夜。”盖聂起身,“我去请师父来。”

一杯水,好似无意地放在了床边那个触手可及的位置。

卫庄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有些恍惚。

七分满的水杯,倒影了窗前的阳光,不真实地流光溢彩。

抿下一口,清澈的水便顿时滋润了干枯的喉头。

还有心。

他忽然想起了一直纠缠着的那个梦。

无论山崩地裂,海枯石烂,穿越万年,只为纵身成劫。

在梦中,是有人耳语的。

用那低迷的声音吟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倾盆的雨水洗刷着竹林,有白衣男子在竹屋内的廊檐上捧卷而读。清朗的声音和着雨滴落在万物上的声响,沁着一方竹香。

在竹林中,一骏马奔驰,马上的男子长发不羁,雨水浸透了他玄色的衣衫,气宇轩昂。

骏马发出一声嘶哄,勒住疾驰的马蹄。

惊扰了在廊檐下研究典籍的人儿。

抬起眸,掠见了那一方惊鸿。

似千百年前守护的凝望。

而那男子也是静静地回望。

惊碎了彼此的梦。

大雨倾盆,如同别样的乐曲。

萦回着三生的暧昧。

“小庄……”

那一声轻呼微微牵扯着心脉。

“师哥……”卫庄从恍惚间回眸,望见了那在阳光中站立着的人。还有,“师父。”

鬼谷子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卫庄的脉象,“已无大碍了。”

盖聂微微低敛了眉。

却不知,那凝脂的墨瞳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嘴角微微荡漾起一个弧度,下意识地愉悦着。

“如此便再休息一日吧。”鬼谷子起身,“聂儿……”

“是,师父。”盖聂略略迟疑了一下,轻轻回望了眼。

卫庄斜倚在床榻上,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轻轻一顿,便跟上了鬼谷子的脚步。

鬼谷子静听着身后的声响,沧桑的面容上有着悲悯的肃杀。

已到了海棠开放的季节……

而鬼谷的四季海棠最是浓烈,鲜红的花瓣哪怕在月下也依旧迫人心魂地美。

好似那名正在舞剑的少年,纷飞的花瓣萦绕在他的周围,夺去了万物的光辉。

令人窒息的,压迫的,止不住俯首称臣的邪魅。

剑走偏斜,应和着清朗的吟唱声更胜月华地清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少年抱着酒瓮坐在海棠树下,刚毅了低敛的眉。

“师哥好雅兴,夜半赏花,不知可有指教?”卫庄顿住舞剑的身姿,及肩的长发微微濡湿。

“我曾看过聂城的五月槐,虽不及这四季棠的艳丽,但那火红的槐花却能将天空染尽。”低迷的声线娓娓道来,惨烈的故事从来不需要同情。

同样的乱世,相似的经历,都化做一丝丝的惺惺相惜。

你的痛苦,我懂。

他懂……他竟然懂!卫庄提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那一声微微上扬的轻唤便脱口而出:“师哥……”

“小庄……”盖聂抬起眸,眼中有着静静的流光,辗转着月华。

风轻轻吹过,夹杂着红色的花瓣。

是谁忽略了前世的轮回,牵住了彼此的眉。

“师哥的酒可是城东酒肆的冰烧酒?”卫庄在海棠树的另一侧坐下,接过盖聂递过来的酒,饮下一大口。溢出的酒水顺着蜜色的颈脖消失在领口深处。

“正是。”

“呵,师哥何时换了口味?”抬袖擦去嘴角的酒渍,卫庄反手将酒瓮递回。

“因为这酒不同。”盖聂轻晃酒瓮,不经意地将酒放在卫庄的手边。今日,是那少年的头七。

卫庄拿起酒瓮,狠狠地灌下一口,“我定不会让他白死!”

那样决绝的语气如同誓言,惊碎了一地的海棠。

“恩。”盖聂却只是轻应了一声。

混合着晚间的轻风,柔柔地撞进他的心里。

那些急躁,那些暴虐,忽然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哪怕只是独饮着酒,也知道,在这树干的后面,有那样的一个人在相守相望。

海棠在绽放,片片落红,相向而坐的两人,看见的却是同样的风景。

花开同赏。

这花,这月,这风,这景,都化做最醇的酒。

恍然间便迷醉了少年。

斜倚着的身子慢慢滑落,头轻点在了那方少年的肩上。

及肩的发尾掉落在了白色的领口中。

黑白分明。

却又夹杂不清。

少年微微扬起嘴角,“师哥……我醉了……”

“恩,我知道。”盖聂轻皱俊秀的眉,稍稍挺直了腰板。

“传说昆仑有霜迟可酿缠梦,不知是何滋味?”迷离的眼映进这艳丽的海棠,仿若梦境般地美好。

“我只知齐国有酒,名为醉红,是用这四季海棠酿制而成。据说酒香甘甜,一饮必醉。”盖聂微微别过脸,低敛着的眼,便望见了那散落在肩上的发。

“哦?师哥可曾饮过?”

“那是给情人酿制的酒。”月光朦胧着淡淡的笑,不胜真实。

卫庄轻轻抬眸,望着那皎皎的明月,心中忽然一动,“我可是很想尝尝呢。”

风吹海棠,无香。

那飘落的花,无声地起舞。

谁饮醉了酒。

倾注那一世红颜?

☆、Part 10 无端却被秋风误

Part 10 无端却被秋风误

月色宁静,夜凉如水。

梧桐秋黄,人影稀疏。

卫庄双手环在胸前,肩膀斜抵在树背上,倚靠着望向那个沉思的背影。

那人一袭白衣,夜风灌着衣袂翩决,月下的脸庞朦胧地精致。

微微皱起的眉敛去了眼底深处的悲悯,如玉的面庞始终向着南面。

那景物早已被夜色所隐去,然而连黑暗都掩盖不了的是夹杂在风中的浓浓的血腥味。

那是白日鬼谷子所出的比试题,四人四虎。

却终究只有一人被救下。

救下那人的是小庄。

而自己……

抬起右手,想看清掌心中的纹路,却发现除了层层的绷带什么都已看不清。

你忘了你第一日到鬼谷时对我说过的话了吗?

脑海中蓦地就响起了鬼谷子那苍老严厉的声音。

忘?这个世界要遗忘的事情太多,然而,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那么容易被遗忘。

那些担负在肩上的责任,那些背负起的期冀。

都是舍却生命也要实践的承诺。

他是盖聂。

突地就想起了在聂城山顶望见的槐花,火红的槐燃尽天际地灼烧。他一人行走在阡陌上,背逆着光,手握着剑。风撩起了他的发,注定了纷飞。

这样的他,好似是在另一个人间。

卫庄不自觉地皱起眉,没由来地不喜欢。忍不住地出声,“看来师哥很是在意这次比试的结果啊。”

没有惊异地回头,甚至没有任何回答的话语。

夜风吹起梧桐,飘落了凋零的叶。

又是一度秋。

“师哥……”卫庄从树后走出,月影单只,萧瑟了零落的叶,“你就如此接受不了输给我的事实么?还是说,你一直认为自己比我强?从初入鬼谷的那一战开始。”

月光沾染了及肩的发,清辉的光,闪烁着点点寒意。

盖聂仍是无言,修长的身形临立着,似乎一直沉静在自己的世界中。

“师哥,我定会成为最强的那个人。”风翩袂着衣袍,玄衣少年站在月下夺目着万物的光辉。

盖聂轻轻低敛了眉,哽在喉头的话语最终没有吐露。

更深露重。

卫庄入鬼谷已一年。

霜染秋林。

谁枯黄了梧桐的脉络?

盖聂忆起,小庄初入鬼谷之时,也如现在这般。所有的话语都在那一场比试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时赢的是自己,输的是小庄,而现在……

即使交换了输赢却仍旧无法说出心中所想么?

凋零的叶注定辜负春光。

而春光,已逝。

秋雨梧桐,点点滴滴。

卫庄忽地就感到一些烦躁,挥动的剑突兀地停下。

积水的坑洼映出他清冷的面容。

额前濡湿的发丝泛着月银色的光华。

横剑么?

“师哥……你说……”即将说出的话语突地顿住。

风吹过练武场带着斜飘的雨。

空荡荡的练武场上只有卫庄一人的身影。

盖聂随鬼谷子离谷已一日有余。

嘴角微微扯开一丝弧度。

雨水落在坑洼里泛起圈圈的圆晕。

模糊不清。

未名的想念没有由来。

纷乱的雨水湿了衣襟。

抬眼望去,鬼谷的景色是一成不变的无趣。

收起剑,信步向鬼谷外走去。

秋日的雨似不停歇地飘落。

飘落的雨在窗外密密地斜织。

烟雨朦胧的景色在少年看来也甚是无趣,手中的一盏酒也仍旧是七分满。“哼,云梦山城最奢华的酒楼也不过如此。”少年的语气尽是不屑,“这齐国美酒也是……”未再言语,因为这酒清冽似水。

很像……

警觉般地遏制住脑海中要浮现出来的影像,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如一股清泉滑过喉头,干干净净地凉爽。

那样莫名的想念在未知的时刻又无端多了一分。

不知那名为“醉红”的酒又是何种滋味?

一饮必醉么?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满上酒盏,却蓦然发现自己的思绪从未从那个白衣少年的身上离开过。

这样的发现让卫庄感到奇怪,还有一丝慌张。

若不是这两年来分分秒秒的不离让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轻摇了头,这样的解释连自己都觉得牵强。

那又会是因为什么?

酒楼中有卖花女在歌唱:“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持酒盏的手微微一顿,一日不见的想念么?

那样的想念挥之不去,愈来愈深。

《诗?王风?采葛》,情人之间的诗章。

原来自己……

忽地就有些想笑,千回百转,就这样猝不及防遇见了。

以爱之名。

师哥……我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你。

嘴角敛着笑意,抿下酒盏中的酒。

所有的喜欢在这一刻都化做了欢喜。

满满的,要溢出的欢喜。

好想回鬼谷。

好想,这一刻,你在我身旁。

窗外的雨淋淋沥沥,朦胧地如同山水淡雅的画卷。

酒楼中的卖花女依旧在歌唱,歌声缥缈,“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盖聂轻读着卷上的诗句,夜深宁静,屋内一灯如豆。

有脚步声愈近愈清。

盖聂放下手中的书卷。

门被推开,发出吱哑的声响。

“师哥……?”

“小庄……”

屋外秋雨飘摇,而屋内橘红的灯光散发着暖意。

昏暗的烛光下,少年的面庞如玉般精致美好。

那分分秒秒的想念,在这一刻愈加浓烈。

有一种,有一种想要飞扑到他身旁的冲动。

抬起脚步。

盖聂却已立起身,“小庄,你怎可擅自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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